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谁说的你不漂亮?

沈药看着她,心头好似被棉絮堵住了,又软又涩。

“可是银心……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分明是想做幕僚的,做侧妃,将来一辈子都要困在宫中了。宫里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你从前在东宫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跳进另一个火坑吗?何况,我对你做的事,并算不得什么深重的恩情,值得你牺牲到这种地步。”

银心听着这些话,眼眶也红了,可是声音依旧坚定,“王妃,有些事情在您眼中或许无足轻重,可在奴婢这样的人身上,却重若泰山。何况,奴婢想要做六殿下的侧妃,还有另一层考量。这件事,奴婢想了好些日子,不是一时冲动。”

沈药看着她。

银心道:“那日六殿下跟奴婢说了一番话,奴婢一直记在心里。他说,奴婢想去做幕僚,是想施展自己的才能,这很好。可这世上女子何其之多,那些被卖进青楼的、被夫家休弃的、被娘家嫌弃的、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她们呢?她们没有奴婢这样的运气,没有王妃这样的贵人相助。她们该怎么办?有没有一条路,是奴婢可以走,让这世上那许多女子都能跟着走?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沈药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番话会是谢承睿对银心说的。

若是真心,谢承睿的眼界真是了不得。

若只是为了哄银心,那么谢承睿也可谓是能精准拿捏人心,更是不简单。

银心继续道:“奴婢想了很久。奴婢的确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宫闱,到文绣院来,做王妃的幕僚,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奴婢也能走另一条路。王妃办文绣院,是为了让天下女子多条路可走。奴婢做侧妃,也是为了如此。奴婢在宫中站稳了脚跟,便能帮更多像奴婢一样出身卑微的女子。奴婢若是能走得更高一些,那能做的事,也便更多了。”

沈药心中似有惊涛骇浪。

面前的这个小宫女,像一棵在风雨中长成的树,根扎得极深,枝叶向着天空伸展。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拦着她的。

沈药最终不过是叹了声气,“好吧。”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顿了顿,沈药又郑重强调:“只是银心,往后你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后悔了,觉得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帮你离开。皇宫留不住你,贤妃拦不住你,六皇子也拦不住你。你记住,在我这儿,你永远有一条退路。”

银心一怔,眼泪忽地涌了上来。

她想说“谢谢王妃”,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

沈药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忽而又有些好奇,问:“说起来,银心,你喜欢六殿下么?”

银心思索了片刻,回道:“王妃,这种事情,与喜不喜欢无关。喜欢或是不喜欢,都可以伪装。尤其是对于奴婢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伪装和适应,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何况天下夫妻,有多少是真心爱着对方的呢?多少都是委曲求全,相敬如宾罢了。”

沈药感觉她对于感情与婚姻有些悲观,笑了一笑:“偷偷告诉你,嫁给靖王之前,我并不喜欢他,只是后来日夜相处,我便对他愈发爱得难以自拔。”

银心微微一愣。

沈药面带微笑,真诚地祝愿:“银心,你很好,我祝你将来也能琴瑟和鸣,两情相悦。”

银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那礼行得很郑重,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最后直起身,“王妃,奴婢走了。”

沈药回:“好。”

银心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不远处拐角的游廊上,谢承睿等待已久。

听见脚步声,他侧目,“谈好了?”

银心点了点脑袋,却并未提起任何与王妃对话的内容,只道:“殿下,该回去了。今日贤妃娘娘离去时脸色似乎不好,您该去劝慰一番。”

谢承睿见她对于方才对话只字不提,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在她心中,始终还是一品文慧王妃最为要紧。

至于他谢承睿,六皇子又怎么样?不还什么都不是!

一路上,银心沉默不言。

但这种沉默与往日却有不同,她没有从前那般疏离冷漠,谢承睿偷看了她几眼,看起来银心有些烦闷,可谢承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她的愁绪从何而来。

他惦记了一路,也等了一路,可是银心只字不提。

谢承睿一颗心逐渐下坠,失望愈发浓重,更冒出点儿火气。

马车停稳,谢承睿俊脸紧绷,一言不发,要动身下去。

银心迟了半拍,轻轻唤他:“殿下。”

声音很细,谢承睿顿下动作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银心低着头,“奴婢出身贫寒,六岁之前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在顾家也好,进了东宫也罢,奴婢被扇过耳光,被罚过跪,更受过毒打。”

谢承睿愣了一下。

银心接着说:“奴婢始终不敢妄想任何事情,只要能活着,有口饭吃,便足够了,至于嫁人……但凡是个家世好些的小厮,便看不上奴婢吧?毕竟奴婢没什么才学,也不漂亮。”

谢承睿突然皱起眉,“谁说的你不漂亮?文慧王妃么?”

银心轻轻摇头,小心地抬眼看向他,眼圈微红,“王妃只是同奴婢提起,那日奴婢被德妃娘娘关在后院,殿下说喜欢奴婢,想要娶奴婢。奴婢说,殿下不过是可怜奴婢,想救一救一个小宫女。王妃却说,救奴婢的法子那样多,殿下何必用娶亲这个借口?”

谢承睿不语。

“王妃说,殿下是真的喜欢奴婢。可是奴婢想不明白为何,奴婢有什么值得殿下喜欢的?奴婢分明……”说到这儿,银心嗓音哽咽,失落地垂下脑袋,喉咙底泄漏出一丝柔弱哭腔。

谢承睿一听,心便彻底软了下来。

刚才的什么失望,愤怒,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狂涌的怜惜与爱意。


↑返回顶部↑

“你漂亮,聪慧,知进退,心思细腻,银心,你很讨人喜欢,也值得天底下最好的。”

谢承睿蹙眉,难免真情流露。

银心明显地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的瞬间,豆大晶亮的泪水倏然滚落下眼眶。

谢承睿叹了声气,“你怎么还掉眼泪呢……”

他很想为她拭去泪花,却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更不知道她是否会抗拒。

银心抿了下嘴唇,鼓起莫大勇气似的,“那殿下还愿意……”

说到这儿,她便说不下去了,只剩一张脸肉眼可见迅速涨红。

谢承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是问,殿下还愿意娶我么?

他见过银心很多面。

见过她低眉顺眼,见过她从容不迫,也见过她挺直了脊背,倔强不屈。

可这着实是头一回见她如此羞涩紧张的小女儿情态,谢承睿只觉一颗心猛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又热,又涨,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位来。

他完全不受控制,想也不想地点了头,“愿意!”

说完了,觉得这远远不够,便又详细补了一句:“我愿意娶你,我一心只想娶你。”

银心听了,长长舒出口气,彻底放心了的样子,却有更多的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谢承睿手忙脚乱地靠近为她擦眼泪,完全不介意自己是单膝跪在银心面前,“我说愿意娶你,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银心擦着泪水,哽咽道:“奴婢是后怕,也是高兴。”

谢承睿的一颗心更是柔软得要命。

也是这个时候,银心注意到他的姿势,壮着胆子抓住他的手臂,“殿下,您快起来。”

谢承睿顺着她的动作,也便坐到了她的身边。

银心自然而然,轻轻将脑袋靠到他的肩头。

谢承睿浑身骤然僵硬,不是抗拒,更不是不喜欢,只是他人生头一遭与心爱的姑娘有这般亲密的接触,紧张到了极点,不知道手脚该放哪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银心依旧流着泪,脸上的羞涩与娇柔消失殆尽,神色只是淡淡的。

伪装和示弱很容易,哄一个男人也很容易。

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所以先抑后扬,先沉默,让他不知所措,甚至失望、生气。

在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候,忽然示弱,半真半假陈述自己的悲惨过往,重申他的心意,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落泪,最大程度地唤起他的怜爱。

如此,也便事半功倍。

靖王府。

沈药送走银心,回去席面。

路上,见胭脂和甘初五并肩站在树影下低声议论着什么,甘初五的表情格外精彩。

沈药心里好奇,往那边走了两步。

便听见甘初五神秘兮兮的嗓音:“胭脂姐姐,你看那个话本么?只写了五话,可望京城里已经争相疯抢了。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一本。文笔极好,情节也曲折,读起来欲罢不能。”

胭脂微微点头,“我知道,作者笔名是尽失客。”

沈药听得,扬了一下眉梢,“尽失客?这名字倒有意思。”

胭脂见了沈药,立马恭敬行礼。

甘初五也跟着道了声“见过王妃”,偷偷瞟她两眼,试探问道:“王妃,小的斗胆问一句,那尽失客……是不是您的新笔名?”

沈药笑道:“这个真的不是我。我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写话本?”

甘初五挠挠头,“也是。”

他难免失望,“那会是谁呢?文笔这么好,望京城里可没几个人有这个本事。”

沈药对此也并不知情,琢磨了圈,没什么头绪,道:“想法子给我找一本尽失客的话本来我看看吧。”

甘初五立马点头,“行!”

满月酒结束后,沈药与谢渊送走宾客。

夜幕低垂,宫中来了圣旨。

皇帝履行了今日的承诺,下旨册封谢昭愿为永嘉郡主,赐金册、金印,附赠的还有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补品药材等一大堆赏赐,光是礼单就念了好一会儿。

他是当真喜欢这个小侄女儿。

“谢陛下隆恩。”

沈药与谢渊磕了头,接过圣旨。

传旨的是曲净,笑着将沈药扶起来,“说起来,今日宫中的喜事还不止这一桩呢。”

沈药洗耳恭听,“宫中还有其他喜事?”

曲净笑道:“是啊,陛下还给六殿下赐了婚。”

沈药的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语气寻常地问了句:“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曲净回道:“也不能说是哪家的姑娘,那是贤妃娘娘宫中伺候的宫女,王妃也认得,叫银心。”

沈药虽然早就知道,但还是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竟然是银心?”

曲净叹道:“是啊,宫中都说她命好呢。”

沈药心想,命好么?

银心的命,分明很苦。

她能有今日,完完全全是靠自己。

沈药又想,银心原本可以早些答应嫁给谢承睿,成为侧妃,在宫中站稳脚跟,可她没有。

她一直等待,等到一个恰好的时机来到靖王府,将自己内心的盘算同沈药说得清清楚楚,这才肯走出这一步。

她是当真将沈药放在了心上。

银心从来不是摇摆不定的,只是她的真心与忠诚,只交付给她认为值得的人。

自然了,银心从前分明是拒绝过一次赐婚的,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让谢承睿心甘情愿地再去求皇帝,让贤妃点头答应,让这门婚事顺顺利利地定下来,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银心有心机,更有手段,将来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今日又得了许多赏赐,沈药兴致不错,亲自盯着赏赐一一入了库房,回去找谢渊。

进了门,谢渊正坐在窗前擦剑。

沈药认得,这是他的贴身佩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平日很少见他拿出来。

今日不知怎的,他竟然大半夜有这样好的兴致,还特意拿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

沈药捧着茶杯喝了口,随意问了句:“你擦剑做什么?”

谢渊气定神闲:“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返回顶部↑

沈药喝完了水,手里却还端着杯子,歪过脑袋,有点儿好笑,“靖王爷现在都会卖关子啦?”

不等谢渊说什么,长庚从外边进来,低声禀报:“王爷、王妃,北狄两位公主与苏赫王子到了。”

沈药顿了一下,好像明白过来谢渊这会儿为什么在擦剑了。

沈药嘴角上扬,示意长庚:“去请他们进来吧。”

长庚应声。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青雀与银朱奉上茶点。

巴雅尔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给沈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药接过锦盒,开启一看,里头是一对白玉佩,雕工精美,温润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药摸索着玉佩,嘴上说道:“这么贵重,多不好意思。”

巴雅尔笑道:“给孩子的,多贵重都是应该。”

沈药也不再假客套,正儿八经向巴雅尔道了谢,将锦盒交给青雀收好。

青雀捧着锦盒退去,巴雅尔的神色也庄重许多,“今日我们过来,更要紧的是为了王妃。”

沈药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们即将离开望京返回北狄,临行前,我还想再问王妃一次,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巴雅尔瞧着她,“我听说了你的儿子发高烧的事情,也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盛朝的人对你们总有忌惮,也便难免生出除灭之心。但是北狄不同,你是圣女,在北狄,他们对你只有敬畏。”

沈药沉默了一瞬。

那边,苏赫冷不丁开口,说的是北狄的语言:“而且圣女还可以有多个丈夫。”

沈药没有听懂,谢渊却是明明白白。

面色清冷,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

他悠悠转动剑身,剑刃在烛火下折射出寒光。

那光恰好反射到苏赫脸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谢渊不疾不徐,也用北狄语言回道:“可惜了,北狄圣女的大丈夫很能打,想接近圣女,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苏赫闷闷的,不作声了。

他的确打不过谢渊。

沈药不大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巴雅尔懒洋洋道:“男人总是无聊,王妃不必理会。”

沈药也便没有追问,说回二人间的要紧事:“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孩子还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并不抗拒去北狄,只是此事恐怕得往后推一推。”

对于她的回答,巴雅尔早有预料,算不得多么惊讶,“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在北狄等你。你是北狄圣女,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起身道别。

沈药也便起身亲自送他们出门。

谢渊放下长剑,与沈药并肩出去。

院中夜色正浓。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望着三人背影,沈药饶有兴致问起:“刚才苏赫是不是挑衅你了?”

谢渊嗯了声,“他说北狄圣女可以有好几个丈夫。”

沈药眼睛发亮,“哇塞,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谢渊挑眉,“药药很期待么?”

沈药眉眼弯弯,“怎么可能,我可爱你了,怎么会有其他丈夫呢?”

最后还补了句:“是不是,醋坛子?”

谢渊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就醋。”

两人卿卿我我一起回屋,在门口,谢渊脚步略微一顿,偏过头,朝着屋外廊柱看了一眼。

沈药顺着望过去,“怎么啦?”

谢渊很轻皱了下眉头,收回视线,“……没什么。”

二人进了屋,门扉合拢。

廊柱后的阴影之下,罗裳靠在廊柱上,心跳得厉害。

她今晚本是来这边取东西的,却不想撞见了北狄使臣来访。

她本想回避,却意外地听见了“圣女”二字。

圣女。

北狄的圣女。

文慧王妃,竟然是北狄的圣女。

原本罗裳以为,与北狄和谈顺利,是因为北狄使臣给靖王面子。

如今看来,原来是因为文慧王妃身份尊贵特殊,一切都是因为文慧王妃。

罗裳靠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更是抖得厉害。

她许久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此事,只能竭尽全力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那股慌乱努力地压下去。

满月酒之后,靖王府的日子暂且安定了下来。

贤妃和王家短暂地被皇帝的话吓住,再没有什么动作。

宫中也要操持六皇子谢承睿迎娶侧妃的事儿,虽说侧妃出身不高,谢承睿却十分固执地想要给她体面。

罗裳每日安安静静地照看两个孩子,尽职尽责,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药并不为难她,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文绣院那边,胭脂打理得井井有条。

开张那日的风波过后,文绣院名声愈发响亮。

人人都知道,靖王妃开的铺子,连禁卫指挥使都亲自来撑腰,这意味着,背后是有陛下支援的,谁还敢去闹事?

更何况,文绣院的料子确实好,花样新颖,做工精细,价格也公道,加上文绣院的女管事不仅生得美,更是能详细记着每个贵客的喜好,分毫不差,自然而然地,文绣院也便得了许多青睐。

沈药终于腾出了功夫,决定亲自去文绣院看一看。

一来,文绣院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但自从开张之后,她却一次没有去过。

二来,北狄使臣离开望京之前,还与文绣院谈了一笔生意,定了五十匹料子,此事重大,沈药还是需要亲自过去瞧一瞧。

这日天气晴好。

沈药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裳,带着青雀和银朱,坐上马车,往城南去了。

另一边。

礼部侍郎钟聿硬是被妹妹钟灵拖着拽着出了门。

钟灵十六七岁,眉目娇俏,嗓音清脆如黄鹂,嚷嚷着催促:“哥哥,你走快些呀!真不知道这几日你是怎么了,每日失魂落魄的,爹娘说了,一定要你出来走一走!”

钟聿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何最近总是萎靡不振,只是强撑着精气神,说道:“走一走便走一走,走这么快做什么?又不去赶集。”

钟灵搂着他手臂,满脸笑容:“谁说不去赶集?我要去文绣院呢!”


↑返回顶部↑

钟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钟灵一路拽着,一头扎进了文绣院的大门。

一间敞亮的厅堂,四壁挂着各色料子的样品,从素绢到织金,从藕荷到宝蓝,琳琅满目。

靠窗摆着几张酸枝木的桌椅,供客人歇脚饮茶。

几名女客正围着一匹新到的妆花缎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欢喜。

钟灵一进门便松开了钟聿的袖子,扑到样品架前,嘴里啧啧称奇:“好漂亮的料子!哥哥你看,这个花纹好别致,这个颜色也鲜亮!”

钟聿被她甩在身后,站在原地,目光无处安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虽说他是被妹妹硬拖来的,可若是他铁了心不来,十个钟灵也拽不动。

他心里头清楚,他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

正想着,一道女声传来:“欢迎二位,请随意看看。若有看中的,叫我便是。我叫胭脂。”

钟聿心口一抖,循声望去。

胭脂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肤白胜雪,干干净净。

胭脂也瞧见了他,不同于他的沉默窥探,胭脂好脾气地笑了一笑,大方坦然道:“钟大人,好久不见,不知这位是……”

说着,目光落到钟灵身上。

“是我妹妹!”

钟聿想也不想急忙开口解释,似乎是害怕胭脂误会什么。

胭脂了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微笑去问钟灵:“钟姑娘。”

钟灵冲她咧开嘴笑。

胭脂笑着指向她身旁架子,“姑娘眼光很好,这匹料子是文绣院的新款,用的是上好的湖丝,织的是缠枝莲纹,颜色鲜亮却不张扬,做成褙子或是比甲都好看。姑娘肤白,穿这个颜色最是衬人。”

钟灵被她说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拉着胭脂问东问西。

胭脂耐心地一一解答,从料子的产地到织法的讲究,从花样的寓意到搭配的建议,说得头头是道,语气又十足亲切。

钟聿站在原地,看着胭脂与自己妹妹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头像是有根刺,扎得不深,却很疼。

他记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在靖王府的花厅,她低眉顺眼,奉茶进来。

只此一眼,他便怦然心动。

后来得知要与她共事,他心中窃喜,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一直到后来,在街上,他偶然得知了她的过去。

摘星楼,清倌人,陪酒唱曲。

在外人面前,他选择了维护。

可事后回想,他总觉得难以忍受。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最终还是选择了疏远。

他一个礼部侍郎,娶一个清倌人做正妻,会被同僚笑话,会让家族蒙羞。

所以,他不能任性。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胭脂坦然自若地忙碌,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自卑或躲闪的笑意,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钟灵回头冲他招手:“哥哥,你过来看看,这个颜色好不好?”

钟聿回过神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匹宝蓝色的料子,又看了一眼胭脂,声音有些干涩:“……都挺好。”

胭脂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像是对待每一个寻常的客人:“钟大人若是中意,我让人包起来。文绣院的料子,若是不满意,三日内可以退换。”

“不必。”

钟聿脱口而出,又觉得语气太生硬,补了一句,“舍妹喜欢便好。”

钟灵却没注意到哥哥的异样,她挽着胭脂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想要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又拉着胭脂去看成衣。

胭脂便领着她往里头走,步伐从容,笑语盈盈。

钟聿心乱如麻。

钟灵在成衣架前挑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向胭脂,好奇地问了一句:“胭脂姐姐,你有未婚夫吗?”

钟聿的心猛地一提,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

胭脂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坦荡,“还没有未婚夫。”

钟灵眼睛一亮,正要说自己哥哥还没有成亲呢,不如考虑一下他吧。

胭脂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喜欢的男子了。那男子也很爱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柔而明亮,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钟灵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追问道:“是谁呀?”

钟聿忽然开口:“你问这些做什么?这是人家的私事。”

钟灵瞥他一眼,嘟起了嘴巴,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嘛……”

胭脂笑意柔和:“没事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便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霍骁。

穿了一身崭新的墨色劲装,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靴子擦得一尘不染。

钟聿一眼扫去,忍不住直皱眉。

这小子,居然还洗过了头发,每根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与平日里那个粗犷的禁卫指挥使判若两人。

这会儿,霍骁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一进门便朝胭脂走去,声线柔和:“皇宫南门外的点心铺子新开张,招牌卖的是桂花糕。我给你买了一份,还热乎着,你尝尝。”

胭脂接过油纸包,笑着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总惦记着你,就过来了。”

霍骁说着,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一旁钟聿。

钟聿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二人亲近说笑的样子,不自觉地咬了一下牙。

霍骁对靖王妃身边侍女有意,在望京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知道,霍骁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娶胭脂,还因此被揍了一顿。

他以为霍骁是一时冲动,日后必定后悔。

可此刻,他看着霍骁满眼温柔的注视,看着胭脂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体面,在这两个人面前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令钟聿心中烦躁,冷不丁开口:“霍指挥使,你每日差事那么多,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莫不是有了心爱女子,便敷衍差事?如此,怕是对不住陛下的栽培。”


↑返回顶部↑

钟聿口出此言时,沈药正好走到门外。

听得这一番话,沈药脚步不由得一顿。

身旁青雀都听出了里面阴阳怪气的意味,忍不住道:“这个钟大人说话实在难听。”

沈药纠正她:“因为他嫉妒。”

青雀轻哼一声,又问:“那王妃要不要进去帮一下霍指挥使?他一个武将,只怕是说不过文臣。”

沈药倒是笑了:“不用,霍骁应付得过来。”

青雀歪过脑袋。

沈药问她:“你想,霍骁从前是跟着谁的?”

青雀一下想到,“王爷?”

沈药颔首,“是啊,跟在王爷身边那么多年,怎么会连这样的小事都应付不过来。”

屋里。

霍骁并不恼怒,不疾不徐,回道:“钟大人有所不知。是陛下说了,我与胭脂两情相悦,是难得的缘分,特意给我腾出功夫来陪伴未婚妻。”

他故意强调话中“两情相悦”四个字,咬字尤其的重。

钟聿听得,脸色果然一白。

霍骁接着说道:“差事自然不能敷衍,可陛下的恩典,也不能辜负。钟大人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或是直指陛下的吩咐有何不妥之处。”

钟聿绷紧齿关,半晌无言。

钟灵看看自家哥哥,又看看霍骁,再看看那边的胭脂姐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而沈药也正好在这关头,迈步进门。

一品文慧王妃驾临,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沈药仪态端庄,面带微笑,“大家不必多礼,各自忙各自的差事,看各自喜欢的料子便是。”

言罢,目光从钟聿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霍骁和胭脂身上,笑意加深,“刚才在门外听见霍指挥使说,是陛下特许你过来陪伴未婚夫,我与王爷也是想着,两情相悦,你们倒是可以早些将亲事定下来。”

两情相悦。

又是两情相悦。

钟聿面如土色。

沈药偏偏还问他:“钟大人,你是在礼部当差的,最懂规矩立法,方才说到霍指挥使与胭脂的婚事,你以为如何?”

钟聿心中千万个不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艰涩答道:“……微臣以为,陛下、王爷与王妃所言甚是。”

沈药满意点头。

笑盈盈对钟灵说道:“好好挑,今日你哥哥陪你过来,不差银子,挑你喜欢的料子便是。”

沈药受望京万千少女敬仰,钟灵也是其中一个。

见她如此对自己说话,钟灵一张笑脸涨得通红,除了应声说“好”,什么别的也不会说了。

钟灵在文绣院买了好些料子,叫钟聿结了账。

钟聿此行不仅伤了心,更是破了财,失魂落魄地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胭脂正在同沈药说话,二人都没注意他。

反而是霍骁,正好对上钟聿的眼神,然后抬起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满脸明晃晃的恐吓。

钟聿:?

粗人,真是个粗人!

沈药与胭脂对此一概不知。

沈药说着:“我这还是头一遭过来,也不知道近日文绣院如何了?”

胭脂笑道:“说来话长,王妃,我们去后头说。”

去了后堂,胭脂搬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沈药看。

她还是不怎么认得字,但架不住记性实在太好,她记着每一笔进出,对着沈药,将每一处都说得条分缕析,从开张到如今的营收、利润、库存,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沈药听着,心里头越发满意。

在文绣院,胭脂的确是最好的掌事。

她并不吝于赞赏:“胭脂,做得很好。”

胭脂道:“是王妃信任奴婢。”

想了一下,又补充:“近来奴婢在学写字,希望将来能看得懂账本,甚至能写账本。”

沈药颔首:“若是你,此事易如反掌。”

这时,门外跑堂的小丫头快步进来禀报:“王妃,胭脂姐姐,长宁郡主来了,说要亲自挑料子,点名要胭脂姐姐陪同。旁的人她都不满意。”

胭脂闻言起身,先向沈药道:“王妃,我出去瞧瞧。”

“去吧。”

得了沈药准许,这才简单理了衣裳,快步出去。

沈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霍骁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面色犹豫。

沈药放下茶盏,“霍指挥使,有话直说。”

霍骁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抱拳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王妃,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沈药挑眉。

霍骁道:“微臣的父母,要微臣娶叔母族中的一个女儿。这几日,那姑娘就要到望京了,微臣母亲强硬要求,微臣一定要起接她。微臣不愿顶撞父母,却更不想胭脂伤心,可微臣蠢笨,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好来求王妃帮忙。”

沈药笑道:“你先前帮过我的忙,何况胭脂是我的人,你们又两情相悦,这个忙,我一定帮。”

霍骁长长舒出口气。

沈药告诉他:“你叔母族中那姑娘正式抵达望京的时候,你同我说一声。”

“是!”

霍骁简直是千恩万谢。

沈药看过了衣裳料子,也去后头看了甘初五的新书肆。

甘初五一听说王妃到了,立即献宝似的捧着一册话本上来,“王妃,您瞧这个。”

沈药瞥过去,念出话本上的笔名,“尽失客?”

这是先前谢安澜和谢昭愿满月酒时,甘初五提起的那个话本作者,近日,此人与此人所写话本在望京颇为风靡,甚至有赶超当年沈药这个“青山湖主人”的架势。

“王妃那日叫小的给您找来,小的一直记在心里呢。”

甘初五笑嘻嘻的,双手捧着话本,呈到沈药跟前,“此人实在神秘,王妃瞧瞧,能不能认出是谁?”

❀❀❀❀❀❀

作者有话说:很惭愧,最近又开始渣更了,但是容许我解释一下:一个原因是我在准备收尾,尽快结束望京这边的剧情要去新地图,这些剧情其实不算冲突特别大情绪特别饱满的,所以难免卡顿一点儿。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筹备新文啦,很多心力难免放到了那边。新文也是古言,差不多这本临近完结的时候就会上线和大家见面~


↑返回顶部↑

沈药扬了一下眉梢,接过话本,翻开扉页,慢慢地读下去。

读过开篇,沈药便明白为何这个话本在望京风靡了。

文笔极好,简练处如刀削斧劈,细腻处如水墨渲染。

情节曲折却不刻意,人物鲜活却不浮夸。

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话本很短,沈药很快看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么快看完了,难以置信地往前翻了翻。

但她是真的看完了。

“如何?王妃,这话本不错吧?”

甘初五在一旁笑眯眯的。

沈药并不吝于赞赏,“是很不错。”

甘初五又很感慨:“只是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小的托人去查了,只查到稿子是隔几日便塞在书铺门口的,连送稿子的人都没见过。书铺的掌柜说,有一日开门,便见地上有个油纸包,里头是厚厚一沓稿子,上头压着块石头,写着‘尽失客’三个字。此后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回,从未间断,可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此人真面目。”

又若有所思说道:“尽失客,听起来是个伤心人。”

沈药点了点头,将话本放在桌上,“这个话本我拿回去看。若是再有新的,也替我留一份。”

甘初五连连点头。

月底,秋风渐起。

沈药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银朱快步进来禀报:“王妃,霍指挥使来了,他……有些着急。”

沈药一顿,问起:“今日几号?”

银朱回道:“二十九了。”

沈药瞬间明白过来了霍骁的来意,一下合上账本起身,“快,请他去花厅。”

沈药才抵达花厅,霍骁便已在此等候多时。

面色疲惫,眼底带着几分焦虑。

见着沈药,霍骁抱拳行礼,声音发紧,“末将见过王妃。”

沈药微微点头,问他:“怎么了?”

霍骁也并不藏着掖着,直言道:“王妃,那姑娘到望京了。爹娘勒令我今晚回家用晚饭,与那姑娘见上一面。我实在不想去,可爹娘又说明了,倘若我不去,便要与我断绝关系。”

他又抱拳深深一揖,“恳请王妃让靖王想个法子,叫我在靖王府待几日,避避风头。”

沈药却道:“可是霍指挥使,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霍骁一愣。

“你想,你躲得过今日,躲得过明日吗?我与王爷是可以随便找一个借口,将你留在王府,可若是你爹娘铁了心要你娶那个姑娘,你难不成一辈子都不回家么?”

霍骁面露难色,“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药认真说道:“你该认真同你爹娘说明此事,说你不愿意迎娶旁人,一心只想要胭脂。”

霍骁挠挠头,声音有些闷:“这些话,我上次对爹娘说过,却被狠狠揍了一顿。”

沈药笑道:“上次你是擅自作主,不曾问过我的意见。”

霍骁又是一愣,看向沈药,目光带着希冀。

沈药面带微笑:“这次你不要硬顶。你便回去告诉你爹娘,就说晚上靖王府请你们一家吃饭。你爹娘总不好驳靖王的面子吧?”

霍骁眼睛一亮。

“你便告诉他们,靖王府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等你一家。你爹娘就算不信,也不好意思当面去问靖王。等他们到了靖王府,看见饭菜真的备好了,还能说什么呢?”

霍骁怔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连连抱拳:“多谢王妃。”

道完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回了家,霍骁站在门口,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他找了一圈,在霍父书房找见了人。

书房紧闭,灯火明亮。

里面正在说话,霍骁走近了,隐约听到母亲说了一句“必有重谢”。

他正要凑近听得仔细些,屋里霍父却敏锐捕捉到了声响,冷然侧目质问:“是谁?”

霍骁赶忙后退一步,老老实实回话:“爹,是我。”

书房中说话声戛然而止,不多时,门开了。

霍父霍母正端坐正中,那女子坐在下首。

霍骁没怎么看。

霍母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回来得正好,你叔母家的表妹来了。”

她指了指那女子,“姓周,单名一个婉字。你叫周姑娘便是。”

那女子站起身来,朝霍骁福了福,声音柔柔的:“霍表哥好。”

霍骁勉强扯出一个笑,“周姑娘。”

霍父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怒自威:“今日叫你回来,是想让你跟周姑娘认识认识。周姑娘初来望京,人生地不熟,你带她四处转转。”

霍骁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霍父,一字一句道:“爹,娘,儿子有话想跟你们说。”

霍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说。”

霍骁紧了紧下颌,道:“儿子心里只有胭脂一个人。除了胭脂,儿子谁都不娶。”

霍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

霍母的面色也很不好看。

周婉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霍骁没有退缩,直直看着父亲:“爹,您打儿子,儿子不还手。可无论打多少次,儿子还是那句话,除了胭脂,儿子谁都不娶。”

“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

霍父气得脸色发青,抄起桌上的戒尺便要打过来。

霍骁没有躲,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了过去,声音不卑不亢:“还有,爹,娘,靖王府今晚设宴,请咱们一家过去吃饭。”

霍父的戒尺停在半空中。

霍母起身走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上面确实是靖王府的印信,寥寥数语,言辞客气,说的是靖王念旧,想见见老部下的父母,请霍家一家今晚过府一叙。

霍母拿着帖子,看了又看,蹙眉盯住霍骁:“你去求了靖王?”

霍骁心想,他没求靖王,求的是王妃。

于是老实回答:“没有。”

霍母眸光锐利,“你倒当真铁了心,为了娶那个胭脂,连靖王都请过来了。”

霍骁只道:“儿子当真没有请靖王,这是王爷的意思,不过爹娘要是不愿意去,回绝了便是。只是那到底是靖王,若是拒绝,只怕是连带着陛下也要得罪了。”


↑返回顶部↑

霍母:?

讽刺似的讥笑一声:“霍骁,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威胁你娘?”

霍骁低下头:“儿子不敢威胁。儿子只是传话。”

霍母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转身对周婉温声说道:“周姑娘,今日家中有事,你也舟车劳顿幸苦了,先在客房歇息吧,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同伺候的婆子说。”

周婉得体地笑了笑,“好。”

安顿好周婉,霍父霍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同霍骁一起出了门。

抵达靖王府,下了马车,便见了沈药和谢渊。

二人竟是亲自前来迎接的。

沈药一身海棠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端庄而又从容。

谢渊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俊脸微冷,守在沈药身旁。

霍父霍母不约而同地有些惶恐,赶忙相偕着行礼:“见过靖王、王妃。”

谢渊轻抬下颌示意。

沈药笑容温和:“霍指挥使行事妥帖,我想着,定是家中父母教养得当,今日一见,当真如此。”

霍父连声道:“王妃谬赞了。犬子愚钝,承蒙王爷、王妃提携,是他的福气。”

霍母在他身旁配合地微笑。

“谦虚了。”

沈药接着邀请:“快请进吧。晚饭已经备好了,都是家常菜,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一行人往里走去。

这顿晚饭设在渊渟药居花厅,饭菜都已摆好。

才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是青雀欢喜的嗓音:“胭脂姐姐,你回来了?”

胭脂温柔嗯了一声。

花厅里,霍父霍母在听到“胭脂”二字的时候,神色便有了细微的变化,对视一眼,并未开口。

花厅外头,胭脂问了句:“王妃呢?”

青雀笑着回答:“在花厅里呢,今日有客人。”

“有客人?”

胭脂跟着重复了句,一边往花厅里走。

见着里头一桌的客人,微微一愣,尤其多看了霍骁两眼。

她今日一直在文绣院,对于他们的到来一概不知。

因为霍父霍母不同意婚事的缘故,她也从未见过二人,但是,她几乎是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不过,不等胭脂作何反应,沈药便笑容满面介绍起来:“这是胭脂,是文绣院的掌事。做事细心,人也聪慧,文绣院上上下下都靠她打理。”

又招呼:“胭脂,进来吧。这是霍指挥使的父亲母亲。”

胭脂依言往里走,从容地行了个礼:“胭脂见过王爷、王妃,见过霍伯父、霍伯母。”

最后才看向霍骁,“也见过霍指挥使。”

霍骁想也不想,咧嘴笑道:“别那么客气,在文绣院忙了一整天辛苦了吧?来,坐下吃……”

“吃点儿”三个字没说完,霍母便咳了一声,打断了他。

霍骁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旁边,霍父的脸色也不是很自然。

沈药顺势说道:“霍指挥使与胭脂两情相悦,这件事,我与王爷都已知晓,连陛下也特意过问。只是我知道霍家体面,霍指挥使更是天子近臣,而胭脂的过去算不得光彩,恐怕霍家不能接纳。只是如今胭脂身在文绣院,文绣院是陛下授意设立,论身份,也能与霍指挥使相当。”

霍父瞅着霍母的表情。

霍指挥使也紧张地观察他娘的反应。

霍母却只是皱着眉头,“王妃,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药欣然,“自然。”

并未当众否认,要私底下说话,意味着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去了后堂。

霍骁心里没底,眼巴巴望向胭脂。

胭脂却只是目光柔和地望向他,温柔,却极有力量。

霍骁看着,反而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另一边。

后堂。

霍母轻声开口:“王妃,实不相瞒,那日文绣院开张,我们夫妇也在现场。”

沈药微微一愣。

霍母道:“我们亲眼看见文绣院门外有人闹事,甚至直言胭脂姑娘的不堪过往。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胭脂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揭穿了闹事之人的把戏。我们当时便觉得,这姑娘有胆气,有担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沈药心下一琢磨,霍家父母会去文绣院,多半是王家那边的算计。

只是误打误撞,反而叫他们看见了胭脂闪光耀眼之处。

她顺着问:“如此说来,你们是喜欢胭脂的?”

霍母叹了声气,“这世道对女子向来苛刻,胭脂一个小姑娘为了活命,许多时候都是没有法子。我霍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呢?胭脂是个好姑娘,我们并不嫌弃她。”

沈药不解,“那你们为何不肯同意霍骁与胭脂的婚事?”

霍母顿了顿,”第一次霍骁回来说想要迎娶一个侍女,那侍女从前是酒楼清倌人,我们做父母的,难免认为他被人色诱,误入歧途。他是禁卫指挥使,负责陛下安危,难免有些人怀着不臣之心接近他,收买他,最后损伤陛下龙体。因此,我们夫妇揍了他一顿。再后来,我们听说了胭脂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更是亲眼见到了胭脂姑娘,自然也明白过来,霍骁是真心喜欢胭脂姑娘。“

沈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说到这儿,霍母皱起眉头,“只是,我们虽然是霍骁的父母,却也不得不为胭脂考量。今日,霍骁喜欢胭脂,喜欢得不得了,为了她可以跟父母翻脸,可将来呢?将来他若是变了心,胭脂姑娘怎么办?”

“更何况,她的过去就在那儿摆着,霍骁在宫中当差,将来难免有人嫉妒他,拿出这个说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时日久了,霍骁会不会觉得丢脸?会不会觉得当初自己太冲动?”

“我故意为难骁儿,不是不喜欢胭脂姑娘,是为了让知道,迎娶胭脂姑娘,是很难的事情。在这世上,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懂得珍惜。”

“只有让他历经艰辛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他才会知道,这份辛苦来之不易,必得尽心呵护。从我们做父母的这儿听多了难听的话,日后在外头,对于一切搓磨,也便可以泰然处之。”


↑返回顶部↑

沈药听完霍母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说实在的,霍夫人,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为人父母,替儿女想得长远,这是人之常情。你怕霍骁将来会变心,怕胭脂受委屈,怕那些闲言碎语日积月累,磨掉两个人之间的情分。这些事,你替他们想到了,你没有错。”

沈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可是霍夫人,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想过。”

霍母看向她,“王妃是说……”

沈药的目光平静:“胭脂不是那种只能依附男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子。”

霍母微微一怔。

沈药继续道:“她是文绣院的掌事。文绣院从开张到如今,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她记性好,做事利落,有胆识有担当,连望京城里的贵夫人们都对她赞不绝口。你知道吗,长宁郡主来文绣院挑料子,点名只要胭脂陪同,旁人她都不满意。”

霍母的眼神动了一下。

长宁郡主,她是知道的。

身份尊贵,阴晴不定,极难相处。

胭脂能让长宁郡主点名陪同,实属不寻常。

沈药缓声说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霍骁,也不是我。她靠的是她自己。那些年在摘星楼,她没有自暴自弃。在文绣院被人闹事,她哪怕是一个人,也没有退缩半分。胭脂是一步一步,自个儿从泥潭里爬上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霍母的眼睛,语气更加郑重:“所以,霍夫人,你不必担心胭脂将来会无依无靠。她能与霍骁并肩共进,固然很好。可若是将来有一天,霍骁变了心,不要她了,她也依旧可以活得很好。她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来不是攀附别人的藤蔓,她是自己就能站得直的树。”

“至于霍骁,他是你亲生的儿子。他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了解不过了。他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是不是那种得了手便不珍惜的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为人父母,自然要为儿女之事担忧。但有的时候,也该对儿女给予几分信任,给他们一些自由。他们长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霍母深吸了一口气,释然笑道:“王妃,您说得对。是民妇想得太多了。”

沈药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想得太多,是爱得太深。”

两人相视一笑,后堂里的气氛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霍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朝沈药行了个礼:“王妃,多谢您。民妇今日,受益良多。”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花厅。

谢渊气定神闲地吃晚饭,霍父和霍骁都心神不宁,时不时瞄向门口。

见沈药和霍母回来,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想从她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可沈药面色平静,霍母面色也平静,什么端倪都瞧不出。

霍母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霍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闷闷地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霍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霍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微妙了几分,可谁也不说破。

一顿晚饭就这样慢吞吞地结束。

霍父霍母起身告辞,向外走去。

霍骁跟在后头,步子有些慢,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走到花厅门口时,霍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在胭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牵起了胭脂的手。

胭脂微微一愣。

霍母的手不大,却很有力,掌心温热,将胭脂的手稳稳地包裹住。

她看着胭脂的眼睛,声音柔和:“好孩子,若是得空,来我们家中吃饭。”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胭脂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声说:“好。”

霍骁站在几步之外,看见这一幕,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娘……”

霍骁喉结上下滚动,“您这是……接受胭脂了?”

霍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霍骁听来,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倒塌。

他想笑,一下又有点儿想掉眼泪。

想扑过去抱霍母,又觉得不合适,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咧着嘴,“那儿子明日就过来靖王府提亲!明日一早就过来!”

霍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混账东西,你想得美!”

霍骁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实在是不明白,“这是为何?您不是已经接受了胭脂……”

霍母对胭脂微微笑了一下,松开她,懒得搭理自己的蠢儿子,转开身往外走。

霍父赶忙跟了上去,“夫人慢走……”

沈药看着霍骁,还是心地太善良,笑着解释说道:“你母亲的意思是,提亲是你与胭脂之间的大事,不是说提就能提的,日子要选,聘礼要备,媒人要请,一样都不能少。明日的话,未免太着急。”

谢渊在一旁语气促狭:“不都等了很久了,也不差这两天。”

霍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脸里的欢喜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霍家人走后,沈药兴致不错,打算陪孩子玩会儿便睡了。

“王妃。”

胭脂却过来了。

沈药打眼一瞧,小姑娘眼圈微微泛红,脸上也是难掩喜色。

她走近了,行了个礼,“奴婢有一件事,想同王妃说。”

沈药欣然,“你尽管说。”


↑返回顶部↑

胭脂深吸口气,轻声说道:“奴婢今日是高兴的,若不是王妃,奴婢与霍指挥使的婚事多半成不了,王妃的恩情,奴婢无以回报。”

沈药笑道:“你与霍骁的婚事,我倒没做什么,你不知道,霍夫人原本就不讨厌你,一直卡着霍骁不许他提亲,实际上还是因为珍重你,替你考量。”

胭脂微微一愣。

沈药便将她与霍母之间的对话给说了。

胭脂颇为动容。

沈药宽慰她:“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与霍骁的婚事,只是时日问题。”

胭脂瞅她一眼,“其实奴婢也有些担忧。”

沈药侧目,“嗯?”了一声。

胭脂蹙起眉心,轻声说道:“文绣院如今事务繁忙,奴婢每日从早忙到晚,实在是脱不开身。若是要筹备婚事,奴婢担心没有功夫操持。文绣院刚起步,奴婢不能撂下不管。”

沈药听了,忍不住笑了。

胭脂被她笑得满心茫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王妃?”

“傻丫头。”

沈药收了笑,嗔怪似的,“这么大一个靖王府是做什么的?你的婚事,自然有人帮你操持。你只管专心忙你文绣院的事儿,旁的都尽管交给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胭脂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王妃的恩情,奴婢……奴婢无以回报。”

沈药伸手替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你若是想要回报我,便好好操持文绣院,往后与霍骁白头到老。”

胭脂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霍母准备好一切,郑重地带着霍骁上门提亲。

霍母对此相当重视,换了一身簇新的枣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霍父也穿上了最好的石青色袍子,腰杆挺得笔直。

霍骁跟在后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长袍,那眼底的紧张和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胭脂还在文绣院忙着,没工夫回来。

是沈药接待了他们一大家子。

霍母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又将带来的聘礼单子呈给沈药过目。

沈药接过单子,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笑道:“霍夫人用心了。这些聘礼,很是体面。”

霍母笑道:“王妃不嫌弃便好。胭脂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自然不能委屈了她。”

两家人便在花厅里坐下来,商议婚事的细节。

日子要选,宴席要备,宾客要请,嫁妆要备,桩桩件件都要商量。

沈药做主,替胭脂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从衣裳料子到金银首饰,从家具摆设到压箱底的银子,样样齐全。

霍母看了那份嫁妆单子,不由得吃了一惊,连连道:“王妃,这未免太丰厚了。胭脂姑娘是婢女出身,这嫁妆比好些官家小姐都体面了。”

沈药笑道:“胭脂是文绣院的掌事,可不是普通的婢女。文绣院能有如今光景,她功不可没。这份嫁妆,是她应得的。”

婚事商议了大半日,终于定下了大体的章程。

亲事定下,霍骁同霍母回家。

一路上欲言又止,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好几日的问题:“娘,您既然已经接受了胭脂,那周姑娘怎么还在咱们家住着?”

他倒不是担心什么,主要是周姑娘毕竟是女流之辈,他一个快要娶妻的人了,如此难免不守男道。

霍母脚步一顿,淡声说道:“周姑娘不是为了你留下的。”

霍骁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霍母道:“人家是想去文绣院找差事做。她听说了文绣院的名头,又知道文绣院专收女子做工,便托了你叔母的关系,想在我们家中住上几日,近日她才问了我如何可以结识胭脂姑娘。”

霍骁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

敢情那位周姑娘,压根不是冲他来的,是冲着文绣院来的。

他这些日子心里头七上八下,把人家当成情敌,结果真要说起来,人家是他的情敌呢……

接下来的日子,靖王府里忙得不可开交。

胭脂与霍骁的婚事最终定在九月初八,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聘礼、嫁妆、宴席、宾客,样样都在稳步推进。

沈药让赵嬷嬷和余嬷嬷专门负责操持,又让银朱从旁协助,胭脂只管安心打理文绣院,偶尔过问几句便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六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不过谢渊对此早有预料,叫人从地窖取了冰块出来,放在房中。

如此,在房中倒也凉快。

谢安澜和谢昭愿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有趣。

谢昭愿最先学会了翻身,一眨眼的功夫便能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奶娘稍不留神便找不着她。

谢安澜自打发过那一场高烧,便不怎么爱哭了,安静许多,平日里总喜欢躺着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还啃得津津有味。

沈药和谢渊倚偎着靠坐在床边,看谢安澜睡得香甜,谢昭愿则兴致冲冲地从大床这头爬到那头,掉个头,继续爬。

沈药感慨:“她怎么一点儿也不累。”

谢渊笑道:“如此活泼,将来可以跟你一块去骑马。”

沈药歪过脑袋:“要不你教她些武艺?”

谢渊嗯了声,“好,都听夫人的。”

说着,偏过脸想亲吻她的嘴唇。

沈药推他的脸:“昭愿还看着呢……”

“没事儿……”

谢渊低声诱哄,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雀从外边小跑进来,满脸兴奋:“王妃,王妃!宫里传讯息来了!”

沈药着急忙慌地撇开了谢渊的脑袋,转过身去,“……什么讯息?”

青雀进了屋子,一时半刻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快:“是银心姑娘那边的好事儿。”

谢承睿与银心早在上个月便做了夫妻。

谢承睿尤其看重银心,虽说是侧妃,按规矩没有什么大婚典礼,但谢承睿还是在宫中办了仪式,算不上隆重,可六殿下亲自操持,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听说贤妃那边本来不太高兴,可谢承睿坚持,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会儿青雀说有好事儿,沈药自然也高兴,问:“怎么说?”

青雀的一张脸都有些红扑扑的,“银心姑娘有身孕啦!”


↑返回顶部↑

沈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轻声感慨,“年轻就是好啊,成婚才多久,银心就怀上了。”

有了这个孩子,银心在宫中的地位便稳了。

虽说只是侧妃,可到底母凭子贵,若是生了皇子,那便是皇嗣的生母,谁也不敢小觑。

谢渊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幽怨地瞟了沈药一眼。

只是沈药心里头惦记着银心,满脑子都是她怀孕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

沈药兀自高兴了一阵,忽然扭头过去同谢渊说话:“临渊,银心怀了身孕,我想着,我该去看看她。按理来说,宫中妃嫔有孕,是该有娘家人去看望的。银心没有家人,我却不希望她一个人太孤苦无依。宫里那个地方,没有人在身后撑着,日子太难了。”

谢渊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好,都听你的。”

沈药多看了他一眼。

没等沈药问他什么,青雀便忍不住兴奋说道:“王妃,奴婢也想一同去看看银心可以吗?”

沈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谢渊了,扭头去看青雀,笑着允下:“当然可以去啦。”

青雀欢喜得差点跳起来,“那奴婢去准备些东西!”

说着便要向外走去。

“带上门。”谢渊冷不丁补了一句。

青雀乖乖应了声。

等青雀走后,沈药终于歪过脑袋,笑容促狭地看向谢渊。

“夫君这是怎么了?不高兴么?”

谢渊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药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凑近了些,问:“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谢承睿年轻就是好,一下就怀上了?”

谢渊又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药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搂住谢渊的腰,软着声调:“好夫君,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再说,我们同房之后孩子来得也很快呀!”

说着仰起脸,凑过去要亲他。

谢渊微微偏头,学着她先前的语气,道:“昭愿还看着呢……”

谢昭愿刚才爬来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累了,已经趴在大床中央,撅着个屁股睡着了。

沈药笑着,直接亲了上去。

谢渊手掌扣住她的后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亲了好一会儿,沈药气喘吁吁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问:“高兴点儿了吗?”

谢渊揽着她的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嗓音沉沉:“明日还是叫他们将孩子挪到隔壁去吧。”

沈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但到底是没有否认。

谢渊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翌日,天清气朗。

沈药带上青雀,去看望银心。

谢承睿尚未封王,仍作为皇子暂且住在宫中,宫室在贤妃寝殿东侧。

银心作为侧妃嫁过去,便也是同谢承睿一起住在那儿。

只是沈药到的时候,却并未见着银心,也没见到谢承睿。

女官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靖王妃恕罪,侧妃去贤妃娘娘宫中请安了,尚未回来。”

沈药眉心微微一动。

晨昏定省是规矩,她懂。

可如今已近午时,都快用午膳了,银心还在那儿请安?

她心里头隐隐觉出了不对,可面上不显,只是淡声道:“那正好,我也是要去看望贤妃娘娘的。”

沈药转身,往贤妃的寝殿去。

青雀跟在她身后,小声问:“王妃,银心不会有事吧?”

沈药皱着眉头,“我也说不好。”

二人不约而同,很轻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

贤妃端坐上首,手上端着一盏茶水,姿态优雅端庄。

此刻居高临下睨着她,像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物件,不过声调轻缓,甚至可谓柔和:“银心,你如今已是承睿的侧妃,本宫自然希望你处处都好。只是你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你出身微寒,与承睿结亲是高攀。承睿疼你,是他的心善,可你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银心站在下方,整个人纤细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她站得太久,脸色已经有些微微发白,微微抿着嘴唇,没有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本宫方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贤妃放下茶盏。

银心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干涩:“臣妾记住了。”

贤妃点了点头,又道:“本宫知道你聪明,可聪明要用对地方。承睿年轻,容易被花言巧语蒙蔽,本宫却不一样。你那些小聪明,在本宫面前,还是收起来的好。”

银心的睫毛颤了颤,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贤妃不由得挑了眉,“怎么?站不住了?”

银心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声音尽量平稳:“母妃的教导,妾身无不牢记,只是妾身如今刚怀了身孕,身子有些虚弱。还望母妃见谅。”

她说这话,本意是提醒贤妃,她是有身孕的人,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训话。

她腹中的孩子,更是谢承睿第一个孩子,希望贤妃多多掂量。

只是显然这话并未说到贤妃心坎上。

“都怪本宫糊涂,差点忘了,”贤妃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如今你腹中已有了皇家的骨肉,可不是金贵了么。来人,搬椅子来,给侧妃坐。该听的话,还是该听完才是。”

宫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下首。

银心别无他法,只能坐下。

椅子是硬的,没有垫子,坐着并不舒服,可总比站着强。

她坐在那里,目光垂着,落在自己的膝上。

其实早在下定决心嫁给谢承睿做侧妃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往后的日子会多有艰辛。

别说是在宫里做皇子侧妃,天底下没几个儿媳妇不吃婆婆的苦。

从前这样的日子并不是没有,银心一直以为,等她怀了身孕会好一些。

但她显然还是太过乐观。

贤妃又开口了,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其实,本宫是喜欢你的,本宫只是忧心,你家世低微,将来给不了承睿半分助力,本宫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多教导你一些规矩,即便将来帮不了什么忙,至少也不要出错,你说是不是?”

银心一句也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

贤妃不是要听她解释,贤妃是要她低头,要她知道自己的本分,要她记住,在这宫里,她永远低人一等。

这样的话,贤妃从她嫁给谢承睿之后时常挂在嘴边。

谢承睿不是没有替她撑腰,更不是没有反驳过贤妃。

只是谢承睿的身份,总是会令情况更加糟糕。

银心以为自己还挺聪明,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意识到自己实在没什么法子,似乎只有痛苦忍耐。

这时,门外宫女快步进来,禀报说道:“娘娘,一品文慧王妃来了。”

银心心口猛地一动。


↑返回顶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