第871章 最后的钟鸣,最后的诗人(求双倍月票)

但是他看到了大巫祭的笑容。笑容凝固在嘴角,异常淡薄,只有微微一丝,眼神空洞洞地望向上方:

  那神光四溢,不断散落的天空。楚地的神已经死了,楚地的神正在死,但是,身为大巫祭,能和祂们死在一起,想来,也是一种幸福吧?

  沈乐深吸一口气,转向编钟。三十九枚编钟,最下面一排的低音钟已经全部碎了,只剩中音区和高音区,那些钮钟和甬钟还在一沈乐捡起地上的木槌。最大的,用于敲击低音钟的木棒已经用不着了,一手一根木槌正好。

  至于《九歌》的旋律,那低沉的、深邃的、需要用最大的低音编钟,才能发出的音调————

  沈乐紧张地思索着。天上的神灵还在战斗,地上的将士们还在战斗,编钟已残,但祭祀不能停怎么办?

  怎么办!

  一行文字,一行曾经随意读过,然后轻飘飘忽略过去的文字,忽然跳入他脑海:「全套钟十二个半音齐备,可以旋宫转调「7

  是了,旋宫转调!十二个半音齐备,意思就是,一个八度音程内,例如从音开始,#、d一直到a#、b,十二个半音,都能演奏出来。

  这样的乐器,无论选择十二个半音的哪一个作为起始音,都能够完整地演奏所有的乐曲,不会忽然缺少某个音—

  那么,当低音区的编钟损毁,只需要旋宫转调,也就是选择更高音域的音作为起始音,就能完成这次研究!

  那么—来吧!

  最后的祭祀,最后的呼唤,理应更响亮一些,更高亢一些,让这天地鬼神,让上下四方,全都听见!

  「当——」

  他敲响了幸存编钟当中最大的一枚。同时,接续着大巫祭没有完成的吟咏,开口歌唱:「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一「」

  神战仍在继续。湘君和湘夫人的神光,在空中左冲右突,竭力拖延一点时间;

  更多弱小的神光—二十年前,大祭上被《国殇》召唤,归于神域的战士英灵,此刻正从开裂的神域中涌出,结阵而战—

  但是他们太弱了,太弱了。光点如烟花炸裂,如大雨纷落,尚未触及地面就纷纷消散0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断涌出,义无反顾,扑向蚩尤的血雾和蓐收的神光!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一」

  他们还在战斗。哪怕落于下风,哪怕战车倾倒战马死伤,哪怕战友一片一片被砍杀,楚国的战士,楚国的神灵,都还拼尽全力在战斗!

  「轰—

  」

  水浪炸开。水浪已经完全成了血水,鱼鳞与鲜血一起淋漓浇下。

  那是河伯,河伯也战死了,而秦军士兵发出巨大的欢呼,他们跨过了河道,他们继续推进,已经到了宫墙边上一「嗷一」

  赤豹和文狸的惨号。尖锐的呼啸声戛然而止,清新明媚的,山林水泽一样的气息陡然崩散:

  山鬼也死了,那羞涩而浪漫的精灵,神躯在郢都消散————

  「轰!」

  宗庙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尘土中,黑甲的秦军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没有肆意抢掠,也没有到处搜刮,而是排成严整的队形,涌向大殿方向。

  屋顶已然掀飞,墙壁已然倾颓的大殿废墟中,大巫祭的尸体横陈在地,只有沈乐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自顾自地,为楚国敲响最后的挽歌:「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神灵也正在交战,天空中,最后的光芒正在熄灭。

  湘君与湘夫人一这对水域之神已经放弃了反击,他们的神光交织在一起,试图朝东方的大泽撤退。

  但金神蓐收的白虎战车拦住了去路,惨白的斧光如天罗地网罩下。

  湘君将湘夫人护在身后。袖的战甲早已破碎,手中的玉圭也布满裂痕。

  但是,那个青年,那个沈乐曾经在冰晶中看到的,闭目沉睡的青年,那个看起来俊俏文秀的青年—

  此刻挺直了脊背,直面那柄曾斩落无数神明的巨斧!

  斧光落下。

  白色的,以纯粹杀戮金气凝成的力量贯穿天地。

  湘君手中的玉圭应声而碎。的身躯从肩到腰被劈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中没有血,只有奔涌而出的、湛蓝色的神光。

  那光向下倾泻,整片大地,都被映照成苍天的颜色湘夫人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抱住湘君倾倒的身躯,试图用自己的神光堵住那道伤口。

  但是,无论她如何催动碧青色的神光,都堵不住那道湛蓝————

  蓐收的第二斧已经举起。

  这一次,目标是湘夫人。

  沈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哪怕在后世他曾经和湘夫人相见,知道她安好无恙,也为眼前的危局所慑天空中那柄惨白的巨斧即将落下。湘夫人却没有动,她只是抱着湘君,仰头直面死亡,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怀念与哀伤。

  沈乐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且不说这只是编钟的一段记忆,即便不是,他也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巫祭。

  此时此刻,他只能站在破碎的宗庙里,敲着破碎的编钟,为众神唱着送魂的挽歌。

  但就在斧光即将触及湘夫人的刹那「昂——!!!」

  江面倒卷。

  长江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从下游,从彭蠡泽的方向,水浪接地连天,倒卷而来一一条巨大的青龙,破浪而出!

  龙君!

  是龙君来了!

  那是沈乐从未看见过的龙君。他的身躯不知道有多长,只知道龙首和前爪已经冲到了金神蓐收面前,龙尾还垂在江中;

  每一片鳞甲都有盾牌大小,鳞甲上青金色的气焰烈烈如燃,只一接触,就冲开了蓐收的斧光和蚩尤的血雾————

  祂卷起水浪如墙,厚重的水墙,挡在金神蓐收与湘君、湘夫人之间,妥帖地包裹住两位楚地神灵,带着祂们安稳退到自己身后。

  然而高天之上,三道光芒,同时聚集了过来:

  蓐收再次举起大斧,这一次,周身的白光全部收敛,注入斧中,显然准备发出全力一击;

  蚩尤身边的血雾翻滚着收敛,凝结在血色长戟上,长戟只是落下的风压,就震得沈乐周围宫室倾倒;

  而昊天上帝一昊天上帝并没有现出人形,可那道纯粹的金光,兜头压下,在龙君顶上覆下金色的天穹!

  「彭泽君!这里没有你的事!」

  古老的,宏大的声音,在空中如雷霆回荡。青龙升起浩荡江水,包裹住自己身躯,仰头回应:「我只是带他们走!我保证不让他们再出来,再与你们为敌这也不行吗?」

  「此事和你无关!一当初众神与龙族休战,条件就是龙君退入水府,再不预人间事你一定要与我们为敌吗?」

  青龙再也不说话了。然而,沈乐听见身边轰然巨响,看到血色的河水,哗然腾空!

  那是郢都城中流淌的河水,那是流淌着河伯鲜血、混杂了河伯神躯的河水,那是郢都城外的浩浩长江!

  轰然巨震。蓐收的惨白大斧,和蚩尤的血色长戟笔直向前,天穹上,层层叠叠的水幕柔软地凹陷,一环一环涟漪漾开;

  而昊天上帝射出的金光,在这涟漪当中被分解,被散射,被折向脚下的地面!

  巨大的力量压得沈乐跪地。身后,涌上来的秦军,一排连着一排,割麦子一样伏倒。

  沈乐想要继续敲钟,却举不起手,想要唱歌,风压却沉重地压在他胸膛,压得他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他听见苍老的,悠长的歌声,远远而来:「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他顺着歌声的方向擡起头。天穹上水幕流转,倒映出燃烧起来的郢都,倒映出整个楚国的山川河流;

  在那水幕的一角,有一个老人,跟跟跄跄地走在水滨,高举双臂,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向着天空歌唱:「出不入兮往不反————」

  没来由地,沈乐忽然就知道了,那是屈原。

  天上的神光,不止闪耀在郢都,也照耀在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汨罗江畔的屈原,和在郢都的他自己,擡起头来,都能看到天空中的神战,都能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

  楚国的国都在破,楚国的神灵在死————

  而屈原,被流放的沅湘之间,无法再为挽救楚国出力的屈原,能做的只有倾尽自己的心血和热情,为楚国的神灵,唱响最后的祭歌————

  莫名的力气猛然涌了起来。沈乐用木槌支撑着自己,奋力从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量敲响了编钟!

  「出不入兮往不反!」

  当水花炸开。巨斧向后弹出,长戟向后弹出,这上古的龙君,以他一己之力,居然真的顶住了两个强大的神灵!

  「平原忽兮路超远!」

  当秦军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为首的军官怒喝着,指挥着,带领下属包围了过来。

  而天上,昊天上帝的金光沉沉压下,一层一层,已经染透了水幕!

  水幕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猛然炸开。

  然而,那巨大的水流却并未直接坠落,沉重地砸在郢都大地上,而是化成万千雨滴,温柔地荡漾开去它们精准地迎上了每一个战士的英灵,包裹着他们,把他们拖拽向龙君的方向。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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