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这祭祀真能让神灵帮忙铸钟?

一下一下,密集,沉稳,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和坩埚向下扳倒的节奏,几乎完美融合。

  沈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滚烫的青铜液体,沿着陶范的浇铸口倾泻而入,白色烟气猛烈升腾:

  但凡浇铸,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会让陶范的砂型损坏,气泡来不及排出,导致砂眼、气孔、裂纹与成分偏析;

  而太慢,会让金属流动性降低,导致浇铸不足,内部收缩引起孔洞缺陷,晶粒粗大与偏析等种种缺陷。

  现代社会,可以通过大量的研究和分析,精密控制温度,精密控制浇铸速度;

  而古代,要造出这样惊人的作品,只能依靠匠人的经验,来完成这一场金属与火焰的同歌————

  一次浇铸,又一次浇铸,再一次浇铸。小型编钟,那些通高二三十厘米的钮钟,难度并不高,匠师差不多是一蹴而就,举动也很从容;

  而随着浇铸的编钟越来越大,匠师越来越审慎,而周围的工匠们也越来越紧张。

  至于巫祝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到铸造最后几枚编钟的时候,巫祝团队,差不多是在无休无止地跟进祭祀:

  斋戒、沐浴、举行仪式、再斋戒、再沐浴、再举行仪式————

  要命啊,快要饿死了,这一批编钟什么时候能够铸造完————

  沈乐从最开始的时候,好奇心和注意力全在编钟铸造上,到后来已经饿得两眼发蓝。

  这时候的斋戒,那是真的斋戒啊!

  一口肉都没有的那种!集体斋戒,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偷吃一口!

  也就是一枚编钟铸造成功,大家能够松一口气,分吃祭神用的胙肉,能捞到两片白水煮熟的肉片子下肚。铸造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你还想吃肉,做梦去吧,肯定是祭祀不够诚心,神灵没有降福,要更严格地斋戒!搞更加盛大的祭神仪式!

  到了最后一座编钟准备铸造的时候,大巫祭举行了最为盛大的仪式,甚至把祭祀仪式提升到了太牢等级。

  三组巫祭,分别扛擡着活生生的、事先饿了好几天,排空肚腹的牛、羊、猪上前,把它们按在祭坛前。

  大巫祭亲自执刀,先割断三牲颈项,让祭品的鲜血大量喷入铜盆;

  再剖腹、掏心、斩首,把血淋淋的牲畜心脏掷入柴堆,把牲畜头颅供奉在祭坛前;

  最后,三牲的身体落入青铜大鼎,鼎下架火,开始努力烧煮,要让食物的香气蔓延至上天————

  沈乐也在执行祭祀的队伍当中,扛牛,剥皮,解牛,忙得一身大汗。

  终于等到牛只入鼎,他默默喘息着,一边等待汗水落下,一边望向前方:

  这次可千万要成功啊!

  都已经动用了最高规格的祭祀了,这次再搞不定,那问题可就大了!

  比先前更大的坩埚,或者可以说是铜包,正在向陶范内倾泻青铜液体。这一次浇铸的铜水,达到了两百公斤—

  一个坩埚已经搞不定了,四座熔炼炉同时燃烧,四组工匠接力,从里面擡出坩埚,浇铸铜水:

  范包的浇铸口烟气缭绕,站在对面,几乎都看不见人影。大巫祭的歌唱声越来越高亢,几乎声嘶力竭,而主持浇铸的匠师,声音也越来越紧张:「浇!浇!往下浇——」

  最后一包青铜溶液浇铸完毕,范包封闭,开始等待漫长的冷却。

  整个铸造场地一片沉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啪声、青铜鼎中滚沸的汤水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响起。

  哪怕熔炉熄灭,哪怕接下来只能等待,也没有人敢于在此时轻慢:

  工匠们或者收拾熔炉,或者移走工具,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不敢稍有打扰,生怕大一点的动静震动了范包里的铜水;

  大巫祭带领众巫祝,持续低声吟唱,维持着庄重的祭祀仪式,呼唤着神灵的注目。

  一天、两天、三天————就在所有人分班值守,都感觉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匠师判断,范包终于冷却至可开范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用特制的木锤和铜凿,开始小心地敲击、剥离那包裹着最大编钟的厚重陶范。

  「咔嚓————哗啦————」

  外范一块块碎裂剥落,露出内部金黄色的,还带着温热的青铜钟体轮廓。

  钟体前方祭祀祈祷的人群,哪怕不敢离开原位,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踮脚张望:

  完成了吗?

  一切还顺利吗?

  陶范一块一块碎裂落下。最开始颇为顺利,钟体的大形完整,没有明显的缺损或裂纹,也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

  然而,当最后几块包裹钟体顶部,掩盖住那些繁复浮雕的外范被清除时,几声惊呼,再也压抑不住地响起在人群里。

  钟体舞部上方的浮雕纹饰不对!

  它虽然大致成形,但边缘模糊,细节丢失。那美丽的,如龙蛇蜿蜒,如凤鸟展翅的雕塑,明显地缺少部件。

  更严重的是,其根部与钟壁的连接处肉眼可见地薄弱,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孔洞和裂隙,仿佛随时会断裂脱落。

  对于旨在上通天神的礼器而言,这种瑕疵,几乎是致命的!

  它不仅影响美观,更可能让神灵无法驻形于器。更糟糕的是,那些裂纹,会影响钟体的强度,也会影响乐音!

  匠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颤抖着手抚过那处缺陷,沟壑纵横的老脸,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惨白。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腿一软跪倒在地。

  怎么办?

  往上再浇铸铜水可以吗?

  或者,要把这口铜钟,熔了重铸?

  重铸能搞定吗,还是要用新的青铜,从头开始冶炼?

  沈乐在人群中苦思冥想。还没想出一个接过来,铸场外脚步声杂沓,大群武士围拥着楚君,已经到了面前:

  这位老人并未立刻发怒,只是沉默地走近,仔细审视那枚巨大的、带着瑕疵的钟坯。

  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蓦然转身,看向钟坯附近的工匠和巫祝。

  只是一扫,所有的工匠都跪伏下去,就连巫祝,也有几个撑不住压力,当场跪倒:「寡人倾府库之神金,许尔等一岁之期,斋戒沐浴,祷祝不息。」

  楚君的声音不高,却是一颗颗都仿佛带着冰碴,冻得整个场地几乎窒息:「今得此残器,尔等————何以教寡人?」

  一个个头颅低垂。一个个脊背倒伏。铸钟,特别是铸这等大钟,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本来成功率就不高—

  但是这时候,谁也不敢开口在楚王面前辩驳。成功率不高,你是说神灵不肯保佑吗?

  你们这些工匠没有尽力,还是巫祝的实力不够,又或者,你们祭祀的时候有什么疏忽,得罪了神灵?

  匠师的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嘭,嘭,嘭,一下一下叩在地上,没几下就有血花溅起。

  大巫祭面色沉凝,向前一步。

  他是楚王室近支的子弟——没有这样高贵的身份,也当不了大巫祭——能承担的压力和失败,相对更多一些。

  现在,如果他开口————

  「王上!」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抢着响了起来。沈乐踏出一步,嗓音因为长期的斋戒与诵唱而显得干涩,却是坚定而清晰:「神佑楚人,然而,吾等也需尽人事,方能享众神之佑。」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来处,转向这位年轻的巫祝。大巫祭脸色微变,开口想要喝斥,却在楚君的逼视下默默低首;

  楚君眉头一扬,沉凝的怒气当中,带了点兴味:「哦?你的意思是,匠师没有尽全力,还是巫祭没有尽全力?」

  「匠师工于鼓铸,巫祭斋戒祭祀,精洁虔诚。」沈乐走出巫祝队列,向楚武王和大巫祭、匠师分别行礼。

  他的脸色因饥饿和紧张而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然,熔铸之能,固然尽竭,工巧之技,尚有不足一臣以为,或可尝试分铸再合之法,以求全功?」

  「分铸再合?」跪伏在地上的匠师猛然擡头。浑浊而绝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人的亮光—

  那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光芒!

  「是。」沈乐努力组织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吾曾观匠人铸鼎,鼎耳繁复,有时亦难与鼎腹一次铸成无瑕。

  若能先铸鼎耳,再将鼎耳埋于范中,熔铜浇铸鼎身,使其天然相合,或可————」

  他描述的就是后世所谓的「分铸法」,在商周青铜器中已有应用,但用于如此大型、

  且要求极高的编钟上,风险依然巨大。

  关键在于二次浇铸时,温度控制必须极其精准:

  既要让新铜液与已经铸好的部分熔合牢固,又不能烧坏已铸好的部件,或影响其整体结构和音质。

  而且,楚地的冶炼工艺,铸造工艺,并没有中原那么强,铸造这么大的编钟,压力极大————

  死寂般的沉默。

  匠师已经从地上直起半截身子,死死盯着编钟上的缺陷,不时看向沈乐一眼,眉头紧皱,似在飞快推演。

  大巫祭目光深邃,若有所思。楚君则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有几成把握?」良久,楚君终于开口动问。匠师喉结滚动,字字沙哑:「若————若纹饰范制得极精,火候掌控得当————或可一试————」

  「比先前一次铸钟呢?」

  「自然更易成功!」

  匠师下意识地放大了声音。楚君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那就再次铸钟,再行祭礼。若成,重赏;若再败————」

  他沉沉地拖了一个长音。前方,大巫祭与匠师,齐齐俯首:「臣领命!」

  >

  (还有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