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崩溃

二月九日清晨,阳光照耀在永定河两岸。

天色刚亮,清军便开始调动骑兵围困,大约五六股骑兵分布在王庄周围,每一路大约两百人,远处还有几股,担任外围的警戒,永定河北岸上,仍然有正黄旗的大股骑兵。

今天清军全线都没有盾车,没展开步兵和包衣,靠这些骑兵是无法攻坚,但昨日清军突袭北线,仍让庞雨心有余悸,现在清军骑兵环绕,让他不敢过于抽调防线人手。

成千上万的百姓在清军驱赶下从各个营地出营,他们先沿着大道行进,然后在距离王庄两里的位置进入旷野。

伫列在这里分作两路,一路向北准备从走黄花店过河,再从茨洲沿北岸去杨村,这一路的数量不多。

另一路则与涂典吏预测的相同,从王庄南边绕过,仍取道杨村过河,这一路人数众多。

庞雨在远镜中看到的伫列没有任何车架,成群结队的百姓肩挑背扛,牲口身上堆满各种物资,伫列在遍布洼地和田地的旷野上艰难跋涉。

南方各个营地都开始出发,由于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畜,有些队伍直接进入了野地,南方的旷野中很快布满人畜混杂的庞大伫列,。

两路步行人群的线路中,黄花店那一路距离太远,安庆营出击去骚扰的话就远离了王庄,容易被清军骑兵包围。

按照昨晚商议的方案,两个重步兵旗队和四门火炮从南面出庄,将防线往南推进了三十步,在两个洼地之间布阵,正前方是一块带着田埂的耕地,清晨的时候民夫已经在这里用粮袋搭建了掩体,王庄的火炮还能帮忙防御侧翼,算是一块很好的防御阵地。

但除此之外,庞雨做不了更多的事情,清军的人数是他的十倍以上,更占有绝对的骑兵优势,安庆营是无法脱离王庄进行野战的。清军把行进线路往后退开几十步,就可以化解。

“武清那边的骑兵到了没有?”

“望哨回报黄花店以西有两路骑兵,刚开始跟鞑子接战,看不清旗号,北岸尚未见到。”

庞雨点点头,此时最早一批人畜伫列已经到达王庄以南的旷野,为了防止被安庆军炮击,距离王庄超过一里,漫长的伫列一直往南延伸,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庞雨在远镜中仔细观察,伫列中人畜混杂,人群绝大部分都是被掳掠的百姓,隔一段就有人在挥舞刀具,他们驱赶百姓行走,负重跋涉的人群中,开始有人支撑不住,倒下的人立刻被刀砍棍打,片刻后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即便有这些人卖力维持,庞大的伫列仍逐渐混乱。

涂典吏身后的旗帜挥动,一声唢呐传遍王庄。

安庆营的阵地喷出道道白烟,十余火炮同时发射,雷鸣般的炮声传遍旷野。

炮声中南方的的伫列开始混乱,庞雨的远镜中能看到,许多骡子在原地挣扎,还有的已经挣脱束缚,在伫列中到处冲撞,这种动物体力强,但智商低又胆小,特别容易引发混乱,军中并不不喜欢。

第二轮炮击到来,更多的牲口开始混乱,这些畜生不比清军的战马,他们从未经历战场,更没有听过炮击,炮声一响立刻受惊。

惊恐的情绪传播,混乱一波波到来,伫列几乎停滞。

维持伫列的清军甲兵和庄头挥舞腰刀大声呵斥,但收效甚微,脱离约束的畜生越来越多,在伫列中引起更多的混乱。

炮击的效果超过庞雨的预期,但他也知道这没有实际的杀伤力,只能起到拖延作用,如果伫列没有完全崩溃,清军只要投入更多兵力,迟早会恢复行军。

涂典吏的声音道,“大人,南方发现鞑子营地火头三处,可能在烧带不走的辎重。”

庞雨转动远镜,远处的几个村庄冒起火苗,正吐出滚滚浓烟。

……

杜度策马站在杨村河段的北岸,脸色凝重的看着南方的几根烟柱。

叶臣的声音在后面冷冷道,“杜雷弄这般大动静干啥,东安和武清都有蛮子兵马,惊动了他们对正红旗有何好处。”

杜度哼了一声,好一会之后,才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永定河河道。

冰面铺满一层层的芦苇和麦秆,上面则是门板和木板。南岸漫野的车架和人畜伫列,其中大部分是两红旗人马,他们走上冰面,吆喝着将车架推上门板,小心翼翼的越过河道。

明军截断的是正红旗道路,正黄旗、镶蓝旗主要从天津方向绕过三角淀,道路没有受到任何袭扰,在杨村以东多个渡口顺利过河,今天只有少量押尾的队伍还没过河。

镶红旗主要行进道路在前天也收到袭扰,耽搁了一天行军,昨天围攻王庄的时候,镶红旗隔得近,也抽调了不少包衣,影响了行军。

这里最多的就是正红旗,昨天以他们作为进攻主力,调动大量军队和包衣,午后虽然停止进攻,但由于伤亡惨重,即便是王庄以北的伫列,大部分也没有时间行军。

直到昨晚入夜,杜度严令两红旗连夜行军,黑夜中通行效率低,逃散不少人畜,但总算过了一部分,镶红旗只剩下两成的车架和人畜还未过河,正红旗则超过一半,现在过河的都是两红旗的营伍。

河面上忽然一阵喧闹,杜度往河中看去,一辆马车的左轮歪斜着陷下去,轮子下的冰面列成块状,上面的门板滑动一段后,被轮子压得没入水中。

几个甲兵过去抓住缰绳用力拖拽,几匹马嘶鸣着用力蹬腿,那车轮却纹丝不动。

叶臣匆匆凑过来低声道,“贝勒,下面的渡口也陷了车,冰面破了。照这般情形,午时前后就不能过牲口了,正红旗要绕过那庄子,午时过不了多少人,那许多甲兵还在南边防备那些蛮子……”

杜度脸色难看,他没有料到融冰的速度这么快。这个融冰的时点让他非常为难。

昨天放弃进攻后,杜雷已经非常失望,现在放弃了车架,希望带走珍贵的牲口和人力,如果此时让他放弃,杜雷回去会把损失赖到杜度头上。

但按照融冰的时间来看,等这些人到达的时候很可能过不了河,还会连累掩护伫列的两红旗甲兵被截断在南岸。

单纯的军队过河,会比辎重和人畜容易,但对岸还存在敌对的明国军队,在撤退中遭到对方追击的话,这道开冻的河道将成为天堑,南岸的所有军队都会崩溃。

到时候不但正红旗无法保住人畜和辎重,连两红旗的甲兵都将损失惨重。

昨天的强攻已经造成右翼重大损失,如果今天再损失南岸的大批甲兵,那将是杜雷无法承受的后果。

转头看了看叶臣,杜度迟疑着还未开口,突然听得轰一声响,杜度转头看去,歪斜的马车整个倒入冰水中,四匹挽马挤成一团翻倒在冰面上

沉重的车架慢慢没入水面,拖着马匹往水下沉去,四匹挽马长声嘶鸣,马蹄拼命扑腾,碎裂的冰块和着水花四处飞溅。

随着马匹的挣扎,周围的冰层裂开一大块,围拢的清军纷纷逃散,一个后退不及的清军差点落入水中,在冰面边缘连连爬行,河面上一阵混乱。

车架拖着马匹缓缓下沉,水面慢慢没过了马头,嘶鸣声戛然而止,一股股气泡和水痕翻涌中,几匹驮马的身影在水面下扭动翻转,一匹驮马的头顶短暂的冒出水面,接着又沉了下去。

叶臣的声音道,“贝勒,最好不由你下令丢弃人畜……”

杜度举手阻止他说话,凝神看着南岸,王庄所在的西南方向黑烟滚滚,几乎遮蔽了天空,隐隐还有炮声传来。

过了片刻后杜度道,“去给杜雷传令,就说渡口的冰在午时前后将不能通行,让他自个拿主意。”

……

王庄南方正红旗伫列中人喊马嘶,伫列秩序越来越混乱。长长的伫列周围倒满被砍杀的百姓,亲属在伫列中哭喊,庄头和甲兵手执棍棒刀具打杀恐吓,伫列中喧哗震天。

前方的伫列行进缓慢,后方的已经赶上来,队伍的空间逐渐变得拥挤。清军已腾不出足够人力控制牲口,逃脱的畜生在伫列周围引发更多混乱。

庞雨抬头看看日头,此时已经接近午时,清军的行军效率非常低下,黄花店方向遭到了武清方向骑兵的骚扰,只有少量队伍过河,南方这一路伫列太过庞大,而且组织度太低而出现混乱。

按照现在的情况,清军在天黑前很难完成渡河任务,到了天黑后清军控制力会迅速下降,百姓有很大机会逃走。

王庄外面有一小队骑兵,昨晚只有一个旗队进入王庄,跟前面残留的骑兵组成一个新的骑兵局,这个局只在庄外列阵,呆在前哨炮阵和庄子之间的位置,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出击过,但每次在庄子周围略作调动,就能牵制周围众多清军骑兵,让清军腾不出兵力去控制伫列。

外围的明军未能突破清军拦截,但确定黄花店西面和北岸都有明军骑兵,从早晨就开始跟清军交战,同样牵制了大量清军兵力。

涂典吏的声音道,“大人,鞑子有异常。”

庞雨举起远镜,按照涂典吏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南方远处有大股

“望哨回报北面的鞑子在撤退。”

庞雨调头就往北走,到了北边防线,他不用远镜就能看清,这个方向原本有两股骑兵骑兵,他们分散在王庄至永定河之间,拦截试图过河的明军。

现在分散的清军已经聚集起来,但看得出有些仓促,有些轻骑还没收回,大队就开始往移动。

“大人……肯定是冰面化了。”

“鞑子奸诈,不要贸然行动,先派人去河面看。”

庞雨转头又往西走,到西面村口仔细观察黄花店方向,这个方向原本比较安静,但此时清军也在聚集,控制伫列的人手大量减少,脱离伫列的人畜突然多起来。

从各种迹象看,清军要放弃这个巨大的伫列,庞雨心头有点激动,今天艳阳高照,河面开冻的速度如果超过预期,是经不住这么多人畜踩踏的,牛马等大型家畜本就重,很多还载着货物,对冰面的压力跟车架也差不了多少。

被截断在王庄以南的清军数量不少,从昨天对西村口的攻击就能看出来,里面以西虏居多,俘虏供述大部分是正红蒙古真夷、正红旗蒙古、奈曼、收管察哈尔,真夷大概三五个牛录。仅仅庞雨远镜观察到的,这一部分正红旗清军掳掠的人畜总数在三万到五万之间,冰面恐怕很难承受。

在越过冰面之前,这个庞大的队伍还要在受到袭扰的情况下完成野地行军,这需要极其强大的组织程度,对任何军队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任务。

庞雨返回南面,此时的迹象已经逐渐清晰,大批清军从南方远处赶来,完全放弃了伫列。

随着看管的清军离开,庞大的伫列一段一段溃散,队伍中的百姓开始争抢牲口和物资,打斗随处可见,粮袋被撕烂,米豆布匹扔得遍地都是。

寻找亲属的叫声不绝于耳,旷野上充斥着惊天动地的哭喊,人群和牲口混在在一起四处逃窜,数万人组成的巨大伫列逐渐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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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南岸的旷野上人潮奔涌,撤退的清军边走边集结,仍有不少被人群冲散。

陈如烈站在王庄外,等候庄内骑兵加入。

今日他与周遇吉、陕西抚标在南岸袭扰,孙传庭昨天只派出李国政,而保留了郑嘉栋一部,得知冰层开化后,孙传庭将所有抚标骑兵投入南岸,北岸则仍以曹变蛟为主。

南岸的几支人马天亮不久就赶到了战场,但今天清军没有攻坚任务,集结的骑兵众多,发现明军就前去驱赶。整个上午都在游斗,清军由于处于撤退状态,不敢追击过远。

游斗并未持续多久,清军就开始撤退。由于被崩溃的人畜阻隔,等陈如烈越过黄花店追来的时候,数万人群已经崩溃,永定河南岸乱成一锅粥。

正红旗固山额真的认旗就在北面不远,清军撤而不乱,正红旗的固山额真旗走在最后押阵,大约有数十名巴牙喇和五百马甲,还有一部分镶红旗马甲协助。这些清军在溃散的人潮中巍然不动,一直在收拢赶来的零散溃兵。

王庄出来的骑兵陆续开始列阵,陈如烈今日带来的只有一百名骑兵,搞袭扰壮一下声势还可以,真要去跟清军交战是不行的。现在等到王庄骑兵加入,陈如烈好歹能凑齐两百人。

陈如烈对亲兵道,“去传令骑炮兵随后跟来,跟在咱们后面两里。”

周遇吉的家丁在右翼协同,抚标的骑兵在右翼更外侧,陈如烈先行出发,带领安庆骑兵快速接近清军后卫。

押阵的六百多清军分为三股,看到明军接近,停止收拢溃兵,开始交替掩护往北撤退。明军骑兵也分作三股,距离清军百步左右跟随。

明军很快越过王庄以北第一个村庄,这里没有来得及点火,陈如烈沿途所见,大道上到处是遗弃的车架和牲口,各种辎重和生活用具扔满一地,营地中还有不少人在抢夺物资,见到明军后才一哄而散。

前方的三股清军停下整队,陈如烈也停下伫列,与中间一股清军对峙,正红旗的固山额真旗帜就在那里,中间这一路实力也最强,有三十多个巴牙喇和两百马甲,马匹高壮装备精良。

十多个清军甲兵提着袋子从阵中出来,策马在阵前跑过,将袋子里面的银锭撒在地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一大片。

在陈如烈看来,这些甲兵看着没有多少经验,他们撒得太过密集,追兵能快速的捡拾起来。流寇干这种事情就更熟练,他们会把银锭撒得到处都是,尽量的分散一点,多耽搁官兵的时间,清军在这方面确实体现出经验不足,耗费的银子至少是流寇的两倍以上。

清军撒完银子依次撤退,一路移动时另外两路就列阵戒备,陈如烈知道安庆骑兵不是对手,只能以牵制为主。

到达撒银子的位置,京营和陕西抚标的家丁纷纷离队争抢,清军乘机加快撤离的速度。

安庆骑兵没有停留,继续跟在清军身后,陈如烈往后看时,郑嘉栋的人马已经所剩无几。

随着往北越远,道路上被遗弃的车辆越来越多,各种贵重的绢缎铜器等物品堆满车架,陕西巡抚标营的骑兵越跑越少,接着郑嘉栋的认旗停下,脱离了作战。

周遇吉所部京营在两天游斗中损失不小,能出动的家丁只有一百七十多,此时也不短有人脱离伫列,有去砍人头的,有去捡银子的。

安庆骑兵军纪严格,镇抚和文书官都在随队督阵,没有任何人脱离伫列,但明军整体追击的人数越来越少。

再往北一段,前方突然号音长鸣,三路清军齐齐向南扑来,陈如烈高声发令,安庆骑兵调转头往南撤退。

这次清军一直追出一里多才停下,安庆骑兵继续跑了半里路,只有两个旗队阵型完整,其余人马队形散乱,往南逃得更远,队形根本收拢不住。

这几天的游斗大体都是这种模式,清军的马匹入边后损耗过度,马力的优势不大,追击时速度并不快。边军的骑兵应付得十分熟练,阵型散而不乱,陈如烈带领的部署也有了些经验,虽比不上边军,但能完成接近、牵制、撤离和重组,只是耗费的时间更长。

但今天的骑兵里面,包括了王庄里面拼凑的人手,这一部分缺乏磨炼,又是拼凑而来,完全缺乏协同的默契,后撤之后伫列散乱,军官号令无法传达,重组全无章法。

趁着明军混乱,清军快速整队脱离,迅速将距离拉开。

清军这轮冲击之后,陈如烈只收拢起一个局,周遇吉和陕西抚标的家丁没什么损失,但有一部分乘机脱离队伍去抢夺银两和物资,李国政的人马只剩下百骑左右,他随即脱离追击,往南去攻击一支落单的西虏。

仍在紧追正红旗的只剩下陈如烈和周遇吉,总共只剩下不到两百骑,一路追着正红旗固山额真的旗帜,保持一百步左右的距离。

他们的人数和战力都远不如清军,但清军也拿这两百骑没有多少办法,对方始终回避交战,只是若即若离的跟在后面。

双方打打停停,最后到达杨村渡口,押尾的清军距离渡口一百步就停下,开始列阵掩护。

陈如烈举起远镜看了看,河道中间的冰层已经碎裂,各种杂物漂浮在水上,有些位置用木板搭在两侧未开裂的冰层间,先前到达的清军拥挤在木板附近等待渡河。

杨村有多个渡口可以过河,不少被落在南岸的清军都往东避开明军,准备走东面其他渡口过河,陈如烈没有足够兵力堵截,只是咬着正红旗的后卫。

镶红旗的固山额真认旗在北岸,清军在对岸部署了弓手,正红旗的固山额真认旗在南岸,两百多名清军巴牙喇和甲兵下马,列出了一个步战的防御架势,两翼仍有部分甲兵骑马,是个攻守兼备的阵型。

周遇吉策马跑到陈如烈跟前道,“拖着他们最后一股”

陈如烈点点头,转头叫过塘马,“去调骑兵炮上来。”

塘马复述之后调转马头往南飞驰而去。

对岸的清军仍在运送木板,寻找合适位置搭建过河通道,但冰层已经十分脆弱,木板搭上去之后很快就引发冰层继续断裂。

安庆营和京营逼近到百步,部分使用火铳和弓箭计程车兵接近到七十步,朝着清军阵型射击,清军以盾牌掩护,也用轻箭仰射反击,但因为距离太远,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杀伤,仅仅起到骚扰的作用。

河岸上遗留有大量空马,有些马匹没有人看管,在明军弓箭射击下嘶鸣着开始乱窜。

正红旗的固山额真认旗坚持驻守在南岸,清军后卫的阵型十分稳固,马匹的骚动也没有影响到他们。

渡口拥挤的清军陆续到达北岸,南岸押后的正红旗先把阵型撤退到河岸,然后开始过河,也是他们此次撤退最危险的时刻。

这一批是最后的后卫,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明军就在一百步外,无法剿灭又无法驱逐,随着人数减少,双方在南岸的实力对比就会失衡,明军便会攻击最后掩护的人,而已过河的人不可能再回到南岸支援。

由于这种预期,后卫很容易崩溃,所以正红旗的那个固山额真坚持亲自押后,至今仍留在南岸。

安庆和京营骑兵随着清军靠近河道,仍在渡口对峙,双方间隔着七十步继续用弓箭互射。

清军在前排摆出一层盾牌防御,然后开始分批撤退,留在南岸的数量持续减少。

“大人,骑炮兵到了三门炮,要不要现在就炮击?”

陈如烈直接回道,“炮兵隐藏在后阵,没我命令不许露头,先等鞑子骑兵过河。”

安庆骑兵没有动作,面对这种用盾牌掩护的重步兵阵,轻骑兵并没有多少攻击手段,而且以明军眼下这两百骑的实力,清军两翼的骑兵如果反击,也是抵挡不住的。

清军的渡河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先行撤离两翼的骑兵,最后是那两百步战的巴牙喇和甲兵。没有了牲口的不确定因素,这些重步兵最后的撤离行动会更可控。

明军骑兵对峙了这么久,也没能有效的打击这些重步兵,这些清军的重步兵后卫没有丝毫动摇,已经过河的人马在北岸观战,等待正红旗全部人马过河。

清军骑兵离开两翼,都集中到了渡口,骑兵纷纷下马牵着坐骑,排队准备过河。

陈如烈挥挥手,一门火炮从后面推出,出现在安庆骑兵阵前,接着是第二门和第三门。

南岸清军后卫步兵阵一阵骚动,北岸观战的清军中一阵喧哗,因为之前都是骑兵交战,他们似乎都没想到明军能这么快把炮运来。

一声雷鸣,一枚黑色的两斤半炮弹疾飞而出,破开清军坚固的盾牌防线,密集的重步兵阵列中肢体横飞。

紧接着再两声炮响,方才还坚固无比的清军后卫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在一片惊叫声完全溃散,巴牙喇和甲兵争抢着冲向那些过河的木板,与先前聚集在那里的骑兵拥挤在一起,固山额真的旗帜晃动几下后终于倒下,人群的尖叫和马匹的嘶鸣响成一片,靠近河道的人被不断挤向冰层边缘,成群的人和马被挤进水中。

……

二月初九傍晚,庞雨站在杨村渡口南岸,面前两个卫兵展开一面固山额真的旗帜,陈如烈确定看到那名固山额真已经被救上对岸,但仅仅这面旗帜也是大功一件。

渡口周围的大道上一片狼藉,道路两侧全是各类车架,各种布匹、米豆扔得到处都是,人和牲口的尸体散落在道路和田野间。

安庆军在河岸上架设了三门骑兵炮,庞雨缓缓策骑靠近河岸,到了距离岸边十步的地方才停下,镶红旗的固山旗帜在对面,但距离有些远,似乎在收拢从其他渡口过河的人马。

面前河道中心的冰层基本碎裂,水面漂浮着密集的人和马匹尸体,尸体间则是密密麻麻的冰块、木板、芦苇等杂物。

靠岸的冰层仍在,上面残留着各种损坏的车架和辎重。

河岸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肢体,庞雨蹲下看着一具尸体,与庞雨在安庆平日所见的人不太一样,清军中几乎没有大胡子,嘴唇上一般只留下几根胡须,大部分的下巴没有胡子,少部分有山羊须。

周围的清军面孔看起来都差不多,庞雨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特别的印象。

庞雨举起远镜,对面的正红旗大旗下有几个将官,他们也在凝视着庞雨,虽然庞雨完全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他很确定必定是满怀怨毒。

对岸所见的清军骑兵就有一千以上,大部分是刚撤退过河不久的,仍在对岸防备明军过河,实际上双方都精疲力尽,庞雨根本没有过河的打算。

庞雨转身看向南岸的土地,漫野都是丢弃的车架、粮袋、布匹等辎重,体力耗尽的百姓瘫在地上嚎哭,各种各样的牲口漫无目的的奔走,正红旗入边抢掠的大部分人财物都损失殆尽,镶红旗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涂典吏从南边匆匆赶来,到了庞雨身边低声道,“大人,骑兵在黄花店上游发现大同镇百余家丁,试图在河道中架桥过河,正西方向发现侯总镇所部家丁三十余人赶来,另发现天津总兵刘复戎所部家丁十余人,都是从东安高总监那里来的,这些大约都是哨骑,等他们回报之后,东安的辽镇大军就该来了。”

庞雨知道涂典吏的意思,现在正红旗溃败,辽镇在东岸没有大的河流阻挡,肯定会赶来抢战果。

“这里只留两个旗队骑兵戒备,其余骑兵往南沿官道二十里外截断道路,凡是骑马的一律拦截,谁也不许带马走,百姓步行带走物资的不要理会,咱们辎重、民夫、轻步兵全部派出去,把那些没逃走的百姓组织起来搬运物资,物资都放到鞑子留下的营地里面。将战况回报孙都堂,请他明日过河点验战果,准备向朝廷奏功。”

“是……大人,这里还有一份游骑兵急报。”涂典吏压低声音,“正红旗主旗贝勒岳托已经死在济南。”

“岳托在济南死了?”庞雨思忖片刻,眼神不停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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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旷野燃起了繁星一般的火点,王庄外围摆满了收集回来的各种车架、牲口和物资,就像两天前的清军营地一样,只是里面的主人换成了安庆营。

周遇吉和抚标各自在南方占据了一个村庄,这些村子都被清军在早上烧毁,但仍可以作为临时营地,庞雨因为有军医院设立在王庄,伤员不便转运,重步兵只能继续驻防在王庄,骑兵、辎重兵和民夫则在南面另外占据两个村庄,收拢那些逃散的百姓。

庞雨站在西村口外,他刚检查了一遍周边的防务,永定河中冰层虽然融化,但如果只投送军队轻装过河夜袭,仍是可以做到的,安庆军的营地没有更换,清军很清楚位置,所以夜间防务一点不敢松懈。

王庄东北两面并无百姓,但同样点起了许多篝火,有些零散的民夫在里面新增柴火。这是庞雨跟流寇学的,张献忠在桐城时就是如此安排夜间防御,虽然是个耗费人力的办法,但却十分有效。

涂典吏和蒋国用随在他身边,庞雨巡哨更多是作样子,表示十分重视,赞画房和镇抚队则是职责。

查完哨之后,庞雨带着两个小队的重步兵继续往南走,那里漫野的火光,火堆边都是解救下来的百姓,大部分是逃错了方向的,到了永定河边无法渡河,只得又调头往南跑,到了王庄周围耗尽体力。

有部分百姓放弃逃窜,就在原地等待官军过来砍头,从庄子里面出来的官军却没有大开杀戒,只到处收罗马匹,接着有人开始组织百姓,让他们聚集起来收集周围的物资。

入夜后大部分官军都回去了村子,百姓自己生火做饭,这里到处都是丢弃的锅碗,粮食满地都是,一些留下的民夫在维持秩序,一时看顾不过来,各个火堆边仍不时发生打斗抢夺,。

此时看到有官军靠近,那些吵闹争斗的都停下来,这些百姓纷纷朝着庞雨下跪。

庞雨扫视了一圈,那些没戴帽子的男子基本都被剃过头,南边还有一部高起潜的尾追的人马,如果百姓自行往南,路上遇到就真是送人头。

远处漆黑的旷野上一声声凄厉的哭叫,涂典吏凑过来道,“大人,都是些疯了的女人,就在各处走着,也不吃东西。”

庞雨点点头,这样的王朝末世中,被掳掠到这种队伍中,这些女人的境遇不问可知。其他百姓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那个觉悟去照顾别人,庞雨看着面前漆黑的旷野出神。

这时一名赞画匆匆跑来道,“大人,望哨回报,东安方向来了约两三千人马,打着火把连夜行军,已派遣骑兵确查。”

庞雨嗯了一声,转头往西看了看,隐约能看到一点火光,“去通报京营和抚标,请他们留意。”

赞画接令即走,蒋国用迟疑一会道,“骑一司的镇抚回报讯息,说在南边拦马的时候,看到抚标有人在杀良,京营也有人干这事,咱们……”

庞雨摆摆手,示意蒋国用不要继续说这个话题,“咱们的镇抚只管营内的事。”

蒋国用沉默的退了下去,此时又一个赞画赶来,他急急对庞雨道,“报大人知道,孙都堂已经过河了。”

……

“报都堂大人知道,永定河南岸此次拦截作战,各营都颇多斩获,杨村河中有些尸体还需打捞,人头尚在点验,总数应该不下五百,确定有鞑子将官数人。”

王庄南面一个大些的院落中灯火通明,孙传庭蹲在一堆首级前,一个个的拿起检视。

他连夜过河,就为确认战功而来,同时也要确认鞑子的损失,以制定后面的计划。

他久在行伍,并不是直接去看首级,而是先看了交战的地方,东西两处交战最激烈的地方都看了,又问了庞雨作战经过,这些作战痕迹对应叙述,是骗不过他的。

孙传庭已经确定这些首级都是真实的,待他起身后,庞雨又领他走到一具尸体前,那尸体旁边还有一副扒下来的山文甲,上面血迹斑斑。

“此人是正红旗巴牙喇章京霍尔本,甲仗俱在,就是未获认旗。”

孙传庭过河前已经得了初步报告,此时确认后仍是有点激动,蹲在尸体前仔细观看,有把山文甲拿起检查,庞雨又示意卫兵,将霍尔本的弓和腰刀送过来。

巴牙喇纛章京虽然不如梅勒章京,但在各旗中实际地位很高,现在获得了尸身,就是无可辩驳的大功,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获得认旗。

庞雨指指旁边,“后面那人是正红旗甲喇章京,另有真夷牛录章京两人,红旗蒙古牛录章京一人,奈曼、收管察哈尔台吉各一人,都已经过俘虏确认。”

孙传庭缓缓走动,把后面摆放的几个人头和甲仗都依次看了,口中称赞道,“安庆营横截归师,此一阵实乃几十年未有之大捷。”

庞雨连忙道,“此番破贼,非安庆一营可就,全仗大人排程得法,参战各镇家丁奋勇杀贼,临洮、抚标、京营各部骑兵攻杀最厉,建奴遗尸遍野,我营收集之时难以辨别,或许把他镇斩杀的一并收了来,是不敢独居此大功的,此中内情先奏与大人知道。”

孙传庭看了看庞雨,面前摆着的最小贼官都是个牛录章京,放在以前也是大功,更不用说甲喇章京和巴牙喇纛章京。方才过河的时候,孙传庭还在考虑如何分配军功,又担心庞雨不快,现在庞雨竟然主动要把这些战功分出来,而且是分给孙传庭的心腹为主,连北岸的曹变蛟都有。

庞雨当然不会是毫无条件的,孙传庭耐心的等他开口。

过了片刻之后,庞雨开口道,“孙都堂,属下哨马侦获得知,鞑子右路统帅,镶红旗主旗贝勒岳托在铜城驿被我营所伤,之后伤势恶化,已在济南身亡。”

孙传庭惊讶的转头过来,“有此事?可确实?”

“已查问俘虏,皆言称确实久未见岳托,主事者为镶红旗下贝勒杜度。鞑子怕落了军威,跟营中各将官都言称是死于天花。”

庞雨的话中虚虚实实,但把意思已经说明白了,孙传庭自然能懂。

但这个讯息太大,孙传庭先是惊讶,然后眉头皱着沉默不语,庞雨知道孙传庭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讯息,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利用。

就军功的认定上,兵部有绝对的决定权,按道理是严谨的,但往往也会根据时势而妥协,比如此前清军南下,兵部捏着鼻子认了多次大捷,用于安抚朝中汹涌的舆论。

这对兵部也是有利的,此次清军入边横扫两省,杨嗣昌早就焦头烂额,从下到上都需要这个奇功,唯一的差别是,这个人头算给谁。

但涉及击毙对方统帅这样的奇功,却又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并没有获得尸首,是没有证据的。如果兵部认了,皇帝一定会知道,要防着他较真。

兵部首先要确认讯息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然后才考虑是否进行妥协。

孙传庭多半能猜到岳托并不是伤重而死,但认定阵斩对他是有利的,只要兵部承认,那岳托就是被阵斩的,阵斩敌军统帅这足以抵消他上任后所有过失。

对庞雨的风险,就是这个奇功是否会给他,一旦讯息传播来开,各镇都会想办法。

孙传庭这里是第一关,只要这个援督签字上报,那就是确认是在铜城驿的战功,那里只有安庆营作战,别人就抢不走了,这样如果兵部妥协,奇功就是庞雨的。

目前的难处是,岳托病故只是一个情报,而要做成东事以来第一大功。如果孙传庭贸然报上去,只要兵部认了,皇帝一定会知道。万一最后被证实是假讯息,那对朝廷的威严是个严重打击,皇帝定然迁怒于孙传庭,这大捷的效果就抵消大半,万一刘宇亮再落井下石,形势就又逆转。

此外就是勤王军中还有其他各营,有些并未参与永定河大战,如果这战功错漏太大,这些没有获尺寸之功的人就会群起攻之,对孙传庭也是要仔细考量。

庞雨想想后继续道,“小人心里所想也很简单,此番永定河之战,尸体甲仗见在,参战各镇各营有功自不必说,之前铜城驿作战之时,安庆将士奋勇,击毙鞑子右翼伪帅,只是未能截获尸首,若因此而不予核功,不免寒了勇士为国之心。”

孙传庭盯着地上的人头,庞雨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这里的大功都给参战各营,可以由孙传庭去分派,条件就是将岳托的斩级功认定给庞雨。

“都堂大人,下官听闻那刘光祚已拿入武清县牢。”

孙传庭肯定的点点头,“午前他还在北岸交战……此前刘中堂那弹章的御批回来,着即将刘光祚军前正法,当此大战之际,本官以为万万不妥,临来前跟刘中堂据理力争,得以先收入县衙看管。”

“刘光祚若是有斩级功一百,或许就能让兵部收回成命?”

庞雨抬头看看孙传庭,他不清楚孙传庭跟刘宇亮的矛盾到了何种程度,此前是刘宇亮弹劾刘光祚,朝廷又刚刚下令正法,此时给刘光祚一个大功,就会把刘宇亮架到火上。

果然孙传庭面色犹豫,此时有永定河大功,他可以借机与刘宇亮修复关系,当然也可以乘机打倒刘宇亮,各有各的顾虑,最大的顾虑是打而不倒,完全撕破了脸的话,以后刘宇亮就是他的死敌。

庞雨回头示意卫兵,马上有人展开一面宽大的旗帜,孙传庭有些疑惑的看过来。

庞雨走到那认旗前道,“报都堂知道,这是正红旗固山额真认旗,该旗固山额真杜雷在杨村过河时,被我营追杀身受重伤落水,生死未知,认旗被我所获。”

孙传庭拿起那面固山额真旗帜仔细翻看,庞雨说的很灵活,孙传庭心中猜测,那固山额真多半没死,但获得认旗仍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功,那至少说明击溃了对方中军,那固山额真受伤或被杀确实都有可能。

这个战功今次于岳托,而且有理有据,兵部肯定是会认的,只要这个大功给了刘光祚,刘宇亮前面的弹章就成了笑话,那孙传庭会很容易斗垮刘宇亮,至少能掌控勤王军的军令。

孙传庭不置可否,挥挥示意庞雨退开,“容本官想想。”

庞雨往后面退开几步,一直到了围墙边才停下,一直等在围墙边的庞丁凑过来低声道,“少爷,咱们为啥把这许多鞑子将官都让了,去争一个未见尸首的斩首功?”

“要是咱们不想留在九边,这些战功原本便要让的。”庞雨偏头压低声音,“不管是朝官还是老百姓,他们最喜欢听的是什么?比起几百个人头来,斩将夺旗具有好得多的传播性,江南时报上一个头条,安庆庞副将阵斩建奴统帅,东事以来第一功,这可以传播很广很久,这对咱们至关重要,这一版一定要加印十倍!”

庞雨说罢回过头去,前方的孙传庭独自站在缺口的炮位处,望着北面星罗棋布的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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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洮坐营副将白广恩见过庞帅,下官接曹总镇将令,过河听调。”

二月初十上午,庞雨在黄花店外等待,右侧的永定河已经完全开冻,裂开的冰块在河面上缓缓漂动,接连不断的步行伫列沿着南岸从西赶来,最先到达的就是这个白广恩。

庞雨看了一眼白广恩,从吴桥之后,庞雨才跟临洮镇往来增多,认识几个曹变蛟手下的将官,白广恩是跟着曹变蛟一起到达的,庞雨只知道这人是流寇出身,但已经投靠多年了,跟着曹变蛟东征西讨,手上没少沾其他流寇营头的血,可以说是断了退路,现在还能跟着打东虏,比八贼那样的招抚就可靠多了。

这白广恩身形高大满脸横肉,脸上好几处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角色,以前见到庞雨的时候,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在今天的永定河南岸,他表现得颇为温顺,连说话都刻意降低了语调。

另外一个将官贺人龙所部中途哗变,他追回了些人马,这次战前刚刚赶到,他跟在白广恩的身后没说话,曹变蛟应该是还在北岸,不会过河来了。

孙传庭昨晚检查了战果后立刻赶回了武清,参战各营同样各显神通,各自想尽办法向北岸传递讯息,留在武清的各营步兵接到了确切讯息,组织起步卒天亮后过河。

只要不携带辎重和牲口,军队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过河还是容易的,刚开冻的永定河中水流平稳,找几艘船搭建一个浮桥就能让步兵透过。

南岸这边有大量抛弃的辎重,牲口都有两三万,溃散之后遍布南岸各处,昨天根本来不及收拢,这些步兵数量庞大,正好可以收集战利品。

庞雨也给北岸传了讯息,让剩余的民夫尽快过河,并且派出人手在南岸接应搭桥,各营都是从武清上游搭浮桥过河,以防被清军骑兵突袭。

只是没想到临洮镇到得最早,白广恩带着上千人没一个骑马,但规模这么庞大估计不是坐船,应该是比较单薄的浮桥。

白广恩说得客气,说是过河听调,庞雨知道他们过河干嘛的,不可能真的让他去守着王庄,曹变蛟这次算是鼎力支援,自己必须对他有所回报,何况著白广恩还称呼自己为庞帅,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光冲这一点也不能亏待了白副将。

庞雨止住了摸自己帅气脸颊的冲动,平静的对白广恩道,“从王庄往北,至杨村而止,是昨日鏖战之地,几个村中恐怕还有东虏余孽,就有劳白副镇带兵清剿,本官会派赞画襄助。”

白广恩听到鏖战之地,知道物资肯定不少,接令后就要领着步卒往东去了。

“白副镇。”

庞雨在后面叫住他,白广恩立刻恭敬的回到庞雨跟前。

“白副镇过河带了多少家丁?”

“回庞帅,各官带了一百五十家丁。”

庞雨回头对陪同的赞画道,“拿令牌传口令,请白副镇在王庄外领一百五十坐骑,有马骑着行事方便些。”

白广恩愣了一下,回味过来是缴获的战马,他没想到庞雨这么大方,连忙跟庞雨道谢,“下官用毕一定归还大人。”

庞雨大方的摆摆手,口中也并未回绝他归还。

待白广恩带着步兵走远,庞丁在身边低声道,“大人……”

庞雨举手制止庞丁,他其实也有点心痛这片地域,王庄往北漫野都是物资,道路上还有不少完好的车架,牲口数量也不少,不过昨天下午安庆营已经将贵重的部分粗粗刮过一遍,剩下的留给曹变蛟所部也算合适。

“大人,我的意思是给临洮这么大块地方,要是大同和宣府都来了,少爷拿什么分给他们?”

“这些没参战的,他们核实讯息需要时间,到得时候就晚了。”

旁边的涂典吏道,“方才哨骑回报,说京营的两队骑兵带着长竹竿,在上面河边把云镇的浮桥捅散了。”

庞雨哈哈大笑,转头对涂典吏道,“云镇人多,不能让他们那么快过来,你让陈如烈也派两个小队去帮忙。”

涂典吏去部署的时候,庞丁低声道,“少爷,鞑子还在北岸,这么多营头就置之不理了?”

庞雨偏头过去道,“鞑子今日要整顿败兵,重新分配补给,还要处理死伤人员,他们在杨村也动弹不得。”

“鞑子昨日败了一阵,定然是士气萎靡,那咱们本应该乘胜追杀?”

“鞑子昨日败一阵,辎重物资折了不少,实力却未受重创,他们是败给天气,未必士气萎靡,反而可能是暴跳如雷,如同受伤流血的野兽,满腹怨气无处发的时候,此时实力不济还去追杀,不是个好主意。”庞雨想想道,“最好的方法不是追杀,从杨村往香河,经河西务有一道木桥,此前一路鞑子就是从那里过河的,现下河流解冻,就是鞑子的必经之地,只要能威胁那道木桥,杨村的鞑子右翼会溃不成军,然后就剩下左翼在河东惶惶不可终日。”

庞丁两眼放光的听着,“那少爷跟孙都堂提议了?”

庞雨过了片刻笑道,“孙都堂早就知道那座桥,也知道鞑子会从那里经过,但鞑子必定会重兵布防,咱们要攻击那道桥,必须纠集陈都堂、孙都堂、高总监麾下所有精锐,你跟着打这许久仗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眼下咱们安庆营都无力作战了,更是不要指望别家。”

“那孙都堂可是准备给那刘光祚……”

庞雨摇摇头,孙传庭在此事上表现出了犹豫,似乎他并未准备和内阁首辅拼个生死。

此时断断续续的步兵从西面出现,抚标和京营都各自去接应。

接着望哨报告,一支正黄旗的清军骑兵出现在黄花店的北岸,庞雨立刻赶到河岸上,双方隔河对望。

庞雨在黄花店没有部署火炮,没有什么能威胁对岸的清军,但他也不怕清军,就大摇大摆的停在岸边。

那支清军约有五百多骑,看不出士气萎靡的模样,领头的将官贴近河岸,略微一扫庞雨等人就转向观察南岸其他各处,他看得十分认真,接着带着骑兵往上游去了。

涂典吏立刻派出塘马往上游赶,他们也不清楚最近的浮桥是谁家的,如果还有步兵没过河,遇到清军就要倒霉了。

清军没有沿河走多久,在视线之内就转回北面上了官道,直奔着武清县城方向去了,不久后又出现一队清军,大约有两千骑,亮甲和暗甲混杂,各个旗的旗号都出现了。

官道上蹄声如雷,伫列绵延数里,这两队骑兵气势汹汹,看目标是直奔武清,庞雨和涂典吏面面相觑,没想到清军这么快就要报复,武清城里有不少人马,这些骑兵没有器械,攻城是打不下来的,但城外那些营地并无坚固防御,恐怕很难抵挡。

武清县城距离战场有五十里,是明军的前线基地,清军要攻击这里的话,需要往返一百里,极度耗费人马力气,一旦被明军拖住,很可能天黑还不能回营。在这种陌生地区,黑暗中溃散的数量会比交战的损失还要多,寻常情况下清军不会冒这个风险,所以这个距离足够保证安全。但今天清军显然怒火攻心,看起来明军的骑兵主力都在南岸,同样被永定河阻挡,要过河也只能步行,骑兵是过不去的。

这两天交战中,清军肯定已经派出斥候探明了武清县城的部署,现在就是去报复的,他们也根本不担心南岸明军再攻击杨村,调动的规模远超庞雨的意料。

茨州附近留下一支两百人左右的清军,西虏和东虏参半,他们沿着河道分散开来,留意着南岸的动静。

南岸的明军步兵仍在赶来,和北岸的清军骑兵朝着不同方向行军,隔着河道交错而过,就像毫不相关一般。

庞雨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画面赶走,闷头想想道,“派人找船,就近架桥。”

涂典吏迟疑一下道,“大人,对岸鞑子看守着呢。”

“作个样子也好,拖几门过来掩护,样子作像一点,还追杀鞑子呢,人家先杀来了。”庞雨拉了拉衣领,他现在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办法,就连报信都跑不过清军,因为从南岸绕行比官道远多了。

“能牵制多少就牵制多少……”庞雨话音未落,对岸又一队上千人的骑兵往武清赶去。

“少爷,有四千鞑子往武清去了。”

庞丁的声音有点发抖,清军一出动就是四千骑兵,在战败之后仍展现了强大的机动性和战力,仍牢牢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今天清军的目标就是要击溃北岸的明军,最好是攻破武清,瓦解明军的前线基地,为后续撤离创造条件。

“大人,正西方向出现辽镇步兵,约三千人,后续还有约四五千人。”

庞雨举着远镜往西面看去,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步兵出现在旷野上,这些人推着车架成群结队,在军官带领下向着昨天的战场方向涌来。跟其他各镇的步兵差不多,与其说是步兵,其实更像流民。

辽镇这些步兵昨晚就出了东安,但夜间行军不力,又被不知那个镇的骑兵骚扰,只得等到天亮赶来。

“这就是辽镇的哪一营?”

“回大人话,是吴襄带的一营,几千人全是步卒,辽镇派他应援就是作样子,后面还有跟来的是天津总兵刘复戎所部,大概两千步卒。”(注1:按孙传庭记载,吴襄入卫人马全部是步兵,基本不堪用。)

庞雨点点头,“难怪孙都堂那么干脆就给高总监了。”

百余名陕西抚标的骑兵在黄花店以南列阵,分作几股分布各处,朝着赶来的步兵冲击,一直冲到二三十步才停下,那些步兵顿时惊慌失措,在道路上停顿下来,还有的四处乱跑。

陕西抚标的骑兵绕着那些步兵跑圈,往地上到处扔铁蒺藜,乱糟糟的辽镇士兵惊叫连连。

带队的辽镇军官大声叫骂,一边斥责陕西骑兵,一边命令步兵分散,他们已经看到了前方漫野的物资和牲口。

数千辽镇步卒分散开来,手中提着各种口袋和箩筐,叫嚷着朝西面冲去,南岸一片混乱。

庞雨转头看看北岸,清军的骑兵队尾已经快要在官道上消失,他再回头看看南岸,各镇的已经和辽镇混在一起,步卒在原野上追逐争抢,互相扭打吵闹,有的辽镇步卒冲到了各个村庄外围,准备直接抢夺收集的战利品,冲突逐渐激烈,远处新的辽镇人马也出现了。

现在庞雨想要集中各营骑兵都无法做到了,身边的庞丁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之后长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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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庞雨策马站在武清城外,县城各门紧闭,城外原来的各处营地一片狼藉,城外遍布尸体,野狗和乌鸦在附近争食,也没有人去驱赶。

今年开春的天气异常,温度升得很快,大地冰雪融化,永定河水面高涨,河道水流湍急,几道临时浮桥都被冲毁,两岸明军无法互相支援。

清军对武清城外的明军雷霆一击,各营家丁先行往西逃走,没来得及进城的各营步卒几乎被斩杀一空,安庆营的步卒和民夫在清晨就忙着过河,倒是躲过一劫,庞雨在武清城外的营地几乎没有守卫,被清军抢完了辎重,带不走的也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安庆营之前的营地在武清东门,茨洲伏击当晚,留守的民夫和辎重营大多调动参与王庄进攻战,但这个营地仍有大量辎重,包括帐篷、车架等重要物资,损失之后只能用抢到的清军物资替代。

京营和陕西抚标驻扎在城内,没有什么损失,其他各营与安庆营差不多,在南岸抢了一笔,然后又损失了北岸的家当,但清军就胜得轻松多了。

清军在武清城外留驻一晚,顺便把周围抢了一遍,第二天才撤回杨村,由于永定河水暴涨,双方都无法威胁对方,隔着河道互不打扰,各干各的事情。

清军略作休整后开始继续北上,这次没有任何明军骚扰他们。

南岸的明军各部反正过不了河,就忙着自己的事,一面收罗物资,一面跟辽镇争斗。

从东安过来的辽镇、天津总兵、通州总兵各部在附近跟勤王军争抢战利品,在南岸的几天里,两方的冲突不计其数,到后来发展到家丁之间打斗,直到物资基本争夺完毕,才逐渐平息。现在两军不仅仅是不能协同,几乎可以称作仇敌。

除了物资之外,辽镇各部还争抢人头,勤王军自然不准许他们抢夺军功,由于一直有百姓没有离去,辽镇始终在打这些人头的主意,南边尾追的辽镇一部则拦截了之前逃走的百姓,砍了不少脑袋。

由于武清县城被围两天,孙传庭的捷报送不出去,辽镇在东安反而还比勤王军提前发出捷报,声称在三角淀大破清军,砍了五百多人头。

孙传庭是带兵的人,自然要找补回来,报斩的首级之外,还有就是解救了多少百姓。

此前兵部的部咨反复强调,首要便是解救百姓,其次是夺回钱粮,反而很少提要将清军剿灭于关内这种话,毕竟杨嗣昌对双方的差距心知肚明。

要把高起潜那一路比下去,孙传庭一定要把解救百姓的功劳做实,他这里有户兵两部官员和武清地方官见证,这样以监督的名义上本,确定解救了数万百姓,高起潜自然比不过。

孙传庭要跟刘宇亮过河去南岸,就是要以内阁首辅作证,确定解救百姓的功绩属于勤王军。

但刘宇亮不敢出城,即便各部哨马反复确认清军已经北上,主力应该已经过了河西务,不可能再节外生枝的回来打仗,奈何刘宇亮对各营都不信任,觉得只要一出城就会被清军抓住,绝不出城一步,也不许孙传庭离开,除非南岸的各部骑兵过河接应。

直到昨天河水才开始下降,水流没有那么湍急,才又重新开始架设浮桥,这次没有清军在附近,各营把南岸各村的船只收集起来,在杨村搭建浮桥,南岸的军队开始渡河北上,准备继续追击清军,只是车架渡河缓慢,耽搁了不少进度。

但刘宇亮不敢去杨村,也不敢走茨洲,于是只能在上游再建一座浮桥,就为了让他过河去确认解救百姓。

城门外的除了庞雨等南岸将领,王朴、杨国柱和刘钦等留在北岸的将领也在,他们自然的分作了两个阵营。王朴几人主要是旧的勤王军,以宣大为主,南岸的多半是新来的,主要是秦军、安庆和京营。

以前王朴实力最强,杨国柱地位最高,这次交战过后,新的勤王军既有战功又有缴获,王朴几人则损失惨重,地位上有微妙的变化。

王朴这次被攻破营地,他有半数步兵在当日准备去南岸抢物资,早上已经赶往河边,避开了清军攻击,剩下的基本全军覆灭,辎重损失很大,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见到庞雨后立刻换上笑脸,主动过来跟南岸众人打招呼。

杨国柱、刘钦、李重镇这几人的步兵原本就已经在贾庄损失个干净,家丁都是骑马的,直接撤退回避交战,撤退途中仍有不小的损失,部分家丁逃散,看着实力更加羸弱。

剩下的各营骑兵今日大多聚集在县城,抓哟分布在武清东面各处,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实际上只是作样子,因为清军早就远离杨村,更不会再来武清,一切都只是为了安刘中堂的心。

庞雨等人等了半个时辰,武清的南门终于开启,曹变蛟带着临洮的几百家丁当先出城,然后是重重护卫下的刘宇亮,孙传庭骑马跟在他身边。

庞雨仔细观察两人的互动,这次刘宇亮神态萎靡,看来确实被鞑子对武清的闪击吓得不轻,毕竟武清也不是什么深壕高墙的重镇,里面虽然有军队守卫,但也不是精锐,外面四千多鞑子骑兵,一个不小心被打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孙传庭虽然疲惫,但神态间带着振奋,这次永定河大胜让他的形势大为缓解,即便武清这里败了一阵,但这次清军入边,明军一路败过来的,多败一阵并不显眼,胜的这一阵却弥足珍贵。

众人虽然看不起刘宇亮,但毕竟还是视师的首辅,纷纷下马跟两人见礼。

刘宇亮并不端着架子,见到南岸的众将显然众人免礼,然后下了轿来,走到庞雨身边满脸亲切的道,“当日听闻庞将军带一支孤旅截断东虏退路,老夫忧心不已夙夜未眠,想那鞑子十万之众,庞将军区区千余人,可谓艰险非常,岂知竟然能一战破之,此战一扫数十年颓丧之气。”

庞雨赶紧往左右看看道,“都是中堂大人和都堂大人运筹精妙,各营支应得力,让建奴应接不暇,不能聚集兵力围攻,小人才能侥幸破敌。”

刘宇亮突然一把抓住庞雨的手腕,吓得庞雨一抖,他抬头看去时,只见刘宇亮神色激动,“庞将军万不可过于谦逊,这几日已将俘虏审问明白,之前奴酋岳托于铜城驿为将军所伤,窜至济南仍难逃一死,本官已经上本奏明皇上,此乃东事以来第一功,俘虏供述俱在,自是无可辩驳之事,果然是圣天子在位,自有奇才降世。”

庞雨愣了片刻,没想到刘宇亮这次一点不拖后腿,还这么支援,随即也反应过来,孙传庭并不愿跟刘宇亮鱼死网破,也是想借着大胜获得内阁首辅的支援,好跟辽镇那一路抗衡,因为高起潜是内官,在内阁和宫中的地位都不是他能比的。

“还是中堂大人说得透彻,下官就是托皇上的洪福,仰仗了中堂和都堂的神威,辽东数十年来殉国的百万英灵庇佑,让那奴酋岳托恶贯满盈,只是借了小人的手罢了,小人不敢贪天之功。”

刘宇亮哈哈大笑,周围的将官都跟着陪笑,庞雨忍着手腕被抓住的恶心感觉,耐心的拍着刘中堂的马屁。

在城外这般交谈了片刻,刘宇亮神态放松了许多,因为这次南岸各营看起来是大败清军,而北岸各营一战而溃,所以刘宇亮显然更信任南边来的这一伙,这才放心的往永定河而去。

庞雨只带了百来名骑兵,在刘宇亮官轿之后行军,刚走一小段,就听有人在身边道,“庞将军。”

庞雨转头看去,原来是李重镇过来了,九日大战时候,他仍是出兵了的,跟着曹变蛟在北岸作战,虽然家丁不多了,但好歹也是出了力气。

李重镇有了战功,神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他对庞雨客气的道,“将军确是信人,人头已经拿到了,都是真级。”

庞雨客气的道,“言而有信是该当的,说来该是在下谢过李将军全力应援,才有这南岸大捷。”

李重镇没有多客气,他自己的家丁还在后面,当下匆匆对庞雨道,“以后将军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要吩咐一声,下官一定尽力给将军办妥。”

庞雨再客气一番,李重镇策马赶回了自己的家丁伫列,然后刘钦也过来主动跟庞雨问好,他是宣大右营主官,贾庄战前被卢象升派出救援其他城池,贾庄战后是他第一个赶到战场,找回了卢象升尸首,才确认了卢象升是战死的。

如果战后要追究责任,原本是李重镇最危险,但现在李重镇突然得了不小的战功,刘钦就变成了最危险的人,因为当时的督标只有两个营头南下。

刘钦以前并不搭理庞雨,多半是出于看不起南兵的心态,吴桥哗变之后则是从众,现在主动过来问候,姿态更像一个下属,言语中希望后面作战中庞雨能带着他一起。

然后延绥等部的将官也来过,此前庞雨在勤王军中是被排挤物件,没有人愿意搭理他,现在突然变得炙手可热。

庞雨一路上跟人交谈,但始终没看到保定营的人,朝廷给的命令是将刘光祚军前正法,当时清军刚撤走,北岸勤王军遭受重创,孙传庭本就反对弹劾,正好借口军心不稳,刘宇亮被清军围攻两日心胆俱裂,害怕再惹出兵变,只能听从孙传庭的意思,暂时把刘光祚关押在武清县狱,现在没看到,估计还关押着。

庞雨不太能理解刘宇亮的行为,之前弹劾得十分突然,现在又听从孙传庭的劝说,跟着上本给刘光祚求情免死,似乎他的行事很难预测,也或许是受环境影响太大。

行军了一个上午,在前呼后拥之下,刘中堂终于过了永定河,过河之后就没有清军威胁了,刘中堂还下轿子行走了一段,看起来神采飞扬。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黄花店,一片黑压压的百姓已经汇集在那里。

本来早就可以在南岸把百姓,孙传庭传令一定要让刘宇亮亲手放归,之前清军溃退时,大部分百姓已经逃散,留在南岸还剩下七千多人,集中起来后站得稀疏一点,还是好大一片。

孙传庭恭敬的对着刘宇亮说道,“仗各营奋战,解救被东虏掳掠百姓约五万之众,有劳中堂大人亲手放归。”

几名属下将看起来是一家的五个百姓带来,当头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当家的,他没有帽子,露出了脑后的金钱鼠尾辫。

这个百姓被一群丘八和文官围着,早吓得站立不住,见到刘宇亮走过来,带着全家五口一起跪了下去,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宇亮走到中年男人身边,伸手从下属手中接过剪刀,那中年百姓吓得浑身抖个不停。

咔嚓一声响,刘宇亮抓起辫子亲手剪断,连发根都没留,然后才对那百姓道,“这般便不是鞑子了,也免了途中被地方的兵马、义士误了性命。”

刘宇亮又接过一个装满粮食的褡裢,亲手递过去,那百姓在亲兵的指点下接过,刘宇亮这才道,“各位被建奴抓获,不免被掳往辽东,境遇不忍言说,幸得本官领兵赶至,仗皇上洪福庇佑,一战击溃建奴,各位但可归乡,本官已传信山东各地衙门,务必接应所有返乡百姓,你们走得快些,回家中仍赶得上农时。”

那百姓这才停止颤抖,对着刘宇亮连连磕头,武清知县示意下,一些县衙的文吏带着其他被掳百姓一起下跪,乱糟糟的感谢青天大老爷。

刘宇亮和孙传庭也没工夫听那些百姓叫喊,径自往南边继续走去,接受那些百姓的跪拜,兵部和户部的官员也跟在后面,庞雨知道孙传庭报的是解救百姓五万,这个仪式结束后,地方会上一本申详,配合前面的塘报就算确认了功劳。

一些京营兵带着剪子,依次给那些剃过头的剪去辫子,这是孙传庭特意要求的,一是保这些百姓性命,二来也防止辽镇增加斩级功。

百姓叩谢的声音此起彼伏,庞雨就停在百姓伫列北面,没有去参与文官的行动。

庞丁凑过来低声道,“少爷,这里放归完毕,就要继续追鞑子了。”

“我的步骑兵一起也只能拼凑四个局,战力怕只能算两个局,追上去也没用。”庞雨偏头过去道,“派人去京师找张麻子,探听明白阵斩岳托功劳的事情,一定要确保这功劳是安庆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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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间,京师皇城积雪消融,露出了宏伟的宫脊。杨嗣昌站在皇极门的东直房外,他将双手拢在一起,轻轻跺了跺脚。

过去几日的升温过后,这几日气温又有些下降,午前还是有些寒冷。

几名宦官在直房外候用,杨嗣昌往前面看了看,叫过面前一个宦官道,“还有哪位阁老来了?”

那宦官低声道,“回杨老先生话,薛老先生已到了些时候,进去时带着奏本,怕是还在批阅。”

杨嗣昌微微点头,那宦官又退了下去,杨嗣昌在原地沉思了片刻,但并没有去薛国观的直房。

“大人,孙传庭和刘中堂的奏本昨日午后到的,一是为永定河大捷奏功,二则请将刘光祚的军前正法改为戴罪立功,朝中无其他大事,今日召对多半只是因此,内阁中只召见了大人和薛老先生,不知为何,皇上最近频频召对薛老先生。”

杨嗣昌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沈迅,这人办事很周到,对兵部事情熟悉,杨嗣昌现在实际上并不是正职的兵部尚书,他是以内阁大学士管兵部事,日常在文渊阁办公,兵部就没有坐堂尚书,沈迅虽然只是职方司郎中,但因为是杨嗣昌心腹,兵部衙门里面很多事宜都是他在处理,包括一些不送内阁的普通塘报,所以他掌握的前线资讯更全面,今日议题主要是关于永定河战事,杨嗣昌便带着他一起去奏对,到了这里才知道薛国观也在。

“自然是因为薛老先生用心国事,召对多种机宜,自然入了圣心。”

杨嗣昌平淡的说罢,低头看向东直房外的地板,虽然口中如此说,但他和沈迅都知道,薛国观最近颇得圣意,之前皇帝让温体仁归乡,但前面那么多阁臣里面,皇帝实际上对温体仁是比较满意的,随即就让温系的薛国观入阁,就像是对温体仁的替代一样。

薛国观也是孤臣的人设,尤其跟东林关系恶劣,但在皇帝这里,这并不算缺点,甚至是个优点。

刘宇亮这个首辅如今风雨飘摇,薛国观的地位水涨船高,如果刘宇亮撑不过这一关,薛国观就是最有机会当首辅的人。朝中已经有这样的共识,杨嗣昌虽然也是阁臣,但这次清军入寇将北直隶和山东两省荼毒惨烈,他作为管兵部的阁臣,现在要考虑的如何减小罪责,是完全没资格竞争首辅的。

在面对薛国观这个内阁同僚的时候,杨嗣昌也会加倍小心,把他当做未来的首辅对待。

“今日奏对若是这两件事,其实也可以算一件事,刘中堂弹劾刘光祚,朝中传递命令之后,正巧来了永定河大捷,刘中堂扭头又跟孙传庭一起求情,要求不要将刘光祚正法,而且自作主张将刘光祚关在武清县牢,如此作为,不知置朝廷于何处?”沈迅低声道,“昨日有讯息说,有科道上本弹劾刘中堂,皇上让薛老先生票拟这一本,现下还不知薛老先生的实在意思,就怕那永定河议功不会太容易。”

杨嗣昌皱皱眉头,“皇上的意思也就明白了,你是觉得永定河这奏功,会因为刘中堂生出枝节?”

“永定河大捷,刘中堂虽是视师,但这运筹之功少不了他,此时再拿刘中堂做文章,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下官以为,薛老先生会把永定河的奏功往后放,先处置刘光祚的事情,待大局已定,再办永定河议功之事。”

杨嗣昌微微点头,刘光祚这事上,刘宇亮的表现首鼠两端,先措辞严厉的弹劾勤王各营武将,接着朝廷颁布命令要他处置刘光祚,他却又听从了孙传庭,两人违抗命令,只将刘光祚看押。

此事让朝廷颜面扫地,昨日皇帝将他和孙传庭奏本传抄六科廊房,讯息立刻传遍朝野,朝中舆论大哗,薛国观绝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杨嗣昌与刘宇亮并无密切关系,刘宇亮到底什么下场他并不关心,他唯一的担心就是永定河的奏功被耽搁。现在薛国观的话在皇帝面前颇有份量,他如果要想拖延报功,很轻易就能想出无数办法来,那样就影响了后面作战,最终会影响兵部。

过了片刻后,杨嗣昌才道,“奏功定功是兵部本分,现下士气大振,但建奴尚盘踞边内,还要指望各镇各营再大杀一阵,你战功拖着不定,赏银升迁都定不下来,于战事不利,这一点本官还是要跟薛老先生说明白的。”

沈迅不再说话,他来跟杨嗣昌说话,就是提醒这位上官,现在薛国观行情看涨,如果要前线顺利,奏功耽搁不得,应该提前跟杨嗣昌沟通。

但阁臣间交换意见不是那么随意的,平时虽然都在文渊阁办公,但各有分管的事情,要众议的时候,需要首辅召集,更不可能直接跑人家公房就开始说事。

杨嗣昌走回自家直房内,把几份塘报再看了一遍,将各部斩级数、斩将夺旗功再默记一遍,以防奏对的时候搞混了。

在直房内坐了一刻钟,外面通传阁臣入内,杨嗣昌大步出门,看到薛国观也刚好出来。

两人客气的寒暄了几句,等后面各部参与召对的人都齐了,才在宦官引领下往北面走去。

今天奏对还是在平台,但现在仍是侯召的状态,皇极门过去不远就到了中左门,东边一溜直房,门头上各贴着一张黄色标签。

引路的宦官将两个阁老引到最左一间,标签上写着“内阁直房”四个字。

以前的皇帝召对相对简单,但崇祯皇帝比较勤奋,一次平台召对都会分多个批次,内阁、五府、六部、地方官、锦衣卫等等都会参与,有时甚至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造成等候的时间很长,如果盛夏和寒冬,等候的人无疑会很难受。于是去年在中左门新装修出来一溜直房,给等候召对的人歇息所用,但这里的房间没有皇极门那么多,内阁是共用一间。

杨嗣昌请薛国观走前面,薛国观坚持不可,让杨嗣昌先进了屋中,里面已经先升起火盆,走进去顿感温暖舒适。

房中摆放着一个桌案,两人左右坐了,宦官过来奉上热茶和小点,沈迅过来将奏本和塘报放在桌案上,杨嗣昌点点头,沈迅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杨嗣昌没有去翻开奏本,以免薛国观以为他不想交谈,这个直房是共用的,不存在谁去找谁的而造成被动,很适合跟其他阁老交换意见。

杨嗣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随手拿起一份塘报递过去,“今早兵部收到武清新发塘报,刘中堂与孙传庭赴永定河南岸,亲手放归山东及北直被掳百姓共七千一百人三十一人,有兵部差官、户部差官并武清、东安知县共见,此前已放归者约三万,好让家相知道。”

薛国观恭敬的接过,他匆匆扫视了一遍,口中赞叹道,“永定河大捷,杀贼上千功莫大焉,解救数万百姓或有虚数,但几千定然是有的,也是善莫大焉。”

这口风听起来,薛国观对永定河大捷的定位并无异议,此前卢象升败没,接着济南沦陷,京师一片凄风惨雨,眼看鞑子一步步要顺利出边,好不容易弄出个永定河大捷,朝廷从上到下都振奋起来,至少面子上好看了些,薛国观自然不会在这大是大非上唱反调,但斩首数他只说了上千,跟各部报来的差得很远,也就是说可能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如家相所言,永定河大捷活人无数。想那建奴军中还有数十万被掳掠的百姓,若是能乘此士气高涨之机再扑杀一二阵,再救下些百姓来更是善莫大焉。”

薛国观听出杨嗣昌言语中的倾向,轻轻合上塘报,“也是文弱你运筹帷幄排程得法,其中艰难我自知之,若果真能再扑杀一两阵,也如永定河般大捷,确实朝廷之幸,但薛某还有个浅见,初九日永定河南岸大捷,初十就被建奴横扫武清营盘,人畜器械折损无数,孙传庭以损失皆为辅兵为由不报死伤确数,之后又说各营步卒是逃散而非战亡,称正在收拢云云,难道抓些青皮乞丐来凑齐了数,那武清城外就没死过人了不成?大捷该奏功,但胜败互不相掩,胜了要表功,败了却不叙过,那朝廷体制岂非成了随意拿捏之玩物。”

杨嗣昌不停的微微点头,薛国观接着又道,“永定河一战,勤王各营奋战各有斩绩,有一贯善战的,但也有些恇怯逼贼之人,那刘光祚一贯庸碌不堪,自勤王以来仅报斩一级,命其军前正法刚下,即随报斩绩功三十,以此为由要收回成命,其中诡异之情不可问矣,此外尚有斩将岳托的奇功,可称东事数十年来第一功,却无首级无旗帜无甲仗,全凭俘虏供述,若是一旦核准,那岳托不几日又活着回了辽东,朝廷便贻笑天下,威严扫地了。”

杨嗣昌神色严肃,但从薛国观的话里面听来,他确实有拖延战功核定的打算,永定河大捷本来会让刘宇亮地位稳固,但他之前自作聪明弹劾一群武将,他万没料到朝廷会下达将刘光祚军前正法的命令,他对吴桥的哗变也心有余悸,于是随即又改变立场。

现在的焦点已经不是视师后的责任,而是前后不一和目无法纪,若非刘宇亮陷入这种被动局面,薛国观是根本没机会争夺首辅的,现在他抓住机会,首要就是拖住不让刘光祚脱罪,这样才有理由继续追打刘宇亮,其二就是把武清兵败来对冲永定河大捷,其三是不能让永定河大捷冒出耸人听闻的奇功,否则刘宇亮分润了功劳,就打不倒了,到时反而会是刘宇亮回来反击他。

“家相所言无一不准,里面有些斩绩功确实让人不得不生疑,除了刘光祚,那李重镇的战绩也颇为突兀,确实要再加查实。但有些营伍也是实打实的,人头有兵部差官点验,旗帜甲仗在在可验,就譬如那安庆副镇庞雨、临洮总兵官曹变蛟、京营副镇周遇吉、陕西抚标李国政等部,各部昨日拔营向河西务,不日就要再与东虏交战,论功之后士气振奋,正好与东虏再战。”

薛国观听明白了杨嗣昌的意思,就是刘光祚的奏功单独留出来,先把其他人的办了。

“刘光祚一事,非仅虚报战功,而是有人为庇护庸碌武人,无视朝廷权威,此根源不除,各营士气何谈振奋,司马久历行伍,定然是明白的。”

杨嗣昌知道薛国观的意思,就是他不阻拦其他各部的战功,但需要杨嗣昌支援他打倒刘宇亮,刘光祚一事不但涉及刘宇亮,也涉及孙传庭,自从孙传庭接任督师,与杨嗣昌的关系就急转直下,皇帝对孙传庭观感也十分不佳,杨嗣昌的深心之中也乐见如此,因为入边破城五十多,后半程的罪责始终要人承担,孙传庭目前的形势,即便有永定河大捷,至少也还要分担大半。

他缓缓接道,“自然,自然。”

此时宦官敲门进来,宣内阁召对,两人连忙起身整理仪表,沈迅侯在门外,几人一起跟在司礼监的宦官的身后往平台走去。

天冷的时候奏对是在平台暖阁,暖阁处还有一个侯召的暖房,随着几人出门后,其他房间陆续开启,五府六部待召的官员纷纷出门,在司礼监宦官指引下前往暖房。

内阁是第一召对的,所以不用在暖房等候,几人到了暖阁前,杨嗣昌低着头进去,眼神余光看到皇上已经就坐。

暖阁内正前方摆着一面屏风,皇帝就坐在屏风前,身前一条桌案,左侧是四名司礼监的太监,他们身前也有一条桌案,是用来记录奏对的。

杨嗣昌一跪三叩后起身,只听皇帝的声音传来,“首辅和孙传庭昨日又来奏本,说了放归百姓三万,说了去河西务追赶建奴,又说了那刘光祚,请改戴罪立功。前面有旨军前正法,他们只关押在武清县衙,昨日有科道弹劾首辅前后不一无视朝令,内阁以为此事该当如何了结?”

崇祯的声音冷冰冰的,谁都听出他十分不快,暖阁中安静片刻,杨嗣昌没有先发言,他等着听薛国观的意见,虽然知道薛国观要对付刘宇亮,但到底用什么方法,他目前还没有头绪。

薛国观出列一步,“刘中堂与孙传庭言称,刘光祚确实恇怯避战庸碌不堪,却并无大过,担忧军前正法令众将生疑,于此后战局不利,臣以为此言大谬!”

旁边司礼监的太监飞快的记录,呈文纸上传出轻微的声响。

“弹劾之文发出第二日,勤王军各部奋勇当先,一战横扫敌氛,乃入边以来最大胜绩,乃朝廷权威震慑,军前正法恇怯之辈,不但不会折损士气,反而是赏罚分明,将士才有奋战之心,原本是鞭策众将的良机,岂知他二人以兵哗为由,竟置朝命于不顾,公然庇护庸碌武人。”薛国观微微抬头,声音洪亮的道,“臣以为刘光祚此事不在于一武将正法与否,反是首辅瞬参瞬护全无定见,前后不一自相矛盾,并擅自抗命,纲纪荡然无存!从此之后各营将官谁再服从朝廷权威,朝廷根本岂容动摇,臣请将首辅下科道论处!”

崇祯的目光转向杨嗣昌,“司马以为如何?”

杨嗣昌脑中急转片刻,把首辅下科道议处,这首辅就是戴罪之身,出结论之前刘宇亮就不能再继续担任首辅,连视师也不能了,皇帝的态度很可能同意。

刘宇亮前景已经十分堪忧,内阁很可能被薛国观掌控,而他需要薛国观在奏功和其他事情上支援。

杨嗣昌吸一口气,“朝廷纲纪不容冒犯,臣赞同下科道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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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中呈文纸轻微的声响消失,现在谈论的是内阁首辅的处置意见,左侧桌案后司礼监的秉笔记录完后纹丝不动,似乎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让皇帝误会。

“便照内阁的意思,虽是下科道议处,并非内阁便不顾了,议的是首辅,科道不要跟以往般,只知在自家窗下絮叨叨说些囫囵话来,要有个道理章程。”

崇祯的声音冷冰冰的,完全听不出是在决定关于内阁首辅的事宜,似乎这个人与他从无交集。下科道议处可轻可重,理论上来说,刘宇亮也并非一定会被打倒,得出结论之前他还是首辅,但以皇帝的态度,他失势的可能更大

皇帝没有兴趣继续谈刘宇亮,略微停顿片刻后转向了战事,他的目光看向杨嗣昌,“东虏过了河西务,是要寻机出边去,兵部作何料理?”

杨嗣昌清了一下嗓子道,“回皇上话,建奴过香河往东,是要从蓟镇出边,据各处塘报奏报,建奴人口牲畜数十万之多,途径一处数日不绝,现下各处江河开冻,他要出边非数日可就,臣命陈新甲仍守通州,防贼侵扰神京,蓟镇沿边各关口严加防范,孙传庭、高起潜速过河西务追赶,辽镇抽调精兵自东合围,务要让东虏应接不暇,待其人困马乏,再寻机大扑大杀几阵。”

“不是寻机才能大扑大杀,勤王兵马云集,大杀几阵时应有之意。原本首辅这次弹劾是用了心的,是他自己没个定见,跟着孙传庭走了歧路,又照着孙传庭的法子,先前只知庇护纵容,末了可曾见了实效?一经明令军前正法,各营才知争先,可谓立杆见影。兵马还是那些兵马,将还是那些将,可见非是无一战之力,几十年来未曾干得好事,果真是自家不争气,没有用心做事之人罢了!”

杨嗣昌微微躬身,没有出言附和,崇祯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色,他的声调略微提高,“兵部该叙功的叙功,该论罪的论罪,最要紧还是畿东那里东虏仍在,被掳百姓日夜切盼获救,眼下鞑子是奔着出边去的,不拘援督、总监、宣大总督各部,勿要分得那般明白,都要齐心杀贼。兵部还当用心排程,永定河边既能一战击溃上万鞑子,只要严加督促,各镇各营都是能战的,现下援兵四集,必须再大胜几阵,将所有百姓解救放归,至少再斩三五千首级,让那东虏不敢再兴犯边之心!

杨嗣昌听到此处,身体微微一抖,他微微抬头,崇祯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杨嗣昌欲言又止,缓缓的把头垂了下去。

……

暖阁不远的候召室中,几名宦官在屋中走动,主要是来自司礼监的,朝议和召对都由司礼监组织,他们负责具体安排召对,由于有多个批次,司礼监需要根据皇帝的重视程度提前安排好顺序,前面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他们就要让下一批候场,以免皇帝等候。

内阁每次都是第一,这一点无需多说,后面的五府六部锦衣卫等等,每次的顺序就不一定,等候的官员都在侯召室中等候。

二十多个六部官员围坐在长条形的桌案边(注1),大多翻看着各自的奏本,为一会的奏对临时抱佛脚,有少部分相熟的官员在交谈,但由于距离召对暖阁很近,大家说话都很小声。

因为内外官的交流比较敏感,所以屋中的文官很少和宦官久谈,最多是询问等候时间,好去上个厕所之类,其他时候都是各自做事。

一名宦官提着箩筐从大门进来,到了西北角的位置蹲下,将箩筐的木炭夹起放到火盆中,长条形的木炭裹着一层红色的泥土,刚放入一块进去,炭盆中啵啵的爆出连续的脆响,在安静的侯召室中,附近一个司礼监的宦官转头看过来,满脸的不悦。

加炭的宦官连忙将那块炭夹起,放在眼前看了看,上面竟然有些水珠。他立刻将那块炭放回箩筐里面,跟着仔细检查了另外一块炭,似乎也有水迹。

那个司礼监的宦官缓缓走来怒道,“提来前不知先检视明白。”

提着炭的宦官连连躬身,“小人明白,小人马上换。”

林登万说罢将红箩提起,匆匆出了待召房,在门前遇到司礼监一名少监,赶紧让在一旁让他进来。

屋中几个宦官凑过去,听那少监吩咐几句后,几人很快就沿着长案走回,低声对几名官员通知。

少监又走动着确认了一遍,“工部和太仆寺可都齐了?”

屋中没有其他人接话,召对的官员确认一遍,少监才带着他们走了出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门口又空出来时,林登万才出了门,暖阁那边有几个文官刚出来,他们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林登万刚来暖阁不久,还不识得这些人,但他知道第一批进去的都是内阁的阁老,心头有点害怕,连忙往右边转去。

不远就是茶水房,十多个的宦官在里面候命,另外一个惜薪司的宦官在这里守着,沿着墙边摆着好几个筐子,筐子里面都是包着红泥的木炭。这是宫中专用的红箩炭,只用易州一带山区中树木制成,原材料限定在青信、白枣等几种树木,算是质量最高的木炭,制作完成后用红泥裹上一截,以示其与众不同,所以得名红箩炭。

林登万跟那宦官一起仔细检视,靠前面两筐也有些水渍,可能是化雪造成的,好在后面几筐没有,林登万提了又往侯召房走去。

刚到门前时,沈迅匆匆从他身前走过,来到长案边就坐的户部侍郎身边,低声交谈起来。

林登万进了门,看其他人并未留意,埋头提着箩筐来到两人身后的炭盆位置,凝神去听沈迅的低语。

“皇上准发内帑一万两,此次永定河大捷,各镇报斩三千五百,兵部验过真级一千三百,杨老先生意思是都按东虏算,给五十两每级,合共六万五千,内帑除去一万,还差五万五千,劳烦户部早些筹措齐全,以振奋各镇士气。”

林登万把炭块轻轻放进去,只听户部那人立刻道,“我听闻里面有五六百都是西虏,怎生又按东虏算,还是请杨老先生先与尚书大人说明白,我们才好照办。另外说来,这鞑子闹了半年,到处道路断绝,户部各库中几无存银,要凑齐这六万五千两殊为不易,听闻还有不少斩将夺旗的奇功,算来怕不止六万五千,还是要跟工部、太仆寺一起筹措才好……”

“钱粮筹措不易,下官这里都明白,只是战事方殷,皇上又给了旨意,务必还要斩级三五千级,都靠这各镇兵马,钱粮支应是一面,斩首赏赐也力求一个快,斩将夺旗的奇功内阁尚未查实,兵将就盼着人头赏,有个奔头才好卖力去打杀,是以还是只有辛苦户部各位……”

林登万在养伤时被教授过速记,手中拿着炭块,脑中则全神贯注的边听边记,突然裆部一股热流,林登万全身一抖,手中的炭块脱手掉了下去,啪的一声撞在铜盆边缘。

沈迅转头看过来,林登万赶紧低头,把木炭放好,匆匆去了下一个火盆,裆部的热流变得冰冷,林登万紧紧的夹着双腿,右手慢慢的调着火盆中的炭块。

随着内阁召对完毕,屋中的议论逐渐多起来,召对内容涉及各部的,正好都在这里先行沟通,林登万小心翼翼的沿着墙边走动,尽量不引起文官和司礼监人员的注意,竭力的去听清附近人交谈的内容。

虽然动作很慢,但几个火盆也都加好了炭,林登万不便多留,出了门又到茶水间等候,到了放炭的地方,突然看到了自家的管事张少监,连忙就要跪下。

张少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不用多礼,你刚来此处不久,记着到平台这里管事的是司礼监,奏对往来的最低也是五府六部锦衣卫,在这里办事最要紧就是小心,万不可出什么差错,务必记住这条。”

“小人明白,谢过大人提点。”

张太监叹口气,“不必说谢字,鞑子闹了这许久,就担忧家中遭灾,寻日里与我交好的,无一人肯帮忙去打听,你家那亲友真有本事,这兵荒马乱的,还能去河间府走这一趟,帮忙埋了过世的,又给钱粮安顿活着的,这周遭亲戚都记的是我的好,等日后老了回乡,或许还能上族谱进祠堂,这是大恩德,定要帮我跟你那亲友道谢。以后这惜薪司里面,能用得到的只管开口。”

林登万躬身道,“我那亲戚本也是要往那边去,他也是个热心肠人,我跟他一说便应了,哎,只是也没帮上大忙,还请张老公节哀。”

张少监眼睛微微一红,摆摆手之后扭头走了出去。

林登万在原地站了片刻后,靠在墙上发呆,茶水房中宦官来来往往,都是在平台这里伺候的各内衙的宦官,有些相熟的互相交谈,因为都在平台做事,交谈的内容比北厂就丰富多了。

林登万和另外几个惜薪司的人轮流去各房添炭调火,快到午时的时候,召对终于结束,林登万跟众人一起去点还了红箩炭,才疲倦的往北厂走去,裆部已经一片冰凉。

林登万低声重复刚才记下的内容,不觉间带着一丝哽噎。

“三千五、一千三,一个五十,六万五千,三五千……”

不久快走到北厂,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喊道,“林老公。”

林登万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转头去看是那个相识的宫女。

宫女满眼通红,林登万慢慢靠近过去,沉默了片刻道,“我那亲戚带回来话便是那样的,庆都关厢你家那条街上,只剩下不到两成人,跟那些活着的人问了,你家有几口寻不到尸首,听街坊说是死在了他处,已经寻不着了。寻到你家中三人的尸身,名字对得上,我那亲友都帮忙安埋了,周遭死的人太多,碑石上还来不及刻字,但刻字的银子已经会过了,那个姓向的街坊会帮忙催促。”

宫女捂着嘴呜呜的哭起来,林登万伸伸手又缩回来,他局促的扭动了片刻道,“还请节哀。”

女人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的流过脸颊,“爹妈、哥哥、弟弟都走了,亲戚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了,这世间剩下我一个了,呜呜……”

林登万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握住那宫女的左手,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林登万的手跟着宫女的手一起抖动,掌心有一丝温暖,连裆间的冰凉也感觉不到了。

好一会之后,宫女才收住哭泣,她似乎才发现手被林登万牵着,连忙把手抽了回去。

林登万有点尴尬,正不知说什么好,宫女抬头看着他幽幽的道,“还没多谢你,到处都说鞑子又往北来了,京师没人敢往保定去,你真有本事,能找到人帮我这大忙,让我家人能入土为安。”

林登万茫然看去,那宫女眼神中满是感激,甚至有一丝崇拜,他呆了片刻,口中还是不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还请节哀,我那亲友过些日子还会去,保证那碑文一定刻好,以后你出宫了回去才好寻着。”

宫女埋头道,“家中只剩几座坟茔,日后便放出了宫又能如何,孤身一人又能往何处去,我不敢……”

林登万脱口而出,“以后我还可照顾你。”

宫女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看向林登万,迷蒙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

惜薪司北厂外的小市场中,林登万仍来到接头的摊位前,蹲下时将两腿夹得紧紧的。

他蹲下后拿起一个茶盏,低声对接头人问道,“大名府那家可探到讯息了?”

那摆摊的宦官戏谑的看着他,“林登万,你问的大名府那处地方,到底是谁家老公的乡土亲戚,你真的以为张老爷不知道?”

林登万闷头不语,接头的宦官嘿嘿笑一声道,“你以为欺瞒得了谁,要做事就老老实实的,真想打听你自个家中讯息,也要跟张老爷明白说,这般遮遮掩掩把谁当傻子呢?”

林登万脸色正红阵白,那接头人还要继续骂他时,林登万突然开口道,“皇上今日召对,刘首辅下科道论处,斩将功内阁尚未查实,要兵部再斩三千首级,”

接头人脸色一变,赶紧停止说话用心记住。

“各镇报斩合计三千五百,验过一千三百,兵部意思虽说过一百两一个人头,但这次仍按五十给,但是要足银。陈新甲在通州,孙总督过河西务追打,辽镇也要来围打。”

林登万说罢瞥了对方一眼,“不去关照人家乡土亲戚,我怎进去了平台暖阁做事,又怎生能打听到这些讯息。”

接头人没有理会他,把讯息默记了片刻后才抬头起来,“大名府那家便算,庆都的又是哪家老公?”

林登万没有答他,却直接说道,“我要银子买胭脂水粉。”

接头人一愣,“买来作甚?哪个老公用那玩意?”

“女人用的,她们就喜欢那些东西,我还要想法找个房子。

“林登万你到底要作甚?”

“我识得了一个田妃宫中的宫女”

那宦官歪歪嘴巴,“这么快就有対食了,还是田妃宫中的人,模样可好看?”

“好看又能如何。”林登万扭动了一下,“那张老爷说过,皇上常去的地方,才能听到要紧讯息,皇上去田妃那里最多,从她那里能打听个不少事,就是要寻个房子才行,皇城里面有房子,花银子找有司就行。”

接头人抬头看看林登万,“给银子得看张先生准不准。”

林登万咬咬牙,“只要有讯息,张老爷会给的,你帮忙说话,银子拿到了我不让你白辛苦。”

接头人眯了眯眼,这次他没有讽刺,态度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林登万盯着地面片刻道,“你进出皇城方便,帮忙给广源寺大殿里面住的卢福带一两银子,这是我自家事,求你帮忙的,还是不让你白帮忙。”

接头人瞟了林登万一眼,“只要张先生给了银子,我就帮你送去也罢。”

这时有人走到摊前,林登万把手中拿着的茶盏放下,径自走出了市场,北厂外已经看不到那宫女的身影,林登万盯着方才宫女站的位置发呆。

过了好半晌后,他突然又感觉到下身那种冰凉,林登万脸颊上肌肉不停抽动,口中呻吟般发出一阵低沉的哽噎,他弓下背脊,扭动着身体往北厂走去。

……

注1:平台暖阁召对、侯召的环境和过程,参考《杨文弱先生集第四十三卷召对纪事》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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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文渊阁外,杨嗣昌在内金水河边注视着对面的文华殿,沈迅则站在他身边。

杨嗣昌看了片刻后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道,“熊文灿来的是什么讯息?”

“他言称八贼并无确切反迹,但洪承畴将出关赴辽东就任,随行有陕西兵马,届时陕西、湖广、河南兵马为之一空,眼下随州、谷城、房县等处就抚流寇共七八个大营头,合计不下十万人,其中老营悍贼近万,若无得力朝廷兵马看管,恐生出异心来,熊文灿请将左良玉所部调回,或是将安庆庞雨部速调襄阳。”

杨嗣昌哼一声,“朝廷兵马!他也知道八贼之流不是朝廷兵马,而且没有朝廷兵马看守着,这帮就抚的老贼便要伸出异心,这就是他的招抚之效。”

沈迅沉默片刻道,“东虏此次入边,西营等贼头皆在观望形势,若是一两月也就罢了,未曾想达半年之久,东虏即将出边,勤王各军返回尚需时日,湖广、河南、陕西数省兵力空虚,三四月间将是最为艰险之时,想来他熊文灿也能看明白”

“他自然是看得明白,但招抚之时是谁说从此国家可得太平,洪承畴带着兵马四处征战,被降级管原事,他熊文灿坐在襄阳城中,靠一个招抚便平了关外群贼,既不费力还深得圣心,调派给他的兵马也勒令不许攻打西营,今日明知兵马都在勤王,反而来找兵部调兵了。本官可以断言,西营绝非全无异动,熊文灿必定是看到了反叛苗头,但又不敢此时惊动皇上,所以先行跟兵部要兵,盼着兵马一到便震慑西营,若是兵马未及调去,他便可一股脑推到兵部头上。”

杨嗣昌一口气说完,胸膛不停起伏。沈迅一时不敢劝说,自从东虏入边之后,杨嗣昌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光来自清军,还有腹心之地蛰伏的各营招抚流寇。

清军去年初在宣大边外就曾明确扬言,入秋之后还要来,杨嗣昌便一直想在此之前开边市,以延缓清军的入侵,为剿灭流寇争取时间,岂知被熊文灿弄成了一律招抚,秦地各股纷纷跑到中原,就抚的人马良莠不齐,又不能动手剿灭。

朝堂上对开市非议不断,连开市谈判都无法展开,清军如期而至,战事持续越久,中原地区的流寇复叛的可能就越大,杨嗣昌一边盯着清军,一边还接连给熊文灿发去部咨,要他密切关注就抚各营,尤其是八贼的动向。

现在清军接近出边,战事即将结束,而大明北方几乎所有精锐都集中到了京师附近,河南、湖广、陕西各地兵力空虚,流寇必定也在密切关注这场与清军的战况,如果他们有复叛的谋划,那一定会在官军精锐返回之前发动,就是两个月之间。

“下官赞同大人所言,熊文灿必定是有所察觉,否则不会特意来如此一封密奏,但里面有一点小人觉得有些道理,陕西是流寇兴起之地,必须得力之人方可坐镇,洪承畴调任辽东,郑崇俭虽也略有边才,但比之洪承畴仍相去甚远,如此安排是否还能……”

杨嗣昌摆摆手,如今湖广、河南一片空虚,兵部只调动了孙传庭,特意将洪承畴留在陕西坐镇,但卢象升阵亡的讯息传来后,皇帝连续下旨,孙传庭任总督真保,又任命洪承畴总督蓟辽军务,两个流寇克星都调离陕西。

按时间来算,洪承畴差不多该出关了,他必定会带走心腹的左光先等部兵马,陕西就更加空虚,也难怪熊文灿开始担心。

“我已两次跟皇上进言过,陕西一地寇氛余烬犹存,洪承畴、孙传庭两人,只可调出一人,不可两人皆调,皇上留中不发,定要让洪承畴前往辽东,此事已成定局,就不必再提了。”杨嗣昌叹口气,“还是想想何处还有兵马可调?”

沈迅略微一想便回道,“左良玉所部在河南平乱,湖广方孔炤那里,新募得数千人马,但尚需看守随州等处就抚,其他各处无兵可调……谷城以南的沔阳港,尚有安庆营一部,其中多是水营,但据熊文灿所言,也颇为能战,只是没有骑军,一旦西营有变,这支人马自保有余杀敌不足,而且熊文灿说这营头留守将官叫个谢召发的,跋扈不听令。”

“武人还有几个不跋扈的?”

杨嗣昌说罢皱眉沉思,这支安庆营他此前就知道,是随着熊文灿去剿贼的,庞雨勤王带的名义上是奇兵营,实际是安庆各营拼凑而来,看报功的文书中就有桐标营的庄朝正。

从前年的宿松战役之后,这支安庆营就经常引起杨嗣昌的注意,要说打流寇,官兵各镇都能拿得出很耀眼的战例,边军的几百骑兵就能追杀上万流寇,宿松战役虽然是大捷,但还不到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步。

但此次是面对东虏,铜城驿、永定河两战,安庆营战绩鹤立鸡群,给处境艰难杨嗣昌解了困局,有了腾挪的空间。

现在湖广腹心之地形势极有可能出现巨变,或许又要依靠这个安庆副将。杨嗣昌至今还没见过庞雨,只知道十分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

“勤王军到了畿东,左右离京师不远,到底打得如何,你跟着内帑一起去,皇上要再斩三五千级,你去军中检视明白,务必严加督促,也见一见那个庞雨。”

“下官要不要确认一下斩将奇功?”

杨嗣昌微微点头,安庆营逐渐展露出了强大的战力,在两个关键战场上都要依靠庞雨,而且这次还是主动勤王,态度比起一般武人好处不止一个等次,杨嗣昌作为实际上的兵部尚书,需要跟这股新生力量打好交道。

“你亲自审问俘虏,岳托怎么死的不要紧,务必要确定他真的死了,咱们心里才有底。”

……

香河县城东,天空中雨雪交杂,庞雨没带雨披,带着几个人手下沿着河道缓缓走动。

河道靠岸边的水中漂浮着许多人畜的尸体,已经被河水泡得肿胀,身上的破烂衣服绷得紧紧的,在水面上像半个圆球一般。

面前不远的木桥附近,安庆炮兵正在架设火炮,对岸的清军骑兵见状纷纷撤退。

由于在永定河出现重大伤亡,清军右翼需要携带许多伤员,途中不断有人伤重而亡,行动速度已经远远落后于原本历史。

清军烧毁河西务的木桥,明军花了半天时间修好桥面,然后追到香河县城,这里的木桥也被烧毁,殿后的清军有三百多骑,主要是正黄旗的人马,他们尽量阻挡明军架桥,安庆营的炮兵到来后,这些清军立刻远离了河岸。

“大人,孙都堂来的令信,延绥镇有七人在杨村染了瘟病,孙都堂传令,各营不得入存有死尸的街巷,染病将士独住,任何人不得探视。”

庞雨接过令信看了看道,“有没有说是什么瘟病?”

“那塘马私下说的叫大头瘟,染病之人头颈肿胀面色赤红,延绥镇染病七人,两天内死去六人,只余一人存活。”

庞雨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涂典吏,他对于瘟疫只听过天花、鼠疫之类的,对什么大头瘟闻所未闻,但这剧烈程度确实让他震惊。

涂典吏躬身道,“属下又看了整理的鞑子俘虏供述,不光是岳托染了瘟病,自从他们在济南停留后,营中就开始有瘟病流传,有些牛录一帐篷的人一天内全都死了,他们不敢收尸,堆上柴火和着帐篷一起烧了,然后才去收拾骨灰。”

“这瘟病这么厉害?”

庄朝正在旁边道,“小人觉得,是那鞑子太过残暴,以致惹下天怒,报应在他们自家身上了。”

“鞑子作恶自然有报应,但就怕这瘟病不认人,咱们对此要有预备。”庞雨想了片刻道,“鞑子是怎么应付的?”

“凡犯病则不许探视,从济南北上后他们在途中不停留,犯病的人立刻少了。”涂典吏停顿一下道,“鞑子还把瘟病用来对付咱们,前方游骑兵回报,鞑子过河之后经过的所有市镇,塘湖和水井中,都投入了尸体,河西务这里经过详查,大约三成水井中有老鼠、猫狗等尸体,还有不知何种牲畜的肠肚,沿河漂浮尸体无数,井水和河水都不可饮用,连喂马都不能用。”

庞雨皱着眉头,鞑子明显对勤王军的重视大大增加,之前从临清北上时,勤王军是和清军并行,清军的撤退优势无从发挥,现在跟在他们后面,清军沿途大肆破坏水源、桥梁、房屋等基础设施,人口杀掠一空,勤王军在途中无法获得任何后勤支援,清军将撤退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勤王军的后勤十分困难,特别是武清城外损失了所有车架和辎重。

南岸倒是缴获不少,但由于永定河水暴涨,浮桥不太稳定,需要把车架腾空后人力推过桥,重新装载物资后套上骡马。

南岸激战之后晴朗几天,然后变成了雨雪交加的天气,勤王军追击赶路十分辛苦,都靠永定河大捷计程车气支撑着,但人的体能和精神有自身规律,光靠士气持续不了太久。

“我们北上的人不多,总共也就三个局,先按孙都堂的命令,不要进市镇扎营,在远处寻找水源,所有饮水必须烧过,营区内减少活动,营中各级军官必须亲自检视属下状况,凡发现头颈肿胀面色赤红的,立刻封住帐篷不得进出,有其他异常的,也先让他们独住。”

涂典吏应了一声,庞雨又对他问道,“孙都堂后续如何部署的?”

“兵部先令宣大陈总督守通州,援督和总监过河西务后追击东虏,辽镇从东牵制,但高总监认为兵分则弱,二则是鞑子途径之地瘟病横生,水源粮食无一不缺,应另寻道路抄前,而非尾随东虏,他提议去蓟州合营再战。”

庞雨已经研究过地图,但地图十分粗糙,平原地区不用多说,但边墙都在蓟镇的山区里面,他对那里山川地形没有多少概念,涂典吏同样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只知道蓟州是附近的大城,那里平日驻军就众多,应该能提供更好的后勤支援。

几人商量几句不得要领,庞雨便让二人同去部署。

旁边等候的庞丁才凑过来,他现在负责跟暗哨司联络,“张麻子传回讯息来,岳托的斩将功被薛国观所阻,刘中堂下科道论处,皇上让兵部督促各镇各营,还要再与鞑子大战,至少要三千首级。”

“薛国观为何要如此?”

“暗哨司推断是因为他要对付刘宇亮,不让刘宇亮分润大功。”

庞雨点点头,“还有什么讯息。”

“吴昌时说无论如何要争到岳托的斩将功,冯老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吴昌时会随兵部差官同来,要跟大人你面议。”

庞雨嗯一声,“这事需要他在京中活动,他来这里有何用?”

“他说除了斩将功,还另有要事必须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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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丰润县的大地上,远近分布着密集的营盘,无数人口和牲畜在其中蠕动。

清军左右翼掳掠合计三十余万人口,再加上数十万牲口、车架,在玉田和丰润之间形成了庞大的扎营区域,中军就在丰润县城附近。

中军的大帐中,多尔衮在缓慢的踱步,正白旗的固山额真阿山站在一旁陪着她。

由于岳托去世,两翼汇合后多尔衮就成了唯一的统帅,要把这几十万人有序的带出边关,对他来说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按照他们原本计划,二月十多号就应该接近边墙,按照往年经验可能没有开冻,河面就可以行军,现在只能走山区的道路,部队行动速度慢,这里有几十万人和几十万牲口,还有大量的车架,会持续更长的时间。

“图尔格还未传回讯息?”

阿山回道,“还没有讯息,他们只去两日,去青山口两百多里,稍有耽搁就不止两日,主子可要再派人去检视?”

多尔衮摇摇头,过了片刻又道,“按照约定二月二十出边,皇上此时应当已在松锦各处牵制,不通讯息会乱了方寸。若是明日都没讯息,你另调左翼每牛录两名巴牙喇去增援,务必要夺下青山口出去,需要尽快让皇上知道边内情形,以便他边外策应。”

“右翼死伤这许多,特别那正红旗,不知皇上得了讯息怎样发怒。”

多尔衮没有对此多作评论,此次入边总体看来,右翼的战功更大,他们刚入边就斩杀了蓟辽总督吴阿衡,随后又在贾庄击溃宣大勤王军,阵斩援督卢象升,接着更是攻破了山东省会济南府。

相比之下左翼就平淡很多,攻破的城池也并不多,最大的一笔收获是在高唐州的三十万两漕银,还是敲诈来的。

但右翼在济南用光了运气,军中疫病流行,光是统帅岳托病亡这一件,就足可抵消他们斩杀两个总督,之后又拖延行军进度,与左翼脱节,间接造成了永定河大败,正红旗不但丢失了大部分物资,还损失大批甲兵和巴牙喇,已经伤及根本。

两翼虽然汇合,但整个入边的大军人困马乏,特别是右翼士气低落,军中还不时有疫病流传,人人都只盼着早点出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多尔衮能把大军顺利带出边外,就能获得极高的声誉。

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去告知皇太极入边军队的情况,以方便内外策应,但大军身处敌境,先前破开的边墙已经恢复,青山和和墙子岭都重新被明军控制,从丰润出去两百多里都有明军活动,少量哨骑很难透过。所以两天之前他们就抽调左翼的真夷和旗下蒙古精锐,组成一支千余人的骑兵,由镶白旗固山额真图尔格亲自带领,首要目的是试探边墙防御强度,其次就是向皇太极传递讯息,为出边做好准备。(注1)

“主子,杜度方才派人来通传,这两日仅正红旗下便发现瘟病三处,至今日已死了一百三十多人。正红旗这次损兵折将,杜雷回去定然当不了固山额真,各旗都说多半是叶克书顶替。”

多尔衮仍是嗯了一声,似乎对杜雷的仕途没什么兴趣,阿山皱着眉头道,“两处瘟病发于正红旗伤兵中,一处是赶骡子的新包衣,最麻烦的是,新包衣那处离着咱们左翼不远,就在正黄旗隔邻,早晚会传到左翼来。”

此时多尔衮到了帐篷门口,外面飘着小雨,偶尔夹杂着细小的雪花,这种天气已经持续了几天,加上冰雪开化的因素,凡是泥土道路都泥泞不堪,他们能利用的道路只剩下铺石板的官道,军队这两天都不便大规模行军。

但军中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畜生,每天都有人畜死去,加上在附近抢掠死斩杀的,附近的尸体数量不少,停留久了之后,疫病又会很快流行,特别是大批军队混杂在一起,生活条件非常差,很快就要连柴火都没有了。

此时一名戈什哈赶到大帐门帘前,他跟多尔衮低声道,“固山额真图尔格回报夺下青山口,前日领兵奔袭一日,行约二百余里,于昨日清晨到关城,以巴牙喇二十为前锋,扮作明国差役一鼓夺取关门,明兵弃城而逃,随攻占青山口,在口外遇到接应的敖汉一部,已派出塘马往锦州去奏报皇上。”

多尔衮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阿山道,“明日左翼先行军至迁安。”

阿山听完点点头,左右翼规模太过庞大,仍是分头指挥为好,从迁安出边的话,他们也有多条道路可以选择。

“此番明国各路大军汇集,我们也不怕他,但要顺利出边,需特别留意那支南蛮子兵马,安庆奇兵营。”多尔衮继续道,“查问正红旗大小官佐,该部步强骑弱,铁甲步兵约七百上下,甲具与我巴牙喇相近,只有两成左右用弓箭,其携带一种铜制小炮,隔远时用小炮打放,杀到近前已损了不少人马,其铁甲兵阵列严整,偌据险而守时,要杀其一人很是不易,他已两败右翼,此次出边必定要走狭窄山道,明国兵马就在左近,他们自然也知道我们就要出边,若是被此部阻截道路,全军进退不得就危险万分,要用马甲先行截杀明国哨马,不让他知道我们往哪处关口去,等明兵真的赶来,先在平野之地剿灭。”

“奴才明白了。”

……

蓟州城,京师东北方的军事重镇,明代边防收缩之后,蓟州城的军事作用更加凸显,与东侧的遵化、三屯营共同构成蓟镇东部的边防核心。

随着清军逐渐接近蓟镇边墙,这里再次成为双方对抗的前沿,各部明军逐渐向蓟州城聚集。安庆营也于二月二十三日到达蓟州,就扎营在城南一里外。

庞雨休整一天后就进入蓟州参与军议,因为这里的功能更偏重军事,所以城防十分强大,庞雨经过瓮城时看到了南方少见的箭楼。

城内到处都是军队,几乎看不到走动的百姓,到了孙传庭驻节的官衙内,却得知军议被推迟一个时辰,原因是等候辽镇新赶来的将官。

庞雨知道是祖大寿要来,这位辽镇实际上的管事人,兵部的部咨原本说得很明白,辽镇要从东侧攻击,但辽镇没有理会,直接赶到了蓟州。现在援督、总监、宣大总督、辽镇各部陆续到达,大明几乎所有北方精锐都已经集结于此。

等了没一会,就有人召庞雨去见兵部差官,说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沈迅找他说话。

庞雨跟着去了后堂,见到了这位兵部的红人,立刻跟沈迅见礼。

“见过沈大人。”

沈迅脸上挤出一点微笑,略微有点生硬。

庞雨也不惊讶,他昨天刚到就听到了其他营头的传闻,孙传庭和沈迅爆发激烈争吵,沈迅带来兵部的部咨,按照皇帝的意思,要大打两场解救所有百姓,并再斩三千东虏首级。这个讯息已经在蓟州的勤王军中流传,

皇帝和前线军队之间,就是由兵部当桥梁,皇帝的计划下达下来,杨嗣昌需要根据前线情况进行平衡,与前线主官的沟通非常重要,以便在符合实际的情况下尽量向皇帝交差。

如果皇帝的期望与实际差距太大,兵部无法平衡的时候,前线总督和兵部的矛盾就会非常激烈,不是沈迅一个郎中可以控制的。从孙传庭的角度看来,他刚带军队创下了永定河大捷,跟着杨嗣昌就要他夺回所有百姓,还要再斩三千首级,除非这里所有将官齐心协力,冒着全军覆灭的风险与清军硬碰硬打一仗,否则根本不可能完成,这已经完全脱离实际。

孙传庭的脾气本就不算好,之前跟杨嗣昌书信往来也争吵激烈,只不过那是写奏本给杨嗣昌,语气还可以润色,这沈迅一个郎中跑来前线指手画脚,即便代表兵部,孙传庭也不会对他客气,他与兵部的关系刚刚融洽几天,立刻又开始紧张起来。

沈迅脸色不太好,他收起挤出的微笑后,尽量用平和的口气道,“庞将军从南直隶来,原与边军不同,此次又两立战功,之前岳托斩将奇功一事,因是东事以来第一功,事涉朝廷威严,沈某特来核查详情,另外也想跟庞将军请教,若是各路勤王兵马齐聚,向盘踞畿东之建奴全力一击,是否能再得永定河一般大捷?”

庞雨观察了一下沈迅,他现在已经与京师的暗哨司恢复联络,有了京师的讯息来源,全然不像桐城民乱时那样两眼一抹黑,京师几个比较重要的势力各自的倾向都有所了解,杨嗣昌是掌管兵部的阁老,他对作战的态度也有了解,尤其是宫中打探的讯息说,杨嗣昌多次提及应当寻机剿灭西营。

张麻子的讯息说,这位沈迅是杨嗣昌的心腹,虽然职务不高,但算半个兵部尚书,能和沈迅说上话,就能跟杨嗣昌建立联络。

各部最终的集合地改在蓟州,但目前的态势看来,并未截断清军出边线路,更像是之前的并行北上。

“回沈大人话,东虏盘踞丰润附近,据此前俘获鞑子供述分析,八旗左右翼战兵约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其中亮甲鞑子一千至两千,八旗蒙古、汉军、包衣约两万,尚有天佑军、天助军、奈曼、敖汉、收管察哈尔、科尔沁等外藩蒙古各部,总计五万六万之间,其可用骑军不下三万,步卒尚有两万,沈大人掌管兵部,当知入边东虏数量大约如此。”

沈迅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清军虽然是劳师远征,但在实际兵力上,却仍然占据优势,大明朝廷抽调九边精锐,却还不如这入边的一半清军,即便只看数量也是如此。

庞雨又缓缓道,“辽镇的人马小人不知道,但孙都堂麾下勤王军各部转战千里,死伤病折损下来,拼凑三四千可用之兵都未必能够,便再加上宣大陈都堂督标三个营,最多也就是五千可用。之前永定河大捷,只打其一部,因鞑子行进中易受攻击,伫列又为江河隔断不能呼应,眼下他们盘踞玉田、丰润早已有备,我们迎头去打,便是硬碰硬的交战,五千对上数万东虏,定然是打不过的。”

沈迅皱眉想了片刻道,“若是总监及辽镇同去呢?”

“那便是二十将官拼凑万余人马,去与三万带马建奴交战,沈大人是兵部的,这般拼凑出来,不要说战阵交锋,自家便乱了。”

“那庞将军以为该当如何交战?”

“在遵化、三屯营各处布下骑兵,待确定东虏苗头去向,再寻机袭扰,以解救下一些百姓来。这只是下官提议,兵部和孙都堂但有调遣,下官必定遵从,只是下官所部连番交战,人马器械损耗严重,只余三四百人可用,且人困马乏,实不堪重用,还请沈大人明鉴。”

战绩最好的安庆营都是这个态度,沈迅明显有点失望,他略微等待片刻后道,“查近日塘报,安庆奇兵营在谷城以南沔阳港仍驻扎一部,想来庞将军仍有留意湖广动向,不知对西营动向作何看法?”

庞雨抬头看向沈迅,语气肯定的道,“数月之内,西营必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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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迅平静的问道,“庞将军据何认为如此?”

“西营就抚之前,分别被左帅及下官所败,其所掠钱粮损失大半,驻军沔阳港以来,下官在西营安插耳目打探所得。自八贼入了谷城,县内百姓争先逃散,去岁夏秋间便将谷城秋粮抢掠一空,西营又远出南阳、襄阳、郧阳各县抢掠乡间,附近农民尽数逃散,襄阳重镇通衢之地,本已久遭蹂躏,田地抛荒七八成之多,八贼和曹操各部驻扎后情况更甚,西营只能靠外购粮食支撑,流寇积习难改,陆上商贾绝迹,唯有沔阳港有水运之利,因我部驻扎在此,西营不敢明抢,来此贩卖的粮商最多,据多方打探确认,西营的银钱最多支撑到七月,本地无粮可抢,西营需要继续流动抢掠钱粮,七月之前八贼必反,否则西营的人就要反他。”

沈迅似乎对庞雨的情报精确度有些惊讶,他缓了缓又道,“这等情形,庞将军有没有与熊大人说及过?”

庞雨等待了片刻,他现在有京师的情报,对杨嗣昌所处的形势有所掌握,他去年提出十面张网,这个时间段内清军没有入寇,正是集中兵力灭寇的时间视窗,杨嗣昌原本是力主剿平,但皇帝的三月平寇逼出了熊文灿的抚平大局,得到了短暂的平静,但在腹心之地埋下了隐患,现在就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

沈迅是杨嗣昌的人,立场自然跟杨嗣昌一致,兵部的任务并非只有应付清军出边,如果流寇复叛在即,杨嗣昌需要预先为此预备。

“熊都堂有言在先,与就抚各营启衅按败坏抚局论处,在下去说流寇复叛的事,平白落个挑拨的罪名。”庞雨面对沈迅这样的兵部大员,现在也丝毫没有紧张,他想想后继续道,“熊大人明见万里,西营的动静想来是能看明白的,也不需下官去说。”

“驻守沔阳港的安庆奇兵营可有对西营一击之力?”

“奇兵营可以一击,但流寇来去如风,万没有往来请命的工夫,一旦有反叛苗头便需即刻攻击,沈大人可能给奇兵营便宜行事的部咨?”

沈迅迟疑一下没有接下话头,湖广是熊文灿的辖区,此前他主抚让局势平稳了一年,在皇帝看来是有功的,现在熊文灿只是要兵,并没有上报有叛迹,兵部若是给一个部咨让便宜行事,到时候真的惹出事端来,熊文灿以此为证据,说是兵部和安庆营逼反了的。

两省糜烂宗室被掳的情况下,皇帝本就满腹怨气,责任还没有追究,此时谁也不敢给自己招揽是非,杨嗣昌和沈迅更是承担不起。

现在仍和招抚时一样,人人都知道西营复叛在即,但谁都不先开口,兵部这个部咨也是拿不出来的,只有等到熊文灿先上报,皇帝知情之后,兵部才能开这个口。

庞雨听出沈迅的最开始的意思,兵部可以推动斩将功的承认,但需要庞雨继续出力打清军,但庞雨的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并不愿意此时消耗这些经过战场磨砺的精锐,那就需要其他的东西跟杨嗣昌交换。

“沈大人,下官喜欢有话直说,但出了这个屋子,这些话下官就不认了。”

沈迅看着庞雨,“庞将军但说无妨。”

“目前北方官军精锐齐聚蓟州,人数也不算少,但令出多头军心不齐,鞑子盘踞一处,万一大败一场,后面流寇复叛无兵可用,北方局势就会糜烂。西营更未必会等到七月粮尽之时,眼下湖广、陕西、河南兵马抽调一空,正是他复叛时机,只要军队开始返回,八贼就会提前反叛,不拘几月。”

沈迅微微点头,庞雨接着继续道,“兵部有探马可以去湖广,不需兵部的部咨,只需带去下官的令信,沔阳港驻军会严密监视西营,若是叛迹分明时,该部可以即行攻击。”

“现在房、竹两县山中还有曹操等大小十余贼营,一旦攻击西营,此路便会逃窜,山中道路险阻,难以抄前拦截,一旦逃窜贻害无穷。”

“西营是最强一路,只要西营覆灭,其余贼营即便逃窜亦声势大落。流寇十年不灭,在其留非在其强,中原以襄阳南阳一带为枢纽,大江则以安庆为枢纽,只要杨老先生和沈大人下令,下官可保证在这两处截断阻截贼营流窜,流寇不流便不足为惧了。”

沈迅眼神闪动,看了庞雨片刻道,“庞将军需要什么?”

“下官首要需要斩将功激励将士,其次我营是南兵,在北方水土不服,途中因病减员甚多,不便久留北方,一待鞑子出边,请兵部早些放我营返回南方,这些人马才能稳守安庆,没有任何一营流寇可以经安庆流窜,安庆营还将清剿英霍山区,让中原群贼无处藏身。”

庞雨一口气说完,沈迅的脸色略微有些变化,他久在兵部处理塘报,对北方地理已经颇为精通,庞雨说的几个地方也是他一向关注的枢纽,特别是少有人提及的英霍山区,这片山区处于河南、湖广、南直隶三省交汇,每次流寇被官兵追击,就在这里躲避休养,摆脱追兵后从另外一省出山,如果能控制英霍山区,流寇就缺少了周旋之处。

庞雨有战绩可以证明战力,这次战后他必定会升总兵,若是他卖力配合,流寇的活动区域就会大受限制,就不像以前那样难以剿灭了,杨嗣昌和沈迅才能缓口气。

“最后还有一件要紧事报沈大人知道。”

沈迅把腰直了一下,一副聆听的模样。

庞雨知道杨嗣昌最为局促的地方,但这位阁老目前仍是京师最受皇帝看重的人,如果能跟他形成一定的合作关系,对庞雨大有裨益。

他看着沈迅声音平缓的道,“北方连年大旱,辽东更甚于陕西,东虏不抢只会坐吃山空,两年为限定会再次入寇,杨先生若仍掌兵部,下官可以两年为准未雨绸缪,只要杨老先生运筹帷幄,我等严阵以待,届时才是痛击东虏之时,建奴悬师入寇,此次北直隶糜烂,下次他们必定会走得更远,入边的人马占东虏半数以上,只要剿灭这支人马,东事便有望平息,在杨先生和沈大人手中平辽。”

沈迅的两只眼睛都眯起来。

……

从屋中出来之时,孙传庭仍未升堂,大堂内外的将官倒是多了不少,按归属各自聚集在一起闲聊,大体上分成两个团体,陈新甲带来的也是宣大人马,自动就和勤王军站在一起。

到了勤王军的地方,一群副将、参将纷纷围拢过来,庞帅之声此起彼伏,对面的辽镇将官听到动静,也纷纷转头观望。

庞雨跟他们一一还礼,看到几个总兵在后面,又主动去见礼。

除了杨国柱和王朴外,还有此前被调走归属给陈新甲的虎大威,虎大威手下几个将官也都在,里面有个叫做猛如虎的,跟虎大威一样也是蒙古人,矮壮魁梧的身材,名字比较有特色,庞雨一次便记住了。

永定河战役的时候,杨国柱和王朴都没有多少战功,不像秦军、京营那样对庞雨亲切,但现在也不敢再端着架子。

庞雨一圈走下来,回到刚才自己站的地方,向着对面的辽镇看了看,那边应当不止山永辽镇兵马,还有天津和通州总兵,可能还有蓟镇一些将官,庞雨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大致能推断,辽镇的将官数量更多,看起来也确实更彪悍。

接着他就看到了在院内西南角的吴昌时,立刻大步向这位政治盟友走去。吴昌时也看到了庞雨,脸上露出欣喜之情。

上次见面时,吴昌时提出了组建政治同盟,包含复社、东林甚至还有阉党,而庞雨也是其中一员,但地位相对较低,现在庞雨名声鹊起,吴昌时神态间更客气了。

庞雨脸上堆起笑脸,同时也在仔细观察这位复社干将,虽然临近战场,但吴昌时看不出一点紧张,反而带着一点兴奋。

庞雨曾经在少许人的身上见过这种特质,这种人不惧冒险,习惯于承担风险,但对于阻挡他的人也会特别严酷。之前跟吴昌时见面都是在安全的江南地区,更多是感觉吴昌时很精明,现在靠近战场的环境下,才能发现吴昌时的另外一面。

“吴先生高义,蓟州尚在战乱之地,在下接信之时便即让人带口信回京,请先生不要亲历险地。”

吴昌时摆摆手,带着庞雨离人群更远一些才道,“将军痛击建奴,那是刀枪下砍杀出来的,永定河大捷数日间传遍京师,吴某出去饮酒,说起见过庞将军,都觉得脸面有光。”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吴昌时停住笑之后,左右看看后低声道,“眼下吴某不过是出京走一趟,算不得什么险,况且有些话仍是当面讲更好。那杀岳托的斩将奇功日后大有用处,务必要争到,眼下就是内阁薛国观作祟,这次沈迅过来,只要兵部认定岳托已死,就再往内阁奏报,到时就只剩下薛国观,吴某跟这位薛老先生能说得上话。”

庞雨做出有些惊奇的表情,吴昌时没有多作解释,他想想之后道,“薛国观不愿让刘中堂分润那斩将奇功,但终究他只是要对付刘宇亮,夺了那首辅的位置,并不是要拦着这战功,所以一直在揪着刘光祚的事情不放,要让他认定斩将功,得用东西换,薛老先生是阁老,他要换的东西都不是便宜货色,一定是他需要的。”

吴昌时抬头看向庞雨,“要不然就是他害怕的,这要害在刘光祚身上,眼下建奴仍在,庞将军若是能再得些人头、旗帜,这些东西给了刘光祚的手下,让他以功抵罪了,刘中堂的罪名就没了,吴某以为,这就是薛国观怕的东西。”

“这东西我手上便有,一面东虏的固山额真旗。”

吴昌时惊讶的看着庞雨,他没想到这样的旗帜都留着没报功,这其实是庞雨留下作预备的,上次也说给刘光祚,当时是为了帮孙传庭对付刘宇亮,因为孙传庭没有同意,庞雨便留下备用,以防斩将功落空。

现在如果还是给刘光祚,作用却全然不同,变成了帮刘宇亮,因为刘宇亮的立场已经变了,从弹劾刘光祚变成了保刘光祚,正好可以用来要挟薛国观,如果薛国观让步,这面夺旗功还能自己用。

“那薛老先生那里就交给吴某了。”

吴昌时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神采,庞雨一边观察,一边口中附和。

“还有一事,务必要告知庞将军。”吴昌时又往周围隐蔽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靠近后低声道,“在下奔走近年,终与冯铨老先生、天如先生、虞山先生议妥,共同推举一位老先生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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