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玛依努尔被关在那儿
安置好谢渊,沈药才去了后院。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两个孩子都还没有睡。
奶娘抱着谢昭愿在屋中轻轻走动,小姑娘显然困了,却仍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肯闭上。
谢安澜躺在小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听见门响,立刻扭过头来。
他才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可一看见沈药,眼睛便亮了。
“啊……”
小小一声,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沈药心中一软,快步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安澜怎么还没睡?”
奶娘笑道:“小世子今晚一直不肯睡,像是知道王妃回来晚了,非要等着。”
谢安澜攥住沈药的衣襟,小脸贴在她怀里,哼哼了两声。
另一边,谢昭愿听见沈药的声音,也开始在奶娘怀里扭动。
沈药只好一手抱着谢安澜,一手又接过谢昭愿。
小姑娘比哥哥更黏人,一到沈药怀里,便立刻把脸埋进她颈窝,软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发带不放。
沈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谢安澜的小脸。
“娘亲回来了。”
谢昭愿像是听懂了,咿呀一声,脑袋往她颈边蹭了蹭。
沈药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汪水。
沈药陪他们玩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孩子终于撑不住困意,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才将他们交给奶娘照料。
临走前,她又俯身替他们掖好小被子。
从暖阁出来,夜风迎面一吹,她眼底柔软渐渐敛去,重新变得清明。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长公主府。
可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片刻后,她转身去了温重楼房中。
温重楼正坐在灯下整理药箱。
见沈药进来,他当即扬起笑脸,“药药来了,看这样子,要出门?”
沈药点点脑袋,“我准备去一趟长公主府。”
温重楼把一卷银针放进药箱。
沈药接着说道:“穆古被抓得太突然,如今圣女山出事,纥罗摩若想灭口,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就算外头的人暂时进不了长公主府,穆古自己也未必想活。”
温重楼这才抬头。
沈药继续道:“他被抓时伤了喉咙,说话不便。若他心存死志,只怕看守的人未必能及时察觉。外祖父同我一起去,或许能制住他。”
温重楼欣然,“那就走吧。”
马车很快驶出驿馆。
长公主府外甲兵林立,灯火彻夜不熄。
巴雅尔显然也未睡。
她披着一件深色外袍,亲自迎了出来。
比起白日,她脸上疲惫更重,眼底却绷着一股不肯塌下去的狠意。
“王妃。”
沈药开门见山,“穆古如何?”
巴雅尔脸色沉了沉,“审过了。他伤了喉咙,说话含混不清,写字也不肯写。无论问什么,都半个字不吐。”
沈药问:“他可有寻死?”
巴雅尔一顿,随即沉声道:“有。”
她眼底掠过一丝怒意,“方才趁守卫不备,想撞墙。幸好被拦下了。如今我让人绑住他的手脚,又卸了他的下颌,绝不会再给他寻死的机会。”
温重楼毫不吝啬于对小外孙女的赞赏,“不愧是药药,果然猜着了。”
沈药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又问:“郎桓呢?”
巴雅尔声音冷了些,“这会儿还昏迷着,没有醒。”
沈药道:“他估计更难审吧。”
巴雅尔揉了揉眉心,“何止难审。他到现在都没醒。医者看过,说他受惊过度,毒伤又牵扯心脉,醒不醒得来都难说。”
温重楼饶有兴味:“昏迷么,说不定更好审。”
巴雅尔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重楼却只是抬了下巴,“带路。”
巴雅尔没有再问,立刻带他们去了后院。
郎桓被关在长公主府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外头守着整整两队亲卫,门上还上了三道锁。
巴雅尔亲自取钥匙开门。
密室里燃着一盏油灯。
郎桓躺在榻上,脸色青白,唇瓣干裂,眉心即便昏睡着也紧紧拧着。
温重楼替郎桓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毒伤不轻,但死不了。惊惧过度,神魂不稳,倒正好能问些东西。”
巴雅尔皱眉,“可他昏着,如何回答?”
温重楼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细长银针,又拿出一枚小铃。
那铃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银白,铃舌轻轻一晃,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温重楼不紧不慢,说道:“人醒着时会撒谎,昏着时,反倒顾不上编。”
他将银针刺入郎桓眉心旁一处穴位,又点燃一枚极淡的药香。
香气散开,像薄雾一样笼在榻边。
温重楼的声音沉缓下来,“郎桓。”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银铃轻轻一响。
“郎桓,听得见么?”
郎桓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巴雅尔呼吸一紧。
温重楼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继续道:“你如今在何处?”
郎桓喉咙动了动,像是被困在梦魇里,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黑……好黑……”
温重楼道:“你看见谁了?”
郎桓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玛依努尔……”
巴雅尔脸色骤变。
温重楼继续问:“玛依努尔在哪里?”
郎桓眉头皱得更紧,额上开始冒冷汗。
“不……不能说……”
温重楼声音仍旧平稳,“为什么不能说?”
郎桓唇瓣颤抖,“父王会杀了她……”
密室中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巴雅尔眼底几乎迸出火来,“纥罗摩!”
沈药握住她手腕,示意她忍住。
温重楼又问:“纥罗摩为何要杀她?”
郎桓痛苦地摇头,“她看见了……她看见章台底下的东西……她要告诉可汗……要毁了纥罗一族……”
巴雅尔脸色惨白。
章台,圣都最大的销金窟。
专供贵族宴饮作乐,圣都中不少王公子弟出入其中。
温重楼追问:“玛依努尔如今在哪里?”
郎桓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不……别让她走……”
“她会死……”
“只要她不出章台,父王就不会杀她……”
沈药猛然攥紧了手指。
巴雅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底却已红透。
“章台。”
“玛依努尔被关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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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雅尔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郎桓咬碎。
他也爱过玛依努尔,玛依努尔待他从来都是真心。
他怎么敢,怎么忍心,将玛依努尔关在章台!
沈药沉声道:“不能贸然动手。章台里出入的皆是王公贵族,若我们现在直接带兵围了章台,纥罗摩很快会得到讯息。玛依努尔还在他们手里,更何况,章台中又有许多无辜女子。”
巴雅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该如何?”
沈药看向温重楼,“外祖父,郎桓多久能醒?”
温重楼道:“若我不让他醒,他天亮前醒不了。”
沈药点头,“先看住他,也看住穆古。章台那边,我要亲自去。”
巴雅尔立刻道:“我与你同去。”
沈药看着她,“你不能露面。你是长公主,只要你一靠近章台,那里的人必定警觉。”
巴雅尔攥紧手指。
沈药道:“我先派人探路。若能在不惊动章台背后之人的情况下救出玛依努尔,自然最好。”
巴雅尔声音发紧,“若她已经……”
“她一定还活着。”
沈药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会把她带回来。”
巴雅尔又问:“那你让谁跟你一起?长庚?”
沈药顿了一下,“我不是还带了个仆人?”
巴雅尔会意,“去,把赞丹带过来。”
与此同时,圣都,章台。
夜色越深,章台越热闹。
飞檐下悬着一盏盏红灯,丝竹声从楼中层层传出,脂粉香混着酒气,几乎要将整条街都浸透。
来往马车停在后巷,车帘压得极低。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大多戴着帷帽,或由随从遮面引入偏门。
没有人问他们是谁,也没有人敢看。
章台最深处,月上楼第三层,东尽头的雅间里,玛依努尔已经坐了好几日。
这里不像囚室。
软榻、暖炉、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她从前最爱喝的奶茶。
每日都有人按时送来饭菜,也有人替她更换衣物。
除了门外那把铜锁,以及窗外密密封死的铁栏,这里简直像一个华美的笼子。
郎桓没有让人折磨她,哪怕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可玛依努尔宁愿他给她一刀,也不愿被这样困着。
她站在窗边,垂眸看着下方灯火。
这几日,她已经摸清了看守换班的规律。
每到子时三刻,东侧廊下的两个守卫会去喝一盏热酒,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送炭的小厮也会在那个时候经过,手中会有开偏门的钥匙。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玛依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丝带遮住的伤痕。
那是她这几日用金簪一点点磨出来的。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屏住呼吸,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滚烫的奶茶。
片刻后,送炭的小厮推门进来。
“姑娘,该添炭了。”
他刚弯腰,玛依努尔便将整碗奶茶泼向他的脸。
小厮惨叫一声。
玛依努尔抄起桌上的铜烛台,狠狠砸在他后颈。
小厮闷哼倒地。
她迅速从他腰间摸出钥匙,又扯下他的外袍披在身上,压低头,快步出了门。
廊下灯火昏暗。
远处丝竹靡靡,笑声与酒盏声混在一起,掩住了她急促的呼吸。
玛依努尔不敢跑得太快。
她越急,越容易引人怀疑。
她压低肩膀,学着小厮平日走路的模样,提着炭篮往前走。
第一道拐角,没有人。
第二道拐角,两个守卫正背对着她说话。
“听说圣女山出事了。”
“少打听,章台的规矩你不知道?”
“可我听说穆古都被长公主抓了……”
“闭嘴!”
玛依努尔心口猛地一跳。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从两个守卫身后慢慢走过。
就在她即将拐下楼梯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站住。”
玛依努尔脚步一顿。
那声音越来越近,“你不是添炭的吗?怎么往那边走?”
玛依努尔没有回头。
她指尖攥紧袖中藏着的金簪,声音压得低哑,“东边的炭不够了,我去取。”
“东边?”
那人语气疑惑,“东边今夜不是刚送过?”
不能再拖了。
玛依努尔猛地转身,手中金簪狠狠刺向那人肩颈。
那人惨叫一声。
下一刻,整条廊道都炸开了。
“有人逃了!”
“是月上楼那位!”
“抓住她!”
玛依努尔扔下炭篮,拔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她几乎是撞开楼梯尽头那扇小门,跌进章台后楼的暗道。
暗道里潮湿阴冷,墙上挂着昏暗油灯,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
有些门后传来极轻的哭声,有些却安静得像坟。
玛依努尔不敢停。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她刚冲过一道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纤细身影。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对方闷哼一声,手中的竹杖滚出去很远。
玛依努尔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便要继续跑,却在看清那女子脸的一瞬间顿住。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秀苍白。
只是她的一双眼睛空茫无神,瞳仁蒙着一层灰白,显然已经看不见了。
盲姬。
玛依努尔浑身一寒。
她前些时日查探章台,发现过他们藏得最深的秘密。
他们会将活生生的女子弄瞎,只为了伺候那些身份尊贵、不愿被人看见真容的男人。
面前这个姑娘,便是如此。
那姑娘摸索着往后退,声音发颤,“谁?”
玛依努尔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姑娘原本还有些惶恐,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倒没那么害怕了。
只是听见远处追兵声,她便意识到了什么,“你在逃?”
玛依努尔没有回答。
姑娘猛地抓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月上楼那位姑娘?”
玛依努尔一惊,“你知道我?”
姑娘唇瓣颤了颤,“这些日子章台都在传,月上楼关了一位极贵重的姑娘,谁都不能靠近。你若能逃,便快走。”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玛依努尔弯腰捡起竹杖塞回她手里,“你跟我一起走。”
姑娘愣住。
“我?”
“对,我带你出去。”
姑娘被她拉得踉跄一步,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露出一种极深的绝望。
“不。”
她忽然用力抽回手。
玛依努尔急道:“为什么?”
姑娘摸索着扶住墙壁,轻声道:“我出不去。”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出不去?”
姑娘摇头。
“我们这些人,自进章台那日起,便出不去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章台外头有人守着,也有人认得我们。我们眼睛看不见,跑不远。就算侥幸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
玛依努尔咬牙,“我可以护你。”
姑娘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几乎没有半点生气。
“姑娘,你自己逃出去,比带着我逃出去容易。”
姑娘说完,忽然侧耳听了听。
“他们快来了。”
她伸手摸向墙边,指尖在石砖缝隙上摸索了片刻,忽然按下某处暗扣。
一道极窄的木门无声弹开。
里面是一条更暗的窄道。
玛依努尔怔住。
姑娘低声道:“从这里进去,沿着墙一直走,听见水声后往右。那里有一扇运酒的后门,门闩松了,我前几日听见他们抱怨过。”
玛依努尔看着她,“你早就知道这条路?”
姑娘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走?”
姑娘空茫的眼睛朝她的方向望来,苦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认真说道:“姑娘,若你真的逃出去,一定告诉外头的人,章台里还有很多无辜女子,一定要救她们。”
追兵声已经逼近。
火光映上墙壁。
姑娘忽然转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竹杖,故意往另一边重重敲了几下。
“人在这里!”
守卫怒喝声传来。
玛依努尔脸色一变,“不要!”
姑娘却回头,朝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快走。”
玛依努尔最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顿了一下。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
她轻声道:“青青。”
“我是柳叶城人士,我姓王,我叫王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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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依努尔记下名字,转身钻进那道极窄的暗门。
木门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线光被隔绝之前,她听见追兵已经逼得极近。
“人呢?”
“方才是不是有人从这里跑过去?”
青青的声音很淡。
“我已经瞎了,你们还问我见到什么人?”
那人被她噎了一下,紧接着恼羞成怒,“你少装傻!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青拄着竹杖,语气平静。
“到处走走罢了。”
“走走?”
那守卫冷笑,“这里也是你能乱走的地方?”
青青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若是连走走都不行,我迟早郁闷死了。”
她的声音仍旧轻,却带着一种冷淡的讥诮。
“往后贵客来了章台,你去伺候?”
守卫半晌说不出话来。
盲姬是章台里极特殊的一类。
她们不是寻常侍女,也不是寻常舞姬。
那些身份贵重、不愿被人看见真容的客人,最爱点她们。
她们看不见,便不会认出人。
她们逃不了,便不会把秘密带出去。
正因如此,即便守卫心中恼怒,也不敢真将她如何。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道:“算了,别在她身上耽误。月上楼那位要紧,真丢了,咱们肯定受罚。”
先前那人狠狠啐了一口。
“晦气!”
暗门之后,玛依努尔不敢动作,连呼吸都放到最缓。
直到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敢松开手。
掌心已经满是冷汗。
这条暗道比她想象中更窄,也更黑。
墙壁潮湿,指尖摸上去,满是冰冷的水汽。
她只能照着青青说的方向,贴着墙一路往前。
听见水声后往右。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外面追兵似乎还在搜。
隐约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也有怒骂声隔着厚重石墙传进来。
玛依努尔不敢停。
终于,前方传来细微水声。
玛依努尔扶着墙往右摸索,很快碰到一扇厚重木门。
门闩果然松动。
她用肩膀抵住门,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吱呀”一声。
冷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
玛依努尔踉跄着冲出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章台后巷。
巷子极深,四周高墙耸立,地上积雪被马车碾得脏污不堪。
远处的章台仍灯火通明。
丝竹声、笑声、酒盏碰撞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对玛依努尔而言,那些声音只让她觉得恶心。
她往巷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后门开了!”
“她从这里跑了!”
“快追!”
玛依努尔心口猛地一沉。
她加快脚步,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
巷口就在前方。
只差一点,她就能出去。
一支火把已经从后方照来。
玛依努尔咬牙拔下头上的金簪,转身抵住墙。
如透过真的逃不掉……
追兵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暗处。
玛依努尔瞳孔骤缩,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对方。
那人却像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她手腕。
“别动。”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玛依努尔浑身紧绷。
暗巷里光线很暗,她只能看见男人半张侧脸。
高鼻深目,眉骨冷峭。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郎桓。
不是完全相像。
只是某种轮廓,某种冷下脸时压着戾气的神情,竟与郎桓有两三分相似。
玛依努尔胃里一阵翻涌,眼底顷刻浮出戒备。
她用力挣扎,却被男人更紧地按在怀中。
“想活命,就闭嘴。”
追兵已经冲到巷口。
男人忽然将身上的斗篷一扯,兜头罩住玛依努尔,将她整个人压在自己怀里。
从外头看去,倒像是一个醉倒的女子被男人半抱着。
追兵提着火把逼近。
“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冷冷抬眼。
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他眉眼间那种极沉的冷意。
“眼瞎么?”
追兵一愣。
为首那人皱眉,“章台今夜走失了一个人,我们奉命搜查。你怀里这个女人,抬起头来。”
玛依努尔浑身一僵,手已经摸向袖中金簪。
可男人却像没听见,只道:“滚。”
那人脸色顿时一变,“你敢在章台撒野?你可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界?”
男人终于笑了一声,“我母亲阿古娜还活着的时候,连纥罗家的旧部都不敢这样同她说话。如今她死了,倒是什么狗都敢拦我的路了。”
追兵脸色瞬间变了。
“阿古娜?”
另一个守卫神色陡然惊疑起来。
纥罗摩早年那位发妻,便叫阿古娜。
她出身北狄旧贵族,曾在纥罗一族内乱中失踪。
关于她的传闻,圣都中知道的人不算多,可章台背后本就与纥罗一族牵扯极深,守在这里的人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为首那人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男人脸上。
“你究竟是……”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狼首玉坠,确保他们都已经看清,便重新收了回去。
他冷声开口:“现在,可以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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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追兵脸色齐齐变了。
那玉坠他们未必真认得,可狼首旧纹却做不了假。
加上男人方才提到阿古娜,他们一时竟不敢继续拦。
毕竟纥罗家的事,他们这些看门的狗,哪里敢深究。
为首那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原来是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今夜章台出了些乱子,乌吉娜妈妈吩咐……”
男人打断他,“乌吉娜若想查,让她亲自来问我。”
他说完,抱着怀里的人径直往外走。
追兵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再拦。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男人才低声道:“能站么?”
玛依努尔没有回答,猛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金簪抵在身前,眼底满是警惕。
“你是谁?”
眼前这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那张脸又与郎桓有几分相似,方才甚至还能凭一句话吓退章台追兵。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男人看出了她的戒备,没有逼近,只转身往暗处走。
“跟上。”
玛依努尔没动。
男人脚步停住,回头看她,眉眼间有些不耐。
“沈药在前面。”
玛依努尔猛地抬头。
“你说谁?”
男人道:“文慧王妃。”
这一句落下,玛依努尔浑身紧绷的力气霎时松了半分。
她仍旧握着金簪,却终于拖着受伤的脚踝,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暗巷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玛依努尔一眼就看见了沈药。
明明是在这样阴冷混乱的夜里,却像是忽然将玛依努尔从那座腌臜的牢笼里拉回了人间。
“王妃……”
玛依努尔声音一哽。
沈药立刻伸手,将她扶进马车。
“伤到哪里了?”
玛依努尔原本还能强撑,可听见沈药这一句,眼泪几乎瞬间落了下来。
她死死抓住沈药的袖口,“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
沈药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会。”
玛依努尔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很快抬手狠狠擦去。
沈药哄她:“先走。”
玛依努尔嗯了一声,沈药朝外道:“赞丹,走。”
玛依努尔这才知道,方才救她的男人叫赞丹。
赞丹没有多言,翻身上车,马车很快绕过几条暗巷,朝长公主府方向驶去。
巴雅尔早早等在了侧门。
她原本强撑着冷静,可看见玛依努尔从车上下来的一瞬,眼眶几乎立刻红了。
“玛依努尔!”
玛依努尔抬头。
“姑姑……”
只两个字,巴雅尔眼泪险些掉下来,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片刻又将人松开,上上下下检视她。
“伤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郎桓有没有碰你?章台的人有没有欺辱你?”
玛依努尔摇头。
“没有。”
她嗓音还有些哑,“郎桓只是将我关在月上楼,不许我离开。他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许人靠近我。”
巴雅尔眼中怒意更重。
“他倒还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了?”
玛依努尔脸色微白。
她低下头,许久才道:“他大概真觉得自己是在护我。”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意。
“先进去。”
一行人进了内院。
温重楼已经候在屋中。
看见玛依努尔,他也没多问,只让她坐下,替她把脉,又检视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伤。
“都是皮外伤,脚踝扭得重些,养几日便好。”
巴雅尔总算松了口气。
可她很快又冷下脸,“章台到底怎么回事?”
屋中人皆安静下来。
玛依努尔喝了一口热茶,“我是无意间查到章台的。那里表面上只是青楼,可实际上,那里替王公贵族遮掩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最可怕的是盲姬。他们挑选年轻女子,或拐,或买,或骗。若女子不肯顺从,便毁了她们的眼睛。眼睛瞎了,就看不见客人的脸,也记不住出入章台的到底是谁,那些人觉得这样最干净。”
巴雅尔一掌拍在案上。
茶盏震得一跳。
“畜生!”
玛依努尔往下说:“我原本想拿到证据,再交给父汗。只要能证明章台与纥罗一族有关,便能撕开左贤王藏得最深的一张网。”
“可郎桓发现了。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将我交给纥罗摩,只是把我关进月上楼。”
玛依努尔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说,只要我不出去,左贤王就不会杀我。”
巴雅尔冷声道:“他也配说这句话?”
“若不是一个盲姬小姑娘救我,我逃不出来。”
玛依努尔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姑姑,盲姬是扳倒左贤王的重要一环。”
巴雅尔看着她。
玛依努尔道:“章台不会只伺候寻常贵族。若能找到盲姬的名册、贵客往来记录、还有这些女子的来源,左贤王就算想断尾求生,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赞丹忽然开口。
“你们很想扳倒左贤王吗?”
众人皆看向他。
玛依努尔这才重新注意到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
他站在灯影下,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冷硬,看不出情绪。
玛依努尔皱眉,“自然。”
赞丹看着她,“为何?”
玛依努尔一怔。
“什么为何?”
赞丹道:“公主究竟是当真觉得左贤王十恶不赦,还是因为你的未婚夫为了左贤王不要你,你心生怨恨?”
玛依努尔脸色霎时白了。
巴雅尔眼神骤寒,“放肆!”
屋中气氛一瞬绷紧。
沈药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玛依努尔。
她垂着眼眸,嘴唇微微发颤。
她确实恨郎桓。
恨他明明说过要娶她,会陪她去看草原尽头的雪山,最后却为了那个所谓的父亲,毅然决然抛弃她,甚至将她关进章台。
她恨到每每想起,胸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
可这并不代表她查章台只是为了私怨。
玛依努尔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什么?”
赞丹还要开口,沈药率先打断他:“闭嘴!”
赞丹顿住。
沈药瞥向赞丹,神情极不赞同:“我说你一个仆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赞丹一愣。
沈药继续道:“不是还要找你的未婚妻?章台的事,你少不了公主帮忙。如今她才死里逃生,你最好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再这样无礼,小心我将你发卖出去,赶回柳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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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都开口了,赞丹愣是没敢再说什么。
垂下眼,低声道:“是我失言。”
沈药没放过他:“自称是什么?”
赞丹紧了紧牙关,纠正:“是小人失言。”
沈药这才满意,摆了摆手,“知道自己失言救赶紧退下。”
赞丹听话地紧闭嘴唇,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沈药、巴雅尔与玛依努尔三人。
外头风声卷过檐角,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玛依努尔还是禁不住多看了沈药一眼,“还得是王妃。”
不过,她连盛国靖王都能拿下,其他男人再刺头,到她跟前也不过如此了。
顿了顿,玛依努尔记起要紧的,神情凝重几分,又问:“对了,王妃,你的这个仆人,是怎么回事?”
“我流落柳叶城的时候收的。怎么了?”
玛依努尔缓缓道:“他方才救我时,提到了一个人。阿古娜。章台那些人原本要搜查他怀里的人,可他提到阿古娜,又拿出一枚狼首旧纹的玉坠,那些追兵便不敢再拦。”
旁边巴雅尔脸色骤然变了。
沈药扬起眉梢,“这个人有什么故事么?”
巴雅尔沉声道:“阿古娜是北狄旧贵族,也是纥罗摩的发妻。”
玛依努尔点头:“当年纥罗一族内乱,阿古娜与纥罗摩失散,之后便再无音信。有人说她死在乱军里,也有人说她被仇家掳走了。”
巴雅尔接过话,“阿古娜失踪时,似乎已有身孕。”
沈药摸了摸下巴,回想起赞丹那张脸。
她第一次见赞丹时,只觉得他眉眼深刻,性子冷硬,与柳叶城那些寻常百姓格格不入。
后来见到郎桓,她便觉得二人眉眼间似有几分相似。
那种相似并不明显。
可若细看,尤其在二人沉下脸时,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几乎同出一脉。
再加上章台追兵对那枚狼首玉坠的忌惮,某个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玛依努尔低声道:“他可能也是纥罗摩的儿子。”
巴雅尔脸色难看。
“一个郎桓还不够,如今又多出一个。”
听见郎桓的名字,玛依努尔垂下眼。
沈药看出她脸色不好,缓声道:“你先养好身子。章台的事,急不得。他们如今最怕的,不是玛依努尔逃走,而是玛依努尔将盲姬的事告诉可汗。越是这个时候,纥罗摩越会有动作。”
“还有,你今晚必须回宫。”
玛依努尔一怔。
巴雅尔也顿了顿,随即明白过来。
这些日子,玛依努尔失踪,对外一概宣称她病了。
这谎话能瞒一日两日,瞒不了十日半月。
如今她既已脱险,最要紧的便是先让宫中知道,玛依努尔还在王庭掌控之中,而不是落在纥罗摩手里。
只有如此,北狄王才能放心筹备圣女祭。
也只有如此,章台那边才会更加投鼠忌器。
巴雅尔道:“我亲自护送。”
沈药放心了,站起身,“那我便先回驿馆。临渊还昏着,我不宜离开太久。章台这边,天亮后我们再商议。”
巴雅尔点头,“你放心回去。”
沈药出门时,赞丹还守在廊下,站在夜色里,背影僵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垂首道:“王妃。”
沈药看他一眼,“跟我回驿馆。”
赞丹没有问原因,只低声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药坐在车内,赞丹坐在车辕旁。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许久,沈药忽然开口:“赞丹。”
车外的人应了一声。
沈药掀开车帘一角,直截了当地问:“你是纥罗摩的儿子?”
车辕上的背影微微一僵。
寒风吹起赞丹的发梢。
他沉默良久,才道:“是。”
沈药神色不变,“阿古娜是你母亲?”
“是。”
“你早就知道?”
“知道。”
赞丹的声音很低,“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说,我父亲叫纥罗摩,是北狄左贤王。她还说,若我有朝一日走投无路,可以拿着那枚玉坠去找他。”
沈药看着他,“你没有去。”
赞丹嗯了一声,闷闷道:“我母亲等了他许多年。他没有来找过她。她死的时候,还把那枚玉坠攥在手里,说他或许有苦衷。”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满是讥讽,“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已权势滔天,身边不缺妻妾,也不缺人替他卖命。她所谓的苦衷,不过是他根本没想过找她。”
沈药没有打断。
赞丹继续道:“我不认他,也不准备回去父子相认。等找到青青,我就带她离开圣都,离开北狄。”
沈药道:“行。”
她答得干脆,倒让赞丹怔了一下。
沈药放下车帘,语气淡淡,“既然不认,那今后就不要站在他那边说话。玛依努尔公主已经回来了,我会让她帮你找你的未婚妻。”
赞丹低声道:“我记着了。”
沈药道:“知道便好。”
片刻后,赞丹忽然回头,问:“你们是不是要收拾纥罗一族?”
沈药靠在车壁上,淡声道:“这不是显而易见?问点大家不知道的。”
赞丹:……
他抿了抿唇,又问:“你决定成为北狄圣女?”
沈药笑了一声,“对。”
她慢悠悠道:“成为北狄圣女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赞丹一怔。
沈药笑了一声:“算了,看在青青姑娘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好好赶马车,若是做得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赞丹没再说话。
沈药在马车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闭上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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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长公主府。
巴雅尔已经安排好入宫的人手。
为避人耳目,玛依努尔换上一身寻常侍女的衣裙,披着厚厚的斗篷,发间不戴半点珠饰。
从背影看去,与长公主府中的寻常侍女无异。
巴雅尔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入宫之后,你先回自己的寝殿。父汗那边,由我去说。”
玛依努尔点头。
可临出门前,她脚步忽然停住。
巴雅尔问:“怎么了?”
玛依努尔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姑姑,我想见郎桓一面。”
巴雅尔脸色一沉,“不行。”
玛依努尔抬头,“就一眼。”
巴雅尔冷声道:“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
“我没忘。”
玛依努尔眼眶微红,声音却很轻。
“正因为没忘,所以才要去看最后一眼。”
沉默良久,巴雅尔终究没有再拦。
“我陪你。”
密室里,郎桓仍旧昏睡不醒。
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像是仍陷在梦魇中不得解脱。
玛依努尔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往前走。
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从前在王庭,他不过是个寻常侍卫,负责看守宫门。
她偷偷溜出宫时,他会无奈地叹气,却还是替她牵来马。
冬日圣都下雪,他会把烤热的栗子塞进她手里,说:“公主慢些吃,小心烫。”
那时她还笑他古板。
她说:“郎桓,等我们成亲后,你别再叫我公主了。”
他问:“那叫什么?”
她仰头想了想,“叫我玛依。”
他沉默许久,耳根都红了,才很轻地叫了一声。
“玛依。”
她以为他们会成亲。
会离开这些刀光剑影,去看草原尽头的雪山。
直到去年。
一开始,郎桓谎称自己失忆。
玛依努尔甚至责怪过自己,为什么不再好好争取一次。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他从来没有失忆,他只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纥罗摩的儿子。
不出意外,他可以继承左贤王的王位,甚至成为北狄的可汗。
在爱人和权势之间,郎桓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他更是亲手将她关进了章台。
玛依努尔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郎桓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玛依努尔低头看他。
良久,等她回神的瞬间,泪水已经爬满了整张面庞。
玛依努尔抬手抹去。
她没有说一句质问,也没有说一句诀别。
因为没必要了。
郎桓,或者说纥罗桓听不见。
即便他听得见,她也已经不愿与他多说。
他们已经分道扬镳,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
情深枯枝当中,只抽出了仇恨的芽。
玛依努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巴雅尔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眼睛发红,巴雅尔没有多问,只替她拢了拢斗篷。
玛依努尔哑声道:“姑姑,走吧。”
巴雅尔牵住她冰冷的手,“好。”
与此同时,左贤王府。
纥罗摩一把掀翻了案上的酒盏。
金盏滚落在地,酒水洒了一片。
屋中跪着的章台管事吓得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
纥罗摩脸色阴沉得可怕,“一个被关了几日的女人,你们都看不住!”
管事颤声道:“王爷息怒。月上楼一直有人守着,谁也没想到公主竟会伤了送炭的小厮,从暗道逃走。那暗道原本只有章台内部几个盲姬知道,奴才已经命人去查了……”
纥罗摩眼神一寒。
“盲姬?”
管事额上冷汗滚落,“是。有人看见一个盲姬曾在后楼出没,奴才怀疑,是她替公主指了路。”
纥罗摩冷冷道:“人呢?”
“已经抓起来了。”
管事忙道:“只是如今章台出了乱子,不宜大动。乌吉娜妈妈说,等风声过了,再处置那盲姬。”
纥罗摩没有说话,眼神沉得可怖。
玛依努尔逃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若她死在章台,事情反倒简单。
可她活着回去了,便会将章台、盲姬、纥罗一族全部牵扯出来。
更要命的是,郎桓竟然瞒着他,没有杀玛依努尔,也没有将人送到他面前,而是私自关进了月上楼。
纥罗摩闭了闭眼。
纥罗桓是他如今唯一的儿子。
他找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找回来。
偏偏这个儿子,竟为了一个女人犯下这样愚蠢的错。
幕僚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章台失守,而是世子还在长公主府。”
纥罗摩猛地睁开眼。
幕僚继续道:“长公主已经抓了穆古,又扣住世子。若玛依努尔公主回宫,将章台之事告知可汗,可汗必定会借此对王爷发难。”
另一名心腹也道:“更何况,盛国文慧王妃已入圣都。今夜可汗单独召见她与靖王,只怕说的便是圣女祭之事。”
纥罗摩眼底寒意更重。
“本王知道。”
可汗想重新设立圣女。
想借奥姑乌兰后裔的名义,重启神权,削弱纥罗一族。
而那个所谓的后裔,偏偏还是盛国靖王妃。
一旦沈药在圣女祭上公开身份,北狄王庭便会得到一个名正言顺清洗章台的理由。
更麻烦的是,盛国也会被牵扯进来。
北狄与盛国之间,原本便已建立了合作关系。
若是沈药成了北狄圣女,她既是北狄圣女,又是盛国靖王妃,这两重身份叠在一起,便像一条绳索,将北狄王庭与盛国靖王府捆到一处。
到那时,可汗对纥罗一族的控制会更紧。
而盛国,也会有借口插手北狄内务。
纥罗摩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幕僚低声道:“王爷,章台之事若彻底暴露,纥罗一族多年经营便毁于一旦。世子也会成为长公主与可汗手中的人证。”
纥罗摩冷声道:“所以必须救出桓儿。”
“是。”
幕僚道:“但长公主府守卫森严,硬闯绝非上策。”
纥罗摩问:“那你有何计策?”
幕僚沉吟片刻,“如今圣女祭在即,可汗必定将大半心思放在祭祀上。文慧王妃既要护靖王,又要查章台,还要应付圣女之位,分身乏术,我们不妨先下手为强。”
纥罗摩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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纥罗摩负手立在灯下,久久没有开口。
幕僚看了他一眼,道:“世子那边……长公主府守卫森严,若强行劫人,必定惊动可汗。属下以为,不如先探清长公主府内的守卫换防,再寻机会动手。”
另一名心腹迟疑道:“可若世子已经醒了,万一他说出章台之事……”
话音未落,纥罗摩猛地看向他,目光冰冷。
心腹立刻跪下,“属下失言!”
屋中气氛霎时凝住。
纥罗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心腹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属下只是担心,世子被长公主府控制,会对王爷不利。”
纥罗摩冷笑,“所以,你想让本王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出声。
纥罗摩抬脚踹在他肩头。
那心腹被踹翻在地,却连痛呼都不敢,只爬起来重新跪好。
纥罗摩声音森寒,“他是本王的儿子,是纥罗一族的血脉,是本王唯一的世子。”
他一字一句道:“谁敢再说半句要舍弃他,本王便先舍弃谁。”
屋中所有人齐齐低头。
“是。”
纥罗摩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他不是不知道纥罗桓愚蠢。
为了一个玛依努尔,竟敢私自隐瞒章台之事,甚至还将人关在月上楼,留下一条会反咬纥罗一族的活口。
可再愚蠢,那也是他的儿子,他血脉延续的凭证。
天意让他后继有人,让纥罗一族不绝。
所以,他绝不会让纥罗桓死在长公主府。
“先救桓儿。本王说过,桓儿不能有事。”
幕僚立刻低头,“是。”
纥罗摩继续道:“沈药身边有个谢渊,眼下不好着急动手……”
顿了顿,“那便散布讯息出去,让圣都所有人都知道,盛国靖王妃是假借圣女之名,意图插手北狄王权。”
“章台那边,转移账册,藏好盲姬。乌吉娜若敢露出半分破绽,就让她永远闭嘴。”
“至于长公主府……”
纥罗摩眸色阴沉,“本王要亲自安排。”
众人齐声应下。
当夜,左贤王府的大门悄然开启。
几拨人马趁着暗色散入圣都各处。
有人奔向章台,有人奔向贵族府邸。
也有人混入街巷茶肆,准备在天亮之前,将“盛国妖女假冒圣女”的流言撒满整座圣都。
沈药回到驿馆,先把赞丹交给长庚带着做事。
回到房中,谢渊仍在昏睡。
温重楼坐在一旁守着药炉,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
“回来了?”
沈药点头,嗯了一声,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谢渊脸色依旧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也不得安稳。
沈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并未发热。
她心口稍稍松了一些。
温重楼安抚她:“放心,死不了。”
沈药小声嘟哝:“外祖父,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温重楼于是宠溺地改了口:“他睡得很香。”
沈药:?
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翌日,沈药在驿馆不着急出门。
派了丘山出门查探圣都讯息,他跟着谢渊多年,北狄的语言听得懂也会说。
一个时辰后,丘山回来回禀沈药:“王妃,外面都在说咱们的坏话,尤其是您的坏话。”
沈药对此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味地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于是丘山将今日听闻一一说了。
他说得有些磕绊,并不具体,毕竟寻常人的记忆力总归有限。
沈药听着,难免想起胭脂。
实在是很怀念啊。
不过丘山也是尽职尽责,沈药听完,大概也可以拼凑出现状。
圣都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盛国靖王妃就是圣女的后裔。
但更多的人则说,她压根就不是。
她之所以被推出来,不过是可汗与盛国合谋,想借圣女之名收拢北狄神权,压制各部贵族。
圣女祭尚未开始,圣都已经人心浮动。
茶肆酒楼里,到处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他们说,盛国女人也能做北狄圣女?
听说沈药手里有圣女信物,可谁知道那东西是真是假。
圣女山都荒废多少年了,山脚下全是乱葬岗,如今忽然重设圣女,谁知道是不是王庭别有用心,怕不是可汗想借盛国的手对付左贤王。
沈药听完,心下一片了然。
丘山瞅着她,“王妃,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药微笑道:“很好办,传一点儿讯息出去,说王爷旧伤复发,每日都要用药。”
“这个倒也用不着我们亲口说,将药渣倒在外面被他们看见就行,会有人替我们传话的。”
一旁温重楼听着,扬起眉梢,“你这丫头,倒会放饵。”
沈药笑道:“纥罗摩最忌惮的人是谢渊。若他觉得谢渊伤重不能起,便会放松警惕,也会更急着动手。”
温重楼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诱他入局?”
“嗯。”
沈药道:“纥罗摩其实已经着手开始做了,只是尚未完全放开手脚。他若知道谢渊倒了,便会觉得你分身乏术。而人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说着,笑眯眯地望向温重楼,“这是我这些年学会的道理,有一部分,自然是临渊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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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谢渊每日用药的讯息传了出去。
起初只是几个在驿馆外采买药材的小厮低声议论,说盛国靖王一夜未醒。
到了午后,传言变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盛国的靖王在宫宴上强撑体面,回去便吐了血。
有人说靖王早些年与北狄打仗虽说看起来是赢了,但实际上落下了很重的伤病,昨夜在宫门前露面,不过是故意做出的样子,实际上他已经连刀都拿不动了。
还有人说,驿馆里用的药都是续命的猛药,王妃已经命人准备棺木,只是盛国人怕丢脸,秘不发丧。
这话很快传到了沈药耳朵里。
丘山斟酌着,“王妃,这些说法未免太过离谱,这些北狄人是不是疯了?”
沈药笑了一声,“若是不离谱,也不会传得这样快。自然了,既然是谣言,也便定然会越传越离谱。”
傍晚时分,长庚又带回了左贤王府的动静。
“王妃,左贤王府今日派了三拨人出去。一拨去了章台,一拨去了几家贵族府邸,还有一拨混在茶肆酒楼里。如今圣都里关于王妃假冒圣女后裔的流言,比早上更厉害了。”
沈药微微颔首。
长庚道:“另外,左贤王府的人也在探查长公主府守卫。看样子,是想救纥罗桓。”
沈药轻轻叩了叩桌面,“左贤王倒是真看重这个儿子。”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赞丹,单手托腮,笑道:“倘若他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儿子在世,说不定更加疼爱。更何况,你还是发妻所生。”
赞丹顿了一下,回:“小人对此,并不稀罕。”
话是这样说,可他手背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
内心深处,他到底还是期待父爱。
沈药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沈药又看向长庚,问:“圣女祭还有几日?”
“三日。”
沈药思索了片刻,“明日一早,去长公主府。”
“赞丹同行。”
赞丹垂首:“是。”
翌日,沈药带着赞丹去了长公主府。
为了掩人耳目,她只带了青雀、长庚随行,马车也换成了寻常样式,从后巷绕入府中。
巴雅尔早已等着她。
短短一夜,她脸上疲惫更重,眼神却比昨日更冷。
“外头的流言,我都已经听说了。”
沈药解下斗篷,笑了一笑:“不必在意那些。”
巴雅尔皱眉,“再传下去,圣女祭当天,只怕会有百姓闹事。”
“正要他们闹。”
沈药看向她,“他们不闹,纥罗摩怎么放心动手?”
巴雅尔沉默片刻,明白过来。
“你故意的?”
沈药笑道:“算不上故意,只是顺势而为。”
她左右看了一圈,问:“玛依努尔来了么?”
巴雅尔道:“在里头。”
沈药走进内室,便见了玛依努尔。
她今日作的北狄公主装扮,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
见沈药进来,她立刻起身。
“王妃。”
沈药按住她,“坐着吧,你看着还挺虚弱的呢。”
玛依努尔看见跟在沈药身后的赞丹,神色微微一顿。
赞丹同样看见了她。
他垂眸行礼,“公主。”
玛依努尔没有应,只看向沈药。
沈药在她身旁坐下,“昨日走得匆忙,忘了问你一些章台的情况,若是要从章台入手,打击纥罗一族,对于章台,还是得多作了解。”
玛依努尔顿了一下,有点儿赧然,“我先前被关在月上楼,并不能外出行动,对于章台内部了解得并不多。最后能成功逃出来,还是多亏了那位叫青青的姑娘。”
门外赞丹猛地抬眸看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玛依努尔有些茫然,“怎么了?不了解章台,是很大的过错么?”
沈药的神色也凝重许多,“不是章台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姑娘?”
玛依努尔看看她,“青青姑娘。”
沈药追问:“姓什么?”
“王。”
玛依努尔还补充了一句,“她说她是柳叶城人士。”
沈药半晌说不出话。
赞丹脸上的血色也已褪了个一干二净。
玛依努尔察觉出不对劲,但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问沈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回忆起似乎沈药从前流落到柳叶城,也便问了句:“王妃认得这位青青姑娘?”
沈药眉心紧蹙,“不仅是认识,我是她的父母救下的。”
“这位青青姑娘,是赞丹的未婚妻。”
玛依努尔一怔。
巴雅尔更是愕然。
赞丹站在那儿,脸色惨白难看。
青青,他的妻子。
他从来不肯信她死了,不肯信她会无缘无故断了音信。
果然,她还活着。
只是她被锁进了章台,成了盲姬。
赞丹的手指一点点蜷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玛依努尔斟酌片刻,道:“那日,青青姑娘替我引开了追兵,她眼睛看不见,我想带她走,可她不肯。她说自己出不去,只让我告诉外头的人,章台里还有很多无辜女子,一定要救她们……”
话音未落,赞丹忽然转身往外走。
沈药早有预料,叫了一声:“长庚。”
长庚会意,按住了赞丹肩膀。
赞丹眼底泛着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放开!”
长庚手上力道不松。
沈药开口:“你现在去章台,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赞丹死死看着她。
沈药道:“昨夜玛依努尔逃走,章台必定已经严加看管,青青若真帮了她,眼下更不可能还在原处。”
赞丹喉结滚动,像是强行咽下胸口翻涌的痛,“我来圣都,就是为了青青,若是我明知道她身在何处,却不去救她,我来这儿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她现在在章台……”
章台是个什么地方,所有人心中清楚。
沈药蹙眉,“我没有不准你去救她,我的意思也是我们必须尽快去章台,只是你不能就这样去。”
赞丹眼睛通红,“我等不了,青青更等不了。”
沈药盯着他,“我知道,但是你现在得先去找纥罗摩。”
赞丹一愣。
沈药接着说:“你去向他坦白你的身份,与他父子相认,作为左贤王世子,你可以在章台畅行无阻,也可以见到青青,更能拯救她于水火。这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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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丹听在耳中,内心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再一次高看了面前这个女人。
见他平复下来一些,沈药接着说道:“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于纥罗摩相认,到底是过于敏感,更何况你与我一同北上来到圣都,多少会露出蛛丝马迹,纥罗摩迟早会有所听闻,你若是想要得到他的信任,必须留意细节。”
赞丹紧了紧牙关,放低姿态:“求王妃赐教。”
沈药深深看他一眼,“譬如,你去纥罗摩跟前,不是哭着喊父亲,也不是去讨要所谓的世子身份,你必须让他相信,你是有野心的。”
顿了一下,她才说:“纥罗桓为了左贤王世子的身份,抛弃了玛依努尔,纥罗摩并不觉得他忘恩负义,反而觉得这才像他的儿子,由此可见,在纥罗摩眼中,权势重于情爱。”
一旁玛依努尔脸色白了白,但并没有多少伤心。
沈药继续道:“所以你去见他,也不能一副为了女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你要让他知道,你昨夜在章台露了面,已经被人认出狼首旧纹。你如今去找他,不是求他,而是告诉他,他若不认你,这件事反而会成为另一个麻烦。”
赞丹微微点头。
“等他相信了你,愿意接纳你这个儿子,你再开口说要去章台。理由很简单,你想看看纥罗一族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也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争世子之位。”
赞丹沉默很久,终于道:“我明白。”
沈药却摇头,“你未必明白。”
赞丹抬眼。
沈药道:“你见到王青青时,不能认她。”
赞丹呼吸骤然一窒。
沈药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至少在章台,你不能认,或是表现出对她的优待,否则,你不但救不了她,还会害死她。”
赞丹脸色惨白。
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就在这时,外头有亲卫进来回禀。
“长公主,郎桓醒了。”
玛依努尔指尖一颤。
巴雅尔脸色沉下去,“醒得正好。”
沈药看向赞丹,“走吧。”
赞丹一怔,“我也去?”
沈药道:“你不是要学着怎么做纥罗摩的儿子么?正好去看看另一个。”
密室里,纥罗桓已经醒来。
他被缚在榻上,脸色苍白,唇瓣干裂,眼底却仍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阴沉。
看见巴雅尔与玛依努尔进来,他目光一震。
“玛依……”
玛依努尔站在门口,没有应。
纥罗桓挣扎了一下,腕上铁链轻响。
他轻声呢喃,“你逃出来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沈药这时迈步进去,懒洋洋道:“先别管玛依努尔是怎么逃出来的,倒不如想一想,你该怎么逃出去。”
纥罗桓的视线落到沈药身上,眯了眯眼睛。
“圣女。”
他喟叹一声,“真是低估了你,你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他往后躺好,声音沙哑,“圣女还请尽管放心,左贤王只有我一个儿子,他对我也很满意。他不可能放弃我,一定会找到我,即便要与圣女为敌。”
沈药却笑了一声,“你最好一直这么相信。”
纥罗桓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沈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向玛依努尔。
“公主,还有话要同他说么?”
玛依努尔摇头:“没有。我的未婚夫早已经死了。”
纥罗桓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玛依努尔转身往外走。
沈药看了纥罗桓一眼,也转身离开。
身后铁链剧烈作响。
纥罗桓哑声喊叫:“玛依努尔!”
“沈药!”
可门已经合上,所有声音都被隔在密室里。
出来后,赞丹忽然开口,“我知道该怎么面对纥罗摩了。”
沈药挑眉:“当真?”
赞丹点头。
沈药深深看他一眼,“好,现在你可以走了。”
赞丹最后看她一眼,向着她、巴雅尔以及玛依努尔行了个礼,没再说话,向外走去。
直到赞丹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巴雅尔才问起:“圣女很信任他么?如果他背叛我们,会很麻烦。”
沈药笑眯眯道:“这些年我看人很准,赞丹不会背叛我们。”
当天,赞丹独自去了左贤王府。
他没有穿沈药给他的仆役衣裳,而是换了一身北狄男子常穿的窄袖长袍,腰间束带,发以皮绳高高束起。
那枚狼首玉坠,被他握在掌心。
左贤王府门前守卫见他陌生,立刻拦下。
“什么人?”
赞丹抬起眼,声音冷淡。
“告诉纥罗摩,阿古娜的儿子来了。”
守卫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赞丹亮出手中那枚狼首玉坠,“让他亲自来看。”
半个时辰后,赞丹被带进左贤王府正厅。
纥罗摩坐在上首,身上披着深色大氅,眼神阴沉如鹰。
可当他看见赞丹的脸时,神色还是微微一变。
像。
太像了。
像年轻时的阿古娜。
尤其是那双眼睛,冷下来时几乎与阿古娜一模一样。
自然,也像他。
像他年轻时的模样,锋锐,悍利。
纥罗摩的目光落到那枚狼首玉坠上。
“你母亲叫什么?”
赞丹道:“阿古娜。”
纥罗摩手指微微收紧。
“她何时死的?”
“我十岁那年。”
“她临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赞丹看着他,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
“她说,我父亲叫纥罗摩。若我有朝一日走投无路,可拿着这枚玉坠到圣都找你。”
纥罗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那你为何现在才来?”
赞丹冷笑一声。
“因为我从前不想来。”
纥罗摩眯起眼。
赞丹继续道:“我母亲等了你多年,你从未找过她。她临死时还说你或许有苦衷,可我不信。”
厅中侍从脸色皆变,从未有人敢当面这样同左贤王说话。
可纥罗摩没有发怒,只是盯着赞丹,“那现在为何又来了?”
赞丹抬眼,眼底冷意沉沉,“我被盛国文慧王妃要挟,作为她的仆人来到北狄,昨夜,我被迫在章台露了面。”
纥罗摩眸色骤变。
“为了完成文慧王妃交代的任务,我不得不拿出玉坠,也不得不提起母亲的名号。文慧王妃倘若得知此事,必定会对我生出异心。我不想死在一个女人手上。更何况,王爷若不认我,这件事迟早也会传出去。”
纥罗摩缓缓笑了,“你是在威胁本王?”
“不是威胁,是提醒。”
纥罗摩看着他,眼中那点复杂渐渐变成了兴味。
够冷,也够胆大。
比纥罗桓更像他。
“你想要什么?”
赞丹垂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可他脸上半点不显。
“我想看看,纥罗一族到底有什么。”
纥罗摩问:“比如?”
赞丹道:“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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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霎时一静。
纥罗摩盯着他,眼神存疑:“你知道章台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点。”
赞丹不疾不徐,“所以才想亲眼看看。”
纥罗摩没有说话。
赞丹继续道:“王爷既然能找回一个儿子,便该知道,儿子也会挑父亲。若你只有一个被女人拖累到落入长公主府手里的儿子,我未必愿意认你。”
这句话太狠。
厅中众人连呼吸都轻了。
可纥罗摩不怒反笑。
“你倒是比桓儿有意思。”
赞丹漠然,“我是正妻所生,他一个私生子,不配与我同日而语。”
纥罗摩看着他,许久,忽然道:“来人!带世子去章台。”
幕僚微惊,“王爷?”
纥罗摩侧目,“本王的儿子想看看纥罗一族的东西,有何不可?”
赞丹听着他这句“本王的儿子”,内心没有半分温情。
只有冷。
不过是一把冻过的刀,终于被递到了他手里。
半个时辰后,赞丹踏进章台。
白日里的章台没有夜里那般灯火迷离,却更显出一种藏在脂粉下的腐朽。
楼中香气浓得刺鼻。
乌吉娜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这位是……”
领路的左贤王府心腹冷声道:“这位乃是世子。”
乌吉娜眼神一闪,也不敢追问为什么世子又换了一个新的来,只是笑得愈发恭敬。
“世子爷,里头请。”
赞丹抬眼扫过四周。
这里的每一寸红绸,每一盏宫灯,每一声笑,都让他觉得反胃。
可他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一直进入上房,赞丹才冷声开口:“听说昨夜月上楼跑了人。”
乌吉娜脸色微变,很快又赔笑。
“不过是底下人看管不力,已经处置了。”
赞丹道:“那个帮她逃走的盲姬呢?”
乌吉娜笑意僵了一瞬,“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赞丹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乌吉娜心口一跳。
“我问,你答。”
左贤王府心腹也皱眉道:“公子问话,你照答就是。”
乌吉娜眼皮狠狠一跳,不敢再含糊,“人在后院关着,还没来得及处置。”
赞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脸上却仍旧冷漠。
“带来。”
乌吉娜迟疑,“这盲姬晦气,怕污了世子的眼……”
赞丹啧了一声:“看来你一个老妈子的身份,倒是在左贤王世子之上,往后岂不是要由你来发号施令,我只需要听你的吩咐?”
乌吉娜顿时面如土色,连连认错,不敢再拦,命人去把盲姬带来。
片刻后,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两个侍女扶着一个素衣女子进来。
她低着头,眼上覆着一条白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手里还握着那根竹杖。
赞丹坐在椅中,整个人像是瞬间被钉住。
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青青。
他的未婚妻。
看着她的时候,赞丹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瘦了很多。
从前她总笑,眼睛弯起来,像河边最亮的月。
可如今那双眼被白绫覆着,整个人安静异常,神色平淡到几乎麻木。
赞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疼得他说不出话。
青青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侧了侧脸。
“不是说我犯了大错,过几日便要杀了我么?怎么还有要伺候的贵人?”
乌吉娜脸色一沉,上去便是一脚。
“这是你同贵人说话的语气吗?!”
青青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喉咙中溢位一声痛呼。
赞丹想要上前,拼尽全力才克制住了内心冲动。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乌吉娜啐了一声:“还有,昨夜的事,你最好老实交代!”
青青强撑着站起身来,一字一句,说道:“我说过了,我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谁逃了。”
乌吉娜脸色一沉,还要动手。
赞丹在这时冷不丁开口:“过来。”
青青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是赞丹?
她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可是她已经被弄瞎了,眼前只有一片空茫灰白。
她什么都看不见。
青青又想,看不见也好。
她沦落到这种地方,已是残花败柳,哪里还有颜面去见赞丹?
赞丹压着嗓音,“我说,过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乌吉娜训斥:“老实点儿!”
青青拿不准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只能颤抖着,往说话的方向走了两步。
赞丹确认,这个位置,他是可以及时护住她的。
这才放松了些,冷淡道:“昨夜,月上楼逃出去一个人,是你帮的她。”
青青想也不想,“我没有。”
乌吉娜冷笑,“还敢嘴硬。”
赞丹瞥过去,“这么多话,不如这个左贤王世子,换你来做?”
青青捏紧了手指。
左贤王世子?
可……
她碰见过世子,压根不是这个嗓音。
乌吉娜讪讪,“世子勿怪,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赞丹冷声:“我不过叫你把盲姬带过来,你倒好,我还没开口,便自作主张教训起盲姬来了。看来你是在章台做惯了主,觉得我这个新找回来的世子没什么威严,便打算来做我的主!”
乌吉娜骇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人不敢!纵然给小人一百个一千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
赞丹盯着她,回想起刚才她踹在青青身上的那一脚,胸内怒火中烧。
他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未婚妻,她怎么敢如此糟践欺负!
赞丹恨不得将她抽筋扒骨,将这个地方一寸寸烧成灰!
此刻,左贤王安排来的心腹突然开口:“世子若是要教训乌吉娜,随时可以,何必将盲姬也叫过来?”
赞丹一顿。
他也是气得狠了,差点忘记身边还有个盯梢的。
心腹顿了顿,语气古怪,“莫不是,世子对这盲姬,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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