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的条件可能太好了些

沈药仰起了脑袋:“哪里最硬?”

谢渊垂眸,看着她这张天真单纯的脸庞,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与汹涌的欲望激烈交战,最终,理智与怜惜占了上风。

他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句虎狼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语调一转,问道:“先前皇后忘了给你请教习房中规矩的嬷嬷?”

沈药乖乖点头。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后来她渐渐琢磨明白了,上辈子皇后是压根没瞧上她这个儿媳,存心要让她与太子夫妻不睦,乐得见她不懂规矩闹笑话。

而这辈子,皇后恐怕从未想过谢渊能醒来,一个注定要守活寡的王妃,学那些规矩又有什么用呢?

谢渊目光幽深:“由靖王府请一个吧。教你,也教皎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主要是教你。”

不然,他迟早憋出内伤。

沈药静默了片刻,脸颊悄悄染上绯红,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不太明白。

鼓起莫大的勇气,声音细弱蚊蝇,带着豁出去的羞涩:“其实……王爷若是你懂那些的话……你也可以直接……那个什么。我、我虽然不懂,但我一定会乖乖配合你的。”

看起来,倒有几分英勇就义的意思。

谢渊看着,心中软成一片。

伸出手,用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脸颊,声音低沉:“我的条件可能太好了些,药药。你要是一点准备、一点常识都没有,你受苦,我也受苦。”

他这话说得含蓄,沈药听得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赵嬷嬷略显急促的声音:“王妃,您歇下了吗?”

沈药微微一怔,略微侧身朝向门口方向,扬声道:“嬷嬷,我没睡,出什么事了?”

赵嬷嬷在门外回道:“回王妃,王府门外来了个妇人,自称名叫锦娘,说是侯夫人的表妹。身边还带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哭哭啼啼的,非要进府来见侯夫人。老奴瞧着那孩子脸色不好,不敢擅专,特来请示王妃的意思。”

沈药一个激灵,瞬间从方才那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谢渊微微蹙眉,“锦娘?定襄侯的表妹?”

没想到,此事谢渊也知情。

沈药点点脑袋,“对,是她。今日姨母才同我诉过苦,说这锦娘丈夫死了之后,便带着个八岁的女儿宁宁投奔了侯府。昨日姨母出门带了糕饼回去,宁宁吃下以后上吐下泻,侯爷难免责怪姨母,二人大吵一架,姨母这才负气来了王府小住。”

她不由得也皱起眉头,“真是没想到,她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谢渊直截了当:“让侍卫将她们赶出去就行。”

沈药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明:“赶走她一次容易,可她若是存了心要纠缠,今日赶走了,明日还会想别的法子。这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她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银朱的声音明显慌张:“王妃,不好了!薛夫人听到动静,知道锦娘来了,已经带着人气冲冲地往大门口去了!”

沈药一听,心头猛地一跳。

薛姨母那炮仗性子,一点就着,此刻又在气头上,对上锦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快,更衣!”

她再也顾不得多想,立刻翻身下床,手脚利落地套上外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急匆匆地朝外赶去。

前院。

薛夫人今日与沈药说了好一会儿话,心情原本很是不错,这会儿乍然见了锦娘跟宁宁,难免心头火起,冷冷说道:“你们母女俩大半夜的跑到这靖王府,又是要演哪一出?”

“表嫂息怒……”

锦娘面容哀婉,顺从地垂着脑袋,露出一截光洁柔软的脖颈:“今晚我带着宁宁贸然前来,绝非有意打扰靖王府的清净,实在是……实在是宁儿病中昏沉,一直喃喃念叨着想见表舅母,我见她可怜,心下一软,这才……这才失了分寸……”

她说着,一手按在宁宁单薄的背上,“宁宁,快,快给你表舅母磕头,求她别生气了,都是我们不好……”

宁宁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瘦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望了薛夫人一眼,带着哭腔说道:“表舅母,是宁宁错了,您千万别生气,快些回去吧……宁宁生病,是、是宁宁自己身子不争气,真的不关表舅母的糕饼的事……是宁宁没福气,享用不了表舅母的好意……”

薛夫人面色铁青,没对小孩子发火,冷冷瞪向锦娘,“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拿个孩子当筏子,演这苦肉计给谁看?滚!给我滚出去!”

这个时辰,沈药跟谢渊必定都已经歇下了,她不想打搅他们小夫妻的宁静。

锦娘却不肯动,只是泪眼朦胧地望向她:“表嫂若是不原谅我,我是没有脸面回去的……”

薛夫人看得心烦,呵斥左右:“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她们两个给我轰出去!”

一旁的嬷嬷和小厮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硬着头皮上前。

拉扯的拉扯,哭喊的哭喊,院内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沈药正是在这个时候,匆忙赶到了前院。

“都住手!”

沈药深吸口气,怒喝出声。

听见她的声音,几个小厮嬷嬷纷纷收了手。

薛夫人扭头,向沈药望来。

忽然,宁宁“哎呦”惊叫了一声,小小的身子竟直接摔倒在地,下巴重重磕在石板上。

锦娘立刻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看着那血流如注的下巴,哭声更加悲切哀婉,“表嫂,侯爷是可怜我们母女孤苦无依,这才收留我们,我心中唯有感激,从无半点其他心思……我知道,表嫂不喜欢我,总觉得,是我抢走了侯爷的宠爱……千错万错,都怪我,您有什么火气冲我来,宁宁她只有八岁,她终究是无辜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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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夫人面色铁青,瞪视锦娘,“你在这里胡扯些什么!?”

“表嫂息怒……”

锦娘抬起泪眼,声音哽咽,“我命不好,出嫁不久便死了爹娘,辛辛苦苦生下宁宁不久,又没了丈夫。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为了孩子,不得不来投奔侯爷……往日里,我对表嫂向来敬重,小心伺候,想不明白,为什么表嫂始终容不下我们母女……”

说到伤心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盛朝不设宵禁,纵使已是夜幕低垂,街市却仍灯火通明。

冲突就发生在靖王府门口,动静闹得太大,渐渐地,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

锦娘跪坐在地,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身姿纤细,发髻微乱,脸颊上挂着泪珠,一副柔弱无助、受尽欺凌的模样。

怀里搂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面色苍白,下巴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惶恐。

与她们形成对比的,是薛夫人满面怒容,居高临下的怒斥。

众人看在眼中,不自觉地偏向可怜母女。

“寡妇带着孩子,到底不容易!”

“可不是么,瞧那孩子伤得不轻,做母亲的该多心疼。”

“都是亲戚,何必做这么绝呢……”

群情逐渐激奋。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大喊一声:“妒妇!”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千层浪。

议论逐渐变成了骂声。

“人家母女多可怜,这是要把人欺负死啊……”

“定襄侯夫人未免太过刻薄……”

议论声此起彼伏,薛夫人听得浑身发抖,她何曾受过这等指指点点?

“你们这群蠢货……”

薛夫人正要发作,忽然,手腕被人轻轻地握住了。

她猝然回头,对上沈药沉静的目光。

“药药……”

薛夫人眼眶一阵酸涩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沈药捏了捏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转向仍跪在地上啜泣的锦娘,悠悠开口,“还记得小时候,我若是受了伤,我娘亲总是着急去请大夫,若是搂着人家哭诉个不停,下巴的血只怕是都要止住了。”

锦娘的哭声一顿,强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王妃说的是……我、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人,一见宁宁流血,就慌了神,哪里想得起请大夫……”

沈药也不着急拆穿她,侧头嘱咐银朱:“去,请段大夫来。”

银朱领命而去。

沈药视线掠过门外众人,不疾不徐,再度开口:“姨母早早来了靖王府,你若是要来请她回去,也该早些过来,怎么挑这么大晚上的?”

锦娘眼神微闪,“王妃问这话,莫不是怀疑我别有用心?我……”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不明白,”沈药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你口口声声说着心疼孩子,你一个弱女子,带着个身子瘦弱的孩子,不辞辛苦跑过来,更是在大门外大哭一场。更深露重,靖王府更是路途遥远,你这样做,究竟是真的心疼她么?”

此言一出,围观者面面相觑,指责薛夫人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锦娘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只是担心表嫂与侯爷……”

“到底他们是夫妻,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怎么你一个表妹,还管到他们夫妻身上去了?莫非是觉得他们吵得不够厉害,非要再添一把火?”

沈药这话问得犀利,锦娘一时语塞,只能低头啜泣。

几个站在前排的人交换眼神,显然是被沈药的话点醒了。

“还是靖王妃说得在理,这大晚上的带着生病的孩子出来,确实不妥。”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这孩子伤了下巴,不急着治伤,反而在门口哭诉家事……”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在这时,段浪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走到近前,向沈药行了个礼。

“段大夫来了。”

沈药适时道:“把孩子带进去看看伤势如何吧。夜已深了,关门。”

靖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面那些的视线与声音尽数隔绝在外。

锦娘抱起宁宁,跟着嬷嬷往偏厅走去。

薛夫人还停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姨母,”沈药轻声唤她,“我们也进去。”

薛夫人蹙眉,语气生硬:“我不想看见她。”

沈药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是今日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薛夫人看向她。

沈药笑了一笑:“没事儿,有我在。”

二人也去了偏厅,坐在一旁。

段浪为宁宁包扎好了伤口,一边拾掇药箱,一边叮嘱:“不能碰水,每日换一次药,三五日便可愈合。”

锦娘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不多时,门外小厮来报:“王妃,定襄侯来了。”

薛夫人第一反应:“让他滚……”

沈药赶忙按住她,示意:“快请进来。”

小厮应声而去,薛夫人不满地嘟哝:“叫他进来做什么?待会儿肯定又要护着她们两个……”

不待她抱怨完,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定襄侯贺青词踏入偏厅。

年近五十,身材依旧保持得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将一袭深青色暗纹锦袍撑得恰到好处。

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逐渐清晰,眉骨很高,显得眼窝微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把美髯,长须及胸,乌黑浓密,打理得一丝不苟,既威仪,又雅致。

“侯爷!”

锦娘率先开口,嗓音凄楚如哭诉。

沈药听得微微皱眉。

人家做妻子的还没开口,一个表妹怎么先喊上了?

实在是没有规矩。

沈药望向贺青词,发现他并未理会锦娘,目光反而紧紧地落在薛夫人身上,声音低沉,问:“怎么回事?”

薛夫人先看向沈药,眼神问她:怎么说?

沈药也眼神回答: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薛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冷着脸转向贺青词,语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问我做什么?问你的好表妹啊!”

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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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默默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薛夫人和定襄侯贺青词这对夫妻,时常闹得不可开交了。

贺青词眉毛紧紧蹙起,没来得及开口。

突然,锦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泣不成声地望向贺青词,眼中盛满了委屈与自责。

“侯爷……都、都怪我不好!我知道……知道表嫂不喜欢我,心里怨我……可我……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夫妻因我分离,这才昏了头,自作主张带着宁宁过来,想……想求表嫂回去……”

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侯爷您千万、千万不要责怪表嫂!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不该来投奔,是我不该碍了表嫂的眼……”

薛夫人本就压着一肚子火,见她这副做派,更是怒不可遏,柳眉倒竖,厉声道:“你又跳出来装什么委屈!”

锦娘瑟缩了下,楚楚可怜道:“表嫂,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只求您……别再与侯爷置气了……侯府不能没有女主人啊……大不了、大不了我这就带着宁宁离开京城,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便是了……”

这番话,看似卑微,实则句句都在往薛夫人心上扎针。

薛夫人听得心头那把火烧得噼啪作响,口不择言地骂道:“滚!要滚就现在滚!”

“婉歌!”

贺青词终于沉声开口呵斥。

然而,薛夫人半点儿不怵,恶狠狠地瞪向他,骂道:“你也给我滚!”

贺青词蹙眉,“她们到底孤儿寡母,你何必欺负她们到这种地步!”

薛夫人冷笑连连:“你又心疼上了?干脆休了我,娶她进门好了!”

贺青词面色紧绷,看向她的视线中满是失望与愠怒:“分明是你无理在先,更是咄咄逼人!”

眼看这对夫妻剑拔弩张,事态即将失控,沈药适时地清了下喉咙,“侯爷。”

贺青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调整好情绪,转向沈药,拱手一礼,“靖王妃。”

沈药神色平静,语气和缓,“说起来,锦娘倒是比侯爷更看重姨母。侯爷什么都没做呢,锦娘便先找过来,要求姨母回去了。”

贺青词道:“王妃明鉴,原本处理完公务,我确实是要亲自过来的,只是临行前又被几件琐事缠住了片刻,这才耽搁了。”

沈药略微颔首:“这么说,便是锦娘的不是了。”

转向锦娘,语气依旧平和,却如绵里藏针:“既然知道侯爷稍后便会亲自前来接姨母,你一个弱质女流,何必带着孩子着急赶来靖王府?夜深露重,路途遥远,若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岂不是又要怪到姨母头上?”

锦娘心头一紧,“我是担心表嫂与侯爷关系不睦,一心前来劝和,也顾不上什么时辰了……”

“若是真心劝和,大可安心等候侯爷回去,一同前来。或者,派个丫鬟、嬷嬷过来,悄悄递个话,陈明利害,代为转圜。为何偏偏要拖着病弱的孩子,深夜前来,又不肯入府,反而就门口哭诉、哀求。”

沈药深深看她一眼,“知道的,说你是心切,行事欠妥。不知道的,怕是要误会你,是故意要将家丑外扬,要将小事闹大,非要逼得他们夫妻二人大吵一架,甚至闹得和离不可呢。”

“我……我没有……”

锦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言语在沈药这连番缜密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求助般看向贺青词。

贺青词目光深沉复杂,显然没有替她开口的意思。

薛夫人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头一回见锦娘这么吃瘪,心中一阵畅快,在旁看向沈药的眼神越来越亮。

沈药不紧不慢,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宁宁这孩子,先前因为吃了糕饼,上吐下泻,病了一场,这才刚好些。正好,让段大夫再仔细把把脉,看看孩子身子如何了?毕竟孩子娇弱,实在马虎不得。”

锦娘闻言,不免心虚惊慌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必了吧!王妃!宁宁……已经好多了,大夫说过,只需静养即可,不敢再劳烦段大夫!”

沈药恍若未觉,“那怎么行?孩子的事,再小心也不为过。还是你不相信我,觉得我请来的大夫医术不精?”

她叹了声气:“是,我年纪轻,资历浅,蒙陛下和王爷厚爱,坐在这靖王妃的位置上,确实有许多人并不真正将我放在心上,觉得我人微言轻,不足为信。”

锦娘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药欣然,“那就让段大夫号脉吧。”

锦娘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觉间已经落入了沈药的陷阱之中。

段浪上前,执起了宁宁纤细的手腕。

宁宁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段浪温和而坚定地按住。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段浪和他指下那瘦弱的一截手腕。

锦娘紧张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段浪松开手,蒙面巾上的双眼清冷无波,声音平稳地陈述:“从脉象上看,脾胃虽有轻微虚弱,乃病后常态,但绝非急症骤泻之象。所谓上吐下泻,并非吃坏了糕饼等食物所致,更像是夜间着凉,寒气入体引发。”

他顿了顿,“而且,观其脉象隐有浮紧残留之兆,应当是昨夜没能好好盖被保暖,甚至可能还洗了冷水澡,才会导致这样的症状。”

薛夫人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神情仿佛在说:听见了吧?不是因为吃了我的糕饼!是她自己着凉!

贺青词一言未发,面色冷沉。

锦娘白着脸,试图找补,“你、你是不是诊错了脉……”

“怎么会?”

沈药满脸惊讶,“段大夫是王爷特意亲笔修书,千里迢迢请回来的神医,连陛下都盛赞他医术精湛,怎会诊错?”

锦娘脸色难看,用力咬住下唇瓣。

沈药并未给她喘气的间隙,眼眸弯弯地望向宁宁,柔声询问:“宁宁,晚上睡觉的时候,娘亲没有教你,要盖好被子,不能着凉吗?”

宁宁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温和的姨姨,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小声道:“盖了。可是被子……被子太短了,我脚冷,盖不到……不过后来娘亲还给我擦了身子,就、就是水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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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却清晰的嗓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

薛夫人沉冤得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

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贺青词,又恶狠狠剜了眼跪在地上的锦娘,“为了构陷我,连自己亲生的八岁孩子都忍心这般往死里折腾!”

锦娘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中蓄满了泪水。

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贺青词,哭得愈发凄楚可怜,声音哀婉欲绝:“表哥!宁宁她……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吓坏了胡言乱语……她是我的命根子啊!为了她,我甘愿忍受外人指点,背井离乡来投奔你,只求给她一个安稳……我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这样害她?这比挖我的心肝还要痛啊!表嫂怨我、恨我,我都能理解,可怎能如此污蔑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

薛夫人见她到了此刻还在惺惺作态,气得连连冷笑,“装!继续装!”

沈药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出人意料地开口,“侯爷,细想起来,锦娘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薛夫人闻言,立刻有几分错愕地瞧向沈药。

这都证据确凿了,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沈药不紧不慢道:“锦娘虽说没了爹娘,也死了丈夫,但据我所知,她娘家在当地并非毫无根基,也是有些田产铺面傍身的。她执意要来投奔侯爷您,若说全然是为了自己享福,似乎也牵强了些。”

她微微停顿,“而且,听王爷提起过,当年侯爷三媒六聘、风光迎娶姨母时,曾当着姨母的长姐,也就是已故的淑贤皇太后的面,亲口立下誓言,此生只要姨母一位妻子,绝不纳妾。此事,锦娘作为关系亲近的表妹,不可能不知情。侯爷不可能纳她为妾。而姨母正值盛年,身体康健,更谈不上什么暴毙,她也绝无可能成为续弦。那么,她排除万难,非要带着女儿住进定襄侯府,也只能是为了宁宁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锦娘说话,实则句句诛心,如同拨云见日,将锦娘内心真实意图,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贺青词面前。

贺青词听着,那原本因震惊和愤怒而冷沉的面容,渐渐地覆上了一层寒霜。

身为定襄侯,他并非蠢钝之人。

只是舅舅一家待他亲厚,表妹锦娘年少时也显得单纯怯懦。

他念着旧情,又怜她孤苦,从未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过她。

此刻,被沈药这番话语点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整个人醍醐灌顶。

他的确被表妹欺瞒,误会发妻,更是险些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锦娘浑身发抖,妄图做最后的挣扎,“表哥……我……”

“回去。”

贺青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断了她的话。

“表哥……”

“我说,回去!”贺青词猛地抬高声音。

锦娘一怔,表哥素来沉稳隐忍,鲜少发怒,即便是被薛氏扇了耳光,也只是沉默不语。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表哥这样凶她。

对上他那双再无半分温情、徒留失望冰冷的眼神,她心下莫名发慌。

表哥不会再也不相信她,从此要抛下她不管吧?

“来人!”

贺青词呵声:“将锦娘和宁宁带回去。”

两名嬷嬷应声而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起了瘫软的锦娘。

“表哥!看在我爹娘的份上……”

锦娘还想哭求,却被其中一位嬷嬷利落地用帕子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处理完锦娘,贺青词的目光再次落回薛夫人身上,目光复杂,充满了愧疚、懊悔。

回想起自己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她、指责她,刚才甚至在王妃面前还对她言语不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悔恨交加,“夫人,今日之事是我糊涂……”

薛夫人斜睨着他,语气讥诮:“就今日?先前那些事儿,侯爷倒是忘得干净。”

贺青词闻言一顿,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诚恳:“夫人说的是,先前也是我做错了,错得离谱。”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软,“夫人消消气。只要夫人肯消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我绝无半句怨言。”

薛夫人嗔怒地瞪他一眼,“什么打你骂你,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母老虎似的。”

贺青词忙讨好地笑道:“没有没有,是我不会说话,夫人向来最是明理大度。”

薛夫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唇角到底微微松弛,脸色缓和了不少。

贺青词察言观色,趁势柔声询问:“夫人,夜色深了,我们回去可好?我保证,日后定不再惹你生气。”

“侯爷!侯爷!不好了!”

正当薛夫人神色松动,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惊慌失措的呼喊。

那丫鬟冲进偏厅,也顾不得礼数,满脸慌张地禀报:“表姑娘她……她方才情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了!”

贺青词眉头当即蹙起。

丫鬟喘着气,继续道:“还有宁宁小姐,受了惊吓,这会儿哭得正厉害,吵着嚷着要舅舅……”

贺青词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就抬步欲往外走,然而脚步刚动,便骤然想起身旁的薛夫人,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薛夫人将他这细微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方才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冷笑一声,语气冰寒刺骨:“要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你那好表妹和外甥女要紧得很!”

贺青词被她这话刺得面容微微发僵,“夫人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一起回去处理,可好?”

“我不回,”薛夫人断然拒绝,“我这两天就住靖王府,这里清净。”

贺青词试图劝说:“王爷与王妃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住在王府,难免叨扰他们夫妻……”

薛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靖王府,偌大的府邸,我住在客院,又不是挤在他们夫妻的床上一起睡,能碍着什么?”

沈药在边上,插不进话。

劝姨母么,可是她也很委屈。

难不成跟着一起赶定襄侯走?可是以什么立场呢?

为难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轮椅辘辘声响,沈药听见,蓦地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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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端坐于轮椅之上,由丘山缓缓推来。

夜色朦胧,廊下灯火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光晕,待他进入厅中,烛光愈发明亮地映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那张面容俊美异常。

“王爷。”贺青词见了他,忙不迭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谢渊微微颔首,嗓音微冷:“本王与王妃约好了,过两日要去城外的庄子泡温泉,姨母一同前行散心。侯爷不必挂心。”

沈药一愣,泡温泉?

对上谢渊那深邃而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忽然心领神会,这是王爷在帮姨母撑腰,也是在给贺青词下逐客令。

她从善如流,点头附和,“……对,是有这么回事。”

谢渊将目光投向贺青词,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侯爷可以放心回去了?”

贺青词心知今日是绝无可能将人接回去了,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妥协:“……也好。既然如此,便有劳王爷和王妃了。”

说完,他再次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极为恳切:“王爷、王妃,夫人这几日,就劳烦二位多加照料了。在下先行告辞。”

谢渊神色依旧冷淡,只淡淡应了一句:“本王的姨母,本王自然悉心照料,不劳侯爷挂心。”

贺青词最后望了一眼薛夫人,神色怅然,转身离去。

直到贺青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薛夫人才收回那仿佛要钉在门框上的目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冷笑一声,“药药,你都看见了吧?嘴上说着知错了,心里头到底还是放不下他那楚楚可怜的好表妹!一听说人晕了、孩子哭了,他那脚底板就跟生了根似的!要不是顾及你和王爷在场,我刚才非得冲上去给他两巴掌不可!”

她越说越气,恨恨道:“狗男人!依我看,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旁的谢渊:?

姨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是男人呢?

沈药又安抚了薛夫人几句,好说歹说,让嬷嬷扶着她回去休息。

和谢渊一起回去路上,沈药忧心忡忡,“怪不得这两天看姨母那么憔悴呢,她也太艰难了。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姨母只怕又要受好大的委屈。可即便如此,姨母还是憋屈成这样……侯爷也真是的,一听说锦娘和宁宁有事,心思便游移了。”

谢渊言简意赅地评价:“他心不定。”

沈药点点脑袋:“我现在就是担心,长此以往,误会越积越深,他们两人会不会真的走到和离那一步……”

“和离也不怕。”谢渊的语气平静无波,“姨母是当今陛下和我的姨母,身份尊贵。名下田庄、铺面、金银无数,富得流油。姨母并非离了定襄侯就过不下去。相反,若是当真和离了,求娶姨母的人,只怕要从望京城门一路排到扬州码头。”

沈药一怔。

她突然意识到,嫂嫂与姨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子。

嫂嫂在深宅大院中长大,知悉如何守住丈夫的心,也知道如何应对其他女人的明枪暗箭。

可是姨母出身高贵,有足够的底气,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想到这儿,沈药心中的焦虑倒是减轻了不少。

回到房中,谢渊见沈药眉宇间仍有倦色,笑了一笑,“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今日劳心劳力,好好休息。明日教习嬷嬷就该入府了,你先安心学两日规矩。过两日,我们便动身去温泉庄子。”

沈药又是一愣,抬头看他:“真要去温泉庄子?”

她还以为那只是用来打发贺青词的托词。

“嗯,”谢渊颔首,气定神闲,“段浪说的,那处的温泉于我的腿脚复健有益。”

沈药“啊”了一声,若是为了王爷的腿脚,那真是拒绝不了。

她点一点头:“那好,我们去。”

但她又生出疑惑:“既然对腿脚好,为何不明天就去,偏要等教习嬷嬷来了,学两天再去呀?”

谢渊抬眸,深深看她一眼,烛光下那目光显得有些幽邃难辨:“因为我们此行,说是去泡温泉,但也不仅仅只是泡温泉。”

沈药更困惑了,“那还要做些什么?难道还要喝点儿温泉水么?”

谢渊勾起唇角:“喝的可能不是泉水。”

摸了摸沈药的脸,柔声:“你先安心跟着嬷嬷学好这两日。等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沈药乖乖应了声:“好。”

今日的确是受了累,沈药脑袋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沈药是被青雀轻声唤醒的。

身旁空无一人,谢渊早早起床去忙了。

青雀叫着她,“王妃,王妃,醒醒,教习嬷嬷已经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沈药揉了揉惺忪睡眼,意识逐渐回笼,吩咐:“让银朱先去安顿嬷嬷吧,就安排在咱们院子邻近的厢房,方便走动。我很快就见她。”

“是。”

说完,沈药起床梳洗更衣,整理妥当。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一边派人去请薛皎月,一边命人去请那位嬷嬷。

场地设在书房。

薛皎月先到,落座后不久,一位衣着得体的嬷嬷便跟着银朱走了进来。

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开口自我介绍:“奴婢姓黄,乃是靖王爷特意从宫中请来,负责教导王妃与薛姑娘的。”

沈药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揣着她的小本子和毛笔,一脸认真地听完,在本子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黄”字。

黄嬷嬷眼角余光瞥见,眼底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这个王妃,真是颇为可爱。

茶水摆好,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学。

黄嬷嬷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丝毫扭捏,“奴婢教的,乃是房中术,也便是在床笫之间,如何伺候自己的夫君,如何行夫妻之礼,以期琴瑟和鸣,绵延后嗣,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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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又拿起笔,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房中术”三个清秀的小字。

与她相比,一旁的薛皎月则显得坐立难安,脸皮薄得如同初春的桃花瓣,早已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后,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黄嬷嬷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庄重:“王妃、薛姑娘,此非羞耻之事,乃是关乎家族绵延、子嗣昌盛的要紧学问。夫妻敦伦,乃人伦之始,王化之基,是上合天道、下应自然的正经事,无需羞涩避讳。”

沈药赶紧埋头,准备将嬷嬷这番话都记下来。

黄嬷嬷见她这般架势,不由失笑,“王妃,这些道理听听便是,领会其意就好,不必字字死记硬背。”

沈药的笔尖刚落到纸上,写下“人伦”二字,闻言疑惑地抬起头。

嬷嬷笑着说道:“道理是根本,但具体行事,亦有章法可循。首先,最要紧的便是‘节制’二字。凡事过犹不及,需顺应天时地利,顾及双方身体,切忌贪欢纵欲,损耗元气。”

顿了顿,神色肃穆,“其次,便是禁忌。如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等异常天象之时,双方醉酒、饱食、或过度劳累之后,以及女子的信期、孕期前后,皆不宜同房,以免冲撞神灵,或损伤身体根本。”

沈药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黄嬷嬷莞尔示意:“这些,王妃可以记下。”

沈药欣然低头,奋笔疾书,将几条禁忌一一罗列在本子上。

薛皎月看看沈药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不由得心生钦佩。

又瞧瞧自己空空如也、无所适从的双手,惭愧感油然而生。

沈药似乎感受到她的眼神,抬起头,小声道:“待会儿我借给你抄。”

薛皎月用力点头。

“女子当如静水,微风拂过,方起涟漪。”

黄嬷嬷适时出声,打断二人小话,“同房之初,贵在引导,而非索取。可以透过一些不经意的触碰、流转的眼波,传递夫妻之间的情致,让对方心领神会。及至床笫之间,则要如鱼衔水,自然交融。女子可以主动回应,以增情趣,但切记分寸,绝不能流于放荡,失了体统与庄重。”

沈药听到这里,满脸疑惑地举起手,认真求教:“嬷嬷,道理我明白了。可是到了床上,具体该是什么动作呢?怎样才是如鱼衔水?”

黄嬷嬷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并不直接回答,只道:“这个,光靠口述难以尽言,王妃与薛姑娘便需要借图解意了。”

说着,她给了身旁侍立丫鬟一个眼神。

丫鬟会意,立刻将手上一直捧着的两册装帧精美、封面无字的线装书,分别恭敬地递到沈药与薛皎月面前。

“现在,请二位翻到第五页。”

沈药依言,翻开了书页。

映入眼帘的,是笔触细腻、色彩柔和的工笔画,画中两道身影紧密交叠,男女衣襟半解,罗裳轻褪,虽未露骨,但那姿态与神情,已足够让人明白其中含义。

沈药只觉得“轰”的一下,一股热意从心底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烫得厉害。

黄嬷嬷仿佛并未瞧见两人的窘态,接着之前的话头,结合图册,开始讲解得更为具体、直白,甚至于露骨。

沈药看着,听着,脑袋里嗡嗡的,整个人如同魂游天外。

黄嬷嬷最后总结:“道家先贤有言,阴阳合和,采阳补阴。适度的夫妻之事,非但无损,反而对女子容颜滋养、身体调和大有裨益,亦是养生之道。”

略作停顿,看了一眼面色酡红的两人,轻声笑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奴婢再与二位分说一些关乎子嗣缘法的秘法。”

一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教习终于结束,沈药合上书册时,只觉得掌心都有些汗湿。

她与同样羞得几乎要钻到地缝里的薛皎月一同站起身,红着脸向黄嬷嬷行礼道谢。

沈药深吸口气,维持端庄镇定:“今日辛苦嬷嬷,还请嬷嬷稍事歇息。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同我身边的银朱说便是。”

黄嬷嬷恭敬应声称好,“王妃若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都可来问奴婢。”

沈药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谢渊才回府。

他今日似乎外出奔波过,外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

沈药在房中帮他更换干净的外袍。

两人靠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带着一丝外头清冽的气息。

谢渊垂眸看着正低头为他解衣带的沈药,饶有兴致地开口,“今日黄嬷嬷过来了,药药,你学得怎么样?”

沈药原本经过一下午的平复,心情已经缓和了许多,此刻被谢渊猝不及防地问起,那些画面和言语瞬间回笼,整张脸“唰”地一下又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了粉色。

“……还可以吧……”她声如蚊讷,含糊其辞。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气定神闲地追问:“哦?都教了哪些内容?”

沈药哪里好意思复述那些话,支支吾吾了半天,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点的衣袍上,生硬地转移话题:“王爷,你今天去哪里了?衣裳怎么会弄得这么脏……”

谢渊深邃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从善如流地答道:“去城外见了个人,又在外面办了些事,地上有水,不小心弄脏了。”

“哦哦,那我把衣裳拿出去洗……”沈药抱着他的外袍便要逃走。

谢渊却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药药。“

视线落在她绯红的脸颊,笑道:”现在就这么害羞,等去了温泉庄子,你可怎么办才好?“

沈药一怔。

先前她是不懂,但今日学过一些,加上谢渊说的这句话……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我们去温泉庄子,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但话中意味,彼此都很明白。

沈药整个人烫得不可思议。

谢渊低笑一声:”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可也得脱光了衣裳,一起泡温泉,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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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荡漾的温泉池水,蒸腾的热气,她与谢渊紧密相贴……

沈药心慌意乱,羞耻难当,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走,可是手腕还被谢渊温热有力的大手攥着。

她低头看见怀里的外袍,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想也不想就猛地将袍子捧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房中响起谢渊一声极轻的、带着纵容意味的低笑,“药药,衣裳脏。”

说着,他便伸手,将外袍拉了下来。

然而,因为这一番拉扯,沈药原本梳得整齐的鬓发被弄乱了,几缕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脸颊两侧。

那殷红如晚霞的面色,在微乱发丝的半遮半掩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欲语还休的娇媚。

谢渊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她脸上,心跳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沈药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更加无所适从,心如擂鼓,嗫嚅着转移话题:“对、对了王爷,我们要去哪里泡温泉呀?”

谢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稳着声线回答:“小阳山。出了望京往东约二十里,位于望京与灵阳交界的地带。那处温泉庄子原是我父皇在位时下令修建的,皇兄登基以后,便将它赏赐给了我。”

他顿了顿,接着说:“庄子附近是朝暮山,山势奇骏,景致幽深,尤其是日出与日落时分,云霞浸染,峰峦叠彩,堪称一绝。山上还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名为般若寺,在京中颇负盛名,据说能斩断世间一切纠缠不清的孽缘,求子也极为灵验。”

“朝暮山……般若寺……”

沈药怔了一怔。

朝暮山,她对此地记忆尤深。

她的兄长沈隽和嫂嫂,便是在朝暮山上一见钟情。

她曾双手托腮,趴在窗边,两眼放光地对当时还是好友的谢景初畅想未来,“我这辈子如果可以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去朝暮山看一次日出……”

彼时,谢景初正嘴角带笑地看着她,目光专注。

沈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太过直白,顿时羞耻起来,为了掩饰,故意作出一副洒脱豪放的模样,大手一挥,道:“那洒家这辈子就值了!”

谢景初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认真温柔:“好,药药,以后我一定陪你去。”

可是上辈子,谢景初从未实现这个“以后”的承诺。

沈药嫁入东宫以后,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皇帝为此忧心,特意让皇后亲自带她去寺庙求子,去的,正是这般若寺。

也正是在那寺庙中,沈药无意间撞破了一件秘辛……

那件秘辛,也正是此生她敢于向裴朝作出保证的底气所在。

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谢渊竟也要带她去往那里。

这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想到这里,沈药脸上因羞涩而起的燥热稍稍退去了一些。

抬眼看向谢渊,商量着:“王爷,既然庄子是我们自己的,要过去也不急于一时。我们要不过两天再去小阳山?”

谢渊瞧着她:“为何?”

沈药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我想把黄嬷嬷教的都学完再去。”

谢渊挑起眉毛,“学完了,到了温泉池子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沈药被他这话噎住,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再次迅猛回升,甚至比刚才更红。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几乎要语无伦次:“嬷嬷……嬷嬷今日才说了!即便是夫妻同房,那也得有所节制,要顺应天时,顾及身体,不能这么……这么……”

可是此刻的谢渊,看着她一张一合、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长臂一伸,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轻轻带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上去。

结束后,谢渊稍稍退开些许,呼吸略显急促,嗓音偏低,“那就晚两天再去。药药,好好学。”

沈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混混沌沌,只剩下脸颊在持续燃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蚋:“那……那我把这衣裳拿出去让人洗了,待会儿也该吃晚膳了。”

“嗯,去吧。”谢渊松开了她。

沈药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门,将怀里的外袍交给候在门外的小厮,又深吸口气,将青雀唤到跟前:“青雀,我需要你悄悄出去一趟,帮我打听一件事。”

青雀立刻凑近,仔细听完沈药的交代,郑重地点点头:“王妃放心,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

晚些时候,青雀便回来了。

趁着伺候沈药梳洗卸妆的间隙,寝室内没有旁人,青雀一边为沈药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嗓音禀报:“王妃,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她们确实要去的,时间也定了。”

沈药对镜自照,闻言侧目,低声确认:“具体什么时候?”

青雀悄声道:“过两天。”

沈药欣然颔首:“好,我知道了。”

如此一来,此事也便妥当了。

待收拾妥当,回到内室,谢渊早已倚在床头等候,手中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药上前,单膝压在床边,轻轻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王爷,我瞧着舅母今日心情还是不太好,若是去温泉庄子只有我们两个陪着,只怕是不够。要不我们把镇国公夫人和皎月也一并带上吧?人多也热闹些,正好,还能趁此机会让镇国公夫人和皎月多相处相处,相互了解。”

谢渊嗯了一声,“好。”

见他答允,沈药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谢谢王爷,王爷你真好。”

心情一松,她便想爬到床榻里侧去,但是心急,动作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谢渊身侧的某处。

若是往常,她是不会有感觉的。

但是经历过黄嬷嬷的教习课程,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知少女,几乎是在碰触到的瞬间,身体本能地一僵,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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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药忽然回忆起,谢渊曾说过的那句“我的条件可能太好了些”。

那时她懵懂不解,直到此刻,才真正深刻地领悟到这句话背后令人心惊肉跳的含义。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沈药紧闭双眼,试图入睡,可是思绪纷乱如麻。

氤氲的温泉、画册上的男女、还有谢渊的条件,在脑海中交替浮现不息。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清晨,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容颜,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沈药用脂粉勉强遮了遮。

她强打着精神去听黄嬷嬷教习,整堂课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课程结束后,薛皎月照例红着脸匆匆告退。

黄嬷嬷不急不缓地收拾着桌上的书册画册,待室内只剩她们二人时,她抬眼望向了沈药,目光温和:“奴婢瞧着王妃今日气色不佳,是不是心中有什么难解的疑惑,想要私下问问奴婢?”

沈药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这般慧眼识人的本事,不愧是宫中历练出来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挪到黄嬷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嬷嬷,我……心中实在没有底。不知道第一次行房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沈药的脸色有些发白。

黄嬷嬷闻言微微一笑,“初经人事,女儿家难免会有些不适应,疼痛多多少少总是有的。”

见沈药神色更加局促,她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会特别疼,疼也不会持续太久。”

这说的是什么,今日黄嬷嬷才仔细教了。

嬷嬷继续温声开解:“次数一多,慢慢地也便适应了。王妃放宽心,每个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说句实在话,同房时的这点疼,实在算不得什么,往后生孩子,那才真是要过一道鬼门关。但这些疼痛,都是咱们做女人的必须要经历的坎,也只有经历过这些,一个姑娘家才能真正蜕变成女人。”

对于这番言论,沈药内心却并不全然赞成。

只有同过房、生过孩子,才算是真正的女人吗?

未出阁的姑娘家,难道就不是女人了?

那些一辈子不肯嫁人的女子,难不成还要被当作男子?

沈药总觉得,并不尽然。

女子便是女子,即便不嫁人,不生子,也还是女子呀。

黄嬷嬷最后道:“往后几日,奴婢会多教一些女子如何伺候、取悦夫君的法子,王妃认真听着,往后,定能叫王爷欲罢不能。”

沈药脸颊微红,垂下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日,沈药开始精心筹备小阳山之行。

亲自打点马车,挑选必备的衣裳物件,又拟了帖子送往镇国公府。

看在靖王的面子上,镇国公夫人袁氏即便不情愿,也不好推拒。

沈药还是发愁,总感觉真到了那时候,自己怕是要疼得昏过去,或是大哭一场。

但……

嫁都嫁过来了,总不可能一直不同房。

疼就疼,咬咬牙忍了便是!

出发这日,谢渊有些急事要忙,说是等忙完了直接去小阳山,不与沈药同行。

薛夫人早早来了,沈药与她还有薛皎月一同用过早膳不久,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到了靖王府。

按照约定,袁氏先来王府,同行前往小阳山。

薛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去问薛皎月:“皎月,你家小公爷今日来吗?”

薛皎月垂下脑袋,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小公爷前日给我来信,说本是想来的,但袁夫人给他安排了别的差事,实在脱不开身。”

沈药了然。

毕竟袁氏还不喜欢薛皎月。

沈药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从小阳山回来,你和小公爷就不会有那么多阻碍了。”

不多时,车队缓缓启程。

为求舒适,马车行得并不快。

抵达小阳山温泉庄子时,已是午后时分。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在山间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药下马车时,听到隔壁马车上,袁氏和薛夫人二人聊得正欢。

袁氏:“那个锦娘我见过!一看就知是个不安分的!真没想到,居然还特意带着个病弱孩子追到靖王府去!”

薛夫人:“袁夫人真是讯息灵通!”

袁氏:“不过你也别太生气,听说这几日,你家侯爷都不曾回去,住在外头友人家里。那锦娘据说又是晕了又是病了,几次三番的请,侯爷都只是给银子,请大夫。”

沈药:……

真不愧是望京第一万事通,第一大喇叭,这事儿都一清二楚。

薛夫人轻哼:“你等着吧,他也就是做做样子,撑不了多久。何况还有个宁宁,这孩子看着可怜,要是一哭,姓贺的肯定心软。有时候我都怀疑,宁宁是不是姓贺的亲生,不然怎么疼爱成这样。”

袁氏:“宁宁那孩子看着跟你家侯爷一点儿也不像,你别想太多……”

薛夫人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袁家妹妹,你是不是不喜欢皎月这孩子啊?”

沈药:!

姨母就是姨母!

这种话都敢直接问出口!

除了姨母,还能有谁!

袁氏含糊其辞,“没有的事,薛姐姐,你是误会我了……”

袁氏再度转开话题:“对了,薛姐姐,你听没听说?这两天那什么青山湖主人,哦,不对,是太子妃,她所写的话本,堆在各个书肆都卖不出去,早早买了的那些人,要么把书烧了,要么直接扔了,据说在城外都快堆成小山了……”

管事迎上前来,招呼着仆从搬执行李。

众人暂事歇息,沈药把暗卫叫到跟前:“你去隔壁朝暮山,般若寺,看看柳家的马车是不是到了。”

前几日,沈药叫青雀去打听,确定了,柳家正是在今日来的般若寺。

暗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暗卫回来了,如实禀报说道:“柳家的马车这会儿正歇在般若寺,到的是皇后娘娘的三弟妹,还有个皇后娘娘的侄女。”

沈药侧目:“柳盈袖?”

暗卫颔首:“听皇后娘娘三弟妹对她的称呼,正是此人。”

沈药眼眸微深。

上辈子,她跟着皇后来到般若寺,正好,遇上了皇后的三弟妹安氏和柳盈袖母女二人。

在交谈中,沈药得知,柳盈袖迟迟没有出嫁,安氏特意带着女儿来求姻缘。

当时沈药有些疑惑。

柳盈袖算是望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多少人家想要求娶。

为何婚事一直没有定下呢?

也是那天夜晚,沈药不小心撞见了柳盈袖的秘密。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为何柳盈袖的婚事迟迟不定。

这辈子,沈药正是要凭借那个秘密,来保证薛皎月得到袁氏的喜爱,安稳嫁入镇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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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顿了一下,又道:“王妃,还有一事,小的需禀明。”

沈药语气平和:“你说。”

暗卫垂首道:“小的回来路上遇到了长庚,他让转告王妃,王爷那边公务缠身,今夜恐怕赶不过来了。”

谢渊今晚不过来。

沈药闻言,反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问:“王爷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并未详说,”暗卫顿了顿,又补充,“只是王爷特别交代,他是实在脱不开身,一旦处理完那些琐事,定会快马加鞭赶来。”

沈药都快笑出声来。

多好啊。

谢渊不过来,她今晚不会死了。

不过当着暗卫的面,沈药还是配合地垂下眼帘,流露出失落的神色,“无妨,王爷有要事在身,我都明白的。你回话时告诉王爷,不用着急,我一个人在这里也过得很好。”

暗卫看在眼里,不由心生同情。

王妃定是强忍着失望,才说出这般体贴的话。

他暗下决心,待会儿传话时定要让王爷知晓王妃的思念之情。

待暗卫退下,沈药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哼起了小调。

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步履轻快地往隔壁薛夫人暂住的院落走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薛夫人与袁氏正在凉亭中你一眼我一句相谈甚欢。

见沈药到来,薛夫人率先扬起笑脸:“药药来了。”

沈药走上前去,轻声笑道:“我来瞧瞧姨母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说着又转向袁氏微微一笑,“正巧国公夫人也在,我原本也打算要去您那边瞧瞧呢。”

袁氏起身回礼:“劳王妃挂心,我那儿一切都好。”

薛夫人亲热地拉着沈药在身边坐下:“你来得正好,一起说说话。”

沈药从善如流地坐下,望着远处轮廓渐深的朝暮山,“说起来,我是头一回来这儿,还不知道这儿有个这样别致的温泉庄子。过去只不过听人说朝暮山景致极佳,日出日落更是美不可言。”

袁氏露出点儿八卦的表情:“听说你兄长与嫂嫂便是在这山上结了缘。”

沈药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国公夫人真是讯息灵通。”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轻叹:“前些时日听王爷说起,朝暮山上还有座般若寺,香火鼎盛,据说求姻缘、求子都极为灵验。”

她下意识地轻抚小腹,神色黯然,“我嫁给王爷这些时日,这肚子一直不见动静,想来也该去寺中诚心拜一拜才是。”

说着,转向薛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姨母有没有空?要不否陪我去一趟?我一个人总感觉太孤单,不乐意动身。”

薛夫人笑着应承:“这还用问?我自然是要陪你去的。”

说着又热情地招呼袁氏,“国公夫人不如也一同前去走走?”

袁氏眉眼含笑,颔首应允。

沈药似乎是想到什么,倏然问起:“要不要叫上皎月妹妹一同前去?”

袁氏脸上的笑容略微一顿,“要不还是算了吧?薛姑娘的婚事既已由陛下做主安排妥当,想来也不必再去求什么的,再说薛姑娘尚未成亲,也还用不着求子呢。”

这番话,不出沈药预料。

她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装饰雅致的马车便缓缓驶出别庄,朝着朝暮山而去。

般若寺坐落在半山腰,因为贵客到访,早已紧闭寺门,不再接待来客。

当知客僧听闻是靖王府的女眷到访,急忙通报了住持。

不过片刻,寺门重新开启,住持亲自带着几个僧人迎了出来。

“不知王妃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住持双手合十,神色恭敬。

沈药温婉还礼:“是我们叨扰了大师清修才是。”

住持含笑将三人请进寺中,边走边说道:“今日真是赶巧了,皇后娘娘的本家也来了寺中小住。”

袁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柳家的?不知来的是哪位?”

“是皇后娘娘的侄女,闺名盈袖的那位小姐。”住持如实相告,“说是来寺中祈福,求一段好姻缘。”

袁氏眸光微动,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未再多问。

沈药在旁静静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并不接话。

一行人先在主殿上了香,沈药跪在蒲团上诚心祷告,神情专注而虔诚。

待礼佛完毕,她起身望向殿外:“这会儿正好快到日落时分,听说寺后视野极佳,不如我们去那里走走?”

薛夫人与袁氏皆是应允。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沈药看着走在前方的袁氏,几番欲言又止。

袁氏察觉她的犹豫,主动开口:“王妃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药轻叹一声,语气诚恳:“恕我冒昧,国公夫人是不是对皎月这桩婚事……不太满意?”

不等袁氏回答,她又急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若是夫人实在不愿,为了皎月好,也为了夫人和国公府着想,不如我向陛下禀明,取消了这门亲事。”

袁氏一愣,“王妃这话……”

沈药神情真挚,“我是真心诚意说的,佛门净地,不敢胡言。”

她的面色,的确看不出半点儿虚伪。

袁氏拧了下眉毛,“既然王妃问起……”

望了一眼沈药身后巍峨寺顶,是啊,佛门圣地,怎敢胡言?

她匀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倒不是不喜欢皎月,只是心中早已有属意的儿媳人选。”

沈药:“是皇后娘娘的侄女,盈袖姑娘么?”

“正是。”

袁氏并未隐瞒,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柳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生得标致,更难得的是写得一手好诗。上次我生辰,她给我献了一首贺寿诗,写得极好,连我家中那些饱读诗书的子侄都比不上。自那时起,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那之后我便常常想,若是柳姑娘能做我的儿媳,那真是我、也是朝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出来不怕王妃气恼,在我心目中,薛姑娘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上她的。”

此时,她们已走到观景台边。

落日熔金,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嗯?”

沈药垂眸,望向观景台下,“那是不是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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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循着沈药示意的方向望去,眼睛顿时一亮,"还真是她!"

她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欣喜,"许久未见,柳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瞧那通身的气度,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薛夫人却微微蹙眉,疑惑开口,"她这般一个人行色匆匆的,是要做什么?身边也不知道带个丫鬟嬷嬷。"

袁氏仔细瞧了一眼,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听说柳姑娘心地极为善良,时常在府中喂养些流浪的猫儿狗儿。寺庙之中,无人管顾的猫狗最多,她这般匆忙,多半便是为了那些猫狗。"

顿了顿,“正好在此遇上了,我这就下去同她说说话,许久未见,怪想念的。”

说着,理了理鬓角乱发,又顺手抚平了衣袖上细微的褶皱,抬步朝着观景台延伸向下的石阶走去。

薛夫人见她走得急,扭头看向身侧的沈药,“药药,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沈药却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姨母陪着国公夫人去吧,我看会儿落日。”

薛夫人点一点头:“也好,那你便在此处带着,不要走远了。”

沈药眉眼弯起,乖乖点头答应。

薛夫人这才转身,跟上了前方袁氏的步伐。

观景台上,山风拂来,卷起阵阵松涛。

沈药凝望着袁氏与薛夫人消失的方向,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袁氏在前边,沿着观景台蜿蜒向下的石阶走了约莫一半。

只见观景台下,一个身形结实的汉子从一旁的树影底下钻了出来。

那汉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步履却颇为轻快,似乎对柳盈袖说了什么。

在这高高的观景台上,她们听不见下方的动静。

袁氏对身后跟来的薛夫人道:"那是柳家管事的儿子,我曾见过几面......”

话音未落,那汉子与柳盈袖竟然搂抱在一起,急不可耐地亲吻起来!

袁氏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底下这一幕,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做梦。

她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下掌心,痛感却格外清晰。

这……

这竟是真的!

柳盈袖与那汉子相互搂抱着亲吻,那汉子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甚至直接探入了她的领口。

更让袁氏震惊的是,柳盈袖非但没有躲闪拒绝,反而主动贴了上去!

薛夫人慢半拍赶到,低声:"袁妹妹,看来柳姑娘这是早早与府上人互通了心意。"

袁氏咬紧下唇,一言不发,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正当此时,一旁的小路上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

袁氏匀了口气,"应当……应当是府上人来寻他们回去......"

却只见那车伕利落地跳下车,走上前去,从身后搂住了柳盈袖。

薛夫人和袁氏都是经历过人事的,哪里会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震惊,也一个比一个精彩。

不知柳盈袖是否察觉了什么,抬手指了指马车。

三人一同钻进了车厢。

袁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转开身,几乎是仓皇地往回走。

沈药停在原地,远目西山。

红日已逐渐没入山脊云层。

光芒不再刺眼,轻柔流淌过层叠的山峦与幽深的谷壑,将万物都浸入暖融融的光海之中。

还真是,美不胜收啊。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药一回头,正好对上袁氏那张气得发白的面容。

果然,她已经全都看见了。

上辈子,沈药一个人来到这观景台时,便是撞见了那样的场景。

即便那时她对男女之事还一知半解,却也明白那是在行苟且之事。

事实上,她对此一点也不惊讶。

嫂嫂曾经对她说过,许多人对所谓的书香世家、高门大户都有太多的偏见,总以为那样的家族养出来的儿女必定知书达理,是人中龙凤。

可实际上,越是庞大的家族,越容易从隐秘处滋生阴暗,只不过这些龌龊往往不为人知罢了。

更何况,柳家这样的世家,早已被腐朽的规矩和虚伪的面具侵蚀得千疮百孔,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柳盈袖便是如此。

她之所以迟迟未嫁,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她早已与府中的小厮、马伕,甚至其他男子有过不清不楚的往来。

她自己不愿太早嫁人,还想再多享受几年这样的荒唐生活。

袁氏对此一概不知,所以才会对柳盈袖青睐有加。

但沈药也清楚,若是直接告诉袁氏真相,她未必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沈药这是为了促成薛皎月与国公府的亲事,恶意中伤柳盈袖。

唯有让她亲眼目睹,才能彻底打破她对柳盈袖的幻想。

袁氏将那一切看在眼里,对柳盈袖的喜爱不仅会烟消云散,更会转化为深深的厌恶。

因此,她才以求子、看日落为缘由,带着袁氏来到这观景台上。

也引导着她们二人,看见柳盈袖那不堪的一幕。

沈药收敛心神,对着迎面走来的袁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国公夫人回来了,如何?与柳姑娘说上话了吗?"

袁氏回想起方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药叹了声气:"刚才我仔细想过了,既然国公夫人是真的喜欢柳姑娘,过些时日,我便进宫禀明陛下,取消皎月与国公府的婚约。届时,夫人便能光明正大地去柳家提亲,成全这一段您心心念念的良缘了。"

"不必了!"袁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决。

沈药温言:"菩萨在上,我此言发自真心。国公夫人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力促成......"

"这门亲事不能取消!"

袁氏打断她的话,声音略显急促,"陛下亲自定下的婚事,自然是极好的,薛姑娘很好!我就要这个儿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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