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祝愿姑娘心想事成

扎得起初不肯相信,快步赶去冲进了房间。

床铺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任何睡过的痕迹。

阿依昨夜根本没有上床。

窗户大敞着,窗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外,泥土还是湿的。

在屋子里到处搜寻,找了个遍。

他这才确信,阿依真的逃走了。

扎得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完了……完了……”

选秀女是上头压下来的差事,每个城出两个姑娘,缺一不可。

他把人从柳叶城带出来,一路北上,眼看就要送到王宫门口了,人跑了。

上头要是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说他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看不住?

边上一个小随从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要不……再抓紧找一个顶上?”

扎得瞪过去,“顶上?怎么顶上?!眼下马上就要进宫,你让我去哪里找人?”

小随从被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秀女是献给王子的,不是随便来个女子都行!上头安排给我的,便是要找两个秀女进王宫做侍妾。现在跑了一个,上头怪罪起来,那是要命的!”

扎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药站在门口,缓缓扫视房中光景。

阿依果然还是逃了。

“追……”

扎得终于缓过神来,“立刻去追!一定要拦住她!”

他咬牙切齿,声音中带了顾狠劲儿,“一个弱女子,跑不到哪里去!分头去找,沿着官道、小路、林子,都给我搜!”

随从们一叠声地应了,脚步杂乱地跑出了院子。

扎得站在原地,看着随从们消失的方向,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沈药:“段姑娘……咱们……先进宫圣都。”

沈药颔首,“好。”

扎得仍看着沈药,似乎有话想说。

沈药了然,温声安抚说道:“大人放心,我得了王子的宠爱必定为大人美言几句。今日之事,不是大人的过错,大人不必担忧。”

扎得脸上露出一片感激,“多谢段姑娘。”

一大队人分了出去,寻找阿依。

这边,沈药跟着嬷嬷和扎得出了驿馆,乘坐马车,进入圣都。

一行人先抵达了圣都内很大的一座驿馆,与北狄其他城池选上来的秀女汇合。

沈药粗略地数了数,总共选上来二十多个,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不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容貌出众的女子。

有的穿着华丽的锦衣,头上戴着贵重的金银首饰,身边带着丫鬟婆子和随从,那些便是北狄的贵族小姐。

有的穿着朴素一些,但也都精心打扮过。

扎得放低了姿态,先朝院子深处走去。

沈药顺着望去,看见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北狄官服,肚子微微发福,脸上的肉堆出了好几层下巴。

他的姿态很高,目光从那些秀女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出意外,那便是所有采花使的头儿。

扎得走到他面前,深深弯着腰,脸上堆着的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

沈药的位置,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只看得见扎得的姿态放得极低,后来,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

他暂时抖手,帕子滑落,露出里头东西的一角,是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那男人原本高高在上,对他爱答不理,低头看了一眼金子,面上表情瞬间变得和蔼许多。

接过金子,掂了两下,似乎很是满意,手一翻,那块金锭就从他的掌心消失了。

男人笑着回了两句话。

扎得又接连鞠躬,应当是在谢恩。

他多半是为了阿依逃走的事,恳求上头不要计较。

他给了足够的好处,上头也便不再计较,愿意放他一马。

扎得解决了他的事儿,舒出口气,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走回来,对沈药笑道:“段姑娘,稍等片刻,等宫里的人安排好了,我们便要乘坐马车进宫了。”

“后面的路,我便不与姑娘同行,祝愿姑娘心想事成。”

沈药笑了一笑:“多谢大人,大人辛苦。”

等待的间隙,赞丹站在沈药身后,压低嗓音,问:“阿依逃走的事,你知道?”

沈药没有看他,语气平淡,“不知道。”

赞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但他显然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一丁点儿都猜不到。

沈药是的确不知道阿依会逃走。

但对此,她也并不意外。

毕竟阿依被强行带过来北上,她的未婚夫始终寸步不离,跟在左右。

昨夜铁卫过来检查,驿馆大乱,对于阿依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扎得原本盯阿依盯得很紧,但昨夜铁卫盘问过阿依,扎得看在眼里,自然也便放松了警惕。

眼看着即将进入圣都,扎得一大早又去请了嬷嬷,难免放松了对阿依的掌控。

阿依也便抓住时机,逃了出去。

沈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扎得显然有些本事。

阿依和她的未婚夫逃走只是一个开始,这一路上,二人多半是要吃些苦头。

只希望,她能成功吧。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所有的秀女都已到齐。

众人坐上马车,一同驶入王宫。

北狄王宫宫墙足有两丈高,墙头上插着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金色的狼头,在冰冷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行人被带进一处院子,灰色衣裳的嬷嬷捧著名册,一个一个地点了秀女的名字。

其中没有阿依,扎得的那块金子还是很有用的。

全部清点完毕,嬷嬷一板一眼,说道:“诸位姑娘便先在此等候,王子准备好了,也便会来见你们。王子会从你们之中选出四位,做他的侍妾。将来王子的王妃,也会从这四个人中诞生。”

话音刚落,院子里一阵雀跃。

姑娘们都很期待自己被选中,希望可以成为王妃。

沈药是已经嫁过人的,对此并不感兴趣。

她只是在琢磨,也不知道今日来的,会是真正的苏赫,还是女扮男装的玛依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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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

沈药找了一个角落歇着,不论是玛依努尔还是苏赫,若是见了面,她也便暂且安全了。

因此,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这位姑娘,能不能……”

这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药偏过头,看见一个小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裳,不敢看她,声音微弱,“能不能……把额头上的这个东西……摘下来?”

说着,抬手指了一下沈药额前垂下那颗水滴形的绿松石。

沈药微微一愣,“为何?”

小丫鬟飞快朝右后方瞟了一眼,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壮起了胆子,“我家主子说……不想和姑娘一样装扮……”

沈药顺着她瞟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中央,一个小姑娘正趾高气昂站在那里。

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轮廓很深,是典型的北狄长相。

今日穿着一件朱红色的锦衣,头上戴着一整套银饰,额前垂着一块碧绿的翡翠,水滴形,用银丝细细地镶着,与沈药额前这块绿松石的式样很是相近。

她身边簇拥着五六个丫鬟婆子,此刻,正微仰着头,傲慢看向沈药的方向。

看来是家世很高,因此脾气也很大。

沈药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小丫鬟。

她并未答应,但也并未拒绝,不过是个传话的小丫鬟罢了,不必为难。

沈药只是温声说道:“你叫她亲自来跟我说。”

小丫鬟一愣,没想到沈药会说这样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小跑回了那个锦衣女子身边。

小丫鬟低着脑袋,回禀了沈药交代的话。

那女子对此颇为不满,满目愠色,直接抬起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小丫鬟脸上。

小丫鬟始料未及,被打得整个人歪了过去,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沈药看在眼里,皱了下眉头。

锦衣女子打完人,连看都没再看那小丫鬟一眼,径直朝沈药走来。

身后跟着的那五六个丫鬟婆子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院子里其他秀女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也有的替沈药捏了一把汗。

锦衣女子最终在沈药面前站定。

沈药还保持着坐姿,她便居高临下,满脸倨傲,呵斥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本小姐亲自过来?”

幸好沈药提前学了北狄的语言,这会儿,她可以听得懂。

挑起一侧眉梢,回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又能叫你特意派人过来,让我取下发饰呢?”

锦衣女子一噎,恼羞成怒,“我只是不喜欢跟别人一样的装扮罢了!”

沈药淡定说道:“左右许多姑娘都是这种装扮,怎么偏偏找上了我?”

锦衣女子张了张嘴。

额前坠颗宝石,的确是北狄女子的寻常额饰装扮,在今日秀女中也极为常见,绿松石,有红宝石,翡翠,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可她总不能说,独独找上她,是因为她的样貌是最出众的那个吧?

更何况,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沈药的身份有多不寻常。

段鸢栖,圣都内外压根没有这个名字的贵女,必定是什么穷乡僻壤来的。

这样没出身的女子,是最好欺负的,也必须将她在得宠之前,便将她死死地按住,不然,往后吃亏的可就是她了。

锦衣女子便只是板着脸,不屑冷哼,“自然是因为看你最不顺眼而已!”

沈药也不恼怒,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饶有兴味,问起:“这位姑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

女子恶狠狠瞪她:“我是谁家的,关你什么事?告诉你,你这样的下等人,这辈子都攀不上我家!”

她身旁的嬷嬷高昂着下巴,得意介绍:“这位可是内务总管的独女高雅罕!”

高雅罕傲慢地抬高了下巴。

沈药若有所思,“内务总管,也不是很高的官职啊。”

高雅罕恶声:“你说什么?!我父亲可是巴雅尔长公主的重臣!”

沈药没吭声。

高雅罕将沈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看你这长相,多半不是纯血的北狄人吧?究竟是你父亲是盛国人,还是你母亲是盛国人?不过,不管谁是盛国人,你终究不过是卑劣的血脉罢了!”

沈药一脸好笑:“这位姑娘,北狄已经与盛国和平建交,这件事,还是你父亲上头的巴雅尔长公主一手敲定的。你现在这意思,是反对两国建交,这是公然踩长公主的脸么?”

高雅罕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惨白。

沈药又叹了声气,“更何况,这里还是王宫,这么多人在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姑娘说的话传到前头。若是长公主得知,会不会勃然大怒?得罪了长公主,姑娘只怕是再也做不成王妃了。”

高雅罕半个字说不出来,面如土色,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气得狠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巧舌如簧!”

沈药听得轻轻笑了一声,“巧舌如簧,这是盛国那边的词。姑娘不嫌卑劣吗?”

高雅罕登时涨红了脸。

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样欺负过?

她扬起手,朝沈药的脸扇了过去。

那一下来得很快,带着一股狠劲。

赞丹站在不远处,身体猛地绷紧,正要出手。

但沈药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及时抬手,稳稳捉住了高雅罕的手腕。

高雅罕没想到她敢挡住自己,更没想到她能拦住。

眼睛倏然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手臂悬停在半空中,她很用力地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沈药的掌心里抽出来。

可是沈药手劲出奇的大,那只看起来纤细无骨的手却比铁箍还紧。

高雅罕的手腕被箍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脸颊因为羞耻和恼怒涨得一片通红。

可沈药却并没有因此受到多少影响,依旧坐在那儿,姿态懒洋洋的,握着她的手腕,歪了歪头。

“姑娘,你不会想得罪我的。得罪我的代价,可能会有点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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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沈药大发慈悲,松开了高雅罕。

可高雅罕并没有把沈药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个叫段鸢栖的女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在圣都出现过的小人物,不过是运气好,从穷乡僻壤被选上来,能有什么本事?

她高雅罕在内务总管的府邸里长大,见过的高官贵女比段鸢栖吃过的盐还多,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她会被这种轻飘飘的威胁吓住?

笑话。

高雅罕甩了甩被握得发红的手腕,退后两步,脸上恼怒的红潮还未褪尽,嘴角挂上一个志在必得的冷笑。

偏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丫鬟婆子。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个女人对本小姐不敬,给我教训她!”

五六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齐齐朝着沈药逼近。

沈药反应很快,提了裙摆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敏捷地跑到了赞丹身后,心安理得地躲好了。

沈药:“仆人,拦住她们,保护好我。”

赞丹:?

赞丹嘴角微抽,“我以为你能处理。”

沈药:“一个人是能处理,但是那么多人肯定就处理不好了啊,我毕竟还只是一个弱女子。”

赞丹:??

弱女子?

你吗?

赞丹真心实意:“那我还真是没看出来。”

沈药对他的吐槽充耳不闻,只是安心躲在他的身后,不慌不忙,心安理得地继续下达指令:“你处理好。要是处理不好,就拼死把他们拦住,让我来得及逃出去。”

赞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你就不怕我处理不了?”

沈药认真地想了一下,真诚说道:“那我一定继承你的遗志,找到你的妻子。”

赞丹:……

不等他反驳,那五六个丫鬟婆子便围了上来。

只是沈药躲在后面,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看起来不太好惹,于是又有些迟疑。

这时,嬷嬷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高雅罕!”

嬷嬷捧著名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念了几个秀女的名字,最后念了:“段鸢栖。”

最后合上名册,宣布:“王子召见,诸位姑娘,请吧。”

高雅罕一愣。

沈药反应及时,反背了双手,从赞丹身后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走到那群丫鬟婆子面前,笑容和蔼:“王子召见。诸位,让让?”

那些丫鬟婆子赶忙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

沈药从中走过,经过高雅罕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高雅罕那张涨红的脸,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张漂亮的脸蛋若是挂了什么伤,或是哭着过去见王子,只怕王子心疼,饶不了你们。”沈药叹息,“我这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高雅罕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笑眯眯的脸,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打得满地找牙。

但她不能。

因为,王子召见。

高雅罕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将怒火狠狠压了下去。

沈药眉眼含笑,对赞丹叮嘱了句:“好了,仆人,没事了,你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率先朝着嬷嬷走去。

高雅罕也跟了上来。

嬷嬷在前头引路,一行人穿过一道内门,走进宫中甬道。

路上,高雅罕凑近沈药身旁,压低了嗓音:“不要以为你这就没事了。就算你有几分姿色,王子待会儿看上了你,可今日巴雅尔长公主也是要来的!就算王子喜欢你,可只要长公主不同意,你就算磕破了头,王子也不可能收了你做侍妾!”

沈药语气平淡,“是吗。”

高雅罕被这种漫不经心的反应激怒,“当然是了!我告诉你,长公主可喜欢我了,每次见了我都夸我是聪明的好孩子。哼,待会儿我就向长公主告状,说你欺负我!”

沈药又看了她一眼,“不好吧。”

高雅罕趾高气昂,“你出身卑贱,你说的话没什么可信的,长公主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你,自然是更相信我,而不是你了。”

沈药:“那怎么办。”

高雅罕以为她终于害怕了,露出倨傲的笑脸,“你只要跪下去给我磕头,恳求我的原谅,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沈药眨了眨眼,“这样啊。”

高雅罕等了一会儿,等着沈药继续说下去,等着她说“我错了”“我这就给你磕头”之类的话。

但沈药什么都没说。

高雅罕等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沈药偏过头,慢慢地说:“我北狄话还没有那么好,你先前诋毁我的话,其实我只听懂个大概。你现在说的话,我大部分都没听懂,是随口回的。”

高雅罕:……

她简直被这个女人气得半死!

她暗暗发誓,就算这个女人待会儿给她磕一百个头,认一千次罪,她也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绝对不会!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恢弘的宫殿。

宫殿高大,远远看去,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

殿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用北狄文字写着三个大字。

沈药不认识。

嬷嬷在殿门前停下了脚步,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秀女们迈步进入殿内,呈一列整齐排开。

殿内深处,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端坐着当朝的苏赫王子,年轻,俊美得惊人。

在他的左手边,巴雅尔懒洋洋半靠在椅背上,眉目生得美艳,气质却极为张扬凌厉,仅仅是坐在那儿,便已叫殿内空气都变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药一眼认出了他们两个,不过并不着急表现出来,跟着诸位秀女一同行礼。

苏赫声线冷淡,有些倦怠,“都起来吧。”

他今日心情不佳。

从盛国回到北狄不久,他对沈药念念不忘,于是向父王坦白,说自己爱上了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虽说她已经成亲,但他未尝不能去给她做妾。

父王听说此事,狠狠抽了他一顿,当即下令,采花使在全国挑选美人,来给他做侍妾。

父王是想让苏赫尽快忘掉沈药。

但是苏赫觉得,这不大可能。

天底下不会再有比沈药更好的了。

他心不在焉,随便扫了一眼底下的秀女。

不知是否因为太过思念沈药,他总感觉看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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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是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虽说北上,可也是与那个谢渊一起。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穿着一身北狄的衣裳,戴着一颗北狄的额饰,站在一群北狄的秀女中间,等着做他的侍妾?

苏赫在心里摇了摇头,将那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内心更添几分哀伤。

该死的谢渊,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另一边的巴雅尔要正常许多。

目光掠过秀女,最终停顿在其中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庞上。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有些发抖,“那个秀女……走上前来!”

沈药抬起了脸。

巴雅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对,就是你。”

众人纷纷朝着沈药望过来。

沈药气定神闲,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段鸢栖,见过王子与长公主。”

听见这个声音,苏赫的视线终于转过来,看清她的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像!

真的是很像!

长得像,声音也像。

老天有眼,终于轮到他来玩替身那一套了吗……

在苏赫兴奋地胡思乱想之际,巴雅尔挑了挑眉,先用北狄话说了一遍:“段鸢栖。”

然后切换了盛国话:“鸢栖。”

她勾起唇角,当真是她。

沈药。

一品文慧王妃。

靖王谢渊的妻子。

可是事情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现在的沈药应当与谢渊同行,为何她会出现在此?

而巴雅尔的沉默落在旁边高雅罕眼中,她的内心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长公主一定是知道了!

长公主耳聪目明,宫里宫外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她一定是得知讯息,知道这个段鸢栖在秀女中惹是生非,顶撞欺负她,所以要当众教训她!

高雅罕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从人群中走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委屈告状:“长公主,方才便是这个段鸢栖,在后面顶撞欺辱我!”

巴雅尔正在思考沈药出现在此的原因,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声,满目疑惑,望了过去。

看见跪在地上的高雅罕,她皱了一下眉头,“你谁啊?”

高雅罕一愣,攥紧了手指,“我……我是内务总管的独女,高雅罕。家父常年为长公主效力,忠心耿耿,长公主上次还夸我是聪明的好孩子呢!”

巴雅尔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哦,内务总管的女儿。”

高雅罕以为长公主终于认出她来了,顿时挺直了腰杆。

巴雅尔问起:“你刚才说,她,顶撞你?”

高雅罕当即接上:“正是!她故意与我做同样的额饰装扮,我好心提醒,她还无礼责骂我无理取闹,甚至还打我!”

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将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上的显眼红痕,满脸的委屈。

“长公主您瞧,这便是她打的!她下手好狠,我的手腕现在还在疼,骨头都快要碎了!”

巴雅尔目光在那道痕迹上一顿,又看了看高雅罕的表情,冷不丁道:“这是抓了手腕,才能有的痕迹吧。”

高雅罕一愣,点了点头:“是。”

巴雅尔歪了歪头,“她若是真要打你,怎么不扇你巴掌?掐你手,不痛不痒的啊。”

高雅罕的脸僵住了。

巴雅尔接着说:“怕不是你想打她,结果被她捏住手腕,挡住了。”

被说中了真相,高雅罕的脸色一阵发白。

用力一咬牙关,说道:“那也是她得罪我在先,我只是想给她点儿教训。我可是长公主的人,哪能任由她这样的人欺负……”

“呵。”

巴雅尔却冷笑出声。

高雅罕怔怔看她。

巴雅尔目光冷冽,“什么叫你是本宫的人?你爹是听本宫的话,可你既不是本宫的女官,更不是本宫的侍妾,什么叫本宫的人?本宫都没见过你几面。”

高雅罕的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你说是这位段姑娘与你用了相同额饰,本宫看着,颜色都不一样,你在那儿胡诌些什么?”

“更何况,就算你俩额饰一模一样,那也是谁丑谁尴尬。”

说着,巴雅尔看看沈药,又看看高雅罕,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你更丑一些,怕不是发现自己没人家好看破防,故意找茬又反被欺负,现在想要仗势欺人吧?”

高雅罕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巴雅尔却懒得再搭理她,径直起身,示意沈药:“段姑娘,你跟我来。”

沈药姿态乖巧,用北狄的语言应了声:“是。”

听见她说北狄话,巴雅尔挑了一下眉毛。

这么标准?

真不愧是圣女,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巴雅尔正要将沈药带去后边无人的角落,仔细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北狄王室也发生了一些事,她也想告知沈药,若是沈药能帮忙,那是最好不过。

苏赫忽然开口:“姑姑。”

巴雅尔低头,有点儿不耐烦,“怎么了?”

苏赫眼神近乎狂热,偏执地落在沈药身上,“我要她!我要她做我的侍妾,唯一的侍妾!”

秀女们面面相觑,嬷嬷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巴雅尔却只是翻了个白眼,真是想得美。

言简意赅,拒绝了他:“不行。”

苏赫一愣,眼看巴雅尔迈步要走,他急切地往前倾身,“姑姑,我求你!”

巴雅尔面无表情:“求也不行。”

说完,带上沈药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苏赫。

苏赫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被一阵难言的悲伤掩盖。

沈药不行。

一个替身也不行。

他的命真是苦。

可怜他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庞,却总是经历爱而不得。

大约这便是上苍给他的惩罚。

这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苏赫本来就伤心,听见这一阵哭声,更是心生烦躁。

他还没哭呢,谁在那儿触霉头?

紧皱起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高雅罕,目光冰冷,“你又干什么?”

高雅罕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赫。

“我只是……觉得难过……”

苏赫看着那张满是委屈的脸,冷笑一声。

“难过?那我不介意让你更难过。”

高雅罕一愣。

苏赫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抬高嗓音,吩咐下去:“来人!传令下去,将高雅罕逐出王宫,永世不得再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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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跟着巴雅尔往前走,听见后边高雅罕的凄惨求饶。

“王子饶命……长公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应当是高雅罕被人捂住嘴巴,完全拖了下去。

沈药对此没什么特别感触,随同巴雅尔,进入了一座侧殿。

“都出去。”

巴雅尔神色冷淡,屏退所有下人,最后一个嬷嬷识趣地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巴雅尔才像是松了口气,先示意沈药:“坐。”

沈药没有推辞。

一同入了座,巴雅尔斜靠在椅子扶手上,来问沈药:“你怎么认识那个高雅罕的?”

沈药的坐姿倒是端正:“也是今日才认识,过去不曾见过。”

巴雅尔点评:“美貌是容易惹上麻烦。”

沈药没有接话。

巴雅尔收回目光,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门已经关严实了,才重新转向沈药,略微压低声音:“你不是与靖王一同北上?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此?”

沈药解释:“我们路上遇到袭击,我意外落水,流落到柳叶城。正好遇上采花使为苏赫挑选侍妾,也便跟着一同北上了。”

“说起袭击……”巴雅尔皱了一下眉头,“最近的北狄,的确很不太平。”

沈药看向她,“怎么说?”

巴雅尔叹了声气,“北狄实际上是由几个比较大的氏族部落组成的,在我王兄登基称北狄王之前,纥罗一族已经在王位上坐了数十年。与我王兄不同,他们看不起盛国,抗拒与盛国建交,更希望能够攻占盛国,将盛国疆土纳为己有。”

“我王兄称王之后,念在纥罗一族势力庞杂,牵扯甚多,无法斩草除根。自从王兄与盛国签署和平协议,纥罗一族便多有不满,几次三番添乱为难,我与王兄已是烦不胜烦,但一时半刻不能撕破脸皮,也没什么实在的办法。”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落到沈药身上,“不过现在你来了。有了圣女,纥罗一族便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沈药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所以,那些刺客多半是纥罗一族安排的。一方面是抗拒盛国,另一方面,他们大概知道我是圣女的后代,所以想要对我赶尽杀绝?”

巴雅尔颔首,“是这样。”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轻松。

但是说到这儿,巴雅尔的神色顿然严肃几分,“如今圣都局势不明,我担心王宫中也有人对你的性命虎视眈眈,因此在谢渊抵达圣都之前,我不会对外公布你的圣女身份,你便以段鸢栖的身份,暂且跟在我的身边,以我长公主的权势,自然能保护好你。等几日后谢渊抵达圣都,我自然会让你们夫妻团聚。”

沈药露出真心感激的笑脸:“多谢长公主,长公主考虑得很周到。”

这时她似乎想起什么,又问:“说起来,我见今日现身的是苏赫本人,玛依努尔公主也并未到场,这是为何?”

巴雅尔的神色略微变化。

压低了嗓音,凝重道:“玛依努尔失踪了。”

沈药一愣,“失踪了?”

巴雅尔嗯声,“父王近来将部分圣都中的差事交给了底下几个儿子,其中就有苏赫。自然,你也知道,苏赫大部分时候都是玛依努尔假扮的。那日玛依努尔以苏赫的身份去调查一场命案,却遭遇了刺杀,下落不明。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我们并未声张此事,而是让苏赫重新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只说玛依努尔身体不适,不便对外见客。同时,在私底下安排人手秘密搜寻玛依努尔。”

沈药问:“她失踪多久了?”

巴雅尔算了一下:“约莫七日。”

“七日,那也还好,不算太长。”

沈药接着问:“她去调查什么命案?”

巴雅尔回道:“圣都最大的青楼名为章台,前些时日,那儿死了人,一个姑娘,还有一个纥罗一族的人。事情闹大了,父王便将此事交给了苏赫去追查。”

沈药没说话,若有所思,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

牵扯到纥罗一族,又事关玛依努尔,此事绝没有表面上看这样简单。

巴雅尔又道:“今日不得空,明日我带你去章台瞧一瞧。”

沈药微微颔首:“好。”

她顿了顿,“对了,这次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个仆人。”

巴雅尔侧过脸,眼神促狭,“你不是跟谢渊失散了吗,这么快又有仆人了?”

沈药扬起一侧眉梢:“可能魅力所在?”

巴雅尔轻轻笑出声。

自从玛依努尔失踪至如今,她难得露出如此真心的笑容。

沈药接着介绍:“他叫赞丹,此行与我共同北上,是为了寻找他的妻子。我答应了他,会帮他一起找。”

巴雅尔对此颇为遗憾:“若是玛依努尔在,找人会很简单。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倒是变成了去找玛依努尔。”

沈药声音笃定:“没事儿,我会帮你们一起找。”

巴雅尔终于如释重负,“好。”

她又说起:“你现在还学会了北狄的语言?”

沈药笑道:“学了一点,并不多,只能日常交谈。”

巴雅尔挑眉:“谢渊教你的?”

“倒也不是,是我北上的时候,同行的一个小姑娘教的。”

说起阿依,沈药也有点儿心软,不介意为她说些好话,讨一个恩典。

“那个小姑娘也是柳叶城人士,叫阿依,作为秀女一同北上,要来给苏赫王子做侍妾,但她原本已经有未婚夫,二人感情深厚,北上途中,也哭过几回。我心肠软,总觉得,若是能不棒打鸳鸯,也便成全了他们吧。”

巴雅尔想也不想,“这是小事,既然圣女开口,没什么不行。我这就让人把阿依送回去与她的未婚夫团圆。”

沈药叫住她:“阿依已经偷偷跑了,公主不如下令不必追查,并且不追究涉事人员的过错。”

如此,阿依不必再惊慌失措地逃命,扎得也不必日夜担心会不会因此受罚。

二人都不坏,沈药对他们也有些怜悯之心。

巴雅尔欣然,“一切都听圣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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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圣都城外,几十里处。

一座有些破败的圣女庙。

阿依对于圣都王宫中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已经轻而易举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正蹲在圣女庙的大殿,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将未婚夫孟和紧紧地抱在怀里,模样狼狈,满脸泪痕,浑身都在发抖。

孟和脸色灰败,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衣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显出底下肿胀变形的轮廓。

这会儿,孟和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追兵追上来的时候,他把她推到了路边的沟渠里,自己引开了那些人。

等阿依从沟渠里爬出来,找到孟和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浑身是伤。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血水往外狂涌,怎么都止不住。

阿依用自己衣裳的布料给他包扎了伤口,用尽所有力气,把他拖进这座废弃的圣女庙。

她不敢去找大夫,扎得派出的追兵一定还在找她,若是被抓,她会死,孟和也会死。

阿依感到绝望,嘴唇贴在孟和的额头上。

他在发烧,烫得厉害。

似乎感受到她的战栗,孟和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望向阿依,嘴唇翕动,发出声音:“我身上……有银子……你……全都带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阿依听清楚,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抱紧了孟和,含着泪摇头,“不……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孟和叹了声气,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实在伤得太重,不等发出声音,便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阿依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头顶是漏了洞的屋顶,脚下是积了灰的土地。

她的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圣女像。

雕像已经很老了,圣女的五官都被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雕像的身上披着已经褪色了的、满是灰尘的绸缎,手中捧着一朵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花,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个慈悲悲悯的微笑。

阿依不信神。

但此刻,她忽然真的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可以听见她的祷告。

求求你。

不管你是谁。

救救他。

求求你……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依身子猛地一僵,咬着牙,将孟和拖到了圣女像后面藏身。

她屏住呼吸,右手摸向孟和腰间的短刀,紧紧攥着刀柄。

脚步声不急不慢,进了圣女庙,虔诚地给圣女上了一炷香。

阿依心如擂鼓。

接着,她听见男人的嗓音:“这么重的血腥味,再不找医者,怕是活不过今晚。”

阿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是被发现了!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了陷阱边缘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拼死挣扎。

脚步声果然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依攥紧刀,死死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近的高大身影。

然后,那个身影绕过了遮挡在她们前面的那座破旧的石台。

阿依手中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做好了扑上去的准备。

突然,她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停下了所有动作。

来者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灰色布袍,上了年纪,鬓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高大而矫健,能看得出年时的英挺与俊美。

脸上的皱纹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厚重感。

阿依呢喃着,眼眶蓄满泪水,“楼……楼大夫……”

温重楼站在石台旁边,低下头,目光落在阿依身上。

他在柳叶城待了几年,在他最后的印象里,阿依被选中了要做王子的侍妾。

不过现在看看她这狼狈的样子,以及她怀中重伤的男人,便多半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阿依扔下手中短刀,扑向温重楼,苦苦哀求。

“楼大夫……求求您……救救孟和……求求您……他、他快死了……”

温重楼弯下腰,姿态绅士,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眼泪,别哭了。我在,他不会有事。”

阿依接过帕子,看见温重楼取来了暂时放在外面的药箱。

药箱上刻着重楼草的花纹,旁边角落还有一枚小小的指印,看起来,像是某个孩子不小心按上去的。

闻到药箱中清苦的药材气味,阿依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得救了。

阿依在一旁,看着温重楼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孟和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头舒展开来。

失而复得,阿依高兴,又扑簌簌落下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擦。

温重楼将最后一圈布条扎紧,打了一个结,看向阿依,安抚说道:“好了,他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就是静养,不要再颠簸,不要再受凉,吃几副药,过几天就没事了。”

阿依用力地点了点脑袋,彻底安心下来。

她这时候才想起什么,看向楼大夫,问:“对了,楼大夫……您怎么会在这里?”

温重楼温声回道:“我来看望我的妻子。”

阿依愣了一下。

妻子?

她以前经常听人说起楼大夫医术精湛,但从未听人说起过楼大夫还有妻子。

阿依张了张嘴,“您的妻子……是北狄人吗?”

温重楼嗯了一声,“最近快到她的忌日,我特意过来祭奠。”

阿依顿了一下,担心说起楼大夫的伤心事,一时半刻也不好多问。

倒是温重楼,自顾自又道:“还有我的小外孙女。”

说起心爱的药药,温重楼的嗓音也柔软下来,“她最近也要来北狄了。我与她多年不见,想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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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王宫,侧殿之内。

沈药又记起什么,“对了,有件事,我也想请你帮忙留意。”

巴雅尔“嗯?”了一声。

沈药道:“我在柳叶城的时候,听说过一位楼大夫。等我赶到他的医庐,人已经走了。我在医庐里看见药瓶上画着重楼草的花纹,因此我怀疑,那位楼大夫便是我的外祖父。我听说药庐附近的邻居说他北上来了。”

巴雅尔叹了声气,“你外祖父北上,多半是为了你的外祖母。”

沈药侧目。

“你的外祖母奥姑乌兰,她的祭日快要到了。”

说起北狄这最后一个圣女,巴雅尔不由得感慨:“你的外祖母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见过她的人,都会爱上她。”

沈药忽然很好奇:“那她是怎么去世的?”

巴雅尔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显然是训练有素。

巴雅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

门外回道:“长公主恕罪。是左贤王来了。”

巴雅尔顿了一下。

沈药微微侧目,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巴雅尔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左贤王纥罗摩,纥罗一族的首领,如今北狄朝堂上,纥罗一族都听他的。”

她眯起眼睛,“他跟我王兄在朝堂上都时常争吵,很不给我父王面子。如今听说苏赫挑选侍妾,多半要来添乱。但他身份不俗,我王兄都让着他,我也不能将他赶走。”

沈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巴雅尔欣然,“你们盛国的一些俗语的确非常有用,而且有道理。”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你先在殿内等候。”

巴雅尔目光落在沈药脸上,实话实说,“你这张脸太招摇,往后你更要跟在谢渊身边面见他人,如今频繁出现,不安全。”

沈药点了点头。

“你现在此处等候吧。门外是我的贴身女官,五娘,我会交代她照顾好你。她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沈药再度点头。

巴雅尔准备动身出去,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一直走到沈药面前站定。

沈药抬起脸。

巴雅尔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了一些,嗓音有些柔软,“你能来北狄,我很高兴。”

沈药看着她,弯起嘴角:“我还会找到玛依努尔,让你更高兴。”

巴雅尔笑起来,她生得美,一笑更是明媚动人。

“走了。”

她捏了捏沈药手指,转身向外走去。

拉开殿门,同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北狄话。

她们说话语速太快,又隔着一段距离,沈药的北狄话终究是不怎么熟练,并未如何听明白。

只是最后一句,沈药听懂了。

巴雅尔交代:“行,都听你的安排。”

说完,巴雅尔带着人渐行渐远。

这边,有人叩响了殿门。

沈药示意:“进来。”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五官平平,肤色微黄,眉不浓不淡,眼不大不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相貌很普通,乍一看,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不过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开启,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而持重。

她走到沈药面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狄的礼。

“见过段姑娘。”

她说的不是北狄话,而是盛国话,非常流畅标准,“我叫五娘,是巴雅尔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往后便由我来伺候段姑娘。”

沈药颔首:“好。”

“长公主如今住在圣都的长公主府,待会儿,我们需要先行出宫。”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沈药。

那是一块面纱,月白色的。

沈药接过一块,垂眸,五娘的手上还拿着另一块面纱。

沈药问:“为何有两个?”

五娘回道:“段姑娘貌美,若是放任姑娘在宫中行走,难免被人记住,引起注意。遮住面容,那便好许多。自然,若是只有姑娘一人遮住面容,又难免引人怀疑。”

“因此,长公主身边所有人都必须遮住面容。长公主现在出去,会当着左贤王的面直言,她宫中有个侍女感染风寒,并且传染给了她,叫她今日总觉得头晕。她已处理了那侍女,但怀疑身边其他侍女也难免受其感染,因此要戴几日面纱。”

如今正值数九寒天,受冻风寒十分常见。

如此安排,倒也挑不出错。

沈药不吝于赞赏,真诚说道:“你很细心。”

五娘微微躬身:“段姑娘谬赞。”

顿了顿,又道:“眼下我们便在此稍等片刻。长公主那边也会掐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动身离开。到时,我们在门外与长公主汇合。”

沈药问:“这可是你提议的?”

五娘回道:“是。”

沈药看着她,在心里又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如此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做事滴水不漏,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能去她的文绣院,那该有多好。

可惜,五娘是巴雅尔的人,多半是不愿意离开北狄,跟着她去盛国。

就算她去了盛国,可那边对于沈药和谢渊而言四面楚歌,危险得很。

想到这儿,沈药无声地叹了口气。

五娘不知道沈药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好看,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夸赞过她的外貌,鼻子,眼睛,嘴唇,没有一处吸引人。

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药刚才的反应,她想,这位段姑娘应当也觉得她不好看吧。

她说不出话,黯然低下了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

五娘动了动,“段姑娘,时辰差不多,我们可以走了。”

“好。”

沈药起身,戴好面纱。

纱巾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五娘也将面纱戴好,走到殿门边,拉开了一条缝,向外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药迈过门槛,走出了侧殿。

五娘走在前面,沈药紧随其后。

经过了两道宫门,几处转角,一路上,并未引起任何关注。

很快,宫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

巴雅尔站在马车旁边,身边站着几个侍从和女官,全都戴着面纱,跟五娘和沈药一样,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也是这时,沈药忽然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皱起眉头,加紧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音:“五娘。”

“铁卫左指挥使穆古,曾经在驿馆见过我,现在他就在宫门,可能会认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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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但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直视前方。

她只轻声回了句:“好。我记下了。”

沈药也很期待,想看看她待会儿会如何应对。

二人继续朝宫门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巴雅尔时常进宫,五娘时刻伴随左右。

因此,很快有铁卫认出了她,笑着用北狄话招呼:“五娘,出宫去了?”

五娘微微侧头,用北狄话回了一句:“是,长公主不就在门外候着么?”

那个铁卫笑了笑,目光从五娘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沈药,但也没有多问。

二人正要动身往外走。

突然,穆古开口:“等等。”

他的目光长久落在沈药身上,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腰身,从腰身到裙摆,带着审视与探究。

“这位姑娘有些眼熟,看衣着,似乎并不是长公主府的女官或是侍女。”

五娘偏过头,看向穆古,神色平静,“她是今日的秀女。”

穆古也看过去,“若是秀女,不该是给王子的么?为何反倒跟着长公主?”

五娘反问:“指挥使见过她?”

回想起那个夜晚,那道屏风上的身影,穆古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一片。

喉结上下滚动,应了声:“……见过。”

五娘扯起嘴角,“指挥使记得这样牢,可是喜欢?”

穆古猛地一怔,迅速将目光从沈药身上收回,“不……”

五娘于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不是就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穆古,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走了,不好叫长公主久等。”

说完,不等穆古再说什么,带着沈药径直出了宫门。

沈药跟在五娘身后,看向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处理紧急情况也能如此利落干脆,果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好想把她挖去自己身边啊……

走了宫门,便是巴雅尔的马车。

巴雅尔见她们出门便已率先上去,五娘侧身让开,沈药踩着矮凳上去,在巴雅尔对面坐下。

五娘将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缓缓行驶而远。

穆古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着那个曼妙身影。

她今日虽然戴着面纱,可体形,身段,尤其是那双眼睛,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自从那日驿馆一别,她几乎每晚都会入他的梦境。

他总在追赶,她好似天边漏下来的一缕皎白月光,或是高楼坠落的一段丝绸。

他拼命地伸手去捉,却什么也捉不住。

一觉醒来,他身上寝衣都会被汗水浸透。

“指挥使。”

有手下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车的方向,“指挥使,这看起来像是那天晚上的段姑娘。”

穆古侧目。

手下感慨:“的确是生得好,即便戴着面纱,也一眼能看得出是大美人。那日驿馆见她,我就在想,王子若是见了一定喜欢。如今看来,不仅王子喜欢,长公主也喜欢啊。”

穆古骤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搜寻,神色变得凛冽。

“不对……”

手下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对?”

穆古没有回答,急声道:“我去见主子,你们在此继续看守。”

不等手下再问,便已快不离去。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穆古知道。

主子交代他,务必留意貌美女子。

他当时似乎被这个女子的美貌蒙蔽了心神。

如今想来,王子喜欢、收下做侍妾,那是寻常事。

可今日这位段姑娘,却被长公主带走了。

一个秀女,能让王子和长公主同时如此重视,她的身份,只怕是非同一般。

穆古必须尽快去见主子。

马车上。

沈药靠在车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外面,是穆古紧急离去的背影。

沈药轻笑:“你看,我就说,这个穆古不寻常,这会儿怕不是去报信。”

巴雅尔也看见了,哼声,“他是左贤王一手提起来的,自然对左贤王忠心耿耿。这会儿怕不是去左贤王府上,给左贤王通风报信。”

沈药侧目:“他是左贤王的人?”

巴雅尔:“多半是。”

说起左贤王,巴雅尔面露烦躁之色,“你不知道,刚才在宫里,那左贤王还一个劲地在问我盛国靖王妃的事,问你什么时候到。甚至东一句西一句,问我知不知道当初的圣女奥姑有后代的事。我都没怎么搭理他,敷衍过了。”

沈药了然,“他们在到处找我。”

巴雅尔点头:“对。”

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往后你是待在我身边,你会很安全。”

“还有你的那个仆人,我已经叫人提前带回长公主府。等回去,你就能见到他了。”

“你们便都在长公主府待着,等你家谢渊到了,你也便可以恢复一品文慧王妃的身份,与他一同进宫。”

❀❀❀❀❀❀

作者有话说:6月5号,算是我写这本书一周年,这本重生次婚宴的第一章是25年6月5号在网站后台释出的。当时我还单身呢,没想到现在都有未婚夫了,还每天都被这个粉丝头子日夜催更,缘分真是好奇妙!前段时间我偷偷留言感谢他每天催更,发完以后跟他说你快去追更,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去看就知道了呀。那天他翻段评翻了好久……

这是我第一次连续更新这么久,还写了这么多。我有很多很多不足,节奏安排得不好,剧情也会拖沓,等等等等……但也不得不说,写这本书让我收获了很多。有时候看见读者的评论我会觉得特别有意思,那些评论留言也给我提供了很多灵感。我真心觉得,有人喜欢我的书,喜欢我创造的人物,我感觉特别幸福。

最后,前段时间新书没有灵感,所以我搁置了一段时间,最近来了感觉,又开始写了。希望新书可以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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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与王宫相距不远,不过片刻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

五娘掀开车帘,伸出手来扶着沈药。

沈药踩着矮凳下了马车,站定,抬起头来。

长公主府比沈药想象的要大,也要安静。

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门内,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笔直地伸向府邸深处,两侧是高大厚重的院墙。

“走,带你进去,先简单参观一下我的公主府。”

巴雅尔引着沈药进了府门。

参观之际,沈药心思并不怎么在这座府邸,反而好奇问起:“左贤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巴雅尔的眉毛动了一下,露出点儿嫌弃的表情,“一个非常好色的男人。”

沈药侧目,“好色?”

巴雅尔:“纥罗摩上个月纳了第十二个小妾,那小妾的年纪,比他的长子还要小了半岁,他最近一段时日,常常歇在那小妾房中,听说,她已有了身孕。”

沈药:……

那还真是非常好色了。

“前两年,他还看中王府里伺候的一个女子,想要娶她。那女子不肯,声称自己已有丈夫,不可轻易背叛。纥罗摩因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不仅令人责罚她,并且将她送去了章台。”

“章台?”

沈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脑海中掠过“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的诗句,沈药心神微动,问:“青楼么?”

巴雅尔点了头,“对,就是青楼,当年纥罗一族盘踞北狄王位的时候一手建造起来的,专供贵族豪强饮酒享乐。章台每年挣的银子很多,可以说如今支撑了不少北狄的军需开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所以,虽说我站在女子的角度,并不喜欢这种地方。但站在长公主的角度,我作为王兄的亲妹妹,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药没有说话。

她理解巴雅尔的意思。

这种地方,由来已久。

对于掌权者而言,利好极多,是金山银山,是军需粮草,是无数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交易的遮羞布。

站在巴雅尔的立场,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去做决定,她只能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在两难的夹缝中寻找一个不那么坏的结果。

这便是权力的代价。

只是落到某个女子的头上,被送进章台,被逼着接客,所谓的章台便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譬如巴雅尔说起的那个女子,分明有丈夫,却被送入章台。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是还在章台里日复一日地熬着,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所以当年,沈药会义无反顾解决摘星楼,将胭脂带回王府。

她总是心有不忍。

说话间,二人抵达了院落。

巴雅尔也觉得有关章台的话题过于沉重,不再继续,转移话题,说道:“这院子离我住的主院很近,走几步就到了,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只管过去找我便是。”

说着,还指了一下主院的方向。

沈药点头:“好,我记着了。”

进入院门,巴雅尔又记起来,“对了,我记得你说,你来这儿还要找个人?”

沈药:“对。是我仆人的妻子。也是我答应他的事。我说过会帮他找到,不能食言。”

巴雅尔侧目:“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沈药正要回答,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赞丹跟着一个嬷嬷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深灰色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他的脸上那些风尘仆仆的疲惫和狼狈已经被洗去了大半,露出那张英俊的脸庞,面容冷峻,下颌微微紧绷。

进了院子,赞丹站定。

巴雅尔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神色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东西。

“你来找妻子?”

赞丹回:“是。”

巴雅尔:“你的妻子叫什么?”

“王青青。”

巴雅尔接着问:“她来圣都几年了?”

“两年。”

“她在哪里做事?”

赞丹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

巴雅尔:?

巴雅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她是你的妻子?”

赞丹紧了紧牙关:“她寄回家里的信上,只说自己在圣都,叫我们不必担心,她会往家里寄银子。”

巴雅尔嘴角扯起冷冽讽刺的弧度,“一个大男人,还要靠妻子挣银子给你花,也真是好意思。”

赞丹的俊脸骤然一阵发白。

沈药站在一旁,并未开口替他说话。

眼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找人也得有人家帮忙。

她若是替赞丹说话,便是拂了巴雅尔的颜面,倒显得她不知好歹。

巴雅尔兴致不高,又有点儿莫名的火气,“还有你这张脸,本宫实在一瞧见便心生厌烦。看在你是段姑娘仆人的份上,便不跟你计较。先滚下去,等找到你的妻子,本宫自会派人通知你!”

赞丹抬头看了巴雅尔一眼,“多谢长公主。”

巴雅尔摆摆手,没再搭理他。

赞丹于是又转向沈药,行了一个礼。

沈药颔首示意:“下去吧。”

赞丹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等赞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药才问起:“长公主你不喜欢他?”

巴雅尔并未隐瞒,“讨厌他的那张脸。”

沈药略微思忖,大抵巴雅尔不喜欢英俊的男人?

“不过,那个姑娘无辜。”

巴雅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既然她说在圣都,多半是在富贵人家帮忙做事。我便先从长公主府开始,一个一个询问查下去,总会找到她。”

沈药转向她,真心诚意:“多谢长公主。”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女官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

女官走到近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信函举过头顶。

“长公主,靖王的来信。”

巴雅尔神色顿然一凛,看了过去。

女官补充:“并且这封信还是避开了圣都众多耳目,秘密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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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在听到“靖王”名号时,心口便一阵发烫,抬头盯住了那封信。

巴雅尔接过信函,拆开,简单扫了两眼。

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把信函递了过来。

“给你的。”

沈药短暂一愣,抬手接过信函,心跳微微加快。

信笺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是他们从盛国一路带过来的,也是王府常用的纸张,沈药对此颇为熟悉。

信笺上,笔迹遒劲有力,是谢渊的笔迹不错。

信笺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一句。

“猜想你是在长公主府。明早就到。等我。”

沈药看在眼里,心肠蓦地柔软下来,眼圈儿一阵酸胀,竟是有些落泪的冲动。

明早就到。等我。

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在进入圣都之后,沈药便暂时与长庚失去了联络。

她原本也在思考,如何向谢渊传递她身在巴雅尔长公主府的讯息。

未曾想,不等她将讯息传出去,谢渊便已经猜到。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默契。

沈药看着信笺,在这个时刻,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见到她的谢渊。

巴雅尔在一旁调侃:“堂堂靖王,恶心得很。”

沈药闻言笑了一声,仔细将信笺叠好,收入袖中,嗓音也带着笑,“堂堂长公主,酸得很。”

巴雅尔愣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笑出声来。

另一边。

穆古离开王宫,立刻赶去见了主子。

到的时候,屋中空空荡荡。

门外伺候的侍女声音柔软:“主子在院中赏梅。”

穆古当即找了过去。

今日天寒,院中梅树开得却极盛。

男人拥着雪白狐裘,懒懒散散,漫步其中。

满枝梅花堆叠成红云,衬得他的眉眼愈发靡丽而摄人心魄。

只是他神色倦怠,似乎对于一切都提不起太高的兴致。

“主子。”

穆古快步上前。

男人不咸不淡,瞟他一眼,“今日不是在宫中当差?”

穆古垂着眼眸,“属下有要紧事,必须即刻禀报主子。”

男人收回视线,“那就说。”

穆古便跟在他的身后,禀报了今日在王宫门外的见闻。

最后,他道:“属下怀疑,那个秀女,便是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当初遭遇袭击,她的确与靖王的车队失散,流落到柳叶城,伪装成秀女身份,一路北上。是属下无能,错失了捉住她的最佳时机。”

男人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兴趣,侧目看向穆古,问:“那个秀女,叫什么名字?”

穆古回道:“她姓段,叫段鸢栖。”

“段鸢栖。”

男人顿了顿,换成盛国话,再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鸢栖。”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只念了后面两个字。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霎时,整张脸都鲜活了过来,如同冰封已久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而下面涌动着的事滚烫、近乎灼热的东西。

穆古不懂盛国的语言,并不明白这是何意。

男人心情好,也不介意将事情解释得更浅显易懂些,“你是不明白,毕竟,你并不知道盛国靖王的名讳。”

他顿了一下,嘴角弧度加深了几分,“那位靖王,姓谢名渊。”

穆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是没有听懂。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低低沉沉的,像是夜里远处的雷声。

“鸢栖。用盛国话说起来,与渊妻同音。渊妻,谢渊的妻子,一品文慧王妃。没记错的话,这位王妃姓沈,单名一个药字。”

穆古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那个秀女,便是一品文慧王妃。

靖王的……妻子。

他的手指倏然攥紧,攥得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穆古突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是属下无能。”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他。

“属下发现此事太迟,等属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王妃已经跟着去了长公主府上。长公主府固若金汤,属下的人闯不进去。明日靖王就要到了,王妃谨慎,长公主也不遑多让,她们不会贸然出来……”

言外之意,他们的计划已经彻底落空。

他们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妃,耍得团团转。

尤其是他,他甚至一度对王妃产生了一些不寻常的念头。

穆古内心情绪复杂,懊恼,后悔,以及一些很细微的遗憾。

为什么遗憾,连他自己一时半刻也说不清。

这时,他听见头顶上落下来一声低笑。

穆古抬头,主子面带微笑,说道:“她们也未必不会离开长公主府。”

“譬如,她们若是得到一些不得不重视的讯息,无论如何,都会出来看两眼的。”

穆古斟酌了下,“主子的意思是……”

男人气定神闲,缓缓说道:“我听说,玛依努尔居次崇拜圣女奥姑,当她得知圣女的唯一血脉就在盛国,也推动支援了北狄与盛国和谈。”

说起圣女,穆古的心更是往下一沉。

他生出念头的,不仅是盛国的王妃,更是北狄的圣女。

怪不得梦中她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男人往下说道:“当初玛依努尔居次在盛国的时候,更是与这位一品文慧王妃关系亲密,虽说住在驿馆,却时常深夜潜入王府,与王妃秘密商谈。”

“如今,玛依努尔居次已经许久不曾现身,巴雅尔那边,知道她是失踪,见了这位王妃,必定会将此事告知于她。”

男人说到这儿,居然饶有兴味来问穆古:“你说,现在主动权是不是在我们手上?”

穆古脑子里还是王妃、圣女的事儿,半晌没反应过来。

男人对此并不大介意,笑道:“巴雅尔也好,王妃也罢。若是得知了玛依努尔的讯息,得知她正在受苦受难,她们是绝对坐不住的。”

“我得到的讯息,靖王明日即将抵达圣都。”

说完,男人盯住了穆古,“若是想要得到这位圣女,今夜,是唯一最好的时机,你明白么?”

穆古不假思索,重重地叩首。

额头撞击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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