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天都（1）
灵州川，古老的河谷两岸，已是一片萧瑟之景。
草木枯黄，北风呼啸。
无论是牧民的牲畜，还是军队的战马，都已难以和春夏一般，可以就近觅食。
一切草料、粮食，都需要靠后方补给。
所以，秋冬两季，是党项人最讨厌的出兵季节。
但没有办法！
若大军坐困于兴庆府，迟早要被耗死！
这一点，已在过去数月的对峙中到了证明！
那些南蛮，在边境上大举兴师，在筑垒区日日操练。
就是不进攻！
可为了防御彼辈，大白高国也只能在边境国积重兵，与之消耗。
人吃马嚼之下，府库粮草日渐枯竭。
撑到现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只能向辽国求援，而辽主虽然给了些粮草、牲畜，但终究杯水车薪。
欲要破局，就只能冒险主动进攻了。
不然，就是等死一一大白高国，根本耗不起！
尤其是在榷市贸易断绝，叠加天灾连年的情况下。
没办法！
人拿钱帛粮草和你耗！
摆明要靠着体量耗死你！
想着这些事情，梁乙逋的眉头，就皱更紧了。
不过几个月，这位当初志意满的率军回师兴庆府，以国相身份秉政的西夏权臣，就已明显的苍老起来不止是面容憔悴了许多，两鬓也开始宾白。
没办法！
兴庆府好进，但，其中的政治姐龋难平。
不止是嵬名家的宗王们和宫里面的妹妹，一直在借着辽国的力，与他明争暗斗。
就连他内部的那些贵族头人们，在进了兴庆府后，也开始桀骜起来。
伸手和他要权要甲要人。
不给就生气，发牢骚，阴阳怪气，做事推三阻四。
梁乙逋知道，这是他自身威望不足的缘故一一非但对外不能胜，带儿郎们抢掠财帛女子。甚至还要把刀子对内，镇压不平，劫掠部落人丁，与南蛮榷市换取精铁。
大家伙为了前程，都忍了下来。
可如今，大军入了兴庆府，大家伙拥着你梁乙逋掌权秉政了。
这论功行赏，怎么也轮到大家了吧？
儿郎们所求也不多，相国为何如此吝啬？！
总而言之，就是大家觉功成了，都想要好处！
你不给，人心就会离散，就可能被别人挖走一一这都很正常！
嵬名家过去挖下面权臣的墙角，就专门找那些被冷落或者自认为功劳未酬谢的人。
一挖一个准！
所以，梁乙逋只能尽心尽力的去满足这些人的要求。
于是，几个月下来，他这个国相，过的还不如在天都山时潇洒一一当然，也非尽然都是吃亏。好处也是有的。
比如，先帝留下的美人，还年轻貌美的，如今基本都被他收用了。
同时，梁氏本部所占有的牧场、庄园也大大增加了。
更诛杀了几个过去一直与他为难部落首领、国中权贵，狠狠的立了一把威。
顺便在外侮的威胁下，打着团结的幌子，把嵬名家的老底弄走了一半到他麾下。
也就是如今，跟着他作为先锋的那数千精骑。
计有铁鹞子千骑，泼喜军五百名，步拔子两千余。
皆是曾在先帝时，随太后屡征南蛮的勇士！
而在这些精锐身周，则是从西平府、盐州、凉州等地，征发而来的青壮。
西夏称之曰：撞令郎。
本来按旧俗，撞令郎该是临战时，就地从南蛮掳掠的。
如景宗立国三战，皆是如此。
奈何，自从南蛮遣名臣范仲淹守边后，就开始疯狂筑垒。
到现在，宋夏边境，但凡适合大军进讨的地方，其周围险要、隘口，定是密密麻麻的寨堡。一旦有警，其百姓军士，立刻避入寨堡。
急切间想要抓捕，真的很难。
想和景宗时代一样，一次就驱赶数万撞令郎去填壕沟，消耗南蛮守军的弓矢弩箭已经很难了。于是，战争的形态，完全变了。
大白高国的精骑甲士，只能硬着头皮去啃那些坚固的寨堡。
两国在边境上，反复拉锯，不断消耗。
消耗着消耗着，二三十年下来，攻守之势就完全变了。
大白高国的儿郎们，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打破过南蛮在边境上的寨堡防御体系，深入其富饶的内郡劫掠了。
“唉！”梁乙逋不由叹息：“国事艰难，我也只能勉力为之！”
“此番进战，能破南蛮泾原路边墙，然后依此大胜，遣使求和，方可保全国家！”
周围的人听着，也都只能低下头去。
没办法！
现在的局势，对于大白高国而言，过于危险了。
别看辽人现在貌似站在他们这边，不止支援了粮草甲械，还派来了数千阻卜义从助战。
但……
在河套对面，辽人可集结了数万大军。
你猜他们是准备支援的？还是准备来打劫的？
须知，就在兴庆府的皇宫里，就有着一支辽主派来“护卫夏国主’的皮室军！
这些人，现在是“护卫夏国主’的。
将来呢？
所以，梁乙逋不放心。
嵬名家的宗王们也不放心！
故此，他们才肯掏出一半老底子，到他梁乙逋账下听命。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于是，开始相忍为国，暂且承认了他梁乙逋秉政的资格。
待战后再做计较。
这是党项人的老传统了。
哪怕自家内部，都已经杀人头滚滚了。
只要有外敌，那就先把外敌干跑再说！
若无此，党项也不可能有今天！
会州治所敷川（今甘肃白银市靖远县）。
王文郁策马立于黄河之畔，遥望着天都山的崇山峻岭。
他已经老了。
今年快五十了！
气力渐渐不如旧年，再过两年恐怕连铁锏都要挥不动了。
而天子怜他，已有诏旨，要召他回朝，担任龙卫、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所以此战，就是他在这熙河的最后一战了！
必须要打的漂亮才行！
一举而下天都山是必须的。
而且要快！
要赶在西贼主力反应过来前，就突破当面的天都山防御。
而这事情不好办！
概因，自李宪袭天都山后，西贼就在天都山附近疯狂筑垒。
梁乙逋立帐天都山时，就更重天都防御。
这两年光是新修的寨堡，大大小小不下数十。
其他修葺、加固的寨堡，不可计数！
硬啃的话，且不说死多少人。
单单是拖延的时间，就非常致命！
一旦不能及时突破天都山防御，拖延日久，就可能影响朝堂庙算的大局，甚至动摇国家大策。汴京城里的士大夫们，更是不知道要怎么阴阳怪气了。
所以，王文郁知道的，他必须在开战后半个月，就打穿整个天都山。
不然，一旦西贼主力回援，天都山就可能再也打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