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这个家最难应付的人

沈药不躲不闪,迎上他的注视,“我这几日没有自报家门,只是你们没有人问起罢了。”

顿了顿,说道:“我曾是盛国翠山关段将军孙女的贴身丫鬟,跟家主姓段。”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不同程度的震惊。

翠山关,是盛国与北狄交接的关隘,离此地百余里地。

段老将军镇守翠山关二十年,他的名头,不管是在盛国还是在在北狄,都是响当当的。

段浪此行跟着她和谢渊离开望京,原本就是要回翠山关探亲的,那位段老将军,论起来,是段浪的二爷爷。

段家的孙女,便是将军府的小姐,真正的名门闺秀。

她的贴身丫鬟,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家的丫鬟。

沈药选择这个身份,也有多层考量。

一来,用这个身份,可以合理解释她为何出现在此地,驳回赞丹的所有质疑。

二来,她不说自己是段将军的孙女,而是丫鬟,是因为她担心王大哥贪图富贵,出卖她。

丫鬟的身份,不高不低,不至于引人觊觎,也不至于让人怀疑。

“我在段家伺候小姐到了年纪,便被放出来嫁人。谁知路上马车不小心落了水,我被河水冲到了此处,腿也伤了,这才滞留在这里。”

沈药的神色始终坦然。

这一番话更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赞丹皱着眉头,一时半刻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

王嫂子自然是全盘信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气度不一般。在将军府伺候过的小姐,自然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

王大哥也更殷勤了几分:“段姑娘,你放心,在我们这儿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我一定送你回去。”

只是赞丹依旧冷冷地盯着沈药。

虽说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但他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只是丫鬟那么简单。

饭后,王大哥又出去遛弯了。

丫丫好奇地凑过来问沈药:“姐姐,你真的是将军府的人吗?你见过大将军吗?他是不是很威风?”

沈药笑道:“我身份低微,只远远地见过大将军,是很威风的。”

“那大将军的孙女,是不是比姐姐还好看呀?”

沈药道:“我不过是个丫鬟,哪里比得上小姐们?她们自然都好看得像仙女一般。”

丫丫双手托腮,一脸向往:“哇……仙女……如果我以后也能去伺候仙女就好了。”

沈药扬起眉梢:“丫丫,你为何非要去伺候别人?你若是自己有本事,自己照顾自己也很好呀。”

丫丫歪着脑袋,满脸困惑:“本事?什么本事?我爹爹说了,女孩子长得好、能伺候男人,就是本事。”

沈药顿了一下,垂下眼睛,与丫丫平视,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爹爹说的不对。”

丫丫一愣。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见有人质疑爹爹的话。

沈药道:“女孩子也能读书,能写字,能写文章,能骑马,能射箭。这些都是本事。你不需要去伺候任何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丫丫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

沈药回头,看见赞丹靠在灶房门口,双手抱胸,面色冷峻,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沈药安静地看着他。

赞丹阴阳怪气:“一个伺候小姐的丫鬟,也懂得这些道理?”

沈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姐开明,准许我们读书识字。我在将军府这些年,不仅学会了伺候人,也学会了记账、管账、认字、写字。我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

赞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翌日,天还没亮。

沈药被门外声响惊醒。

听动静,是赞丹又要出门采草药去了。

王嫂子很是担忧:“你这腿还没好呢,这便又要上山去了……”

面对岳母,赞丹语气还算温和,“没事的,娘,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你回去再歇会儿吧,我再去采些草药,等攒够了银子,我便去圣都找青青,接她回家。”

王嫂子哽咽地应了声,一直送他出门。

沈药躺在床上,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大石落地。

这个家最难应付的人走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等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王嫂子在灶房里忙活,丫丫蹲在门口帮母亲烧火,耀光还在屋里睡觉。

沈药洗漱完,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右腿。

肿消了一些,青紫也淡了些,但还是疼。

她试着不用拐杖走几步,咬着牙,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终于还是坚持了下来。

赞丹每回进山采草药都要不了多久,等他回来,沈药就能跟他一起去城镇上找楼大夫了。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落山,王大哥就回来了。

王嫂子正在灶房里忙活晚饭,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问道:“当家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大哥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嘴里骂骂咧咧:“还不是那些采花使!又在折腾了!”

王嫂子的脸色也变了变,从灶房里走出来,压低声音道:“怎么?又缺人了?”

王大哥哼声,“说是要给苏赫王子纳侍妾,每城都得出两个姑娘。咱们城中现在只勉强找了一个,还差一个,上头催得紧,城守大人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四处抓人呢。”

苏赫?

听到熟悉的名号,沈药偏了偏头。

王嫂子稀奇:“又来了?不是前年才选过一回吗?怎么又选?”

王大哥翻了翻眼皮:“王子大了,要选妃了呗。再说了,前年选的是侍女,这回是侍妾,能一样吗?”

停了下,又道:“城守大人也说了,谁家要是能出个合适的姑娘,赏银五十两呢。”

王嫂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五十两是不少,可谁家舍得把闺女送去当侍妾?侍妾说得好听,不就是个妾吗?进了王府,一辈子就见不着面了,跟卖闺女有什么区别?”

王大哥满脸嫌弃,“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

这边,丫丫惊喜叫道:“姐姐,你看天上,好大的鹰!”

王大哥循着声音望过来,视线落到沈药身上,忽然停住。

好似打量一件货物一般,将沈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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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蹲在沈药身边,还在仰着头看那只鹰。

那鹰盘旋了两圈,朝着远山的方向去了,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段姑娘。”

王大哥开口,满脸堆笑。

等沈药看过去,他搓着手,问:“你在老家……可许了人家?”

沈药歪头:“王大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王大哥打了个哈哈:“随口问问,随口问问。你是女子,出门在外,我们总得多关照些不是?”

沈药心下明镜似的,他打的什么算盘,猜得到一个七七八八。

神态依旧淡定,回道:“倒也没正式成亲,不过老家有个未婚夫。”

王大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未婚夫?”

“对,那人在老家等了我许多年,脾气嘛……”

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是很好。”

一言不合便要打人杀人的那种。

有关这一点,你们北狄那些将领士卒应当是非常清楚的。

这些,沈药在心里嘟哝了两句。

王大哥干笑了两声:“哦,哦,这样啊。”

王嫂子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是了解自家丈夫的。

成亲十几年,这个男人什么德性她太清楚了。

平日里虽然骂骂咧咧,但心眼不算坏,可一旦跟银子沾了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王大哥招呼王嫂子。

王嫂子看了沈药一眼,擦干了手,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里。

王大哥满脸兴奋,压低嗓音,说道:“这段姑娘姿色着实不一般,若是将她带去城守大人那儿,那五十两铁定就进了咱们腰包了。”

王嫂子却是不赞成:“可刚才人家段姑娘说了,她老家有未婚夫,你可不要惦记着那五十两银子,将人家送过去。这样的弱女子,怎么应付得了……”

“你懂什么!”

王大哥冷脸呵斥,“未婚夫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寻常小子,哪里比得上王子尊贵?我将她送去给苏赫王子做侍妾,那是送她去享福!她若是有幸得了王子的宠爱,一辈子富贵荣华,指不定怎么感谢我呢!”

王嫂子抿了下嘴唇,“可到底人家没说愿意……她也给了咱们一个金镯子呢,咱们不能这样……”

王大哥很不耐烦,“金镯子算个什么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花完了!”

更是恶狠狠地警告:“你个臭婆娘,要敢耽搁我的好事,我揍死你!”

最后那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劲。

王嫂子咬了下牙,“我……”

王大哥干脆扬手,扇了她一巴掌。

片刻后,王嫂子从角落里出来,低着头进了灶房,没看沈药。

但沈药还是捕捉到了她侧脸上的巴掌红印。

刚才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过了一会儿,王嫂子端着饭菜出来。

沈药看了她一眼,没动筷子,而是问了句:“王嫂子,你的脸怎么了?”

王嫂子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颊,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儿……不小心撞了一下……”

沈药点点头,没再追问。

王大哥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沈药啃了一口窝头,慢悠悠开口:“王大哥,你方才是不是说,苏赫王子在招侍妾?”

王大哥正往嘴里扒粥,闻言动作一僵,“怎么了?”

沈药:“我在想,你们城里的姑娘若是不够,能不能叫我去试一试?”

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嫂子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哐当一声落在桌面上。

王大哥则是两眼放光,整个人都坐直了,“段姑娘,你、你愿意?”

沈药点一点头。

她知道王大哥现在一门心思想将她送过去做侍妾。

若是她不去,王大哥必定时常将火气发泄到王嫂子身上。

一方面,她有些怜惜王嫂子。

另一方面,她有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王大哥把碗往桌上一搁,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段姑娘,你可真是个明白人!你那未婚夫算什么?不过是个寻常男人,哪比得上苏赫王子?你要是进了王府,将来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那可就是人上人了!”

他说着,便要来拉沈药,“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城守大人!以你这姿色,城守大人见了,保准满意!那五十两……哈哈,我是说,你肯定能入选!”

沈药笑道:“只是我这腿还伤着,城守选人,总得挑能走能跑的姑娘吧?我这个样子,城守大人见了,只怕是觉得我不利于行,不肯要我。”

王大哥这才想起来,“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看了看沈药的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药不疾不徐,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意图:“不如这样,你明日找个牛车,送我去镇上找楼大夫看看,让他快些把我的腿伤治好。等腿好了,我利利索索地去见城守。”

王大哥一拍大腿:“成!”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借牛车!”

沈药叫住他,“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明日一早再动身也不迟。”

王大哥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只好按捺住性子,应了一声:“成,那就明儿一早。”

他又叮嘱了一句:“段姑娘,你好好歇着,明儿一早我就套车。”

王嫂子看着自家丈夫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沈药脸上的笑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低着头,吃完饭,转身进了灶房。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药就听见了牛叫。

沈药往外一瞧,王大哥已经把牛车牵来了,正在往车上铺干草。

沈药漫不经心地想,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要那五十两银子。

这也便是她的目的。

既能更快见到楼大夫,并且不需要再见赞丹。

又能有机会离开此地,去往圣都。

沈药慢慢走出屋子。

丫丫来送她,揪着她的袖子,仰着头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沈药低头看她,“我去镇上看腿,很快便回来了。”

丫丫依依不舍,“真的么……”

上回她的姐姐也说很快回来,可是姐姐已经走了好久了……

王大哥铺好了干草,过来将丫丫扒拉开,“今日有要紧事,你来添什么乱!”

又笑着来招呼沈药:“段姑娘,该走了,路远着呢。”

沈药嗯了一声,冲丫丫笑了一笑。

正要往牛车上坐,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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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抬眸。

看见高大身影从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是赞丹。

才多久没见,他狼狈许多,满身泥巴草屑,左袖被树枝刮破了道口子,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王大哥张口就问:“赞丹,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草药呢?”

赞丹并不答他,嗓音冰冷颤抖,道:“听说隔壁村的荔香回来了。青青呢?青青回来没有?”

王大哥摇头:“青青没回来……”

赞丹愣了一下。

王大哥脸色几度变化,一咬牙,叫赞丹:“走!去隔壁村看看!”

他居然一时半刻想不起要带沈药去镇上了。

沈药站在牛车旁,看着二人一路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

她慢慢在牛车边沿坐下,问丫丫:“荔香是谁?”

丫丫歪着头想了想,说:“荔香姐姐是和青青姐姐一起去圣都挣银子的姐姐。她们走了好久好久了。现在荔香姐姐回来了,青青姐姐一定也快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丫丫的眼睛晶亮,声音里都是雀跃。

王嫂子站在灶房门口,刚才的一番对话,她也听见了。

这会儿又哭又笑的,反复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青青要回来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王大哥和赞丹也终于回来了。

与去时不同,二人回来的时候,步伐很慢,好似腿上灌了铅。

王嫂子闻声立刻从灶房里跑出来,急切询问:“青青呢?青青回来了吧?”

说着,还探头朝着他们身后张望。

王大哥和赞丹走近了。

沈药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王大哥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好似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有些佝偻。

赞丹的面色更是阴沉。

王嫂子还没看出来。

小跑着迎上去,抓住赞丹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泪水:“赞丹,你告诉娘,青青呢?青青在哪儿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是不是在村口?我去接她!”

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大哥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王嫂子踉跄了一下。

“别嚷嚷了!”

王大哥声音粗哑。

王嫂子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她的手开始发抖。

“当家的……青青呢?”

王大哥没说话,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

王嫂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转过身去抓赞丹的衣襟,“赞丹!赞丹……你告诉娘!青青呢!她……”

赞丹下颌线绷直,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挤出来一句:“荔香说,青青死了。”

王嫂子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

往后退了两步,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王大哥赶忙往前走了一大步,接住了她,将她背进了屋。

丫丫被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药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后背。

“段姑娘。”

赞丹看向沈药,神色依旧很冷,“听说,你要去圣都,做苏赫王子的侍妾。”

沈药瞥他一眼。

赞丹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带我一起去。”

沈药微微扬眉:“为什么?”

赞丹眯起眼睛,声音偏执笃定,“我不信青青死了。”

咬了下牙,闷声道:“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要把她带回家。”

沈药对此不置一词。

先低下头,温温柔柔对丫丫说道:“你娘现在有点儿不舒服,你回去陪陪她。”

丫丫乖巧地去了。

见丫丫回了屋,沈药这才看向赞丹,问:“你怎么去?”

“做你的侍从,你去做苏赫王子的侍妾,身边总要带个伺候的人。我做你的仆人,你带着我去圣都。我一定要查青青的下落。”

沈药摩挲着下巴,“其实,也不是不行。”

赞丹眼底燃起几分希望。

“不过。”

沈药语调一转,“你必须听我的话,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就算我叫你去死,你也不能苟活。”

赞丹一愣,未免切齿:“你……”

沈药故意叹气:“若是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其实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要一个仆人。”

赞丹眼眸眯起,捏紧了拳头。

沈药也不跟他多计较什么,慢悠悠转身,便要进屋。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讨价还价。

是赞丹求她好么!

没等她走两步,赞丹终于艰涩开口:“你……等等!”

沈药停下脚步,偏过脑袋,“考虑好了?”

赞丹捏着拳头,“好了……”

沈药挑眉:“什么都听我的?”

赞丹憋闷嗯了声。

沈药却不大满意,“你得亲口答应。”

赞丹磨了磨牙,终究还是忍气吞声地开口:“什么……都听你的。”

沈药欣然。

这便是她的意外之喜了。

赞丹这种性子,有求于她的时候来伺候她,是最好用的。

他必定会全力保护她,成为一把极好用的刀。

沈药弯了弯眸子,“放心,我也不会当真叫你去死,你若是死了,我岂不是少了个忠心的仆人?我若是活着,你自然也得活着。”

打完巴掌之后,沈药还不介意赏他一颗蜜糖,又温声说道:“赞丹,我也可以允诺你,只要你乖乖听我的,将来我一定帮你一起找到青青。你先前不是说过?我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若是有我帮你,青青必定能跟你回家。”

这一番话,显然说到了赞丹心坎上,紧绷的唇线明显放松了些,从喉咙底挤出一声“嗯”。

怕她不满意,还补上一句:“我会听你的话。”

沈药对此颇为受用。

迈步上前,在牛车上坐下,淡定示意:“现在,你送我去城镇,我要见楼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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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丹却皱起了眉头。

沈药:“有话就说。”

赞丹蹙眉道:“你要去城镇,得把脸遮一遮。”

沈药挑眉。

赞丹看了一眼她那张在晨光下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移开目光,语气生硬:“这种穷苦之地,难得出你这么出众的样貌,一看就知道身份地位不俗。穷乡僻壤多出刁民,生活所迫,指不定就有人想从你身上得些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吓唬你。”

赞丹还以为,以这个女人的脾气,要么会反唇相讥,要么会不屑一顾。

然而,都没有。

她反而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好,多谢。”

然后当真用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

赞丹愣了一下。

“这样行吗?”沈药问。

赞丹回过神来,目光落到她脸上。

脸是遮住了大半,但还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即便遮住了脸,依然让人过目难忘。

但总比什么都不遮要好。

“……好些了。”

沈药欣然,“那就动身。”

牛车沿着土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沈药不说话,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眼前慢慢掠过。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横竖几条街,街上摆着些卖菜卖肉的摊子,偶尔有一两家杂货铺和饭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

赞丹牵着牛车进了镇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挂着“楼氏医庐”牌匾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沈药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

“楼氏医庐”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良久,手指有些发抖。

这四个字,有些眼熟。

赞丹将牛车拴在门前的石桩上,走过来扶她下车。

门是开着的。

赞丹率先走了进去,沈药跟在后面。

医庐不大,进门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清苦气息。

但没有人。

桌上散落着几排药瓶,大大小小,整齐得不可思议。

沈药随手拿起一瓶,翻过来。

看见底下,沈药瞳孔骤然放大。

瓶底是一株重楼草。

边缘还有一个印记,是个小小的手指印。

孩子的手指印。

沈药的眼眶慢慢泛红。

楼大夫,竟然当真是她的外祖父!

赞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他皱眉看着她,“你怎么了?”

沈药没回答他,转身大步出去。

医庐旁边门外坐了个白胡子大爷,沈药上前询问:“老人家,楼大夫的医庐今日怎么没人?”

大爷耳朵不大好,一开始没听清。

沈药重复了一遍,他才啊了一声,慢吞吞道:“楼大夫啊?昨晚就动身了。”

沈药眉头一皱:“动身?去哪里了?”

大爷想了想,说:“说是要北边,去看望他的妻子。”

听见“妻子”两字,沈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赞丹不明所以,跟了出来。

沈药攥紧药瓶,一字一顿:“我们也要立刻北上。”

赞丹一愣:“北上?去哪里?”

“圣都。”

赞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不是要去找城守,做侍妾进王府吗?你的腿还没好,楼大夫走了,我们可以去找别的大夫……”

“不行。”沈药打断他。

赞丹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怀疑。

这个女人从进医庐开始就不对劲了,看见桌上那些药瓶的时候,她的反应不像是来看病的病人,更像是……故人重逢。

回去王家的路上,赞丹终于忍无可忍,问:“楼大夫究竟是你什么人?”

沈药声音冷淡:“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丧命了。”

赞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你的话,很多时候不太可信。”

沈药把玩着药瓶,语气散漫,“你这个人,很多时候都太多疑。若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信我,又何必问我?既然问了我,那也大可不必质疑我。”

顿了顿,“更何况,你现在是我的仆人。一个仆人,质疑自己的主子,这是要拖下去打死的。”

赞丹一噎。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她说得没错,是他求她带他走的,是他亲口答应什么都听她的。

赞丹下颌线绷得死紧,但到底没再吭声。

沈药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王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王嫂子坐在灶房门口的阴凉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丫丫蹲在她脚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小手一下一下地摸着王嫂子的手背。

耀光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

王大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牛车的声音,王大哥抬起头来,看见沈药和赞丹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他们今天去了镇上。

“怎么样?”

王大哥声音沙哑,“楼大夫怎么说?”

“楼大夫不在,去了北边。”

王大哥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沈药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几天的家。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灶台上煮着的粥应该已经糊了,因为王嫂子自从早上昏倒之后就没再进过灶房,但没有人去管。

丫丫的头发散了也没人帮她扎,就那么披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药收回目光,开口说:“王大哥,我要走了。”

王大哥抬起头来,愣住:“走?去哪里?”

“圣都。我去做苏赫王子的侍妾。”

王大哥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段姑娘,你……你不用去了。”

沈药侧目:“为什么?”

王大哥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我原本想拿那五十两,是因为我要去圣都找青青。青青在圣都,说是给人家当丫鬟,时常都往家里寄银子,可一直没有家书。我跟她娘都急,想去圣都找她,可家里穷,连路费都凑不齐。”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天听说采花使要选人,我就想……要是能找个姑娘送上去,拿了那五十两,我就能去圣都找青青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我……我是真没办法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现在青青没了,我……我也不用去圣都,那五十两……我也不要了。段姑娘,你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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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道:“王大哥,我去圣都,有我自己要办的事,不是为了那五十两。”

王大哥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是意外。

沈药接着说道:“那五十两,我会叫人拿来给你,感谢你们这几日对我的照拂。”

王大哥愣住了。

沈药没再看他,转过身,走到王嫂子面前,蹲下来。

王嫂子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空洞如同枯井。

沈药轻声说道:“王嫂子,我跟你保证一件事。”

王嫂子的瞳孔动了一下。

“若是青青活着,我会将她送回来,若是青青不在人世,我也一定将她的尸骨送回家乡。”

王嫂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死死地抓住沈药的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段姑娘……你……你是什么人?”

沈药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嫂子盯着她的脸看,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念头。

这个女人说自己是段将军府上的丫鬟,可是她的言行举止,她的气度,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都不像是一个丫鬟那么简单。

她从容得像是什么场面都见过,她温柔,却又坚硬。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王嫂子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权力。

不是男人的那种粗暴的权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内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权力。

王嫂子甚至觉得,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子,她都要怀疑她就是段将军本人了。

但王嫂子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道:“段姑娘,你……你一定保重……”

沈药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又转向丫丫。

丫丫眼睛红红,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沈药笑了一下,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递给丫丫。

丫丫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姐姐,我不能要,这是你的……”

“拿着。”沈药将金镯子塞进丫丫的手里,握住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指合拢,让镯子牢牢地握在她的掌心。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你要收好。你看见它,就想到我。想到我,就想到我告诉你的那些话。”

沈药一字一句地说:“不要梦想去做谁的小丫鬟,而是做独一无二的自己。”

丫丫用力地点头。

沈药笑了笑,伸手抱了抱她,然后松开,站起来,转身朝牛车走去。

赞丹已经将牛车套好了,站在车旁边等她。

沈药走到车边,赞丹伸出手来扶她,她握着他的手臂上了车,在干草上坐好。

“走吧。”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再度抵达了城镇。

城守府在镇子的正中央,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宅子。

虽是在北狄境内,但受盛国文化极大影响。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气派不少。

沈药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坐着几个年轻姑娘。

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一个个面如死灰,低着头,缩着肩膀。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今天这批送上去,城守大人能满意吗?”

“满意什么呀,你看看这几个歪瓜裂枣的,城守大人看了直摇头,说送这种货色上去,苏赫王子非得砍了他的脑袋不可。”

“那怎么办?明天就要送了,现在上哪儿找去?”

两人正发愁,一抬头,看见了沈药。

两个衙役同时愣住了。

其中一个反应快,蹭地一下站起来,小跑着进了府里,另一个则堆起笑脸迎上来,殷勤地问:“这位姑娘,您这是……”

沈药微微一笑:“请问,城守大人在不在?”

那衙役眼睛一亮:“在!在!您稍等,我去通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正迈步出来。

男人穿着身半旧的官服,头上戴着一顶纱帽,身材微胖,圆脸上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姑娘,脸上浮现出焦躁之色,正要骂人。

忽然,他看见了沈药的脸。

一瞬间,他脸上的焦躁消失殆尽,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

不,不是几个,是一个都没有。

沈药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

但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这件半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如同绫罗绸缎。

城守半晌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去,在沈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位姑娘,请问你是……”

沈药淡定回道:“我是王大壮的远方表妹,先前在段将军府上做丫鬟,如今被放回家来,不知道该去何处。听闻苏赫王子招侍妾,不知道我能不能试一试?”

“能!能!”

城守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你可太能了!”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满脸堆笑:“却不知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有关这个,沈药刚才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自然回道:“鸢栖。”

城守连连点头:“好名字,好名字!段姑娘,你便先在城守府住下,后日我们就要动身去圣都了。”

沈药嗯了一声,“我还有个仆人,叫赞丹,此刻就在门外,他会与我同行。”

城守犹豫了下:“要带上仆人么……”

沈药微微偏头,嘴角挂着笑,“城守大人是觉得,以我的容貌,不配有仆人么?”

城守一愣,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段姑娘这样的姿色,莫说一个仆人,就是十个八个也配得起!”

沈药欣然,“那么,那奖赏的五十两银子,也劳烦城守大人派人送去王大壮家中吧。”

不容城守拒绝,沈药便已微笑道:“多谢城守大人。”

❀❀❀❀❀❀

作者有话说:鸢栖这个名字的含义,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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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守口中念叨了两遍,连连点头:“好名字,好名字!段姑娘,你便先在城守府住下,后日我们就要动身去圣都了。”

他又看了一眼沈药身后的方向,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陪同?”

沈药回道:“我有个仆人,在门外等我。”

城守顿了一下,“要带上仆人么……”

沈药微微偏头,“城守大人是觉得,以我的容貌,不配有仆人?”

城守一愣,赶忙摆手:“怎么会!段姑娘这样的姿色,莫说一个仆人,就是十个八个也配得起!”

他转头吩咐身旁的衙役:“去,把段姑娘的仆人接进来,安排在下人房。”

沈药欣然,接着道:“还有,奖赏的那五十两银子,城守大人若是不得空,便叫人送去王大壮家中吧。”

不容拒绝,沈药便道:“鸢栖在此,先谢过城守大人。”

城守:……

这压根拒绝不了啊!

沈药又问:“我的住处在哪里?腿疼,站不住。”

城守立马招呼一旁的随从:“去,带段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着。”

随从躬身应了,领着沈药朝后院的一间厢房走去。

城守站在原地,看着沈药慢慢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姑娘长得是美,但这气度,这做派,这说话的调调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丫鬟啊。

哪个丫鬟能有这样的底气?

不过城守也是个乐观的人,很快就自己想通了。

这不恰恰说明她就是能做王妃的料子么!

寻常人家的姑娘,见了城守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去伺候王子?

就得是这样的,见过世面的,不怯场的,有胆有识的,才能入得了王子的眼。

将来她若是得了苏赫王子的宠爱,自己这个举荐人,不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城守越想越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转身就吩咐下去:“去,把库房里那匹缎子拿出来,给段姑娘做两身衣裳!要最好的裁缝!还有,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回来,要好的!还有,厨房那边,从今天开始,每顿饭都要给段姑娘加菜,加最好的菜!”

随从们忙活去了。

赞丹被领进城守府,安排在下人房。

他住的地方跟沈药隔了一个院子,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子,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连窗户都没有,黑咕隆咚的。

赞丹不在乎这些,将随身带的包袱往床上一扔,在木板床上坐下来,闭目养神。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人声,是城守大人在吩咐下人准备衣裳胭脂,语气殷勤得像是伺候亲娘。

赞丹睁开眼,冷冷地想:那个女人,果然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围着她转。

他到城守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让城守大人把她当成了祖宗一样供着。

赞丹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警惕她。

他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接下来的两天,沈药在城守府里安安稳稳地养着腿伤。

城守送来的两身衣裳,一身湖蓝色,一身藕粉色,都是上好的缎子裁成的,做工精细,款式大方。

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大夫,给沈药重新包扎了腿,开了几副药。

于是,第三天,沈药走路的时候,腿脚已经不瘸了。

这日,天色放亮一些,采花使便来了。

采花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扎得。

他见过沈药,被她的美貌深深折服,处处恭敬。

因此,今日他是亲自过来请沈药上马车。

“段姑娘,如今天气冷了,担心你着凉,不能很好伺候王子,因此,我们在马车里特意为你放了暖炉和毯子。”

北方的确寒冷许多。

这会儿举目四望,四处还落着一层白霜,说话呵气,都是团团的白雾。

沈药面带微笑:“多谢扎得大人。”

扎得笑笑:“客气,客气。只希望将来段姑娘得了王子宠爱,也能在王子跟前,替我美言几句。”

沈药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扎得笑得更灿烂了。

沈药不忘问起:“对了,此行与我一同北上的还有一个仆人,虽说他皮糙肉厚,不必跟我同坐马车,但毕竟也要耗费大人的心力,给大人添麻烦了。”

扎得笑道:“这没什么,能为姑娘分忧,是我的荣幸。”

走近马车,沈药也终于见到了另一个选上的姑娘。

沈药多看了她两眼。

扎得告诉她:“她叫阿依。”

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但五官端正,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不过她脸上神情麻木,看起来很没精神。

大概也是因为她耷拉着脸,扎得对她也没什么好态度,板着脸,道:“有的人,是爹娘跪着求着硬要送去给王子做侍妾的,可不是我逼着!装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做什么!”

阿依不说话,只是暗自捏紧了袖子里的手指。

沈药听城守府的人说起过,这位阿依姑娘,原本是有未婚夫的,二人感情甚笃,眼看着即将成亲。

可是她爹娘贪图那五十两银子,硬是把她送了过来。

扎得冷笑一声:“既然这么硬气,看来是不怕冷风,也不怕辛苦了!那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和仆人护卫一起走路吧!”

说完了,也不再看她,转向沈药,再度露出殷勤的笑脸:“段姑娘,您请吧。”

沈药目光掠过阿依,没有动,微笑说道:“扎得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扎得洗耳恭听,“姑娘请说。”

沈药叹气:“我这个人,习惯了热闹的,此行去圣都,舟车劳顿,一路上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未免无趣。不如,就叫阿依姑娘和我同坐马车吧?”

扎得顿了一下,不太乐意答应,“段姑娘你不知道,这阿依姑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先前我叫人给她送件外衣,她还抓破了人家的脸呢!只怕是姑娘一片好心,要喂了白眼狼了!”

说完一摆手,斩钉截铁似的,“就叫她在外面冻着!只有冷了,累了,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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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好,昨天大家都猜对了,奖励大家今天就看一章(其实是因为想调作息,最近总是凌晨三四点才睡觉,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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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死死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沈药依旧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开口:“从大人的立场来看,这话说得很是在理。只是我终究是孤身一人,坐着马车也是孤独。阿依姑娘与我同坐,说一说话,也可以解一解闷。”

她顿了顿,“更何况,圣都王宫之中,多的是像我这般懂得察言观色之人。苏赫王子身份尊贵,身边更是多有阿谀奉承之辈。王子见多了,也便厌倦了。若是见了阿依姑娘,指不定觉得她与众不同,甚是喜爱呢。”

她看着扎得,笑容意味深长:“这谁也说不准的。”

扎得的表情变了。

沈药这话,他听明白了。

都是要送到王子身边的侍妾,王子喜欢谁、不喜欢谁,谁也说不准,都没有定数。

今日他若把阿依往死里得罪,往后万一阿依走了运,得了王子的宠爱,那他的日子……

扎得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飞快地看了沈药一眼。

这段姑娘,属实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箭双雕,既帮了阿依,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还让他欠了她一个人情。

扎得的神色几经变化,目光在沈药含笑的脸和阿依低垂的头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后,他笑了。

“这一路去圣都,是要些时日,段姑娘若是无趣,便叫阿依姑娘在马车上一同说说话吧。”

他这是接了沈药递过来的台阶。

沈药微微颔首:“多谢扎得大人。”

扎得摆了摆手,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招呼其他随从去检查马车和货物。

阿依站在原地,头依旧低着。

沈药往前走,经过阿依身边,短暂停了一下。

“走吧。”

阿依没有动。

沈药压低了嗓音:“这一路北上,你若是感染风寒,让珍爱你的人得知,岂不是要心疼。”

阿依一愣,眼眶通红,望向沈药。

沈药却已经掠过她,率先上了马车。

阿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沈药打量了一圈马车。

说是给王子选侍妾准备的马车,其实简陋得可怜。

车壁是薄木板拼的,车顶的篷布有几处已经磨得发白。

暖炉倒是有一个,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但在这四面漏风的车厢里,那点儿热气实在可怜。

与沈药前些时日乘坐的马车,压根不能同日而语。

为了北上,谢渊特意命人打造的新的马车。

车壁夹了棉,铺了三层褥子,暖炉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连车帘子都是双层的厚缎子,密不透风。

这会儿,沈药倒是谈不上多嫌弃,只是实在是很想念她的临渊了。

她不说话,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阿依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阿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

而沈药的手,白净、纤细,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阿依有些难堪,把手缩排了袖子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两天后。

车队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整,随从们忙活着打水生火,扎得让人给沈药送来了一碗热汤和两块肉饼,殷勤得一如既往。

沈药接过碗,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喝着。

阿依坐在沈药对面,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帮我?”

沈药喝了一口汤,看向她,轻笑了一声。

“两天前就该问的话,你现在才问?我都有些忘记当时心里想什么了。”

阿依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药。

沈药看着阿依错愕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又喝了一口热汤,目光越过阿依的肩膀,落在不远处。

那儿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正蹲在溪边给马喂干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干草一把一把地递到马嘴边,眼睛时不时地往马车这边瞟。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手指猛地攥紧。

沈药单手托腮,懒洋洋说道:“为什么帮你呢,大概是大概是觉得,要是看着你在外面受冻,有人会心疼吧。”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你……”

沈药耸了耸肩,“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从启程开始,那个男人就一直在跟着他们。

每回队伍停下来休整,阿依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吃的有没有,不是看水够不够,而是第一时间朝那个方向看去。

而那个男人,也像是在等她的目光一样,每次都会在同一个时刻抬起头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她对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等休整结束,上了马车,阿依就会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药觉得,就算是把笨笨的丘山放在这里,也能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另一条路上。

丘山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左右看了看,嘀咕道:“难不成有人骂我?”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

谢渊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袍,正坐在不远处石头上擦剑。

自从沈药跌入河流下落不明,谢渊近日心情实在很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见过,唯独见到刺客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刚厮杀完一场。

谢渊杀意尤其的重,似乎在透过杀人发泄内心的不满与焦躁。

剑身沾满浓稠血水,他的身上却依旧干净得不染一丝污迹。

这会儿,谢渊面无表情,一点一点地擦拭长剑。

剑身锋锐,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从丘山的角度,谢渊的侧脸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俊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只是他浑身煞气实在太重,一尊杀神似的,令人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长庚快步走近。

长庚步子很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咱们放出去的游隼,找到了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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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擦剑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颤了一下。

长久以来冷冽如冰霜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像春天的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裂纹从湖心向四周蔓延,坚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汩汩涌动。

谢渊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亮。

身体略微前倾,追问:“你确定?”

长庚回道:“前些时日游隼已经回来过一次,但属下不确定,恐怕游隼并未认准王妃,于是这几日反复放了游隼出去,他回来得愈发迅速,属下这才确定,游隼的确是找到了王妃。”

过去谢渊在北狄打仗,驯养过一批游隼。

原先是用于探查敌人的位置,如今,他用在了寻找沈药上。

长庚的父亲便是驯养那批游隼的人,因此长庚也懂得如何与游隼沟通,如何示意游隼寻找沈药的所在。

过去数日,终于有了讯息。

谢渊心中暂且松了口气,眼眶不受控制,些微发红。

“这几日袭击,他们都没有见到药药,难免心生怀疑,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在北方,说不准要受欺负。”

他目光落在长庚身上,沉声吩咐:“你,长庚,带两个身手轻快矫健的暗卫一同过去寻找,务必找到药药,并且贴身保护她。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若是她遇到危险……”

他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无论对方是谁,杀无赦!”

长庚浑身一震,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丘山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长庚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心想,以王妃的聪敏与智慧,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受人欺负?

王爷这是关心则乱。

不过,王爷那么爱王妃,连王妃掉一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必定是放心不下的。

只盼着长庚能尽快将王妃找回来吧,否则,王爷只怕是再也不会笑了。

这边。

阿依脸色有些惨白,“很明显么……”

沈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扎得,并未多说。

休整完毕,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再度动身。

沈药率先上了马车,阿依后面跟着上来。

沈药捉住她的手腕,贴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阿依姑娘,你们两个如此明显,即便这两日只有我发现,可往后其他人必定会发现端倪。何况,扎得知道你有个未婚夫,不必询问,他便知道跟着我们北上的男人究竟是谁。你必须找个机会,告诉你的未婚夫,不要跟得这么紧。若是被发现,你或许会相安无事,但他很可能会死。”

阿依的身体猛地一震。

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一番话,是真的。

她看着沈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药松开她,轻声说道:“擦擦眼泪,待会儿不要让人看出来。”

阿依嗯了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驿馆。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围成的一个院子,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荆棘条胡乱堵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扎得安排随从们分头去收拾房间,又亲自过来给沈药指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

沈药微笑着道了谢,进了房间,关上门。

阿依的房间在她隔壁,也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

后半夜,整个驿馆都安静了下来。

如今入冬,四下没有虫鸣,只有风声,一声接一声地呼啸。

沈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沈药知道,是阿依出门了。

她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支起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透亮。

她看见阿依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头发散着,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院墙根下,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灵活地闪了出来。

是白天在溪边给马喂干草的那个男人,肩膀宽阔,面容硬朗。

阿依朝他走近,男人便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阿依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颤抖。

那个男人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轻柔。

二人低声说话,是北狄的语言,沈药听不懂。

但她猜想,多半就是先前沈药提醒阿依的那些话,叫男人不要离得太近,否则容易被发现。

沈药静静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说话,不由得更加思念她的临渊。

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睡觉,沈药忽然听见夜空传来一声轻微的“笃”。

接着,一只游隼落在了窗台上。

月光下,游隼羽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黑色,身形不大,但线条流畅,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沈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忽然记起来,在王家养伤的时候,丫丫曾经指着天上大叫“好大的鹰”,沈药顺着丫丫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的其实是一只游隼。

后来跟着采花使一行北上,她也见过几次游隼。

原本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现在,这只游隼落在了她的窗台上。

沈药忽然记起,谢渊同她说过,他从前在北地打仗,会借助游隼寻找敌人方位。

沈药心头微动,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游隼的脑袋。

游隼没有躲,反而歪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然后,朝着东方转过头去。

沈药当即也跟着看了过去。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个院子。

院墙根下,阿依和那个男人还抱在一起说着情话。

沈药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院墙,落在更远的地方。

突然,她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庚。

❀❀❀❀❀❀

作者有话说:我就说得调整作息,不能总是晚睡,我今天才发现之前有重复的内容,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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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从院子里绕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

确认没有惊动驿馆里的任何人,才贴着墙根,闪进了夜色里。

见到沈药,长庚整个人明显地松了一下,一如既往,恭敬行礼:“王妃。”

他身后两道黑影也无声地行了礼。

沈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张口就问:“王爷呢?最近他是不是不开心?”

长庚一愣。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药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不得不承认,王爷与王妃之间的爱情,属实叫人羡慕。

二人相互惦记,也相互了解。

自然,王爷这些日子过的什么日子,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不吃不睡不说话,脸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大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王爷的逆鳞。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得太重。

“是有一些。”

长庚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没人敢同王爷说话。”

沈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那个脾气,没有什么办法。”

顿了顿,又问:“对了,世子和郡主呢?”

长庚又想,王妃这才开始问孩子,她把王爷放在了第一位。

“世子与郡主都被照料得很好,只是世子晚上睡前总会到处寻找一番,像是在找什么人。奶娘说,世子应当是在找王妃。”

沈药的心口猛地软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凤凰每日贪睡,并没有那么粘她。

但是现在看来,凤凰还是很需要她的。

长庚接着说道:“王爷此行借助游隼找到了王妃,派属下前来,是想让属下安全护送王妃回到王爷身边。”

沈药思忖着,“只是现在我是作为苏赫王子侍妾北上。如果我忽然消失,会造成一定的混乱,难免引起警觉。若是追杀,我们能躲藏也就罢了,若是躲藏不及,被他们发现,恐怕抵挡不了。”

“不如保持现状不变,反正我和临渊的目的地同样都是北狄。我与他分别北上,在圣都汇合。”

长庚颔首:“王妃说得是。”

沈药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说:“先给王爷递个讯息吧,不然他晚上恐怕睡不好。”

“是。”

沈药的目光越过长庚,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至于你,还有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两个暗卫,便跟在我们后面,不要被发现。保持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

长庚应道:“属下明白。”

沈药不再停留,朝驿馆回去。

院子里依旧安静。

阿依和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说完了话,各自回去了。

走到房门口,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沈药脚步微顿。

视线转向一旁阴影,借着微弱月光,看见了赞丹的脸。

沈药半点儿不慌,反而扬了扬眉,似乎在问:有事?

赞丹幽幽开口:“人家只幽会一个,你一个人幽会三个?口味挺重。”

沈药:?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

是阿依回来了。

走到近前,她猛地看见赞丹,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赞丹的目光在阿依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一个的。”

沈药瞥他一眼,示意阿依:“你先回去休息,不必理会他。”

阿依弱弱嗯了一声,低着头回了自己房间。

赞丹盯着沈药:“我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

沈药微笑:“我的身份就是苏赫王子将来的侍妾,你的主人,你若是不想被我辞退,还想找到你青青,那就少说,多做。明白吗?”

赞丹霎时噎住。

就知道从这个女人口中套问不出任何东西。

沈药弯了一下嘴角,径直推门进去,关门,落锁。

翌日启程,在马车上,阿依明显状态不佳,看起来是一夜没睡。

沈药饶有兴味:“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问我。”

阿依绞了两下袖子,“你的那个仆人……他好像看见了,他……他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沈药的回答干脆利落。

阿依似乎还不大放心,沈药却转移了话题,询问:“阿依,你会说北狄的语言?”

阿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药目光促狭:“你和你未婚夫说话,我听见了。”

阿依的脸腾地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低下脑袋,小声回答:“我的……我的母亲是北狄人,父亲是盛国人。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北狄话。”

沈药欣然,“那接下来,就麻烦你教我一些平时常用的北狄话吧。”

阿依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为何?”

沈药挑起一侧眉梢,“作为我替你保守秘密的回报。”

阿依一顿,一时半会儿真是拒绝不了。

这一日,阿依开始教沈药北狄的语言,先是一些简单的,比如“你好”“吃饭”之类的日常词汇。

沈药学得认真,并且学得尤其的快。

阿依对此表示震惊,忍不住问她:“你……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没有。”

“那怎么会学得这么快……”

沈药心想,大概是因为她的外祖母就是北狄圣女,她的骨血中天然有学习北狄语言的能力。

又或是因为她的夫君谢渊会说一口非常流利北狄语言。

不过面对阿依,沈药只是歪过脑袋,笑吟吟的,“大概是因为我聪明?”

阿依居然不知道如何反驳,没忍住笑了。

上午学了日常短语,下午,沈药又跟着阿依学句子。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诸如此类。

沈药学得差不多了,看着阿依,用北狄话说了句:“你好,我叫段鸢栖。”

阿依听完,由衷赞叹:“你学得真的很好,听起来就像真正的北狄人。”

想了一想,又凑近了些,问:“你……真的姓段吗?”

沈药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北狄话说了句:“这个不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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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队伍一直在向北行进。

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清晨的白霜变成了薄冰。

沈药的北狄话越说越顺,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跟阿依进行简单的对话。

阿依对此啧啧称奇,说她从未见过学语言学得这么快的人。

赞丹注意到了。

他跟在马车后面,听到里面时不时飘出的北狄话。

那个女人在学习北狄话。

赞丹皱了皱眉。

这天午后,队伍在一处河边停下来休整。

沈药下了马车,站在河边活动腿脚。

赞丹在她身边站定,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问:“你学北狄话做什么?”

沈药偏过脸,“毕竟我将来要讨苏赫王子的欢心,当然要学北狄的语言。”

赞丹:……

他也真是蠢的,居然妄想从她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

这个女人,嘴比城墙还厚,心思比针鼻还细,她不想说的东西,你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

而她想说的东西……

赞丹想了想,她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说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

他干脆懒得再问。

第七天。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进入圣都前的最后一处驿馆。

这是一座比之前所有驿馆都要大的建筑,青砖灰瓦,院墙完整,门口还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一些沈药看不懂的北狄文字。

她只是学了一些语言,对于文字还一窍不通。

扎得吩咐随从们将马车赶进院子里,又让人给沈药安排了一间上房。

沈药进了房间,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这些天赶路,虽然坐在马车上,但身体的疲惫是免不了的。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隐隐约约,她听见了马嘶声。

沈药警惕地蹙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驿馆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此刻,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在那片橘红色的天幕下,有一支队伍正在朝驿馆的方向行进。

队伍不大,大约二十来人,清一色的黑色甲胄,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铁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铁甲,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沈药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队伍中飘扬的旗帜。

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狼嘴大张,露出尖锐的獠牙。

沈药不认识那个标记,但她认识那种甲胄。

她在谢渊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图册,上面画着北狄各部的军队编制和服饰特征。

那是铁卫。

北狄王庭直属的精锐部队,负责王城周边的安全和警戒。

沈药关上窗户,转身出了房间,叫了赞丹两声。

赞丹过来,板着脸,问:“有事么?”

沈药淡声:“外面来了一支队伍,应该是圣都的铁卫。”

赞丹一愣,“铁卫来这里做什么?”

沈药若有所思。

采花使的队伍北上,是经过了层层审批、有正式文书的正规行动。

铁卫就算要检查,也应该在入城的时候检查,而不是在这荒郊野外的驿馆。

除非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沈药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快速开口:“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要洗澡。”

赞丹愣了一下,不解其意,“现在?洗澡?”

外面来了一支铁卫队伍,情况不明,她这个节骨眼上要洗澡?

“就是现在。”沈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仆人这个身份概念大概是过于深入内心,赞丹一时半刻居然反驳不了,咬了咬牙,只能认命地转身去灶房找热水了。

铁卫的队伍朝着驿馆靠近。

两个骑兵在马背上低声交谈。

“头儿,分明靖王对外宣告说王妃没丢,为何主子非要咱们四处搜寻?”

领头的男人面容冷峻:“昨日主子得到讯息,有人在售卖名贵的盛国首饰,追查下去,发现是在袭击靖王夫妇附近的河流中找到的,主子猜测,王妃是跌入了河流中。”

“那王妃丢了,靖王不找她吗?说不定已经找回去了。”

男人沉声:“主子也交代了,这段时日靖王打架尤其凶残,心情不好,要么王妃是受伤了,要么是还没找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两种可能都必须考虑到。靖王必定会来到圣都,王妃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来此与他汇合,因此在圣都附近设伏,将她找出来是最好的。主子明言交代过的,若是遇上美貌却身世不寻常的女子,便大机率是王妃。”

说话间,骑兵已经抵达驿馆门前。

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

扎得从驿馆里小跑着迎出来,“这不是铁卫的大人们吗?不知诸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领头的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他,视线越过他,扫了一眼驿馆内部,“上头安排的,搜查。”

“上头安排的啊……”

扎得搓着手,点头哈腰:“只是诸位大人明鉴,咱们是给王子选妃的采花使,带了两位女子,其他的也没什么可疑的人物。不如……不查了?”

领头的睨他一眼,“既是要献给王子的,还是安全起见,检查一下为好。不然若是什么不寻常的女子,将来伤了王子,只怕大人你也担当不起不是么?”

扎得脸色一僵,一时半刻当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让步。

“那……诸位大人请进,请进。”

铁卫鱼贯而入。

二十个人留了一半在外面,剩下十个跟着那个领头男人进了驿馆。

扎得在前面引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行人先检查了阿依的房间,简单询问了两句,便退了出来。

扎得继续带路,“这间住的是段姑娘。”

“柳叶城人士,先前在翠山关段将军府上做丫鬟。属下看着她容貌实在是好,也便一并带上了。大人,您看,这姑娘样貌是真的好,想来王子必定是宠爱有加,不如……还是不查了?不然得罪了……”

领头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扎得,“样貌好?”

扎得点头,“是啊……”

男人冷哼一声,“那就更得查了。”

他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开门!”

屋内却毫无动静。

男人神色更为阴沉冷冽,呵斥左右,“直接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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