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求助许元
焉耆王宫,大殿之上。
酒香四溢,丝竹悦耳。
为了招待许元,龙栗婆准算是掏空了家底。
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从西域各地搜罗来的珍稀瓜果,还有那一坛坛珍藏多年的葡萄美酒,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许元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丝毫没有文人的架子。
这一路急行军,确实是饿了。
龙栗婆准陪在一旁,殷勤地斟酒,看着许元那豪迈的吃相,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龙栗婆准看许元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挥退了舞女,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一抹凄苦之色。
“大将军,您是不知道啊……”
龙栗婆准长叹一声,眼眶又红了。
“这几年,小王这日子过得,那是连黄连都不如啊。”
许元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擦嘴上的油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说来听听。”
龙栗婆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倒豆子一般诉起苦来。
“那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简直就是个强盗!”
“他仗着兵强马壮,年年逼着我们要进贡,牛羊、马匹、金银,那是成车成车地往他那拉啊!”
“这也就罢了,他还强占了我们北边的三座城池,把那里的百姓都抓去当了奴隶!”
“还有那吐蕃人,跟龟兹、于阗穿一条裤子,三天两头地派兵来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特别是这几个月,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说是要切断大唐通往西域的商路,逼着我们断绝与大唐的往来!”
龙栗婆准越说越激动,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大将军,小王心里苦啊!”
“小王一心向着大唐,可是手里没兵,打不过他们啊!”
“那帮畜生,就是欺负我们焉耆人老实,欺负大唐离得远!”
说到这,龙栗婆准突然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许元深深一躬。
“大将军!”
“如今王师已至,兵强马壮,小王斗胆,想请大将军为我焉耆做主!”
许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做主?”
“怎么个做主法?”
龙栗婆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借兵!”
“小王恳请大将军,借我精兵良将,哪怕只有几千人也好!”
“我要带兵杀回去!”
“我要把西突厥占我的城池夺回来!我要把那帮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混蛋赶出去!”
“我要报仇!”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仁贵和几名亲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许元把玩着手中的银酒杯,看着一脸希冀的龙栗婆准,突然笑了。
“呵呵……”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龙栗婆准心里一阵发毛。
“大……大将军,您笑什么?”
许元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栗婆准。
“大王,你想报仇,本侯理解。”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冷酷。
“你也看到了,本侯手底下的这些弟兄,那是抛家舍业,不远千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到这西域。”
“他们吃的是风沙,喝的是雪水,睡的是戈壁滩。”
“你要借兵?”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借兵去给你卖命,去帮你抢地盘,这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儿。”
“没有足够的好处,本侯怎么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总不能让他们喝着西北风去给你拼命吧?”
这话很直白。
甚至是有些赤裸裸的市侩。
但这正是许元的风格,也是如今这乱世中最实在的道理。
龙栗婆准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大唐军队是来讲仁义道德的,是来吊民伐罪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开口就是谈价钱。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谈价钱好啊!
能谈价钱,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肯帮忙!
龙栗婆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
“大将军说得对!”
“将士们远道而来,劳苦功高,确实不能白白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
“一百万两!”
龙栗婆准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是他半个国库的家底了。
“只要大将军肯借兵一万,助我夺回失地,驱逐西突厥!”
“小王愿意拿出白银一百万两,外加良马五千匹,牛羊三万头,作为大军的犒赏!”
“这笔钱,小王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只求大将军成全!”
许元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一百万两。
这焉耆王,还真是被欺负急眼了,也是真有钱啊。
这西域果然遍地是黄金。
许元并没有立刻接话。
大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个精致的银酒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百万两白银,确实是一笔巨款。
对于如今正如日中天、却也到处都需要用钱的大唐来说,这笔钱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但许元想的,远不止银子这么简单。
“大王。”
良久,许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将酒杯轻轻搁下,目光透过杯中摇曳的酒液,看向那一脸忐忑的焉耆王。
“这钱,本侯很动心。”
“但这兵,本侯不能借。”
“哐当!”
龙栗婆准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
他顾不得去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座位上。
“大……大将军……”
龙栗婆准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这是为何啊?难道是嫌钱少?小王还可以再加!哪怕是把王宫里的金饰都融了,小王也愿意啊!”
“求大将军发发慈悲,救救焉耆吧!若是大唐都不管我们,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啊!”
他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这就好比一个溺水的人,明明抓住了救命稻草,却被对方无情地掰开了手指。
许元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抬手虚压了一下。
“大王稍安勿躁。”
“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龙栗婆准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憋了回去,张着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许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借兵给你,让你去指挥大唐的精锐,这不合规矩,本侯也没这个权力。”
“若是传回长安,那些御史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本侯淹死,说本侯私自把朝廷的兵马当成了私产。”
听到这话,龙栗婆准眼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规矩。
又是大唐那繁琐的规矩。
“不过……”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侯虽然不能把兵借给你,让你去打仗。”
“但本侯可以亲自带兵,去帮你把西突厥那帮强盗给收拾了。”
“甚至是……”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森冷。
“直接灭了那支盘踞在你境内的西突厥军队,让他们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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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栗婆准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真……真的?”
“大将军愿意亲自出手?”
这比借兵更好啊!
大唐名将亲自指挥,那胜算岂不是更大?
“当然。”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这百万两银子,买那帮突厥人的脑袋,也算是公道价。”
“但是,本侯还有一个条件。”
龙栗婆准此刻已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大将军请讲!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只要小王能办到,绝无二话!”
许元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龙栗婆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仗打完之后,大唐军队不走。”
“本侯要在焉耆境内,选一处水草丰茂、地势险要的地方,建立大唐军寨。”
“常年驻军。”
“此地划归大唐管辖,焉耆官府不得干涉军寨内务。”
“且这支驻军的一应粮草、军饷,需由你焉耆国库承担。”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加彻底。
甚至连外面的风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龙栗婆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许元,脑子里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驻军?
在他焉耆的国土上,划一块地给大唐,还要养着这群大爷?
这……这不仅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简直就是请了个太上皇在家里住着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旦这支军队扎下根来,焉耆还是他龙栗婆准的焉耆吗?
“这……这……”
龙栗婆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条件太苛刻了。
甚至可以说,是触及了一国之主的底线。
“怎么?大王不愿意?”
许元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
龙栗婆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将军,这驻军之事……兹事体大,毕竟……毕竟是在我焉耆境内,这若是有个什么摩擦……”
他不敢明着拒绝,只能含糊其辞。
“大王。”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脱,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忙着拒绝。”
“你仔细想想。”
许元指了指大殿外,那是军营的方向。
“本侯带出来的兵,你也看到了。”
“一路行来,秋毫无犯。”
“刚才进城,我那三万儿郎就在城外戈壁滩上啃干粮,没进城骚扰哪怕一个百姓,更没抢你一粒粮食。”
“这样的军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本侯向你保证,驻军之后,唐军绝不会插手你焉耆的朝政,更不会在你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许元顿了顿,观察着龙栗婆准的表情变化,见他神色稍缓,便趁热打铁,丢掷了杀手锏。
“而且,大王你往深处想想。”
“你焉耆为何会被人欺负?”
“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手里没刀,是因为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许元站起身,走到龙栗婆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若是有一支大唐的精锐铁骑,就驻扎在你的国境之内。”
“大唐的战旗,就在你的家门口飘扬。”
“这意味着什么?”
龙栗婆准茫然地抬起头:“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威慑!”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
“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西突厥,还是吐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想要动你焉耆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大唐驻军这一关!”
“这就好比你在自家门口拴了一头猛虎。”
“虽然你得喂这头老虎吃肉,但只要老虎在,就没有豺狼敢来咬你!”
许元拍了拍龙栗婆准那瘦弱的肩膀,语重心长。
“花点钱,养一支能保你王位稳固、保你国家太平的军队。”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对于军事力量薄弱的焉耆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龙栗婆准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许元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安全感”的大门。
是啊。
这些年他受够了窝囊气。
虽然驻军让他感到不安,但若是这支军队真的能像保护神一样杵在那里……
西突厥还敢来要钱吗?
吐蕃还敢来抢人吗?
有了大唐做靠山,他这个国王,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许元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淡淡地说道:
“大王可以慢慢想。”
“这酒尚温,本侯等得起。”
“不过,本侯的耐心有限,若是酒凉了,大王还没想好……”
“那本侯就只能带着大军继续西进了,至于这身后的烂摊子,大王就自己留着慢慢收拾吧。”
许元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龙栗婆准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龙栗婆准苦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为一国之主,他又怎会看不穿许元这看似温和提议背后的獠牙?
什么驻军,什么保护,说得冠冕堂皇。
一旦大唐的军寨像钉子一样扎在焉耆的土地上,一旦大唐的战旗在焉耆的腹地飘扬,那焉耆的兵权、甚至是主权,早晚都要慢慢流向大唐的手中。
这哪里是请保镖,这分明是引狼入室,是在给焉耆套上一层挣脱不开的枷锁。
从此以后,焉耆虽存,却也不过是大唐豢养在西域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可是,他有的选吗?
龙栗婆准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外那漆黑的夜空。
西面,是贪婪残暴、动辄屠城的西突厥。
南面,是虎视眈眈、意图染指西域的吐蕃。
若是没有大唐这棵参天大树,凭借焉耆如今这点微末兵力,只怕不出三年,就要亡国灭种,连皇室的血脉都未必能保全。
甚至不用三年,若是今夜拒绝了许元,那一万精锐的西突厥骑兵,明日就能踏平他的王宫。
两害相权取其轻。
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若是依附大唐,好歹还能保住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保住龙家在焉耆的王位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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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
龙栗婆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那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小王……答应了。”
“只要大将军能替焉耆扫平匪患,别说是建立军寨,便是这焉耆的一草一木,只要大唐需要,小王绝无二话。”
听到这话,许元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几上。
“好!”
“大王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转头看向一直候在大殿门外的一员猛将。
那人身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英武不凡,正是大唐猛将薛仁贵。
“薛礼听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薛仁贵大步流星跨入殿内,甲叶碰撞,铿锵作响,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末将在!”
“本侯命你,明日率领一万玄甲军精锐,连夜出发!”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箭,随手抛给薛仁贵,眼神锐利如刀。
“目标,焉耆境内那支西突厥残部。”
“记住了,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战法,也不管你杀多少人。”
“本侯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要见到那支突厥军队彻底消失,我要他们的首级,在焉耆城外筑成京观!”
“能不能做到?”
薛仁贵接过令箭,眼中战意滔天,大声吼道:
“末将领命!”
“若是三天灭不了那帮蛮夷,末将提头来见!”
言罢,薛仁贵霍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坐在上首的龙栗婆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薛仁贵离去的背影,龙栗婆准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敬畏的是大唐军队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恐怖的自信。
庆幸的是,这把锋利的刀,如今是砍向敌人的,而不是砍向自己的脑袋。
大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既然最大的利益交换已经谈妥,剩下的便是推杯换盏。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那些对他毕恭毕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焉耆权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怪异却又舒爽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曾几何时,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时空,在那段屈辱的历史里,华夏大地也曾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列强的军舰停在江面上,列强的军队驻扎在租界里,拿着枪炮逼着当时的朝廷签下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那时候读史书,每每读到此处,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去,将那些列强撕成碎片,心中充满了憋屈和愤懑。
所谓的“利益范围”,所谓的“驻军权”,所谓的“协定关税”。
那都是弱者的血泪。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在这贞观年间的大唐,在这西域的黄沙之上,他许元,竟然也当了一回“列强”。
他正在做着当年那些列强对华夏做过的事情。
强行驻军,控制经济,干涉内政,甚至还要对方出钱养着自己的军队。
而且对方还要感恩戴德,还要把最好的酒肉端上来,还要陪着笑脸说“大唐爸爸真好”。
这滋味……
许元端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特么的爽!
这就叫大国威仪!
这就叫强权即真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尊严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求来的,而是靠手中的刀剑杀出来的!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哪怕是放个屁,别人都要说是香的;当你弱小时,你哪怕捧着金子跪在地上,别人还会嫌你挡了路。
不过,许元并没有被这种快感冲昏头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爽。
这也是大势所趋。
西域这片土地,虽然广袤荒凉,但却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唐通往更远世界的必经之路。
如果不把这里牢牢掌控在手中,大唐的繁荣就会时刻受到威胁。
直接吞并焉耆?
现在的时机还不对。
一旦操之过急,不仅会引起西域其他诸国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逼得他们倒向吐蕃或者西突厥,给大唐树立无数敌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像现在这样,名为盟友,实为附庸。
透过驻军控制其军事,透过贸易控制其经济,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
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焉耆的百姓习惯了唐军的存在,习惯了使用大唐的铜钱,习惯了说汉话。
到时候,哪怕不用动刀兵,这里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大唐的一个州府。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这就是身为穿越者的眼界,比那些只会一味杀戮的武夫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龙栗婆准今晚显得格外殷勤,频频举杯向许元敬酒,哪怕不胜酒力,也是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大了。
其他的焉耆大臣也是轮番上阵,极尽谄媚。
许元虽然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喝到最后也有了几分醉意。
“大将军……大将军海量啊!”
龙栗婆准大着舌头,挥了挥手,唤来两名侍女。
“天色已晚,大将军一路劳顿,早些休息……小王早已命人将最好的寝宫收拾出来,必定让大将军宾至如归!”
许元摆了摆手,也没推辞,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殿。
这焉耆王宫虽然比不上大唐皇宫的宏伟,但也别有一番西域风情。
许元被带到了一处极尽奢华的寝殿。
波斯的地毯,西域的香料,金银镶嵌的器皿,无处不透着一股富贵逼人的气息。
侍女将许元送入房中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许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拨出一口酒气。
这一仗打下来,再加上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勾心斗角,他还真是有些累了。
他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软榻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见床铺已经被整理得平整松软。
“睡觉睡觉……”
许元嘟囔了一句,三两下蹬掉靴子,解开外袍,也没点灯,直接掀开那床锦绣织成的被子,身子一歪,就想往里面钻。
然而,就在他刚把腿伸进被窝的一瞬间。
许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
触感不对!
这被子里……怎么热乎乎的?
而且那种触感,细腻、温润、滑腻……
绝对不是被褥的触感!
那是人的肌肤!
有人在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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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被窝里那人的咽喉,同时左手撑床,身子如猎豹般弹起,做好了随时暴起杀人的准备。
刺客?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龙栗婆准想杀人灭口?
还是西突厥的奸细混进来了?
“啊……”
被窝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声音娇柔,充满了惊恐,却明显是个女子的声音。
而且,许元手中的触感告诉他,对方没有丝毫武功底子,脖颈纤细脆弱,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直接掐断。
更重要的是……
对方没穿衣服。
许元眉头紧锁,并没有松手,而是另一只手迅速摸索到床头的烛台。
“呼!”
火苗蹿起,点燃了旁边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床榻之上的情景。
许元定睛一看,也不禁愣住了。
只见那宽大的锦被之下,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刺客。
而是一个少女。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异域少女。
她此刻正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只露出雪白的香肩和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
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落两旁,遮住了皎白的锁骨,两只藕臂拉着被子,捂在自己胸前,挡住了曼妙春光。
许元的眼神冷漠,并没有因为眼前是一具令人血脉偾张的尤物而有丝毫动摇。
在无法确定对方身份和目的之前,哪怕是天仙下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具可能藏着毒刺的红粉骷髅。
“你是谁?”
许元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酒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威严。
“谁让你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许元,似乎是坐直了身子,动作晃动间,那原本就遮挡不住的春光更是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是……是父王……”
“是父王让我来的……”
“父王?”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在她那张明显带有西域王室特征的脸上扫过。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精致,皮肤白皙得如同西域最上等的羊脂玉,这种容貌,绝非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再加上她口中的“父王”。
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龙栗婆准的女儿?”
少女瑟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点了点头。
“是……我……我名叫龙音迦娜。”
“是焉耆国的公主。”
许元闻言,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原来是这老家伙送来的“礼物”。
许元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这龙栗婆准,还真是个老狐狸,为了讨好大唐,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不仅送钱送粮送主权,现在连亲生女儿都送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是想用美人计,把自己和他那条破船彻底绑在一起啊。
许元随手扯过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靠在床头,目光玩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异国公主。
“既然你是公主,不在自己的寝宫待着,跑到本侯的床上做什么?”
“别告诉本侯,你是因为仰慕大唐风华,特意来这儿跟我探讨诗词歌赋的。”
龙音迦娜咬了咬嘴唇,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许元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父王说……大将军是大唐的冠军侯……”
“是大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年纪轻轻便已闻名天下,权倾朝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父王要我……要我好生服侍大将军……”
“只要大将军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许元听着这话,顿时感到一阵头大,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家里已经有了那位温婉可人的洛夕,还有那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高璇,甚至连那位大唐当朝晋阳公主李明达。
这三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
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
他对女人的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虽然眼前这位龙音迦娜确实漂亮,那种异域风情也确实撩人,特别是此刻这副楚楚可怜、任君采撷的模样,简直是激起男人征服欲的烈药。
若是换个定力差点的,恐怕早就扑上去大快朵颐了。
但许元毕竟不是那种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
他对这种带有明显政治目的的“交易”,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
他许元想要女人,勾勾手指头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何必去睡一个被逼无奈的公主?
“行了。”
许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把衣服穿上吧。”
龙音迦娜一愣,抬起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错愕。
她似乎没听懂许元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敢相信许元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味。
“大将军……您……您是嫌弃小女子之姿,入不得您的眼吗?”
许元从床头摸过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淡淡道:
“本侯只是不喜欢强人所难。”
说着,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龙音迦娜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极其直白的问题:
“我且问你,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龙音迦娜显然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唐杀神,竟然会问出这种类似于痴男怨女才会问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迟疑。
喜欢?
她今晚之前,甚至都没见过这个男人。
她只是从父王和大臣们的口中,听说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听说了他的恐怖战绩。
他是杀人如麻的魔王,是一言定生死的判官。
恐惧,占据了她内心的绝大部分。
许元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便有了底。
果然。
又是一个被封建父权压迫的可怜女子。
他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只要这丫头说出“不喜欢”或者表现出一丝抗拒,他就顺水推舟,让她穿好衣服走人,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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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在许元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
龙音迦娜那原本迷茫的眼神,却忽然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她偷偷抬起眼帘,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即使是随意披着一件外袍,慵懒地靠在床头,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霸气,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大唐的冠军侯么?
比传说中那个青面獠牙的杀神,要好看太多太多了。
甚至……比她见过的所有西域男子,都要英俊挺拔。
“我……”
龙音迦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其实……我不讨厌大将军。”
嗯?
许元皱了皱眉,顿时有些错愕,这反应不对啊!
就在这时,龙音迦娜继续说道:
“妾身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大将军,但即便是在这偏远的西域,我也听过许多关于您的传说。”
“他们说,您是大唐的守护神,是战无不胜的军神。”
“今日在酒宴上……”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过您。”
“那时候,您坐在高位上,谈笑间便定下了焉耆的国运,连父王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
“那种气度……那种威仪……”
龙音迦娜咬着嘴唇,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就是我想象中英雄的样子。”
“若是……若是真要侍奉一个人,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或者是粗鲁野蛮的武夫,音迦娜……音迦娜更愿意是您。”
额……
这下轮到许元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几道黑线滑落。
这西域的民风,果然彪悍且奔放啊。
不过,他也听得出来,这丫头话里虽然有几分真意,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出于对强者的依附本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总是天然地向往强者。
因为只有强者,才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
许元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行了,你不用给本侯戴高帽子。”
“本侯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更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换取什么。”
“我知道这是你父王的安排,你是身不由己。”
“现在,本侯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语气平静:
“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穿上衣服离开。”
“我不会怪罪你,更不会怪罪你父王。”
“至于你父王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去跟他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留人。”
说完,许元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闭目养神,等着这丫头识趣地离开。
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若是换成大唐的那些大家闺秀,恐怕早就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跑路了。
然而。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许元并没有听到穿衣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反而是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许元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龙音迦娜不仅没有走,反而哭了起来。
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模样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又怎么了?”
许元有些头疼。
这怎么还哭上了?
自己这是放她一条生路,怎么搞得像是欺负了她一样?
“大将军……求求您……别赶我走……”
龙音迦娜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摇着头。
“若是我就这么出去了……父王不会放过我的……”
“父王早就下了死命令,若是今晚不能留在大将军房中,不能讨得大将军欢心……”
“明日……明日父王便会将我送往西突厥,嫁给那个突厥王子和亲……”
说到西突厥王子这几个字时,龙音迦娜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不去……我不想去草原……”
“听说那突厥王子生性残暴,最喜虐杀女子,嫁给他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过半年的……”
“而且……而且突厥人茹毛饮血,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说到这,龙音迦娜抬头,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看向许元,倒是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幽怨姿态。
“虽然我和大将军素不相识,但跟着大将军,哪怕是做个通房丫鬟,也总好过去草原那种地狱受折磨啊!”
听着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诉,许元眼中的无奈更甚。
原来如此。
他能理解龙音迦娜的心情,自古帝王家,哪有什么温情可言?
就像晋阳公主,她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可要不是遇到了自己,她有能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吗?
只怕是未必。
这还是李世民心胸宽广,大唐又强大无比的情况下,换做焉耆这种西域小国,他们的公主,又怎能跟晋阳公主相比?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女,许元心中那点刚硬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去给突厥人糟蹋,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行了,别哭了。”
许元伸手,有些粗鲁地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那诱人的娇躯。
“多大点事儿。”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祸。”
许元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从今往后,你不用去突厥了。”
龙音迦娜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可是父王那边……”
“你父王那边算个屁。”
许元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本侯既然答应了在焉耆驻军,那就意味着这地方以后归大唐罩着了。”
“那些西突厥的蛮子,若是识相也就罢了。”
“若是敢来找麻烦……”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冷哼一声。
“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本侯麾下,薛仁贵的大军明日就出发,不出三天,那支突厥残部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到时候,借那突厥王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提‘和亲’二字!”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龙音迦娜呆呆地看着许元。
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足以遮挡所有的风雨。
那种强烈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那颗惊恐不安的心。
这就是大国气度吗?
这就是强者的承诺吗?
仅仅是一句话,就免去了她一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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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即使得到了这样的承诺,龙音迦娜眼中的迟疑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将军的大恩大德,音迦娜没齿难忘。”
“但是……”
“但是我还是不想走。”
许元一愣:“我都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你还赖着不走干嘛?”
“因为我是公主。”
龙音迦娜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通透。
“在这个乱世,身为弱国的公主,这就是原罪。”
“今日哪怕不去突厥,明日也会有吐蕃,后日也会有别的部落。”
“父王今日能拿我换大唐的欢心,明日若是大唐走了,或者有了新的利益交换,我也随时会被当成礼物送给别人。”
“这就是命。”
“既然注定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既然注定要依附于强者生存……”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目光灼灼:
“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选一个最强的?”
“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我自己心仪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热切:
“而且,我对中原向往已久。”
“我听说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听说那里有繁华的东市西市,有看不完的花灯,有数不清的美食……”
“我想去看看。”
“不想一辈子烂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域,不想做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
说到这里,龙音迦娜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柔软的床榻上,声音恭敬而卑微:
“大将军。”
“求您带我走。”
“音迦娜愿为奴为婢,伺候大将军左右,只求大将军能带我离开这个牢笼,带我去大唐……看一眼那盛世繁华。”
许元沉默了。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着跪伏在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龙音迦娜,心中那股刚硬的拒绝之意,竟是被这几句悲戚的乞求冲淡了几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准备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想去大唐,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智。
“既然你向往长安的繁华,大可等到大唐彻底打通西域之后。届时,西域诸国畅通无阻,你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何必急于这一时?”
说到这里,他直起身子,指了指门口。
“至于今晚,你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什么承诺。我说保焉耆,便保焉耆,一口唾沫一个钉。”
许元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得仁至义尽,既保全了大国颜面,也给了对方台阶下。
然而,龙音迦娜并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湛蓝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大将军……您还是不懂。”
她惨笑着摇了摇头,声音略带自嘲。
“您是天上的雄鹰,哪里知道地上蝼蚁的苦楚?您以为我现在还能走得出去吗?”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我进这房间的时候,您麾下的亲卫看见了,王宫里的侍女看见了,甚至连那些还没散去的大臣们也都看见了。”
龙音迦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剖开自己淋漓的伤口
“父王既然做了这个局,就不可能留退路。就在我踏入这道门的那一刻起,早就安排好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宫中、在城内大肆宣扬了。”
“不出明日,整个西域都会知道,焉耆国的公主已经在今夜爬上了大唐冠军侯的床,成了您的女人。”
许元眼神一凝,心中暗骂一声。
那龙栗婆准看着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下手倒是真狠,为了绑住自己,连亲女儿的名声都不要了。
“那又如何?”
许元冷声道:
“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龙音迦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若是今晚我在房中过夜,哪怕您碰都没碰我一下,明日我也就是您的人了。可若是现在……您把我赶出去……”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我就是一个被大唐将军玩弄过后、又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破鞋’!父王会觉得我无能,国人会视我为耻辱。”
“我的名声早就没了,若是现在出去,与其受尽屈辱和白眼,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一抹决绝的疯狂。
许元心中刚升起一股“这女人在道德绑架我”的不耐烦,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龙音迦娜不知从何处——或许是一直藏在掌心,又或许是从那凌乱的被褥褶皱间——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那匕首不带丝毫犹豫,直直地朝着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抹去。
许元坐在床头,嘴角原本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见多了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异域公主最后的筹码,是威胁,是做戏,是想要逼自己就范的手段。
这种把戏,他早就在电视剧里看熟了。
他不信她敢死。
然而。
就在那寒光触及皮肤的一瞬间,许元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分的迟疑。
“嗤——”
那是一种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
一抹刺眼的殷红,瞬间在那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开来,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这疯女人是来真的!
“操!”
许元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虽然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确实喜欢美女,但他绝不喜欢这种被人用命逼着就范的感觉,更不想自己的床上莫名其妙多出一具尸体!
这要是传出去,他许元逼死了焉耆公主,大唐刚刚在西域树立的仁义形象还要不要了?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作为沙场宿将的本能让他瞬间暴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在那匕首即将割断大动脉的前一瞬,狠狠地扣住了龙音迦娜的手腕。
当啷!
剧痛之下,龙音迦娜手掌一松,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那一刀已经割了进去,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是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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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吗?!”
许元一把将她按在床上,随手扯过一块布帛按在她脖颈的伤口上,怒目圆睁。
“老子让你走,你就死给我看?是不是觉得死在我房里,我就能愧疚一辈子?”
龙音迦娜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脖子上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让大将军受惊了……”
她虚弱地喘息着,嘴角竟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既然大将军不要我,音迦娜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在这里,或许父王还能借着我的死,向大唐多讨要几分好处……”
“我他么……!”
许元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看着手中很快被鲜血染红的布帛,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横行霸道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碰到这种性格如此刚烈、一言不合就抹脖子的女人,他还真是第一次。
这哪里是什么娇弱公主,这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手上微微用力帮她止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赶出去?
看这架势,只要自己现在把她扔出门,这女人转头就能撞死在门口的柱子上。
到时候满城风雨,说他许元始乱终弃逼死公主,这黑锅扣在头上,洗都洗不掉。
可若是不赶……
许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张绝美的面孔。
温婉贤淑的洛夕,此时恐怕正倚在窗前盼他归来;
知性高傲的高璇,若是知道他在外面乱搞,怕是能提着刀杀到西域来;
还有那个古灵精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临行前那眼泪汪汪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
“不能沾花惹草啊许元!”
“你要是敢带野女人回来,我们就把你阉了做姐妹!”
三位夫人的警告犹在耳畔回响,让许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真收了,回去怎么交代?
这简直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脖子上还流着血,却依然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少女,终究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谁让自己心软呢。
总不能真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行了,别寻死觅活的了。”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松开手,确认血已经止住了大半,这才坐回床边,语气生硬地说道:
“算老子怕了你了。”
“今晚,你可以留下来。”
听到这句话,龙音迦娜原本灰败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真的?”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许元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只是留宿,明白吗?明天一早,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的人,保全你的名声,你父王那边也好交代。等大军开拔回长安的时候,我会带上你。”
“至于现在……”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再搞什么幺蛾子,否则别怪我把你扔进马厩去!”
这一番话,虽然语气凶恶,但在龙音迦娜听来,却如同天籁之音。
她赌赢了。
用自己的命,赌赢了这个男人的恻隐之心。
“多谢大将军……多谢恩公……”
龙音迦娜喜极而泣,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却被许元不耐烦地按住。
“行了,别乱动,伤口要是崩开了,老子可没闲工夫给你治。”
许元刚说完,正准备起身去找点金疮药。
却见龙音迦娜忽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妩媚与大胆。
紧接着,在许元错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松开了那一直紧紧抓在胸前的锦被。
“哗啦——”
丝绸被褥顺滑地滑落,堆叠在腰间。
一具足以让圣人破戒、让佛陀动凡心的完美娇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许元眼前。
没有了遮挡,那如雪堆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玲珑有致的曲线起伏跌宕。
尤其是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哭泣,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起伏还在微微颤抖,顶端的一抹嫣红若隐若现,娇艳欲滴。
那是西域最醇烈的美酒,是沙漠中最致命的罂粟。
“大将军既已允诺收留音迦娜,那音迦娜便是大将军的人。”
龙音迦娜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全然不顾自己此刻一丝不挂,就这样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许元走来。
她脸上挂着羞涩却坚定的红晕,声音软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长夜漫漫,大将军一路劳顿,请让贱妾服侍您宽衣就寝……”
卧槽!
许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鼻腔里甚至隐隐有一股热流涌动。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这跟刚才裹着被子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白得晃眼的肌肤,那纤细却充满弹性的腰肢,还有那随着走动而产生的微妙颤动……
是个正常男人都顶不住啊!
许元吓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边跳开,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桌子才停下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
许元指着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把衣服穿上!赶紧穿上!”
他心中简直是翻江倒海的诧异。
这就是西域女子吗?
这也太奔放了吧!
在大唐,哪怕是青楼里的行首,此时也该是半遮半掩、欲拒还迎,哪有像她这样,一言不合就全脱了,还一脸“快来享用我”的表情?
这谁受得了啊!
龙音迦娜见许元避如蛇蝎的样子,不由得愣住了,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大将军……您不是答应让妾身留下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无辜地眨了眨眼。
“难道是音迦娜的身子太丑,污了大将军的眼?父王说过,我是焉耆最美的花,难道大将军不喜欢吗?”
说着,她竟又要往前走。
“大将军莫要害羞,妾身虽然是第一次,但入宫前嬷嬷都教导过了,定会让大将军舒舒服服的……”
“停!打住!”
许元连忙伸手制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害羞?
老子是害羞吗?老子是怕把持不住犯错误!
要是真跟这女人滚了床单,那性质可就变了。
那是真的“交易”达成了。
而且,一想到家里的三位夫人,许元心里的欲火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为了这点爽快,回去跪搓衣板,不值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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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说留下就是要那个了?”
许元咬着牙,随手抓起床边的一条薄纱长裙扔了过去。
“穿上!!”
许元有些心虚的弓着腰,索性一骨碌爬到了床上,懒得再跟对方废话,干脆将被子一卷,把自己裹成了个蝉蛹,背对着龙音迦娜躺下。
“我累了,要睡觉。”
赶了一天的路,刚才又喝了那么多马奶酒,酒劲早就上来了,现在头晕得厉害。
再加上刚才被这一吓一惊一撩拨,他是真累了。
“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明早再离开就行了。”
说完,许元也不管身后那个目瞪口呆的异国公主,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片刻,一阵轻微且均匀的鼾声便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他是真的睡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龙音迦娜抱着那件薄纱衣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男人。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曾引以为傲、让无数西域贵族垂涎三尺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却又化作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个大唐的大将军……
还真是个怪人。
……
一夜无话!
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入屋内,将那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宿醉的后劲儿像把钝刀子,在许元的脑仁里来回锯着。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却感觉身侧似乎有什么软玉温香的东西正紧紧贴着自己。
而且,在自己的鼻尖处,似乎萦绕着一股异域特有的香甜气息,不是昨夜那令人迷醉的薰香,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温热的体香。
不对劲。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许元的大脑在清醒的一瞬间便拉响了警报。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并非意料之中的床帐顶端,而是一双湛蓝如深海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正侧卧在他身旁,单手支着下巴,那张足以令西域群芳失色的绝世容颜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
此刻,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位威震西域的大唐将军,倒像是在打量一只刚睡醒的猎物。
“卧槽!”
许元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那根名为“受到惊吓”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几乎是本能地怪叫一声,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后弹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怎么在这儿?!”
许元顾不得背后的疼痛,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龙音迦娜。
他迅速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
万幸,身上的中衣虽然有些凌乱,但好歹还穿在身上,腰带也系得死死的。
再看对面的龙音迦娜,那件昨晚被他扔过去的薄纱长裙此刻正穿在她身上。
虽然那材质轻薄得几乎掩盖不住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肤,大片雪白的胸口和修长的大腿依旧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但好歹不是昨晚那般令人喷鼻血的赤身裸体。
还好,还好……
许元长出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若是昨晚真的一时冲动把这女人给办了,那性质可就全变了,家里那三位姑奶奶要是知道,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非但没有因为许元的剧烈反应而感到羞涩,反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美好的曲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
“妾身还能在哪儿?这房间里统共就这一张床,大将军昨晚既然答应收留妾身,难道是想让妾身去睡那冰冷的地板不成?”
许元被这一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瞪着眼睛,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她,最后指了指自己,气急败坏道:
“我是让你留下,没让你睡我床上!你是公主,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再说了,那边不是有软塌吗?”
“软塌太硬,哪有大将军的身边暖和。”
龙音迦娜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身子甚至还往许元这边蹭了蹭,带起一阵香风。
“再说了,大将军昨晚睡得那是真的死,呼噜打得震天响,妾身就算想问您能不能上床,您也听不见啊。”
许元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什么强盗逻辑?
“你……你们西域的女子,都这般……这般不知羞耻么?”
许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他是真的无奈了,在大唐,哪怕是风气再开放,也没听说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主动爬上男人的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听到这话,龙音迦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艳动人,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野性与洒脱,全无半点昨晚那寻死觅活的凄苦模样。
“大将军,这里是焉耆,不是长安。”
她坐直了身子,毫无顾忌地将被子向下拉了拉,露出精致的锁骨,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我们草原和沙漠上,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既然看上了哪个男人,那就要像母狮子捕猎一样扑上去,若是像你们中原女子那般扭扭捏捏,讲什么三从四德,说什么授受不亲,好男人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跑了。”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再说了,我听闻你们中原规矩多,女子出个门都要戴面纱,若是被陌生男子碰了手都要寻死觅活。”
“而在我们焉耆,只要两情相悦,这天当地被,哪里不能快活?我们从不拖拉,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一套。”
许元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西域民风彪悍,但彪悍到这种程度,还是重新整理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文化差异吗?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那有些混乱的思维回归正轨。
他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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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昨晚……”
他吞了吞口水,目光有些躲闪地看着龙音迦娜,试探性地问道:
“我睡着之后,没……没对你做什么吧?”
虽然他确定自己没脱衣服,但酒后乱性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自己真的兽性大发,动手动脚了怎么办?
看着许元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龙音迦娜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凑近了许元。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幽香愈发浓烈,她吐气如兰,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大将军觉得呢?”
“您可是大唐的冠军侯,身强力壮,威武不凡,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榻,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真动手了?”
龙音迦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是真动手了,大将军打算如何?”
“是对妾身负责,还是把妾身杀了灭口?”
许元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
他伸手推开龙音迦娜凑过来的脸,冷哼一声:
“本侯酒量好着呢,虽然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断片。”
“昨晚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怎么可能对你做什么?你要是真被我欺负了,现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许元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见没能唬住许元,龙音迦娜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没劲。大将军果然是身经百战,这点小把戏都骗不过您。”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起来。”
许元不想再跟这个女妖精纠缠下去,他掀开被子,利索地翻身下床,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
“天都亮了,我还要去军营巡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回宫,或者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的龙音迦娜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身着焉耆宫廷服饰的侍女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们手中端着铜盆、锦帕、青盐等洗漱用具,动作娴熟而恭敬。
一进门,两人便齐齐跪倒在地,朝着许元和龙音迦娜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伺候公主、驸马洗漱。”
这一声“驸马爷”,叫得那是字正腔圆,仿佛排练了无数遍一般。
正在系腰带的许元手一抖,差点没把腰带给勒死结里。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女,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等等!你们叫我什么?”
许元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驸马爷。”
其中一个侍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恭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这特么哪跟哪啊?!”
许元瞬间炸毛了,他转头看向坐在床上正慢条斯理整理头发的龙音迦娜,怒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谁是驸马?老子什么时候成驸马了?!”
昨天才刚说完“只是留宿”、“保全名声”,怎么一觉醒来,这帽子就扣头上了?
这跳跃也太快了吧!
龙音迦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她从床上下来,那两个侍女立刻上前,一人伺候她穿鞋,一人为她披上外袍。
她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无辜,又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
“大将军,这就是我们焉耆的规矩啊。”
她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替许元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柔声解释道:
“在我们这里,未出阁的公主若是在男人的房里过夜,那就是那个男人的人了。这是举国皆知的铁律。”
“更何况……”
龙音迦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一切本就是父王安排好的。昨晚我进了您的房,那就是泼出去的水。”
“无论您昨晚有没有碰我,在外人眼里,我已经是您的女人了。父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把您和大唐绑在焉耆战车上的好机会?”
“所以,从今往后,您就是焉耆国的驸马,是我龙音迦娜的男人。”
“至于您认不认……”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那一刻,她眼中的柔弱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谋得逞般的狡黠。
“那是大将军您的事。但在这西域三十六国,在这个讯息传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么的!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啊。
昨晚在大殿之上,龙栗婆准那老家伙一口一个“大将军神威”,又送银子又送牛羊,甚至不惜把自己亲闺女送进房间。
那叫一个卑微顺从,那叫一个懂事上道。
许元原本还以为这焉耆王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在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结果呢?
这老东西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这一招“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是煮个夹生饭,只要这口锅盖上了,他许元身上就得打上焉耆国的烙印。
这哪里是送女儿?
这分明是拿女儿当绳索,把自己这尊大唐杀神,硬生生地跟焉耆这艘破船绑在一起!
“这特么……防不胜防啊!”
许元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满脸的苦涩。
虽然昨晚两人确实是清清白白,连衣服都没脱完。
可问题是,这世道流言猛于虎啊!
这事儿要是传回大唐,传回长田县……
许元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家中那几位姑奶奶的身影。
许元只要一想到三位夫人齐聚一堂,对着自己进行“三堂会审”的场面,后脊梁骨就一阵阵地往外冒寒气。
“驸马,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龙音迦娜见许元那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忍着笑凑了过来,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
许元像是触电了一样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瞪着她:
“公主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咱们不熟。”
“切,矫情。”
龙音迦娜撇了撇嘴,丝毫不在意他的拒绝,反而转身对着那两个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伺候驸马爷洗漱更衣!”
“是!”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端着铜盆就往上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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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此刻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温柔乡里待下去了,这哪里是温柔乡,这分明是盘丝洞!
他胡乱地抓过毛巾,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算是洗了脸,然后抓起旁边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扣错了位也顾不上调整。
“那什么,我有军务在身,先走了!”
说完,他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
只要出了这个门,离这个女人远点,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龙音迦娜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正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
许元眉头紧锁。
“驸马这是要去哪儿?”
龙音迦娜揹着手,歪着头看他。
“我……我出宫溜达!去军营!视察防务!”
“那正好啊。”
龙音迦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半点没停,紧紧贴了上来:
“您是我的男人,您去哪儿,我自然就要跟去哪儿。这是我们草原女子的规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
许元被噎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谁是你男人了?咱俩昨晚啥都没干!你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许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辩解道。
这里是王宫走廊,来来往往全是宫女侍卫,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龙音迦娜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她伸手指了指周围。
只见路过的那些宫廷侍卫、宫女,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这回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你……你们……”
许元指着龙音迦娜,手指颤抖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悲愤的长叹:
“苍天啊!大地啊!我许元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折在这焉耆小国,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吗?”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中的爱慕之意反而更浓了。
这个大唐男人,不仅能征善战,威震西域,私下里竟然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比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西域莽汉有趣多了。
“好啦,驸马爷,别抱怨了。”
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许元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柔声道:
“走吧,您不是要去军营吗?妾身陪您去。让我的族人们都看看,我龙音迦娜选的男人,是何等的盖世英雄。”
许元挣扎了两下,发现这女人的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跟把钳子似的死死扣着自己,根本甩不脱。
“造孽啊……”
许元仰天长叹,只能任由这个挂件挂在自己身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宫外走去。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对于许元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折磨。
白天,他在焉耆城外的唐军大营里处理军务,调配粮草,整修军械。
龙音迦娜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发号施令,时不时还端茶倒水,剥个葡萄递到嘴边。
晚上,他回王宫休息,龙音迦娜就守在门口,哪怕不睡一张床,也得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
整个焉耆王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现在谁不知道大唐那位威风凛凛的冠军侯,已经成了他们焉耆国的乘龙快婿?
就连那些平日里看见唐军瑟瑟发抖的焉耆百姓,现在看到许元,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亲切,仿佛在看自家人。
这日。
中军大帐内。
许元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各地军报,眉头紧锁,心思却不禁飘远。
他之所以不惜绕道千里,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焉耆,可不仅仅是来这里补给而已。
虽然钱粮很重要,但战略态势更重要。
这一仗,是大唐经略西域的关键一战。
前方,西域联军与吐蕃大军早已结成同盟,势要在西域这片土地上与大唐一决雌雄。
而在这焉耆境内,还盘踞着一支西突厥的残部。
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人,但就像是一根毒刺,死死地扎在大唐远征军的后背上。
如果不拔掉这根刺,一旦前方战事胶着,这支西突厥军队趁机偷袭后方粮道,或者配合吐蕃前后夹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来,将这支西突厥残部彻底抹去!
这是阳谋。
龙栗婆准那个老狐狸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敢开口借兵,同时也是借此表明自己跟大唐绝无二心。
“驸马,吃块蜜瓜吧,这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甜得很。”
正想着,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递到了嘴边。
许元转头,就看见龙音迦娜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我不吃。”
许元烦躁地推开她的手,叹气道:
“公主殿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都三天了,你是焉耆公主,一直跟着我个大老爷们儿算怎么回事?”
“您是我男人,我不跟着您跟着谁?”
龙音迦娜毫不在意地将蜜瓜塞进自己嘴里。
“再说了,父王说了,让我好生伺候您,要把您的心留在焉耆。”
“现在外面都在传,焉耆已经将你封为驸马,您要是现在把我甩了,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你……”
许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三天里,龙栗婆准那老家伙也是不遗余力。
不仅派来了大批的宫女侍卫专门伺候这位“新驸马”,各种赏赐更是流水一样往军营里送。
连许元身边的几个亲兵,现在看到许元都是一脸的坏笑,背地里都在打赌自家侯爷什么时候能把这朵西域之花给彻底摘了。
“侯爷,艳福不浅啊。”
“滚!”
许元每每听到这种调侃,都想把那两货踹到开都河里去喂鱼。
这哪里是艳福?
这是催命符!
要是让家里的三位夫人知道了这边的盛况,知道了这“全城皆知”的驸马名头,自己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怕是跪搓衣板都算是轻的!
“报——!!!”
就在许元还在为自己的家庭地位感到深深忧虑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通报声。
紧接着,一名满身尘土的玄甲军斥候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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