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战功

“保定府和清苑县两级,还是说没有多余的粮食,一点也给不了。”

卢象升站在残破的街道中,到处是燃烧后的黑色,断壁残垣之间满是烧焦的尸体,一些百姓在街道中麻木的走动,卢象升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有点茫然,似乎没听到许德士说的话。

这里是保定府下属的庆都县,曾经繁华的县城满目疮痍。清军两翼在涿州再次分路,多尔衮的左翼向新城和高阳,岳托的右翼军按旗分为四路急速推进,沿途开始攻击州县,一击不破随即继续南下,将两路明军远远抛在身后。

清军右翼进入保定后攻势逐渐增强,庆都在一天之内陷落,而明军还未到达保定。

此时清军右翼的前锋早已进入真定府,开始大肆攻打毫无防备的州县,杨嗣昌的“不让奴越保定一步”又成了空话。

内地州县毫无防备,很多地方几乎是一攻即破,直隶南部各州县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

督监两路直到十一月十一日才到达保定,完成了毫无意义的汇合,因为清军早已在涿州就兵分两路,所以卢象升和高起潜汇合后马上又分兵,高起潜前往救援新城和高阳方向,卢象升则前往庆都。

攻克庆都的是清军镶红旗,破城后大肆屠杀,卢象升赶来救援,清军走前将庆都付之一炬,整个县治几乎没有残存的建筑。

许德士跟在他身边,“早先属下就说过,杨嗣昌的守者自守,战者自战,不过一句空话。州县求救,若是不派兵去,一旦城破就是坐视蹂躏,若是到处应援,兵逾分逾弱,又不足以破奴贼。今日有逃难的百姓说,这股鞑子前日就往南边行唐去了,过来告急的真定州县就有七处。眼下南边到处都是鞑子的马兵拦阻,也不知鞑子到底分兵多少路,如何救得过来。”

此时两个塘马从城外急急赶来,将一份文书交给许德士,许德士看过之后立刻对卢象升道,“都堂,又是求救的,真保分监陈镇夷派出求援的塘马,鞑子十二日到达真定府城,陈镇夷说真定府城只有井阱兵备道李九华的道标营一千余人,鞑子在城下多达四万,府城万难坚守,请大人速发援兵。”

卢象升脸色一变,立刻接过细看起来,神色焦虑的道,“真定兵马皆调往京郊,张其平的抚标营眼下还在涿州,府城确实无兵。”

许德士接话道,“真定府十月底刚发生兵乱,延烧房屋一千多所,兵乱方平,城中人心未固,鞑子若此时攻城,确实势难守卫。”

“给三镇传令,明日在庆都汇集救援真定,鞑子主力既在此处,正可汇集大军,与他大杀一两阵,鞑子便不敢分兵攻略州县……”

许德士赶紧低声劝道,“都堂大人,虽然时局危急,但此时万万不可催逼过甚。今年光督标营就欠折色六万九千两,眼下军中又缺粮少食,每日给粮不足平日一半,兵将怨声载道,若是非要逼迫他们与鞑子大战,恐怕杨国柱、虎大威也是调不动下面偏裨将,王朴那里更不必说,到保定之后根本不听调,今日在庆都南边遇到清军马甲,便即转头回了保定,若是逼迫过甚,闹不好便是一场兵乱。”

卢象升脸色苍白,他手中的督标营只剩下两个营头,还不到三千人,三镇中王朴所部兵马最多,家丁也最多,真定府说城下鞑子四万余人,如果王朴不去,兵额总数不过一万二千,是绝打不过鞑子的。

“但真定危急,除此有什么好办法?”

许德士沉声道,“大人明鉴,鞑子行在前面,途中州县不管有没有被破,都难以就粮,小人以为还是要回保定府城就粮,这左近地方,只有府城才有足够粮食,拿到粮稳定军心才能前往真定……小人说一句话,以眼下一般情形去真定,各营只会溃于途中,正是欲速则不达,想那真定重镇,自古便是城高墙厚,有道标营在,多坚守应是无虞的。”

卢象升脸色变幻,鞑子横扫京畿南部,到处都在求援,但真正能救援的宣大兵马,却因为缺粮而举步维艰。

方才许德士说的也是实话,兵将在欠饷缺粮的状态下,面对的又是凶名昭著的鞑子,如果真的逼迫他们上战场,发生兵乱的可能非常大,往年勤王的途中就多次发生。

上个月真定府就刚发生兵乱,当时鞑子刚入边,兵部将驻扎在真定的保定巡抚张其平所部调往京郊,驻守在良乡和涿州等地,真定府城由广平等地的团练乡兵守卫,结果还没等鞑子打过来,这些乡兵先发动兵乱,烧了近两千所房屋后逃窜入山而去,很多人可能是回了广平老家,但就此落草的恐怕也不少。

如果没有解决粮草问题,贸然带着这支勤王兵马南行,很可能未战先乱。

许德士见卢象升犹豫,又低声劝道,“此处交战数日,也需安顿死伤,庆都残破只能去府城……还有验功报捷。”

卢象升闭上眼重复了一句,“听说高起潜上报高阳大捷?”

许德士不屑道,“小人以为,高阳必定是破了,高起潜只能先报上一个大捷自保。王朴也报了泾阳驿、庆都大捷,只是咱们还没上报兵部。”(注1)

“王朴的首级有多少真夷?”

“小人粗略检视,都不似真夷。鞑子行伍森严,每外出必成群结队,少有落单的,斩级本就不易。咱们这边各营快要断粮,每日供给都已减半,大人调派哨探救援,兵将就出营虚应故事,在各处乡间抢掠,四处搜罗百姓财物,甚或斩百姓人头送回营中,就是不愿出力死战。

卢象升带兵多年,对军队的类似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前段时间因为距离京师太近,担心遭到弹劾,所以各个将官还比较克制,现在离开京师几百里,便纷纷故态复萌。

他叹口气问道,“其他各部有没有真夷首级?”

“中营有真夷一级,杨国柱虎大威各有斩获真夷,只是报功的远多于此数。小人觉得,督监各领一支兵马,既然总监报了捷,咱们这一路也应当报,鞑子肆虐畿南,现下更是攻破了州县,咱们勤王兵马需要捷报交代,杨嗣昌需要捷报交代,皇上或许也需要。”

卢象升径自走出城门外,发呆片刻之后道,“既然他们需要,就报给杨嗣昌吧,你再跟保定和清苑县行文,告诉他们若不提供粮草,本督将亲自上本弹劾。”

许德士知道卢象升同意了暂时留在保定,立刻领命匆匆离去。

卢象升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一个亲兵,“顾显一,你可知中营那一级真夷是谁斩的?”

顾显一是卢象升的随身亲兵,编制就归属于督标中营,他听了立刻回道,“李重镇报的斩级功是他义子李九标,要的是升职,实际斩级的是秦九泽,我看到他带着首级进的营门。”

卢象升略微想了一下道,“本官记得,年初时这秦九泽也斩获一级?”

“都堂明鉴,秦九泽是中营老尖哨,四月也斩了一级,还是被李家的人占了功去。”(注2)

卢象升叹口气,“去中军领十两银子带给他,你亲自送到他手上,不要交给那些将官转送,以免寒了这些志士的心。”

……

“秦九泽,这十两首级银是督师赏的。”

顾显一手伸出去,手掌上一个十两的银锭。

他面前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此人一对招风耳,手脚粗大,身形略微有点驼背,身穿一件破烂的棉甲,破口处露出的棉花都是黑色的,脸上皱纹有如刀刻,左脸颊上带着一深一浅两道陈旧刀口,右脸颊靠近耳根还有一处新的箭创,就用一块灰色布料包裹着,上面的血迹已干。

“谢都堂大人赏。”中年人伸手接了赏银,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道,“小人斩的那颗头是真鞑子。”

“我知道是真鞑子,原该不止这十两银子。”顾显一说罢又道,“中营报功的文书上没有你,是都堂明鉴,你的斩级功都堂已知道了,让我跟你说,途中钱粮不多,回镇之后定然补足,还是要安心杀贼,不要多了顾虑。”

秦九泽把银子在手里掂了几下,“小人那颗人头记给哪个姓李的了?”

顾显一摇摇头道,“中营自家报的,你本是为给家中报仇来杀贼,又不是冲着军功来的,就不要计较了,领了银子自个快活去。”

秦九泽漠然的抬眼看了看顾显一,把银子又放到他面前,“我不要银子,换十个蒸饼来。”

顾显一皱眉看着他,“这是都堂的抬举,怎由得你挑肥拣瘦,这银子留着总是有用的。”

“今日营中只发了一次粥,晚间再发一次,跟打发叫花子的施粥那般,杀鞑子连个饱饭都吃不到。”秦九泽冷冷的看了他片刻,“这银子连十个蒸饼都换不来,留着有什么用,连废铁都不如。”

……

“谭二林领了一百两现银,然后就在关厢买徐州人的贴票,最开初这些人不懂,心里没想到这纸真能换银子,听说有人收都争着来卖,谭二林使劲压价,十两的贴票才给一两现银,那些徐州人也卖了些,后来漕帮的人看有利可图也来收,徐州人就涨价了,昨天午前二两现银买十两的贴票,午后就是三两,今天这些人好像有点懂了,十两的贴票价格涨到了五两现银,明天估计就要六七了,据说还是谭二林收得最多,买到四百多两贴票,才花了八十多两,等着回程后换成现银就大赚三百多两。”

徐州城外客栈内,吴达财语速略快,口气颇为不善,正在向庞雨汇报这两天了解的情况。

谭癞子钻空子的技能,确实让庞雨略有点吃惊,难怪也是要现银,原来是打这个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合著他一两本钱没带,跑来勤王一趟还赚四百多两回去。

吴达财清了一下喉咙道,“大人用贴票买粮的深意,是让徐州人知道贴票能兑换,打出银庄的名声,谭二林这般行事,是欺负徐州人不懂贴票,占人家便宜,坏了咱们安庆营的名声。属下敢说,这谭二林回去之后立刻就会把贴票换成现银,其实也是占银庄的便宜,行径如此恶劣,镇抚队是不是应该……”

蒋国用打断道,“镇抚队是依军律行军法,首要这谭二林不是兵将,第二嘛,他这等行径虽是不雅,但请副总文书官指教,算违反了那一条军律?”

吴达财一时语塞,庞雨见状笑了一下摆摆手,“这是市场行为,谭二林这行为虽有点偷奸耍滑,但并没有乱了市面上的规矩,他这靠头脑赚的银子,没拿刀逼着别人做买卖,他又不是战兵,镇抚队确实不便去管这些闲事。”

庞雨又忍不住想笑,谭癞子那猥琐的形象这次非常深刻,估计不会再忘记。

吴达财听了立刻住口,在心中反复记忆庞雨说的话,以后遇到其他事好作为参考,他观察庞雨脸色之后试探道,“小人只是觉得,如此行径总归是私心太重,但凡有点便宜就要去占,浑没顾着大人的大事,眼下管一堡之事或可,就怕以后身居要职……”

“达财考虑得很周全。”庞雨点点头,停顿了片刻道,“谭癞子这事具有传播价值,你找个书手把它写下来,可以写夸张一点,发给刘慎思让他登载到江南时报,当做新闻也好,故事也好,这样大家都知道靠贴票能自由兑换。”

吴达财赶紧记录,还未完成时,陈如烈匆忙赶到大堂,“大人,游骑兵回报,鞑子绕过京师,本月五日过了涿州,六日已进入保定府。”

……

注1:王朴的泾阳驿大捷,斩首功二十,是朝廷承认的,但综合王朴前后的斑斑劣迹,可信度不是太高;庆都大捷是宣大兵马一起报的,斩级115级,当时留在庆都的清军为镶红旗一支分兵,领兵将领为巴图鲁劳萨;高阳大捷是高起潜报的,他面对的是多尔衮带领的左翼军,报捷之前的十一日,高阳已经陷落。

注2:上报中冒充军功的情况,杨嗣昌在战后曾有总结,就是各部报来的斩级立功者,基本都跟该部主官或上级文官一个姓,很少有例外,不是亲戚就是义子,暗示各部报功毫无公正可言。


↑返回顶部↑

徐州城外的官道上人喊马嘶,谭癞子如同一座雕塑般坐在路边,双手握持着一份报纸,首面上书江南时报几个大字。

一队装满粮食的骡车正从他眼前经过,路面上的烟尘升腾,却不能影响他分毫。

“要到明年九月,才能兑换全额,现在去换就没后面的利钱,贴息是这个意思,那要是过了九月去,也是按九月贴息?”谭癞子带着疑问,放下这份九月的江南时报,深邃的眼神投向辽阔的北方,“九月这些狗鞑子该走了吧,不要影响老子兑换。”

习惯性的把报纸揉成一团,正要扔到地上,谭癞子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突然又把手收回来,往自己怀里塞进去,但这报纸揉了之后有点硌人,当下又把报纸摸出来,招手叫过伺候自己的墩户,拉开他衣服塞了进去。

“谭爷可跟你说了,这是咱们安庆营的军令,你给老爷我带好,掉了杀你的头。”

那墩户吓了一跳,赶紧把腰带捆紧。

路边有不少徐州的百姓在售卖食物,自从卖粮那天之后,徐州人已经不怕这支官兵,城郊的人还专门赶来,就是想把东西高价卖给这些丘八。

但丘八身上并没什么钱,从守备营时候起,出征就只能随身带二两,后来改为一两,就是为了方便清查私藏缴获银子,所以兵将消费能力有限,只有靠辎重营统一购买物资。反倒是这帮民夫没有具体规定,现在谭癞子又有钱,这两日买了不少酒肉,准备带在路上吃。

“行军册!”

谭癞子右手一伸,另一个墩户立刻将一本小册子递到他手上,谭癞子拿过册子翻看起来。

行军册是在安庆印刷出来的,格式都固定的,包含起点、终点、行军距离、地形、水障、饮水点、扎营处等内容,行军之前那些赞画填好,每一天的行程就是一页。

安庆营在徐州买够了军粮,休整了两天之后,今天传来军令,说要往北开拔了,赞画房的军官给辎重队下发了新的行军计划。

谭癞子仍带领潜山二号墩堡的辎重队,今天的目的地叫茶城,行程三十里,今天只行军,不直接向军队供应物资,到了就可以按哨马设定的表旗扎营,潜山二号辎重队的表旗颜色仍是红边黑底。

再往后翻了翻,明天的行程是四十里,目的地叫豆腐店,后天过沛县到庙道口扎营,行程是六十里了,算是惯常的行军速度,之后的一天突然变成了二十里,目的地沙河,在徐州和山东的边界上。

山东境内的行军计划有点慢,单日行程在三十里至五十里之间,没有超过六十的,谭癞子没有去数总共多少天,翻到最后一页,显示的终点是德州。

谭癞子虽然是牙行,但从来没出过远门,上次到和州已经是生平最远,山东什么的听过不少,但从来没去过,具体徐州和德州什么位置关系,完全没有概念。

但越往北就是离鞑子越近了,这一点谭癞子还是知道的。

此时一队骑兵正从官道上经过,马蹄声敲打在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哒哒声。

谭癞子平日在墩堡就要供应往来军队后勤,每次骑兵经过之后,路面上都是马粪成堆臭气冲天,他往路边让开些,把背对着那些骑兵,一边继续看了行军册片刻。

“每天走三十里,哼哼,庞棍子也怕。”

旁边一个墩户跑过来大喊,“谭老爷,辎重司那位军爷说等太湖一堡走了就是我们。”

谭癞子把行军册胡乱塞在怀中,起身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怀里揣着报纸的墩户立刻递过来一个鸡蛋,谭癞子瞟了一眼后没有去接,只是嗯的干咳了一声。

那墩户愣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赶紧把手翻过来,握着鸡蛋朝自己额头猛地一拍,嘣的一声脆响之后,鸡蛋壳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墩户全神贯注双手运转,完整的蛋壳迅速化为碎片,消失在官道的滚滚红尘之中。

一个晶莹的鸡蛋奉到了跟前,谭堡长这才伸手接了,正要去咬时,突然听得有人叫“谭癞子”。

一股怒气从心头升起,这几日谭堡长已经是安庆营的行情人,去买个粮都有铁甲兵跟着,谁还敢惹得起自己,当下转头去看,却看到了唐二栓满是真诚的笑脸。

两人早就识得,是盛唐渡上一对受气包,现在唐二栓早就上过报纸,连江南地方都知道,谭堡长觉得这唐二栓还勉强有叫癞子的资格。

谭癞子忍不住也满脸带笑,这唐二栓竟然没穿军服,就一身挑夫的打扮,混在一群类似打扮的人里面,他上下打量一下问道,“唐二栓,你……你不是水营的,陆战司又不勤王,你怎地来的?”

“跟着武学远哨试验队来的。”

“那是干啥的?”

“不知道干啥的,安庆出来走在后面,这次说要去山东,就得走前面了。”唐二栓抓抓脑袋,“本来是那鲁百总说让我去武学帮忙水训来着,不知怎说的,帮完就被留在这个试验队,路上就让我扮那骑马、赶马啥的。”

“那是扮做头口营生的人,那你这衣服不对劲,谁给你打扮的这是,那谁你俩去,把王骡子那身行头扒了送过来。”

谭癞子吩咐完,报纸墩户立刻去找王骡子,乘着这时间,谭癞子仰头仔细打量,这唐二栓脸上两道疤有点吓人,但整个人比以前在码头的时候挺拔了许多,看起来就特别精神。

谭癞子有点莫名的羡慕,摸了摸怀里的贴票后问道,“二栓兄弟你都上过江南时报,名字到处都传遍了,每个月领多少月饷来着?”

“四两……又加了五钱,弓弩考核过了。”

谭癞子听到四两,手在怀中用力捏了那叠贴票的厚度,神态间不由颇有得色。

他畅快的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拍唐二栓的肩膀,“小唐啊,回了安庆谭爷我请你喝酒去,谭爷给银子,你那点银子就自个留着。”

谭癞子才留意到手中还抓着一个鸡蛋,犹豫一下之后递到唐二栓面前,还没等唐二栓去接,谭癞子又收了回去,把鸡蛋掰成两半,才又递了一半过去。

这时那队人里有人吆喝一声,唐二栓赶紧接过蛋,跟谭癞子挥手道别,一群人往北匆匆去了。虽然都是穿的百姓衣服,但谭癞子觉得这群人扮得一点都不像,混在一起就还是丘八的感觉。

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感觉手背上有点痛,谭癞子翻过来看了一下,手背上起了两个冻疮,他以前并不长这东西,还是那年哨探和州的时候,在城墙上受冻那一夜第一次长冻疮,之后每年冬天都发,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把手捂在怀里,贴票后面又摸到了装银子的钱囊,心头顿时安稳不少,银子的感觉总还是比纸可靠。

谭癞子突然想起了城墙上冻死的那个行客,当时他问过行客的名字,但并没用心去记,后来怎么也想不起了。

“也不知有没有人埋他。”

谭癞子有点出神,这几年间他从来没去想过这人,不知怎地现在想起了他来。

那时候是打流寇,现在又是打鞑子,好像鞑子更厉害一些,那时候和州没人去救,现在好歹安庆兵在往北去,北边那些人多少有个指望。

“等着庞棍子救你们去,唐二栓也去了,他杀人可厉害,那鞑子不是对手,谭爷我就不去了,鞑子不是好相与的。”

谭癞子在心中想完,准备去整队的时候,突然看到辎重司的把总骑着马过来了。

这几天谭癞子和这个把总关系不错,他赶紧堆起笑容迎过去,那把总远远就喊道,“游骑在山东也没粮了,庞大人让你跟远哨队去接应,带够银子在购粮,不要耽搁了游骑行动。”

谭癞子的笑容瞬间凝固,把总浑然不觉,“游骑在往临清路上,这是庞大人指派的任务,谭堡长你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啊,都靠吴副总文书官对你大力举荐。”

谭癞子口中喃喃骂道,“你妈的吴瘸子,遇到鞑子把你好腿也打断……”

……

十一月十七日,北直隶真定府城外。

清军的中军帐篷中有七八个人,比起在京师的时候少了一半,清军右翼到达真定数日,在城周扎下了十多处营盘。

岳托自己拨弄着火盆中的炭块,待火旺一点后,顺手把木条扔在地上。

待他做完这些,镶红旗的固山额真叶臣说道,“宣大兵马在庆都交战之后,便失了行踪,劳萨一直等在北边路上,数日来未见宣大兵马南下。”

岳托转向其他几个固山额真,“谁家有宣大兵的讯息?”

众人都摇头,在庆都的时候卢象升追击而至,当时留在当地抢掠的是镶红旗所部,领兵的是硕翁科罗巴图鲁劳萨,双方交战并不激烈,劳萨往南缓缓撤离,但之后就失去了宣大兵的踪迹。

右翼的副帅杜度沉吟道,“卢都堂三月时在宣府排程得法,是不是识破了咱们在围城打援。”

“三月时我兵去得少,他们守在自个信地原比如今便宜。”叶臣继续道,“劳萨抓到十多个宣大兵,分别是虎总兵、杨总兵、李副将属下,说是他们军中缺粮,说不定还在庆都乡间找粮。”

听到明军缺粮,几个清军统领并没有一脸疑惑,他们跟明军打了几十年仗,这种事听过不少,明军缺粮是常事,但花点时间也会自己抢够。他们哪里会想到,卢象升缺粮的程度如此严重,不得不返回了保定府城清苑县就粮。

岳托知道宣大兵马跟在右翼的身后,所以攻破庆都、行唐之后,右翼四旗没有继续分散,而是集结到真定府城,但真定府城是北方重镇,城高墙厚又有兵驻守,清军并不知道上月的兵变,更不知道里面根本没什么兵,所以右翼并未真正攻城,只是做出围攻府城的姿态,希望吸引宣大兵马救援,右翼大军可以以逸待劳,一举解决宣大兵马这个威胁。

卢象升因缺粮返回保定,反而让清军失去了宣大兵马的踪迹。

岳托想想后问道,“今日真定城下来的是什么兵马?”

正红旗的谷山额真杜雷接话道,“陕西来的兵马,总数怕有两千,领兵的是个姓孙的军门。”

一直没说话的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此时抬起头,“明国那兵部既要从陕西调兵勤王,不会只调一千人,陕西也有三边,这怕是陕西兵的前锋。”

杜雷偏着脑袋道,“那位卢都堂或是在等陕西三边的兵马汇同夹击,所以不往真定来。”

“宣大兵是不是另走了一条路,避开劳萨往南来了。”杜度看向岳托,“或许也是等这新来的兵马,既是陕西兵到了,宣大兵马不日就该南下。”

“只要他往南来,逃不过葛布什贤超哈的哨探。”叶臣起身道,“劳萨带我们镶红一支分兵,在庆都跟宣大兵打了数日,未见得落下风,哪一旗也不惧宣大兵,那卢都堂不过如此,明国九边精兵名不副实,咱们这些年都打过了,既是宣大兵要等着陕西兵来,何必理会他,待他来时一并杀灭便是。”

杜度摇头道,“许是他小心,未尽全力来战,这是两万的边军,哪一旗单独对上都吃力,身在敌国绝不可大意,还是要把这兵马引来聚歼方可。”

“左翼后边跟的是高起潜,辽镇的人无胆来战,定然已经四下攻略,说连当年的孙都堂都斩了,不知已夺了多少钱粮人畜。”叶臣停顿一下,看了看岳托的脸色之后道,“到时左翼各旗所得远超咱们,不说旗中人闲话,便是给大汗的心意,左翼也比我们多。”

岳托面无表情,叶臣说的就是实情,他们冒着严寒千里入边来,不是为了争夺某个战略据点,不是完成某个战略目标,就是为了钱粮人口而来,岳托一心想消灭宣大兵马,也是为了方便分兵抢掠。

虽然前几次交战看来,这支宣大兵的战力和战意都很寻常,但毕竟是两万多的机动兵力,岳托的心中,卢象升这支宣大兵仍是目前最大的威胁。但宣大兵马不出现,右翼几万人不能在原地呆等,各旗从包衣到固山额真都不会答应。

过了片刻后,岳托沉声道,“宣大兵既不来,咱们离开这真定府,先去打州县,明国的皇帝急了,那卢象升便只能来战。”


↑返回顶部↑

“灵寿、行唐都被攻破了,走新城南的那一股鞑子,破了任丘、文安、高阳,城中抢屠一空,有传言说深州也被攻破了。”

许德士咳嗽两声,脸色有点病态的潮红,他吐出一口痰后道,“鞑子十一日破高阳,高起潜已经寻到孙阁部遗骸。”

卢象升面容憔悴,几日间似乎已经老了几岁,他听到后微微动容,往东看了片刻道,“孙阁部也殉国了。”

许德士转头看了看卢象升,鞑子南下之后,畿南烽烟四起,这些州县毫无战备,求援的急报不绝于途。

真定这样的重镇城高墙厚,或许能守住,但那些众多的州县,恐怕大部分难以幸免,就是灵寿、行唐这样的结局,这些城池亟需勤王军的援救,所以即便仍然缺粮,宣大军也必须南下。

许德士岔开话题道,“耽搁两日,各镇仍是缺粮,好歹保定给了两日,真定既是求援兵,去那里就粮该比保定容易。”

“鞑子围攻已数日,真定兵马无多,有没有粮都要去。”

许德士听得出卢象升口气萧索,他这个援督加了兵部尚书衔,但在北直隶这里并无多少用处,连一个知县都敢公然违逆他的命令,保定府按天给了一点粮,清苑县至今没有给一粒粮食。

在保定耽搁的这两日里面,宣大军已经与清军脱离接触,还是透过真定府求援信得知清军的位置,这中间又有两日,从保定行军到真定,还需要两三日时间,不知情况是否有变化。

各地逃出的难民带来模糊不清的讯息,很多还是互相矛盾的。作为带兵的统帅,失去敌人的动向是大忌,更何况这些敌人也许正在攻城略地屠杀百姓,许德士可以想见这两日间卢象升心中的焦躁。

“大人去了真定,是要分兵救援,还是与鞑子大杀几阵?”

“不救援便是坐望纵贼,大杀几阵又是浪战轻掷。”卢象升苦笑了一下,“但总是要去做的。”

许德士愣了片刻道,“属下还是跟都堂同去吧,遇事好有个商量。”

卢象升抬头看着许德士,“杨廷麟虽刚来,但此人刚直可用,雪城就不必忧心了,安心在此养病,你父母子女在,此身未可许人。”

许德士又咳嗽两声,“杨廷麟是得罪了杨嗣昌,发派下来当赞画的,他本是言官,刚直倒刚直,但只是些书生意气,军旅之事怕是无甚见解。”

卢象升摆摆手,还不待再说话,只见亲兵头子顾显一急急赶来,卢象升赶紧迎上前去。

顾显一递过一封书信,“真定送来的急报,府城外的鞑子突然撤营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卢象升匆匆扫视完后抬头道,“拔营,立刻去真定。”

……

“少爷我会怕么,往北又能怎地。”

十一月二十二日,山东大地一片白雪,济宁州南七十里的官道上积雪数寸,一列长长的行军伫列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行进。

庞雨把衣领捂了一把,试图阻止冷空气从领口侵入,他已经把脖子缩起,衣领拉到了最高,但似乎收效甚微,身上仍感觉冰寒刺骨。

“那个狐皮毛领我带着呢,少爷现下要不要戴上。”

庞雨张望一下之后摇摇头,“士兵看到不妥,扎营后到帐篷里面再戴,他妈的怎么这么冷,颜观,给我拉着马。”

走在前方的亲卫队长立刻回头过来,拉住庞雨的坐骑。这个颜观在车马河大战时跟随庞雨救援右翼,关键时刻扶了庞大人一把,从此入了庞将军的法眼,郭奉友外调芜湖之后,成为了新的亲卫队长。

庞雨缓缓溜下马背,他倒也不担心丢脸,此时冬季寒冷,关节都僵住了,所有人下马都远比平时缓慢。

“还有多久扎营?”

颜观恭敬的回道,“前面哨骑有回话,说还有十里路,今日扎营地是鲁桥。”

庞雨把缰绳丢给颜观,边走边挥动双手,活动起来身体还好受一些,不像马背上那般冰凉,前后的骑兵伫列里面也不时有人挥手。

庞丁也下马过来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再往北,运河上都是冰,就真没船了。”

“这是个问题。”庞雨皱着眉头,以前都在水边作战,交战之前都是有选择的,山东是完全陌生的作战地区,以前想的是沿着运河作战,实在不行也上船跑路,但鞑子来的不是时候,徐州以北听说很多河段已经结冰,漕船是去不了了。

庞雨犹豫片刻后道,“几月解冻?”

“二三月。”

“打不到那个时候,最多到一月初,看来是指望不上,这次就冒险一点不要船了。我相信军议的结论,鞑子抢掠的范围,我觉得不会太大,应当就是保定和河间。鞑子如果要大抢,就必然要分兵。鞑子分兵就是弱点。”庞雨把手握起来,“不管他什么白甲、马甲、步甲、余丁,真夷能打仗的总数就那么多,入关一万五应相差不远,每一旗就是不到两千真夷战兵,其他是附加的蒙古人,汉军,包衣,每旗差不多五六千人吧。”

“少爷你说卢都堂所以不交战,是在等鞑子分兵?”

“我们在滁州见过卢军门领兵作战,对付流寇砍瓜切菜。鞑子虽强一点,但卢都堂这次兵将也多,他带督标营加三镇,还有两个抚标,三万人上下,光是家丁就不止三千,对付一旗是手到擒来。他在滁州就是厚集并力,一战破了流寇大军。”庞雨自信的道,“这次他不用破鞑子全军,只要重创任何一旗就行。如果我是卢都堂,就不要理会京师那些吵闹,坚决不与鞑子会战,耐心等待鞑子分兵,鞑子也必定会分兵,只有分兵才能扩大抢掠范围,鞑子希望先击溃入援兵马免除后顾之忧,他们选择在京师进行会战,便于将死伤送出边去,再轻装抢劫。但卢都堂定然是识破了鞑子图谋,所以按兵不动,鞑子等待了一个月未能如愿,他们入关来悬师入寇,时间不在他们一边,只能被迫在未消除威胁的情况下分兵,鞑子是在冒险。”

庞丁回头看看行军伫列,“所以少爷你选择此时就进入山东?”

庞雨一边挥手取暖一边道,“现在鞑子往南突入真定,必定要分兵了,我认为卢都堂正在等候时机,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攻击。只要重创一旗,因为要携带伤员,这一旗就不再具备机动和作战的能力,鞑子领兵的统帅不敢再分兵,他们只能重新集结,力求寻找官军决战,这时卢军门就完全占据主动,大可避入城池,宣大兵马不必再与鞑子会战,只要存在就可牵制鞑子。清军不能分兵抢掠,久留还需要面临威胁,他们就只能选择退出边墙,此时的鞑子一无所得,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卢都堂届时再带领宣大精锐追击,我们赶去德州,就是要赶上这个时候,这是个好时机,弃之可惜。”

“可一旦进了山东,地方上定然就会报去巡抚那里,巡抚再报上去,兵部就知道咱们了。”

庞雨赞许的拍拍庞丁肩膀,“考虑很周全,军议时赞画房也提到了,我愿意冒这个险,因为收益也大。鞑子全然不把我大明军队放在眼中,这般深入抢掠简直是目中无人,这是送给朝廷的良机,若他们在内地战败,没有一人一马能逃回辽东,一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鞑子将损失大半的战力……覆灭可能谈不上,让他们损失惨重还是可能的。”

庞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下跟车马河时不同,少爷形势大好,非要去冒这个险么?”

庞雨抬头看了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有些熟悉,无尽雪花簌簌而下,似乎是凭空而来。

“要去,不然我为何要作武将。”庞雨长长舒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转瞬即逝,“究根结底,官军只需要一战,只需要赢一战,就可以扭转辽东形势。入边的所谓一旗,其实就是半旗兵马,卢都堂带着宣大三镇,总不会半旗兵马都拿不下来,定然能够赢下一阵,只要鞑子开始撤退,军队就会到处都是破绽,那时我们就可以去帮卢都堂了。”

“少爷打的主意,还是跟滁州一般,等卢都堂顶住硬仗。”

“当然,他是都堂兵多,我才多少人,还都是南兵。”庞雨又捂了一把衣领,“这他妈什么鬼天气,鞑子咋能行军那么久,他们不是人怎地。”

刚刚骂完,前方两名游骑飞驰而来,庞雨一眼看过去,陈如烈也跟来了,定然是重要讯息。

三人在庞雨面前停下,陈如烈匆匆对庞雨汇报道,“骑兵千总部游骑局回报,在临清路遇直隶及山东三处塘马,鞑子围攻高阳、任丘、献县,前锋出现在吴桥、武定、乐陵一带,另外真定、广平往临清逃去大量百姓,言称鞑子已入真定府。”

“不出所料,鞑子果然分兵了,保定府、河间府,竟然去了真定府,这个正面是不是太宽了……鞑子前锋在吴桥?”庞雨愕然看向陈如烈,他记忆力甚好,吴桥这个地名颇为熟悉。

“大人明鉴,距离德州约三十里。”

庞雨呆了片刻,“传递讯息到这里至少四天,德州旁边……鞑子这么快?!”

陈如烈也有点紧张,他看着庞雨道,“武定州和乐陵,更是山东所辖,鞑子的目标怕不止河间府,若是真的从真定府到武定州这么宽,汇合处不会太近,他们前锋行进如此快速,恐怕是向着临清去的。”

庞雨脸色严峻,清军的前锋在几天内就到达了德州,而且进入了山东,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参考流寇的作战方法,清军可能是截断官道防止河间府百姓跑路。但另一种可能,就是清军并非局限在河间府,目标可能是德州,也可能是临清,甚至到山东北部抢一圈也可能,如果是这种情况,庞雨就不能继续行军,以免跟清军的主力迎头撞上。

再有逻辑的猜测,也比不过一条明确的情报,庞雨转向陈如烈,“传令尽快到鲁桥扎营,不许打任何旗帜,不许跟地方联络,取消明日行军计划,准许游骑进入直隶作战,尽快确认鞑子进军方向,。”

陈如烈飞快转身而去,庞雨脸色严峻,抬头向阴云密布的北方看去,风雪之中一片苍茫。

“鞑子终于分兵了,卢都堂,你到底打算何时进攻?”


↑返回顶部↑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真定府城。

卢象升在二十日到达真定,此时清军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宣大军队,双方仍处于脱离接触的状态。

一小队骑兵来到营门,守卫营门计程车兵无精打采,没有验牌登记意思,领头的瞟了一眼看到是识得的,挥手任由他们出门,其他哨兵蜷缩在帐篷里,连头也没抬一下。

秦九泽走在最后,路过营门时抬头看了一眼,横梁上挂着两个人头,已经挂满了冰霜。

一行人都没去看,直接出了营门,上了往南的官道,路面上还走着其他的骑兵,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大部分骑兵互相见了也不说话,各自闷头走路,有些马匹停在原地不动,骑手又骂又踢。

秦九泽往外张望,官道两侧的田地中到处是丢弃的家什,尸体随处可见,成群的乌鸦扑飞而下,啃食尸体的野狗低吠着冲去,鸦群又轰的一声四散飞走。

众人都下了马,牵着往南走过五六里之后,带队的百总一拉马头下了官道,穿过一个破败的集镇,一直走了两三里远离了大路。

秦九泽抬头看去,附近有骑马的人影走动,看服装也是官兵,各部派出的哨马都没有去该去的地方。

前方有一座带围墙的宅子,门户颇为气派,看起来就是个大户人家,围墙完好只有大门破了,宅院上空白烟弥漫。

百总指指那宅子,两个骑手飞身上马,绕着宅院跑了一圈,回到大门时朝百总点点头,百总领头朝着院门走去。

秦九泽的手放在刀柄上,让刀身不会来回晃动,左手牵马跟着进了大门。

一进中已有几名官兵,正在劈一扇门页,见到秦九泽等人也不理会。

百总在里面转了一圈,继续走入了二进,西侧一间房子里面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叫声,百总没有去看,径自来到三进的门口,百总探头看了一眼,挥挥手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三进里面也有其他官兵,马匹系在西边廊柱上,大部分穿的绵甲,不知是那个营的家丁,他们见新来了人,警惕的打量了一番,见秦九泽等人没有挑衅的意思,便互不理睬,甚至没有询问来自哪个营头。

空地上烧着一堆火,滚滚白烟朝着天空翻涌,那些官军继续砸一个床架,掉落的木块就扔到火堆中,砸得火星四溅。

一口铁锅直接就摆在柴火上,里面煮着水,水面还有残余的冰块。

几个家丁蹲在铁锅旁,地面上摆着三个首级,首级上满头的发丝,一看就不是鞑子的,一个官兵拿着剃刀,正在给其中一个首级剃发。

秦九泽在院内转了一圈,院内到处都是血迹和牲畜的粪便,之前肯定有清军骑兵在此短暂驻扎过,正屋外的拐角还堆着几具尸体,衣服全部被扒光了,上面结满冰霜,连是男是女也辨认不出来。

百总在三进的东厢房位置停下,众人都把马系在廊柱上。

秦九泽也不去看那些官兵,自顾自的在院中找寻片刻,确定不可能找到任何草料,这才回到来到队长身边道,“这烟太显眼,侧门小,带马出去慢,得要人在屋顶看着。”

队长朝一个手下道,“去屋顶盯着。”

那人偏着头道,“那风吹起来可冷。”

队长眼神凶狠的凝视着他,那骑兵畏惧的退开两步,终于还是不情愿的上了围墙,顺着围墙攀到了屋顶上,队长从下面扔上去一张脏兮兮的毯子,骑兵接了裹好,就那么趴在屋脊上。

三间东厢房都没动静,秦九泽推开一间门,里面出现两双悬空的脚,皮肤已经黑了,百总用手扇了两下,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

一队人各自寻找木材,到厢房中生火,片刻后屋中的温度开始上升。

秦九泽就斜靠在门框上,将步弓取出靠在墙上,箭插则直接立在地面上,数支箭尾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对面的官兵中,有人在打量系在廊柱上的马匹,随即又偷偷往厢房看来,秦九泽的眼神很平静,却每次都会迎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过了一会之后,双方判断对方不愿冲突,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不再用目光互相试探。

秦九泽也略微放松了一些,身后的房间里面传来声音,那百总沉声说道,“今日派的是去获鹿哨探的差事,没料豆跑不了那么远,就在这里歇到天黑回营,就说到了获鹿城郊,没见到鞑子。”

一队人都应了,谁也没觉得这事不妥,派去获鹿哨探要当日往返,十分损耗马力,特别现在不光缺少料豆,几万鞑子经过之后连草料都一根不剩,马匹的体力无法补充,很快就会瘦弱不堪。

坐骑就是骑兵保命的根本,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没人愿意损耗马力。

院子里面响起啪啪的声音,秦九泽的眼神缓慢的转动过去,铁锅边的官兵抓了一个滴水的布鞋,另一手则抓着一个首级,首级残留的头发披散开来铺在地上,家丁举起布鞋使劲在头发上拍打,将头发打得湿漉漉的,细微而密集的水珠四处飞舞。

秦九泽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波澜,这些官兵是要消除头发上的捆束痕迹,因为鞑子不会束发,头发上没有横向的纹路,要冒充鞑子人头,拍打消除头发痕迹是第一步。

其中一个家丁大约拍得差不多了,用几个树枝支了个架子,把首级的头发绑在上面,咚一声扔进了锅里,这是要把脑袋煮得涨大,让点验的人没有否决首级功的依据。

秦九泽顺着门沿蹲下,坐在厢房的门槛上,步弓就横放在膝盖上,耳中听着里面的人继续说话。

“许老爷,听说有营头报的鞑子往山西去了,我们是不是跟着回山西去。”

队长的声音问道,“谁家报的?”

“说是王总镇那边报的。”

有人哼了一声,“大军行过踪迹大着去了,虽是雪盖着了,扫开细看就知道,官道上的马粪都往南去的,鞑子掳来的人一路走一路死,跟着那些尸体也知道往南,只有一路偏西,他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队长声音冷冷道,“在外边跑的都不说,你说鞑子往南去了,上官就派你去探明白,探明白了就去跟鞑子打杀去,到时你自个打杀去。”

那人不说话了,队长又接着道,“记住了,谁问都说没见着。”

里面安静了片刻,秦九泽皱皱眉,眉心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把头埋了下去。

过了一会之后,许百总的声音道,“再去找点柴去,一会别家的再来了啥柴火都没有,怎生活过这一天去。”

这时外边一阵哭喊,秦九泽抬头起来,那哭喊声从侧门进了院中。

秦九泽起身到了回廊外,只见两个百姓打扮的人被几个家丁押着,一进院子就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又抓到两个。”

刚才剃头的官兵欢叫一声,起身来到其中一个百姓身边,一把揪住他头发,偏来偏去的打量那人的头颅,不知是不是估算是否好假冒。

那人看到锅中煮的人头,早已惊恐万分,全身筛糠一般抖动,口中结结巴巴喊道,“兵……兵爷饶过,小人逃进山里躲鞑子,不该回来扰了兵爷清净,求兵爷饶命,小人马上回山里去,兵爷,呜……”

眼前的院子中,熊熊燃烧的木头发出哔哔啵啵的脆响,浓烟滚滚而起,家丁仍在死命用鞋底拍打头发,水珠到处飞舞,两个被抓来的人声嘶力竭的哀嚎,求那些官兵饶过性命,屋顶上的队友缩成一团,仍不忘探头下来看热闹。

雪花飘落眉毛上,堆起了薄薄的一层,秦九泽两眼无神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口中微微吐出一口白气,“人活着,不易啊。”

……

十一月二十五日,济宁州鲁桥镇,所有商户门板紧闭,

镇外路口上,一排六门火炮已经揭开炮衣,炮口正对着官道,炮手怀抱着棉布定装的药包,槊杆就在脚边,随时可以开始装填。

百余名铁甲步兵在火炮后方待命,众人都在朝官道上张望。

庞雨也举着伸缩远镜观察,前方的官道上人流滚滚,一支没打旗号的官兵正在行军,却不是往北去的,而是往徐州方向,走得匆匆忙忙,带的东西还不少,有些骑兵的马背上还横放着女子。

陈如烈在旁边道,“山东总兵倪宠所部,正在撤回徐州。”

庄朝正语调平缓的道,“鞑子在北边,他们为何往南。”

“说是兵部没调他们勤王,不便违反军令,还问我们是哪只官兵。”

赞画房的涂司隶偏头看向陈如烈,“陈千总如何答他的?”

“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在凤督辖区剿贼的客兵,不是去勤王的,是紫微星在徐州劫掠,我们一不小心追击过界了。”

吴达财在庞雨身边,他没有远镜,朝前眯眼看了片刻后向庞雨道,“将军大人,这倪宠定然是得了确信才会扭头往南跑,鞑子可能已经到临清了。”

周围有几个炮手听到了,转头朝这边偷瞄。

最近几天济宁附近的气氛也开始紧张,沿途的市镇中的商铺尽数关闭,人口朝城池或乡间躲避,如果鞑子的目标是临清,那就未必会停止在临清。

庞雨到临清只有几天的路程,现在不仅不能去德州,也不能去临清,几乎一步不敢往前,如果往后退似乎也不妥,兵将心中会产生疑惑,目前只能逗留在鲁桥,但今天倪宠又闹出这一幕掉头逃窜,肯定会影响安庆营的军心。

庞雨对陈如烈问道,“路上有什么新讯息,游骑兵有没有在临清发现鞑子行踪?”

“游骑兵还没有回信,还是下官遇见的倪宠一个赞画说的,说鞑子围攻献县,要往临清来了,但后面来的人又说是鞑子往山东去了,还有一个往南的塘马,他在路上听到传言,说鞑子打临清之后要从山西出边去。”

“山西?打了临清之后从山西走……”

庞雨蹲在地上,几人围成一圈看着那个粗糙的地图,他们的情报十分模糊,根本不知道鞑子在何处,目标是哪里。

如果清军先打临清,自东向西横扫,然后从山西出口,确实是一条庞雨此前根本没有想过的线路,因为入了山西之后就是绵绵大山,道路封闭难行,一字长蛇行军,万一被堵住就难以发挥清军战力。

清军自身就有几万人,附加大量车架,回程时还要携带掳掠的人口,伫列会非常庞大,正常人都不会这么选择路线,但兵者诡道,确实会出其不意,庞雨现在也不敢说清军不会那样走。

旁听的庞丁转头看看几人后对庞雨道,“大人,我觉着吧,鞑子眼下刚开始抢,能抢的地方太多了,说不定鞑子自个都不知道会抢哪里,探到何处无备就去了,咱们胡乱猜测,一个不好就跟他们撞上。不如就在这里等到鞑子撤退,他们要撤退出边,就必定是往北,只要一个方向,到时就好猜了。”

庞雨赞许的点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几人再商议片刻,仍是不得要领,只能决定再在鲁桥等待一天,陈如烈等返回各自营伍,庞雨等众人散去,将双手捂在自己脸上低骂道,“你妈的鞑子到底去哪里,谁给老子一条准确情报。”


↑返回顶部↑

十一月二十七日傍晚,雪下得越发的大,真定府城的城墙上灯笼陆续点燃,在雪夜间散发出朦胧的黄光。

府城南门外,卢象升雕塑一般站立在风雪中,头顶肩上都铺了厚厚一层雪花,身边陪着一个中年人,虽然没有穿官服,但仍是一副文官的气度,此人叫做杨廷麟,此前因为弹劾杨嗣昌,被这位弹劾物件公报私仇,任命了一个兵部主事,随手就送来了卢象升这里当军前赞画,十七日在保定到任,又跟着到了真定。

杨廷麟是庶吉士出身,对朝廷事务很熟悉,能帮卢象升处理许多公文,但对军中事务一窍不通,赞画不了什么东西,面对眼前一片冰寒的真定府城,便更是束手无策。

亲兵队长顾显一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他顶着风雪跑到跟前,对卢象升低声回报道,“都堂大人,派去的领官侯了一整日,从东门转到南门,又从南门转到西门,一路无人回应,到天黑前城头才有人回话,说没有本色可领,只有折色。”

卢象升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肩头上的雪花随之滑落一截。

杨廷麟大声怒道,“张其平亲口应承的先拨下一日粮草,岂可言而无信,亏他还是一个堂堂军门。”

顾显一往后方军营看了一眼,营门附近有许多士兵蜷缩在一起,正朝着这边不停张望,都是知道讯息后在等待今日的粮食。

“都堂大人,军中缺粮已久,今日中营只能给到不足两成口粮,右营给到三成,出营士兵超半数不见返回,两营都只敢让家丁出门了。”

卢象升转过身来,从保定南下短短十日,面容竟如同衰老了十岁,保定和河间府的讯息陆续确认,陷落的城池越来越多,从京师来的部咨和御批逐渐严厉,而宣大军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二十一日到达真定府城,从督标营到三个总镇营头全都缺粮,这支九边精锐未经一战,却已经失去作战的能力,只能在真定府城停留,等待地方补给,但十日过去,竟然没能从真定府获得丝毫粮草。

现在真定府城内最大的官是保定巡抚张其平,他的官名虽是保定巡抚,但日常的驻节地就是真定府城,清军入寇之后先被兵部调往京郊布防,造成保定、真定兵力空虚,真定更是发生了兵变。

清军南下之后,他比卢象升晚到保定,最后是一起回到真定府,勉强算是解了真定的围,但进城之后就不再搭理卢象升,没给过一颗粮食。

卢象升原本预计在真定府能得到比保定更充足的补给,没想到还不如保定,从京师南下之后,他得到最有力的接济,竟然是来自名声狼藉的阉党冯铨。

在真定府继续消耗有限的存粮之后,宣大军的粮食危机越发严重,各营勉强能保证家丁有五成口粮,马料也只能供应家丁,其他普通士兵开初还能有一两成口粮,到今日已经粒米未进。

卢象升老于军旅,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营中士气低落,军令不能通行,不要说跟清军打仗了,军官甚至不敢随意驱使士兵,稍有不慎就可能激发兵变。连卢象升本人,面对手下那些领兵将官,也只能小心翼翼温言相劝,勉力维持这支军队不溃散。

从二十五日之后,各镇就自行其是,在府城周围乡间搜抢粮食,但两万多清军刚走,近处都抢得精光,哪里能找到什么粮食。

卢象升逼不得已,卖出总督的脸面去求粮,张其平今天总算松口,答应给一天的行粮,结果领粮官在城外转了一整天,到现在才得到一句话,没有本色只有折色。

督标营刚来时,今年尚欠饷六万九千两,到现在又是两月,若是平日间,卢象升自然是希望能补上本色,但绝不是现在。在兵荒马乱后一片荒凉的真定府城外,拿再多的银子也没用,他需要的就是本色的粮草。

卢象升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他对杨廷麟沉声道,“再给本兵上一份急奏,请兵部务必行文地方,此时断了粮草如何能用兵。”

杨廷麟默默点头,他之前在翰林院当编修,上奏本谈兵也头头是道,但万万没想到真到了前线,用兵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甚至到现在还没与鞑子大战过,军队就已经疲累不堪。

三人相顾无言,过了半晌之后杨廷麟才抬头看看卢象升,“那位井陉兵备道李九华又来了,跪在大帐之外等都堂回营,言称获鹿被围数天,全城数万人切盼援军。”

卢象升皱眉道,“昨日已派了大同镇去获鹿解围。”

顾显一低声道,“王朴前日就过河往获鹿去了,但……中营有哨马传言说,见到大同镇过河十里即停,在附近乡间就粮。”

杨廷麟连连摇头道,“孙军门走时亦说,兵将俱已望风落胆,必不能驱使之战,其言战者,非愚昧,即欺罔,果真逼令,瞬息哗溃。某当日丝毫不信,今日方的的信之。”

李九华原来就在获鹿,是张其平北调京师后,李九华被调到府城坐镇,所以他的家人全都在获鹿,其中一个潜出清军包围,来到府城求救。获鹿距离真定府城只有五十多里,卢象升多次派哨马侦察,回报皆是途中遇小股鞑子交战,但都没有明确回报是否有大股鞑子围城。

卢象升看向前面的真定府城,李九华有求于宣大军,但即便如此,李九华也无法从这道冰冷的城墙后提取出粮食的。这支宣大军是京畿百姓的唯一指望,但实际可用的远远不是杨嗣昌最先划分的三万三千人,两支抚标营从未真正归属卢象升指挥,督标又分走六成,卢象升手中实际就是二万二千人兵额,其中还有相当部分是惯例的空额。

一个亿万人口的国家,面临外地入侵时,可依靠的就是眼前这支处于断粮边缘的疲累之师。卢象升既需要用这支军队去救援地方,还要按照杨嗣昌新的指示去抄前大战,但最困难的问题是,他失去了敌人的踪迹。

到处都传来模糊的讯息,但都不可信,无法确认清军去向,这是宣大军滞留真定的另一个原因。之前收到哨马和各地讯息,其中相当部分是发现鞑子要往龙井关和固关前往山西,然后走宣大出边,卢象升将这些情报也写入塘报上报兵部,但一直无法最后确定,兵力不能随意投送,但在真定滞留越久,卢象升揹负的压力也就越大,且不仅仅来自缺少粮食。

过得片刻之后,卢象升摇摇头,“前报鞑子苗头似往龙固出关,各股在北直和山西相半,处处要用兵。获鹿一县之地,又未探明鞑子兵马几何,前已派了王朴前去,不可再分兵前往,给王朴发令信,着他切实救援获鹿,不得延玩取咎。”

这时中军的旗牌官匆匆赶来,他对卢象升耳语几句,卢象升突然身形一震,肩头的雪花全数抖落。

他转头看向杨廷麟,神情振奋道,“找到鞑子了,早前派出的尖哨亲见鞑子本月二十自龙固出边,已走了七八日,两三日间就要出尽,获鹿的鞑子或是押后的虚兵。”

杨廷麟心情也好起来,终于弄清楚了鞑子的动向,至少可以用兵了,再在真定府这般虚耗下去,宣大军不用打就垮了。

卢象升走了几步,停下后对杨廷麟道,“传令给王朴,大同镇明日即出倒马关,阻截鞑子北去苗头,杨帅南去以备东来未尽之奴,虎帅救援获鹿,牵制其兵尾,不得让鞑子就此出边!”

……

“杨光第,你们这些游骑兵到底有没有用,咋这么久了连鞑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万一跑这里来了怎办。”

临清西南方向的河道东岸上,谭癞子蜷缩在一个土坯墙边,一边说话一边使劲拉扯上面的干草,抓下一把就堆在身后不远的地面上。

“谭总旗你放心,鞑子过了的地方,就没这干草了,马就吃光了,这地方肯定还没来过。”

“什么总旗,现在叫谭堡长,堡长你知道没。”

谭癞子丢下又一把干草,上下打量一番杨光第,他是跟着远哨队来的,负责给前锋解决粮食问题,刚到了便又见到熟人,就是这个杨光第,以前自己总旗里的小娃,一段时间没见,这个被守备营从滁州救回来的这个小娃已经长高好一截,鞓带上挂着腰刀,最显眼的是背后挂着一根长长的火铳,一副英武的模样,已经不是个小娃了。

谭癞子撇撇嘴,转身又去抓干草,以前他觉得和州那年的冬天就是最冷的了,现在到了山东,似乎还要更冷些,幸好他有和州的经验,身上又有银子,从徐州出发的时候花高价现扒了两个路人的棉袄,加在身上就不冷了,只是略显臃肿了一点,但脸上就有点受不了,快被吹出裂口了。

杨光第脸上也有几道冻出来的乌黑裂口,见到谭癞子转过来时他笑了一下,拉扯到了伤口,嘴巴不自然的抖了两下,最后没笑出来,当下也继续拉扯干草,一会好用来铺床。

这里叫做初家圈,在临清西南方的河道边,临清本就是运河上的繁华之地,周边人口密集,初家圈平时就是一个热闹的渡口,河的两面都有石板铺就的大路,过河之后就能接入对岸的道路系统。

跟此时其他渡口一样,在两岸都形成了成规模的市镇,其中很多还是砖瓦房。

清军已经出现在临清周边,初家圈能跑的百姓都跑光了,到处都是空房子,但也有些走不动的人留下,这个草屋对面的街面上就站着两个老头,就站在那里呆看着谭癞子。

谭癞子担心鞑子,本就心情烦躁,两个老头很是碍眼,他朝那边骂道,“看啥看,你知道谭爷是谁么你就看,你满安庆问问去,满徐州问问去,你惹得起谭爷么……”

两个老头木讷的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谭癞子骂得无趣,又转向杨光第。

“来时那远哨队的鲁队长说,游骑兵可以过河去北直隶打探。”谭癞子舔舔嘴唇,“杨小弟你老实跟堡长说,那鞑子来了没?”

“来了,就在河对面,都是鞑子兵。”杨光第指指河对面,“昨日第一司游骑哨探,见到了一伙。”

“你看着辫子了?”谭癞子紧张的道,“是不是果真凶神恶煞,比牛马还高壮。”

“那倒没有,一伙有几十个,都行走在一起,周遭没啥躲藏处,那些游骑没敢动手。”

“动手?”谭癞子脸色一变,“动手作甚,你不知那鞑子都是恶鬼一般……你说那伙离这里还有多远?”

“就在河对面五六里远。”

“还隔着河呢。”谭癞子神情顿时一松,“那些鞑子运气好,没让谭爷遇上。”

杨光第又接道,“河面冻上了。”

谭癞子啊一声大叫,这里是集镇的东头,他还没到河边去过,没见到冰面的情况。

还不等他继续问,外边一个人影走来,他一见到谭癞子就大喊道,“谭军爷,初家圈和油房渡的老商家都跑了,没处找粮去,那临清城里是有粮,但跟徐州比不得,你现下给多少银子我也不去。”

谭癞子见是徐州跟来的船埠头,这人在运河沿线都有门路,前面道路上供粮十分顺利,这还是他第一次说不接订单。

那人也不给谭癞子说话的机会,直接一摆手道,“城外边都是客军,弄不明白是谁家的,到了北边才知道,是杨军门带的登州兵,河总的兵在南边,我派去的人从油房渡过河,天幸没被鞑子抓到,到了临清城外你猜怎么着,银钱被登州兵爷抢掉,衣服扒个精光,差点就把命丢了,连城门都没见着。”

“那加些银子,你跟那些登州兵商量一下……”

“城里城外全都是丘……兵爷,人能进去又怎地,马车上了粮,城门给人截一半就算大慈大悲,出得门来还有兵爷,能给留条命也算大慈大悲,就算这两关都过了,还得过河来,路上遇到鞑子就死了,告诉谭爷你说,鞑子就在河对岸了,这不是银子的事,我往东去寻粮去,宁可多走些路,临清我左右是不去了”

谭癞子观察一下这船埠头的表情,神态十分坚决,当下也不敢逼迫,毕竟能跟到这里的只有他了,价格随即就高涨起来,粮价六两一石,料豆四两一石。但还能供上,如果从东边供,最多是多耗点时间,临清倒是近,但风险太高。

当下跟船埠头重新谈价,这是两人的惯例了,双方根据当时当地的风险和距离定价,今天由于临清的风险大增,船埠头开口就要涨三两,谭癞子自然不能轻易让步。

双方一通激战,旁边围了好几个游骑兵看热闹,两人脸皮都够厚,丝毫不受影响,最后好说歹说,只涨了一两五钱。

船埠头匆匆离开,谭癞子又回头准备去扯干草,杨光第已经扎好一大捆。

正要继续问河面冰层的事,街中有个声音吼道,“你们小队,去渡口值哨。”

跟着有人接连叫喊,叫到了杨光第的名字,杨光第丢了草束就出门去。

九个游骑兵在街中站了一排,他们都没骑马,就这般徒步往渡口去,谭癞子见状,想去看看冰面,也丢下草束跟在小队之后。

只片刻功夫就到了渡口,他眯眼看去,对岸也有些房子,道路上见不到一个人。

午后难得的放晴,还出了一会太阳,阳光洒落在冰面上,明晃晃的有些耀眼,只有河中央的很小部分没有冻住。

没有完全冻住就说明没法过人,骑马更不行,谭癞子略微放心,正在此时,旁边楼上有人低声喊了一声,“都趴在墙后边,对面有骑马的来了。”

谭癞子赶紧找地方,见杨光第躲在一个店铺的木台后面,赶紧也跑了过去。

片刻后,对岸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返回顶部↑

背贴着店铺的木台板,谭癞子略感宽心,但仍不足以让他停止颤抖。

这里似乎原本是个售卖铜器的店铺,按照躲兵灾的惯例,店家跑路之后必定还被前后到来的百姓洗劫过,即便如此,地面仍残留了几件铜作碎片,但更多的是破碎的陶片,封柜台的窗板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面,还有一个破的竹箩筐。

谭癞子摸到屁股下面的一块铜片,似乎是灯台上面用的,铜料本身就能值钱,他手抖动着塞进了怀里。

听得街中有人低吼了一句,一通脚步声往东面飞跑而去,杨光第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对谭癞子道,“望哨说是鞑子。”

谭癞子呆了一下,顿时心头狂跳,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院跑,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店铺竟然十分狭窄,连个后门都没有,前面柜台斜对着河道方向,外边蹄声听着响个不停,出去说不定就被鞑子看到,谭癞子腿脚发软,一时站不起来。

正紧张的时候,那杨光第却站了起来,谭癞子低声阻止,嗓子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杨光第将门前耷拉的店招拉展开,阳光在铺内形成了一片暗影,接着杨光第又将那个破竹箩筐提起摆在柜台上,在后方形成一道新的阴影。

“你别动你,那可是鞑子,看到是了得的?!”谭癞子终于缓过气来,他对杨光第可能暴露行踪的动作十分愤怒,现在最好是一动不要动。

外边又一趟脚步声跑过,听得一个声音低喝道,“都趴着不动,有人过河就抓活口,杨光第备好你那火枪。”

杨光第应了一声,“弹都装好了。”

他说罢掏出一块火石,将火绒铺好开始敲打,外边的蹄声越来越近,敲打声丝毫不明显,但谭癞子仍觉得胆战心惊。

好在杨光第手很稳,没敲几下就打燃了,他小心的把火护好,然后从腰上取下一段火绳,将一头在火上点燃,拿开之后那火绳上的火苗就消失了,开始缓慢的阴燃。

“谭总旗帮我拿着。”

谭癞子顾不得纠正称呼上的不体统,呆呆的接过拿在手上,看着杨光第把火铳横放在腿上,掰开一个铁片,然后开启腰上一个铜壶,往那铁片下面开始灌什么东西。

此时对岸马蹄敲打石板的响声密如雨点,谭癞子见状焦急的道,“你小心些别弄声响出来,那蹄声怕不得几百……”

突然听得杨光第的声音道,“听蹄音四十骑。”

谭癞子听得一愣的时候,杨光第已经盖好盖子,伸手又拿过了火绳,将燃烧的一头固定在龙头上,后面的火绳一圈圈绕在手上。

“谭总旗帮我看着点这火头,我好多次都忘看,火头熄了就打不到鞑子了。”

谭癞子紧张的到,“你可别随便打,打了人家就知道了。”

他说罢就靠在柜台后面喘气,对面马蹄声正逐渐停歇,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惊恐的哭喊,片刻后又归于寂静,杨光第口中骂道,“怎生还有人躲在那边,逃命都不知道逃。”

谭癞子喉咙发干,嘴唇不停的抖动,杨光第将头探出柜台,在店招和竹筐的阴影中向外观察,赶紧伸手去拉他,“小心别让鞑子看着!”

杨光第挣脱开低声道,“外边亮堂就看不清里面,我们训练时试过好多次了,越靠里面越看不到。”

“那鞑子说不定就看得清,不然怎地叫鞑子呢!”

谭癞子反驳完,感觉在这么个小娃面前太怂有点没面子,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找补回来。

对岸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嚎叫,声音在两岸回荡,听起来像什么野兽,谭癞子没听过什么兽叫声,所以也分辨不出来。

谭癞子又怕又好奇,见杨光第一直在观察,忍不住也把头探出了柜台,破竹箩筐首先出现在视线中,午后的阳光穿过箩筐的篾条,在柜面上拉出斑驳疏离的光影。

方才杨光第说了之后,这些阴影让谭癞子颇有安全感,从箩筐的缝隙中往外看去,首先看到了河道,阳光从西面洒落在冰面上,明晃晃的有些耀眼。

对面的铺面中有两个游骑兵,包括那个旗总,二楼上还蹲着两个,各自准备了弓箭。

谭癞子看到安庆兵,心头稍微安稳一些,再往对面看去。

对面的初家圈渡口也是集市,灰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拉出连绵不绝的轮廓,挡住了这方的视线,只有通往渡口的大道没有遮挡,光滑的石板映照着阳光,却没有看到任何鞑子的踪迹。

等得片刻,一道阴影缓缓出现在石板路上,谭癞子全身一抖,下意识的缩了缩头,那道阴影在地面不停延伸,终于一个晃动的马头出现在视野中。

谭癞子不由自主的又抖动起来,多年来流传的关于鞑子凶恶残忍的传言,不停在脑海中浮现。那边的杨光第呼吸也急促起来,但仍在专注的观察。

心头的恐惧逐渐增加,谭癞子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他转头往杨光第看去时,正好看到那个火绳头子,已经一片焦黑,看不到冒烟。

“绳子没燃了。”

杨光第回过神来,赶紧低头吹那绳子上的火头,焦黑的火绳上掉落一截灰烬,接着明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冒出一阵白烟。

谭癞子赶紧伸手把白烟挥散,口中急道,“别让鞑子看着。”

这次杨光第没理会他,把火绳往前拉出一截,又继续探头观察。

谭癞子跟着探头出去,那名骑手刚刚停在对岸的路口,他身上披挂着一件亮银色的铠甲,头盔是跟安庆营差不多的四瓣盔,只是顶上多了一根尖尖的东西,盔甲在阳光下不停的闪动着光芒,因为逆着光,正面则处于一片阴色之中,全然看不清楚长相。

他的身侧竖着一把大刀,左右腰侧分别是弓插和箭插,坐骑比寻常马匹高大,四肢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黑影,此时扭动了一下脖子,噗的喷出一口白气。

骑手轻轻拉了一下缰绳,仍安静的站在河岸的街口,面孔向左转动,光线变幻之中,显现出佩戴的铁面具,上面画着一个鬼面的花纹。(注1)

带着金属光泽的鬼面缓缓转动,扫视着对岸的街道,逐渐面向两人藏身的店铺。

谭癞子呼的缩回了脑袋,背靠在柜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谭总旗不要怕,他看不到我们,还隔着河呢。”杨光第低沉的声音传来,呼吸不见急促,语调十分平缓,他仔细的盯着对岸,“原来真鞑子就长这样,也没多高么。”

“什么怕,谭爷我会怕他一个鞑子么,你满安庆问问去,问问去……”谭癞子停下来看着杨光第,“真鞑子?难道还见过假的?”

“较场上搭许多草人鞑子,还拉了一根辫子的,就让我们打杀,比这个真鞑子还高。”

谭癞子呆了呆,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对岸传来一声野兽般的长嚎。

谭癞子抖动一下,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又抬头去观察,那亮甲骑手周围陆续出现了其他骑手,有亮甲也有暗甲,这些骑兵聚集在街口,阳光下的阴影遮蔽了整个路面。

有人叫喊了一声,谭癞子听不清楚口音,接着大部分骑手都下了马,他们沿着河岸走动,有些走上冰面检视,有些则抽出了弓箭在手,边走边向东岸观察。

谭癞子躲在阴影之中,每当对岸有目光往这里看过来,他就心头一紧,但似乎杨光第说的是正确的,确实没有被发现。

几个下马的骑手在近岸的冰面上商量什么,接着有人几声呼喝,五六个百姓被从街市中赶出来,在一个头戴皮帽的人驱赶下往冰面走去,他们边走边哭,当先一个刚上到冰面就跌倒在地。

谭癞子喃喃道,“鞑子想淹死他们?”

几个百姓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后面的皮帽子挥舞着腰刀,不停的威逼,几个百姓越来越靠近河道中心,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哭喊着越走越慢。

终于喀嚓一声脆响,中年男子一声惊叫陷入河水中,他朝着附近的冰面攀去,用力的要爬上去,冰层却继续开裂,男人惊恐的挣扎,手臂胡乱挥舞,密集的水珠飞舞起来,在阳光下散射出五色的光线。

杨光第低声道,“鞑子在试冰层有多厚。”

剩余的几个百姓瘫在冰面上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皮帽子挥着刀朝地上最近的人砍去,惨烈的尖叫声响起,血水在冰面上流动,腾起阵阵白色的热气。

谭癞子张着嘴,在破箩筐后面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皮帽子又朝另一个人砍去,那人举着手格挡,手臂上血肉横飞,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接连被砍了好几刀之后,那人突然一声尖叫,趴起来用头顶挨了一刀,不管不顾的一把抱住皮帽子。

皮帽子猝不及防,在冰面上一个趔趄,那人发疯一般嚎叫,使劲将皮帽子往河中心推去,只听噗通一声巨响,扭打着的两人一起跌入河中。

两人似乎都不会水,顿时都放开对方,只顾着自己扑腾。皮帽子已漂浮在水面,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冒出来,一个细小的辫子随着他的挣扎而激烈摆动。

谭癞子的心脏都停顿了一下,杨光第低声喝道,“鞑子。”

岸上的清军大声叫骂,冰面上的不敢靠近边缘,有两个取了马上的线枪,朝着冰面上跑来,看样子要去接应皮帽子,那个全身亮甲的鞑子仍安坐马背之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面具漠然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谭癞子看到对面铺子中的那个旗总在打手势,杨光第回了一个手势,接着对面二楼上蹲着的两个游骑兵开始准备弓箭。

杨光第朝着火绳头吹了一口,再次调整了绳头位置,退后一步之后缓缓将火铳抬起,枪口贴着竹箩筐阴影的边缘,。

谭癞子呆了呆,终于反应过来,那旗总竟然是要光天化日下去抓跌入河中的那个鞑子,不由心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阴影中的谭癞子紧张的注视着对面的铺子,只见那旗总右手夹住一支轻箭,左手握住步弓,半蹲着身子缓缓来到门前。

……

注1:关于鞑子用铁面具的记录较多,如徐光启《辽左阽危已甚疏》:“臣又见在辽回还人等,言贼兵所带盔甲面具臂手,悉皆精铁”。参照明代军用面具画饰一般为鬼面,或称斗魔。


↑返回顶部↑

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旗总朝着杨光第一挥手。

旁边吧嗒一声轻响,谭癞子还不及反应,店铺内震耳欲聋,白烟之中一截绳子如蛇般从眼前扭动着飞过。

白烟刚好喷向谭癞子的方向,浓重的硝烟充斥在鼻腔中,就像过年时鞭炮炸开的味道。

河对岸惊叫声四起,谭癞子被熏得直流泪,模糊中只见那旗总从门市中跑出,就大模大样的站在路中间,街中嘣嘣的弓弦接连响起。

一片混乱中对岸一声螺号响起,接着就是嗖嗖的声音,谭癞子在二郎镇听过,是箭支在飞过,狭小的店铺中弓矢横飞,命中木板的嘭嘭声不绝于耳。

他心头慌张,赶紧揉揉眼睛,总算停住流泪,刚抬头要看,柜台上嘭一声闷响,扎着一支箭的竹箩筐呼的从他头顶飞过,猛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跟着又弹回地面。

谭癞子赶紧又趴回地面,才看到旁边的杨光第也蹲在地上,正在地上四处找寻什么东西。

柜台上和墙壁嘭嘭的响,折断的箭杆哗哗的跌落室内,飞到屋顶的箭支则打落了瓦片,跌落在街道石板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跑了进来,也躲入了柜台后面,谭癞子惊叫一声,才看清是那旗总。

“狗日鞑子射这么准!”旗总大声骂道,“杨光第你没打中,装上再打!”

杨光第应了一声又开始装填,匆忙中抬头看了看,那旗总额头上一道伤口,面门上都是血水,低头一边装弹一边道,“旗总你脸上又中一箭。”

“媳妇都找了,打烂就打烂了,不少这一道。”旗总吸了一口气,接着直起身子,身体微微倾斜,弓身飞快的拉满,接着拇指一松,右手往后一扬,崩一声闷响,轻箭疾飞而出。

箭刚射出,旗总已经飞快的蹲下,一支箭矢裹着店招从他头顶一闪而过。

“河里那个鞑子中箭了。”旗总抹抹眼前的血水,从柜台旁边探头朝街中叫道,“余老二你们三个拿盾牌去抓人!”

外边有人应了,街中箭支飞舞的声音,接着就有脚步经过,河道两岸呼喝声不断。

飞向门市的箭支似乎减少了,谭癞子壮起胆子从柜台上探出头去看,陆续有新的鞑子从街市中现身,大约方才分散在街市中搜寻钱粮人口,现在都往河岸赶来。

对街二楼的两个游骑兵在起身放箭,后方有新的游骑兵和远哨赶来,射向对岸的箭支越来越多。

三个举着藤牌的游骑兵排成一行,缓步朝着河中心走去,对岸射来的箭支都朝他们飞去。

冰河中的鞑子和百姓大声嚎哭,冰河被鲜血染红,那名跌入河中鞑子背上插着一支箭,仍在在挣扎着试图爬上靠西的冰面,靠近河岸的地方丢弃着一杆线枪,不远处是一名跌倒的鞑子,他刚刚从冰面上爬起来往岸上逃去,胸膛位置还挂着一支箭,但地面上没有血迹。

对岸的店铺中人影晃动,不断有箭支从其中飞出,鞑子也跟这边的游骑兵一样在找掩护,街口剩下几匹无人的空马,唯有那名最先出现的亮甲鞑子仍稳稳的坐在马上,连坐骑都没有受到惊吓,面甲上的鬼面正朝着这个方向凝视。

三个举着藤牌的游骑兵靠近了河岸,他们的目标逐渐清晰。

骑马的亮甲鞑子一侧身,平稳的下了马来,他在马旁取出大半人高的步弓,随着他的动作,身上的鳞甲片在阳光下闪动着密集的光点。

亮甲鞑子没有取大刀,就提着步弓缓缓的向岸边走来,他是河岸上唯一暴露的目标,身形臃肿又移动缓慢,立刻吸引了对岸游骑兵的注意,犹如一个箭矢的吸铁石。

连绵不断的箭枝朝亮甲鞑子飞去,撞击在甲胄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又纷纷被鳞甲滑飞到一旁,有几支则挂在裙甲上,随着鞑子的行走而左右摆动。

谭癞子焦急的看着箭如飞蝗却无法阻挡,那鞑子马上就要到达岸边,他就盼着来一个最厉害的游骑兵,一箭把那鞑子射死。

“至少两层甲。”旗总的声音狠狠骂道。

谭癞子脱口而出,“射他头!”

旁边的旗总站起身来,瞄准了行走的亮甲鞑子,这次弓身拉得很满,弓箭呼啸而出,谭癞子不由自主的把头抬高,看着那支箭真的朝着鞑子脑袋飞去。

当一声脆响,即便隔着河水,谭癞子仍看到头盔上一片火星闪过。

鞑子脑袋一歪,身体被带动着偏转,谭癞子心头剧烈跳动,刚想叫好的时候,却见鞑子已在原地停下,在谭癞子绝望的注视下,亮甲鞑子伸出手来扶了一下头盔,稳稳的往前移动两步,到达了河岸的边缘。

在面前的河道上,双方箭支飞蝗般飞舞,冰面上的百姓各自中了箭,正在撕心裂肺的尖叫,中间河水中的皮帽鞑子哭喊着在挣扎,三个举着藤牌的游骑兵已接近冰面中心,马上就能接近到抓人的距离。

三个游骑兵也遭到对岸的重点攻击,藤牌上插满了弓矢,随着距离接近,弓箭的力道渐渐增强,每次命中时,游骑兵的身体都微微一震,速度随之减慢。

亮甲鞑子停顿的间隙,两支弓箭射中甲胄,他微微抖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的取出一支菠菜叶箭头的箭支,朝向藤牌开始拉弓。

谭癞子在安庆营久了,也认得这种箭叫做破甲锥,是用来对付披甲敌人的,只是安庆营装备得很少,因为流寇几乎就没有铁甲,冬天也只有少部分使用棉甲。

亮甲鞑子拉弓的动作平稳而匀速,巨大的弓身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他拉满即放,弓箭离弦而出。

冰面上一声惨叫,走在三人中间的游骑兵应声倒地,伫列立刻空出一截,他在冰面上扭动着,身下源源不断流出血水,竟是亮甲鞑子射中了藤牌下的小腿。

亮甲鞑子又开始拉第二支箭,旗总顾不得隐蔽,站起朝前方吼道,“余老二蹲下!”

冰面上的两人刚停下,第二支破甲锥呼啸而至,刚猛的撞击上藤牌,藤牌上碎屑横飞,半蹲的余老二站立不稳,顿时翻倒在地。

旗总低头朝杨光第吼道,“装好没,打亮甲鞑子!”

杨光第把一根搠杆扔下,没有抬头就回道,“还没填好,谭总旗帮我点火绳。”

谭癞子赶紧趴下摆好火绒,帮着杨光第一起把捡回的火绳点燃,然后又帮着夹到龙头上。

杨光第终于又架起枪,谭癞子又探头出去,虽然他从来没相信过火枪,但弓箭对那鞑子几乎无用,杨光第的火枪几乎是唯一的指望。

此时的三人小组狼狈不堪,中间的游骑兵在血泊中挣扎,余老二在冰面上滚了半圈,变成半跪在地,他将破损的藤牌举在面前,岸上飞来的箭枝呼呼的在周围飞舞,不断有箭枝扎在藤牌上,发出阵阵震荡。

水中的皮帽鞑子见有人接应,哭喊着再次试图爬上冰面,已经搭上去一只脚。

余老二在藤牌边缘探头看到,立刻抽出鞓带上的飞剑,轮圆了手臂朝那鞑子扔出,飞剑扎中了鞑子的腰,皮帽鞑子吃痛惨叫,手上一松又跌入冰水中。

余老二马上又躲回藤牌后,由于中间的人受伤,两面藤牌要掩护三个人,立刻狼狈不堪,岸上清军弓箭连珠般射来,冰面上满是箭矢。

亮甲鞑子在岸边缓缓走动了两步,金属的面甲上反射着冷冷的光泽,鬼面上的眼孔上黑洞洞的,第三支破甲锥已取出,他似乎找到了一个角度,再次开始缓缓拉弓。

谭癞子转头看去,刚好见到扳钩扣动,龙头带动火绳向前落下。药锅中一个火团闪现,朝着四周迅速膨胀,眼前猛地绽开一团白烟,中间闪现过一道橘红色的火舌。

当一声金属脆响,亮甲鞑子全身一抖,快要拉开的弓弦顿时松开,他连退了两步才站稳,红色的血迹很快出现在他右臂甲的位置。

“打中了!”旗总大喊一声,“谁有藤牌去帮忙!”

街中回应了一声,又有三个人举着藤牌往河中走去,这几个人没什么队形,谭癞子看到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唐二栓举着九斤的藤牌,飞奔一样跑在最前面。

谭癞子再往河中看去,那皮帽鞑子两处受伤,又在冰水中浸泡,此时似乎已经昏了头,竟然攀到了东面的冰层。

那亮甲鞑子的鬼面正朝向他们所在的铺面看来,射击的白烟很明显,火枪肯定是在这个位置,接着鬼面上黑洞洞的眼孔又转向了新赶来的几面藤牌,过了短短片刻,亮甲鞑子忽然用受伤的右手取出一支箭来,谭癞子惊讶的注视下,亮甲鞑子有点颤抖的拉开弓,这次只有半满即放。

箭矢竟直飞向皮帽鞑子,噗的一声从他的后背正中射入,皮帽鞑子身上没有甲胄,全身剧烈的一抖,顿时瘫在冰面边缘。

眼看他要滑落回水中,唐二栓已经飞奔而至,他一把仍了藤牌,就趴在冰面上抓住了皮帽鞑子的一只手,余老二跟着用藤牌遮住他头肩位置,唐二栓一用力,那皮帽鞑子立刻被拉上东岸。

东岸的游骑兵一阵欢呼,双方一番激战之后,弓矢都已经不足,大部分人都停止了射箭。

对岸响起一声号音,鞑子陆续离开店铺,虽然并无多大损失,但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那亮甲鞑子虽然中了枪,但似乎知道火枪装填耗时不短,所以走得也并不着急,手臂上的血迹已经很明显,走动时有些吃力。他沿着河岸慢慢到了街口,最后停在自己的坐骑边,逆光下又变成一个带着光亮边缘的黝黑身影。

他转头看了一眼皮帽鞑子的方向,又抬头往谭癞子所在的门市看来,旗总站起与他对视,杨光第即将再次装填完成,谭癞子则仍只露出眼睛。

亮甲鞑子缓缓转过身来,他又取了一支弓箭,左臂略微抬高,用流血的右臂拉开弓弦,方向就朝着谭癞子他们的门市。

嘣一声振响,谭癞子赶紧躲在柜台后,眼角发现旗总仍站立着。

片刻后只听旗总在旁边道,“拉的空弦吓人的,他们都走了。”

杨光第这才停下装填站起来,旗总看了对岸半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马,只剩下满地的弓矢。

此时几个游骑兵抬着那湿漉漉的皮帽鞑子来到门市前,余老二对旗总大声道,“还有口气。”

“火枪再练练。”旗总长长出一口气,转头拍拍杨光第的肩膀,大步走到街中对余老二道,“趁着没死马上问话。”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二日,济宁州鲁桥镇。

“游骑兵回报,二十八日在临清州西南方向,一处名为初家圈的渡口遭遇鞑子哨骑约四十人,敌沿河查探冰层,游骑兵与敌隔河交战,抓获镶黄旗鞑子一名,供述该旗领兵将领为固山额真拜音图,临清一路共四旗,大统领为鞑子正白旗主旗贝勒多尔衮。”

“多尔衮。”这算是庞雨最熟悉的满清名字,比皇太极还熟悉,似乎跟孝庄皇太后关系不一般,但孝庄到底是啥身份,庞雨也并不清楚。

“临清这四旗准备往何处去?”

“交代说临清的官军太多,他们旗中下令要往西面去,提到了任丘的地名……”陈如烈小心的道,“这鞑子受伤颇重,问完这句之后就死了。第二日即二十九日,游骑兵过河哨探确认,鞑子大营确是往西去了。”

庞雨在地图上一通找,很快看大了任丘两个字,在临清西面。

他朝着赞画房的涂司隶一招手,“暗哨司送来的军情再说一遍。”

涂典吏匆匆过来,他手中拿的是暗哨司最新送来的情报,这份情报涉及鞑子动向,所以张麻子派出了所剩不多的骑马手下,从天津过山东,送到徐州之后又转送到鲁桥镇,好不容易送到庞雨手中。

涂典吏念道,“接获兵科抄出卢都堂塘报,获悉二十一日鞑子出固关、龙井关,预计将从宣大出边。”

庞雨疑惑的道,“要从宣大出关,那临清这四旗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出关还要分头走?”

涂典吏指着地图道,“游骑兵报了任丘的地名,那就很清楚了,临清一路要往西去,应当是合营之后从宣大出边。”

庞雨考虑片刻后点点头,“那真定一路鞑子就是在等待临清这一路,合营之后共同出关,也或许卢都堂痛击一旗,临清一路被迫赶去合营。”

“清军此次进军如此之快,怕是没攻克几个城池。”庄朝正思考一下道,“他们往西合营,走龙固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也可能原路退回。”

涂典吏摇摇头道,“鞑子与流寇差不多,抢钱粮是首要的,走原路只有损耗,必定是走来时为经过的路线最好。也或许真定那一路沿山走的,东边一路沿河走的,回程时两路合营走中间回去,路线就不会重复。”

陈如烈凑过来道,“方才游骑兵塘报中说及,鞑子在查探冰面,会不会是要过河从山东回程,这样运河边的城镇钱粮更多,路线也不重复。”

“鞑子分兵已经抢掠了保定、河间、真定所属各州县。”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从临清稍稍往东,过高唐州往武定方向北返,最后落在天津,“走这条路能抢掠更多县城,沿途多是运河城市,物资子女丰聚,最后从青山口、墙子岭一带出边,此处边墙来时已破坏,必定无兵可守。”

涂典吏看了看地图后道,“那临清一路便不会往任丘去,而应该在临清等真定一路过来合营。卢都堂既有塘报,应不是空穴来风,临清四旗往西去,印证了确是从宣大出口。至于查探冰面,或许只是为过河在左近抢掠而已。”

陈如烈没有继续说,看起来是放弃了山东这个可能。

庞雨沉思片刻,他手中没有山西的地图,但知道山西群山连绵,里面道路狭窄又有众多的关口,他们多次军议都认定鞑子是要打北直隶,无论来去都有大量车架,行军伫列十分庞大。不会选择走山西的道路,但现在兵部的塘报和战场情报都表明,鞑子就是要从龙固前往山西,然后走宣大出边。

此前他们在京师停留,吸引了山西和宣大的兵力勤王,现在山西定然是防守空虚,所以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庞雨看向陈如烈道,“你选的这条路是更合适,但如果要从这里出边,就该由西往东合营,一起合攻临清,之后过河进入山东,现在游骑兵确认,鞑子大营是往西去了,定然是要去真定合营,就不会选这条路了。”

陈如烈默默的点头。

庞雨拍拍地图,“鞑子入边后引来宣大兵马,山西各关口已然无兵可用,走龙固出边确实出人意料,但可以确定鞑子是要撤军了,传令给游骑兵,与鞑子保持接触,尽可能多抓俘虏,确认鞑子行军方向。赞画房传令各部做好准备,明日拔营往临清行进,修改行军计划,每日六十里以上,咱们杀他队尾去。


↑返回顶部↑

“固关未见一兵一马,鞑子没有从龙固入山西,全旅仍在畿南。”

十二月初六日傍晚,京师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光亮,低沉的暮鼓声在空中飘荡。

内城的一处大宅书房内,脸色微红的杨嗣昌急促的呼吸着,手中拿着几张呈文纸微微抖动,他面前站着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沈迅,沈迅埋着头不敢作声,等待杨嗣昌消化手中的讯息。

最近杨嗣昌身体欠佳,十一月下旬称病了七八天,十二月初才又上班,但有时仍不能在内阁当值,今天午后就回府了,沈迅是从兵部追过来的。

鞑子肆虐京畿,但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寻常的攻破一个两个城池,对朝臣的刺激已经不算很大,沈迅是不会傍晚还赶到府邸来打扰他。

好半晌之后,杨嗣昌的呼吸才平复下来,他举起手中的呈文纸对沈迅问道,“何时收到的?”

“都是在午后,先是接到固关何起龙塘报,称关内外道路未见奴一兵一马,属下顿觉事关重大,着提塘官核查今日所收山西塘报,查证之后再派人送来给老先生,跟着又有保定巡抚张其平并巡按二人,上本弹劾卢象升,内阁无人票拟,送进宫里去了。事涉勤王劲旅兹事体大,下官务必禀告老先生,就是扰了先生调养。”

杨嗣昌摆摆手,眉头紧缩的走了一步又停下,“张其平弹劾卢象升何事?”

“拥兵不救,坐望观寇。弹劾卢象升坐望南宫失陷,无丝毫救济之意,其二是……获鹿也失陷了,弹劾卢象升逗留坚城,虚应故事。”

“获鹿,获鹿离真定府不过五十里。”杨嗣昌扭头大步走到沈迅面前,“督臣、抚臣、镇臣云集真定,不过五十里外,又岂止一个卢象升坐望,他张其平在做什么!”

沈迅摇摇头,“获鹿求救之事之前已有奏报,属下委实不解,两万多兵就在真定城下,五千多兵在城内,五十里不过半日行程,为何十日之间竟无救援,说个坐望失陷都是轻的。”

杨嗣昌出一口气又问道,“午后卢象升处可有塘报?”

“卢象升塘报称已经断粮数日,若所言不虚,该已断粮十余日,且称保定、真定各州县皆紧闭城池,见官兵近城则射箭放炮,意思请内阁再督促地方州县,务必要保证行粮。另外亦称龙固乃伪报,二十九日续发令信召回王朴所部。”

杨嗣昌转头看向沈迅,“二十八日才让王朴去倒马抄前,二十九已改前令,至今近十日,那王朴可有返回?”

“塘报中未说及。”

“王朴会返回吗?”杨嗣昌突然怒喝道,“那王朴是何等人,陈新甲不知,他卢象升还不知道不成,恇怯逗留之将,这般得了回山西的由头,离了他卢象升的跟前,无论龙固有没有鞑子,王朴都不会扭头回去,定然都是闷头往山西跑,拖到鞑子出关才好。”

沈迅默默点头,宣大三镇之中,大同镇兵力最强,但王朴的风评最差,年级轻轻当上大同总兵,很大程度是依靠了将门余荫。同时王朴观风辨色的本事很强,上次的泾阳驿大捷的时机就选择得非常合适,鞑子入寇一个月,官兵无一胜迹,从上到下都需要一个胜利,在高起潜上报高阳大捷的背景下,卢象升只能配合,兵部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结果让王朴生生得一大捷。

“他卢象升在京师时候怎么说的,定要大扑大杀两阵,那时鞑子两路集聚,他便一门心思要去扑杀,现下分作数路,他却徒然尾追,迄今一月未见一扑一杀。”杨嗣昌在书房内急促的走动,他手臂猛地挥了一下,声音都撕破了,“十余州县都破了,两万多边军劲旅连鞑子在什么地方都一概不知,这何敢称精悍之兵,一切侦探如聩如聋,侦探未明就敢调兵遣将,他卢象升也配称敢战之将!”

杨嗣昌一把将手中的几张呈文纸全部揉成一团,猛地扔在地上,他转头对着沈迅道,“卢象升降为兵部侍郎,戴罪自效的文书可发出了?”

沈迅低着头道,“午前已经发了,刘中堂改为督察视师,这满朝之中,恐怕也只有老先生你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前日皇上要用刘中堂代替督臣,你可知本官为何一力反对,费劲力气要让皇上收回成命?”

“临阵换将乃军中大忌,卢都堂向得军心,在军中颇有威信,骤然改为刘首辅,军中猜忌顿生,值此大战之际,恐生哗然之变。”

杨嗣昌点点头,“确实如此,在京师时本官亦与卢都堂说及,勤王可用之兵就督监二支,不能轻掷与鞑子浪战,大军在则鞑子兵必不敢分。如今鞑子两路,督监亦是两路,可谓缺一不可,自然不能临阵换将,但这只是其一。”

沈迅没有插话,杨嗣昌接着道,“这其二则是为卢象升,畿南已破十余城,卢象升是总领勤王兵马的援督,一旦免了他的督臣之位,你觉得他会落个何等下场?”

沈迅叹口气,但并没有说出来,京中的官场都知道,随着畿南陷落的州县越来越多,百姓死伤极为惨重,朝廷最终需要一个出来顶下罪责的人,卢象升的可能最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后续没有重大的战果,那卢象升的下场一定是在菜市口。

“老先生据理力争,总算为卢都堂争到戴罪用命的机会。”沈迅抬头看看杨嗣昌之后道,“当日平台奏对,皇上亲口说的,卢象升不过是在真定城下坐着,西路残破一二十处,岂堪复用,若非老先生你据理力争,恐怕刘中堂真的督师去了,他谈兵论剑多了,以为边才就是下棋一般,受人一撺掇就真敢去督师,说起来老先生也是救了刘中堂,当日刘中堂奏对时已有退意,想来心里是会过意来,如今就盼着卢都堂为自个争一丝生机,也不要负了老先生这一番好意。”

“卢象升就是如此不负的,如今真保二府失陷州县已多,昨日我为卢象升争来这戴罪自赎,今日便收到这龙固伪报,高起潜带着关宁虽无大功,但尚能一路跟随着东路敌军,更抄到临清前面,力保德州、临清不失,卢都堂这宣大人马竟全然不知鞑子行踪,鞑子不知又破了多少城池。明日奏对,本官不知如何跟皇上回奏。”杨嗣昌低头看着那一团纸张片刻,缓缓转向沈迅,“即便如此,宣大兵马仍该卢象升统领为宜,但咱们也要有所预备,给孙传庭发部咨,让他领兵协剿西路。”

沈迅听了这话,知道杨嗣昌实际已经放弃了卢象升,但也并非是从此刻才开始,孙传庭此前的作战思路上,跟杨嗣昌是相符的,他认为官军的野战能力跟清军差距很大,主张避免跟清军会战,甚至比杨嗣昌还进一步,提议把军队打散到各州县防守,完全放弃机动作战。

所以杨嗣昌其实一直有意用孙传庭来替换卢象升,只是仍出于临阵换将的顾虑,才迟迟没有落实,并非是他自己所说的,对卢象升有真情实感。因为到现在为止,杨嗣昌都没有回应刚才卢象升塘报中的请求,即解决宣大军的行粮问题。

沈迅也知道此事很难解决,州县的钱粮原本就紧张,战乱之时政令难行,地方官首要的任务是保自己的州县不失,加之军队抢掠成风,州县防兵跟防贼也差不多,要他们痛快提供行粮,目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下官明白了。”

杨嗣昌咳嗽了两声,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纸,沈迅不知道他要写什么,但赶紧过去帮助磨墨。

杨嗣昌提起笔停顿了片刻,“有些话还是说明白好些,本官给卢都堂写一封信,你与部咨一同送去。”

……

“行间督镇,一切侦探如聩如聋,老公祖平日慷慨勇往,为何而今尾追如此乎……”

十二月初八晚,真定府南宫县的宣大军营地中,杨廷麟一把将信纸扔在地上骂道,“他杨嗣昌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小人,何敢如此斥责他人!”

宣大军断粮近十日,早有部队开始杀马骡充饥,至今粮食仍未能解决,现在倒不是州县不开门的问题,而是已经没有城池可以索要。

宣大军二十九日离开真定府,一路向东行进,沿途栾城、赵州等州县俱被攻克,城池内外一片狼藉遍野尸首,残破的城池外风雪交加,北风呼啸之中隐隐传来哭声。

卢象升坐在帐中的小凳上,手中拿着另一张纸,他声音低沉的道,“侦探不明,排程无方,杨嗣昌没说错,他也算客气的……这一份,总督卢象升亲率三镇劲旅,徘徊坚城,尤多怯诈,尤多怯诈。”

杨廷麟知道卢象升手中那一份,是皇帝写给刘宇亮的敕书,任命他出京视师的,其中也包含了对卢象升的处置,降为兵部侍郎戴罪自效。中间这一段,是对卢象升下的评语,徘徊坚城说的是行为,尤多怯诈则是品行。

杨廷麟自然能理解同样进士出身的卢象升,尤多怯诈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几乎是将卢象升一生所追求的忠孝本怀全部抹去,最为严重的是,这四个字是皇帝说的。

卢象升面如死灰,将那张纸轻轻扔在地上,又看着手中另外一份木然的道,“拥兵不救,逍遥歧路也是说的卢某……至今失陷的真定府州县,有行唐、赞皇、隆平、栾城、元氏、灵寿、无极、新河、赵州、临城、南宫……获鹿呢?”

杨廷麟没有答,卢象升自言自语道,“获鹿也失陷了,获鹿二十九时被攻破了,鞑子屠了满城。”

杨廷麟忍不住劝道,“非都堂之过,那是虎帅救援不及,现已往东跟来汇合。”

“王朴却渺无音讯。”卢象升脸上咧嘴笑了起来,却没有丝毫笑声,他形容枯蒿,只有麻衣的下摆不停的抖动着。

好一会之后,卢象升才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杨廷麟赶紧过来要扶住。

卢象升摆摆手,凝神看了看杨廷麟后道,“军中缺粮已久,粮草乃重中之重,地方都是文官,现下军中只有伯祥是进士,与地方好打交道,想辛苦伯祥离营催办粮草。”

杨廷麟并未多想,立刻答应道,“都堂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哪怕是跪着去求,也要求来粮草。”

卢象升对杨廷麟拱拱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队长顾显一,“显一护送……”

还不等卢象升继续说,顾显一已经主动道,“小人定会派人去护送杨大人,请都堂大人放心。”

微弱的灯火下,卢象升看着顾显一片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真诚的微笑,对着顾显一点了点头。


↑返回顶部↑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初十日,北直隶顺德府巨鹿县贾庄。

宣大军营地一片沸腾,营门前堆积着许多粮袋,中营士兵正在搬运。

一队车架在道路上离开,卢象升站在营门,目送他们远去。

顾显一在他身边低声道,“都堂大人,多亏你当年在这里作兵备道,这些绅民才肯把自家的保命粮都捐来当军资。”

“本官未能挡住鞑子肆虐,实在愧对这些义民。”

顾显一没有尝试开解,只是安静的听着,卢象升沉默片刻后道,“王朴有讯息没有?”

“没有王朴的讯息,杨总镇已经到了,虎总镇午后合营。”

杨国柱和虎大威两部此前都分散救援各处州县,卢象升到达南宫后探到了清军在更南方的巨鹿一带,立刻召集两部汇合。

“高总监的营地确定没有?”

“在威县,哨马也把书信送过去,但高总监说,威县另有一大股,他首要是护卫临清不失,不便过来合营,还是两头牵制的好。”

卢象升面无表情,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高起潜对勤王作战的方针与杨嗣昌相同,就是绝对避免与清军会战,储存军队进行牵制,确保几个大城不失,其余地方就只能自求多福。

对于卢象升来说,他也知道与清军野战能力上的差距,此前三月时鞑子扣边宣大,卢象升也是防卫为主,并不寻求与清军进行会战,但勤王之时的政治形势却是不同的,至少对他不同,朝中不断传来的文书也证实了这一点。

“把粮食都分发下去,明日就往南去。”

“都堂大人,要不要存下些,以免又如先前般断了粮草。”

“不留,再省也就是多拖几日,日后未必再有义民送来粮食,又是前般模样,趁着现在有粮,正可一鼓而战,让鞑子知道我中土并非无人。”卢象升坚定的道,“每人每马都要吃饱,决战就在这几日。”

……

“秦九泽,你的十个饼。”

秦九泽接过饼来,伸手从怀中摸出银子。

顾显一摇头道,“银子不必给我,你自个留着。”

秦九泽把银子拿在手中,等着顾显一的下文。

顾显一迟疑片刻后道,“鞑子就在左近,必定要大扑大杀一番,咱们督标中营,是都堂大人的亲兵,都堂大人身先士卒之时,我们必定要护卫他周全的。”

秦九泽仍没有说话,只是漠然的站着,顾显一轻轻出口气,转身去了许百总那里,低声跟他说话。

秦九泽把饼子收好,回到尖哨队坐下,众人都领到了粮食,辅兵在旁边喂马,一群尖哨则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见秦九泽回来,旁边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尖哨凑过来,帽子下面还露出好几个小辫,他看着秦九泽道,“秦哥,刚才有人说皇帝要杀都堂的头,逼着都堂跟鞑子拼命,顾显一给你十个饼子是不是卖命的。”

秦九泽哼了一声没有去理会他,旁边另一个尖哨道,“瞎说啥呢,皇帝要靠都堂打仗,咋会杀他头,我听说是兵部尚书要杀都堂。”

“那个杨尚书要跟鞑子议和,先给鞑子送钱粮,卢都堂拦着没送成,杨尚书就给州县下了密令去,不给咱们粮食,把咱们宣大兵全都饿死。”

又一个尖哨道,“我听到的也是那个杨尚书,说先前卢都堂也是尚书,那杨尚书就杀不了,这次就给卢都堂贬到侍郎,哎,现在就能杀了,卢都堂就怕了,赶紧找粮食吃饱好打杀鞑子。”

“那尚书也杀不了卢都堂,他尚方剑都没有。”

“卢都堂还拿着尚方剑呢,你见他杀谁了?”

“真定那不是杀了两个杀人抢粮的。”

“那也不是尚方剑杀的。”

众人边吃边说,个个嘴巴鼓囊囊的,说出的话含糊不清,但都在讨论这顿饭的由来。

一个中年尖哨挥挥手,他压低声音,“都不要争了,要我杨石三说,这路上城都破了,死这许多人,卢都堂是没路走了,多半就跟袁崇焕一样凌迟,卢都堂是体面人,不会去菜市口的,宁可死在阵上,就是要拉扯上咱们,这顿就是断头饭。”

那个留着小辫士兵探头过来,狗皮帽子下面还露出几个小辫,他看着那中年尖哨道,“杨石三,我想跟着都堂杀鞑子去。”

中年尖哨一巴掌打过去,“满答儿,你他妈自己就是个鞑子。”

众人哄笑一阵,中年尖哨又道,“大同镇跑了,只有五六千人,鞑子一个旗就有这许多,人家有八个旗。”

那满答儿摸摸脑袋,“想那许多作甚,遇到鞑子就打杀了他。”

……

十二月十一日天未亮,宣大军营号角四起。营中处处炊烟,兵将都在吃饭,天亮时就能出营,昨日收到粮食后军心有所稳固,吃了一顿饱饭之后,士气也恢复了不少。

尖哨队已经来到营门,仍没有检查军牌,军官看到许百总就挥手放行,尖哨队出营后往南行进,这次许百总没有敷衍的意思,将尖哨分成三组,往南面三条道路哨探。

秦九泽跟许百总在一组,还有杨石三和满答儿,在微弱的晨曦中,众人往正南方行进,他们都有多年出边的经验,不需要百总安排,就知道怎么能保持速度又节省马力。

昨日中营和杨国柱的哨马都与鞑子发生接触,虽然没能确定鞑子营地,但基本能确定其老营在巨鹿县治南部,今天往这个方向哨探,遭遇的可能很大。

许百总虽然没有敷衍,但也满腹心事,除了释出命令外,路上一言不发,只有满答儿跃跃欲试。

小组休息了一次之后继续出发,天色逐渐亮起来,宣大军应该也出营了。

再往前走一段,许百总和秦九泽同时停下来,接着杨石三等人纷纷勒马,满答儿跳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许百总则站在马背上往南方观望。

满答儿抬头喊道,“南方大队,上千马。”

他说罢立刻跳上马,满脸期待的看着许百总。

许百总眯眼看着远处的尘头,过了片刻之后道,“杨石三速回报李副镇,其他人跟我来。”

众人打马往前方赶去,约几里之后,前方出现一道河流,一座木桥横跨河道,一些零散的骑兵正在过桥。

在更远的南方,是望不到头的行军伫列。

那些零散骑兵也发现了他们,停止了前进,许百总观察片刻,抽出腰刀带头往木桥而去,满答儿怪叫一声跟着冲出。

……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宣大军贾庄营地。

昨日与鞑子发生了遭遇战,宣大军在蒿水桥发现了一支正在行军的敌军,,立刻进行了攻击,经战后查明是清军正红旗所部,领兵将领为固山额真杜雷。

清军此前并未哨探到宣大军,应战颇为仓促,整个白天都在交战,因为河流阻隔,没有形成决定性的战果,双方死伤相差不多,宣大军还俘获了两名清军。

因为与敌军距离不远,今日宣大军下的是暗营,整片营地不见灯火,连中军灯笼都裹了黑布,只有发生夜战才会解开。

中军大帐的门帘封闭得结结实实,但帐中仍有微弱的灯笼光。

帐篷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盛满热水,此时仍冒出腾腾白气。

卢象升已经完成沐浴,他郑重的将衣服穿好,桌案上摆放着甲胄和麻衣,他先拿到了麻衣准备穿戴,但随即又停了下来,看着甲胄犹豫。

此时外边突然一声怪异的野兽嚎叫,帐外有骚动,顾显一在喝令哨兵弹压。

卢象升闭眼片刻,伸手拿起了甲胄开始佩戴,然后才套上麻衣,最后他郑重的将麻巾绑在头上。

帐外的旷野上,又传来一声苍凉得螺号。

旷野上的号角声连绵不断,地平线上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营地中的宣大兵将都已起身,顾不得凌晨的冰寒天气,站在营帐门口朝外张望。

尖哨队帐篷在营地边缘,因为是尖哨的缘故,他们可以在夜间出帐,众人都已经在帐外。

秦九泽漠然的道,“东南方有火光,那边又来了一股,至少上万的鞑子。”

杨石三脸色沉重,“方才鬼叫的都是鞑子的前锋兵,他们这般夜间行军,是寻到了咱们营地,不让咱们撤。”

许百总眯着眼看了片刻,清军在如此寒冷的夜晚大规模行军,已经是大部分边军所不能达到的,他们斥候的能力远远超出,轻易的就寻到了宣大军营地,而此前勤王军从未确认过清军营地的确切位置。清军的目的是要在天亮前开始交战,防止宣大军天亮后撤离,也可看出他们迫切希望消灭这支边军。

杨石三转头过来,“百总,我听说昨晚袁应奎提议移营,卢都堂还要杀他,那几万鞑子过来了,咋不该移营呢,难不成非要大家送死。”

远处的火光闪动,对众人形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另一尖哨嘟哝道,“卢都堂要跟鞑子拼命,那顾显一让我们这些尖哨都去卢都堂身边护卫,那不就是送死去么。”

杨石三恨恨道,“百总我跟你说,我可不去送死,卢都堂要上菜市口,没路走了去送死,我又不上菜市口。”

许百总看了众人一圈,“当兵打仗说那许多作甚,咱们是中营的尖哨,顾显一来说护卫都堂,李副镇又没说过,咱们跟着中营走。”

尖哨队的人听了才略微安稳,但营地内已有骚乱,听得到军官在各处弹压,防止出现营啸。

众人仍在议论,许百总拉过秦九泽到了一边,对他低声道,“老秦,天亮之后多半不是好下场。”

秦九泽默默点点头,“来的鞑子不少。”

许百总又道,“按说咱们昨晚该早早移营,鞑子是来抢东西的,没时间追来赶去,他们眼下抢了那许多钱粮子女,不敢丢在一旁追赶咱们,只要往北往西走,鞑子就不敢追来,到时咱们再跟着他们才对。”

这次秦九泽没有接话,许百总想想后道,“卢都堂是个好官,只是咱们当兵吃粮,打仗死了也罢了,这般明白去送死还是亏得慌,虽说都是些烂命,那好歹也是条命。顾显一那里我不理会他,尖哨队天亮后骑马作战,得见机行事……但他单独找你说过话,我知道你入边军不是为吃粮,报仇也报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秦九泽沉默片刻后叹口气,“命是自个的,就是活着也不知为个啥,卢都堂若是没有其他路可走,非得死在这里,倒也不费心了。”

“卢都堂左右是要死了,但命是自个的,活着总归是个指望。”

许百总说罢拍拍他肩膀走了。

秦九泽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火光出神,“人活着,不易啊。”


↑返回顶部↑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巨鹿县贾庄战云密布。

宣大军队在营地周围布阵,杨国柱和虎大威分别在左右翼,中路是督标营,督标右营被派出救援,没能及时召回,勤王时五个营头的督标营,只有中营到达了贾庄的战场,兵额仅两千余人。

杨国柱和虎大威也曾各自派出部队救援州县,由于卢象升召集匆忙,这些分兵都未能返回,最终参与贾庄会战的军队兵额约九千人。

这九千兵额中,同样也包含有空额,从驻地开拔以来也有伤病减员,特别是缺粮之后潜逃者层出不穷,各营甚至不敢放营兵出门,到达贾庄的宣大军只有约五千人。

昨晚清军开始接近之后,宣大军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中,各营开始出现逃兵。尖哨队全是家丁,许百总带队在营地周围巡逻,威慑那些有逃跑意图的兵将,李重镇在天亮时还当众砍了三个逃兵,但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断想尝试。

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在靠近,清军的号角声连绵不绝,各色旗帜在晨曦中飞舞,秦九泽已经可以分辨出旗色。

清军的阵线拉得很长,最东面是黄色旗帜,中间最多的是红色旗帜,西侧是旗帜,这是他们的主阵,基本都是步兵,前排甲胄一片明亮,在各小阵的间隔部署有少量亮甲骑兵。

清军北面只有少量哨马,仍是围三阙一,阵线是一个弧形,两翼略微突出,远侧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骑兵,他们时分时合,在营地附近移动,以拉长宣大军两翼的阵线,牵制明军兵力,方便正面的步兵进行突击。

许百总骑马来到秦九泽身边,“四个旗的真夷,两翼骑马的都是西虏。”

秦九泽点点头,西虏也就是依附鞑子的蒙古部落,无论组织程度还是装备水平都无法与清军相比,宣大边军常年和这帮人作战,这些蒙古牧民骑术精湛,成群结队气势惊人,一旦真正交战却往往落荒而逃。

所以现在两翼虽然热闹,却吓不倒各镇家丁,秦九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却并非是说这些蒙古牧民没用,他们在两翼的活动营造出的气势,对普通营兵的精神压力很大。

九边的军事体制中,战斗力都依靠家丁,他们的主要对手是蒙古人,从开边之后,双方有了商贸往来,冲突大部分是小规模的边境战斗,边军有筑垒地域和城池的支援,依靠少量精锐骑兵足以对付骚扰的蒙人。

但现在与鞑子的战斗,已经脱离了原来的模式,阵战需要大量步兵维持阵形,而这些普通士兵长期缺饷又缺乏训练,意志力和作战技能都十分不可靠,一旦阵形溃散,家丁再能打也只能逃命。

清军大阵整体气势惊人,清军两天之内的表现,展现了远超明军的战斗能力。清军在侦查、机动、指挥、装备等方面都具备绝对优势,他们昨日骤然遇袭,以一个旗顶住了宣大军的攻击,斥候昨天确定明军营地,统帅迅速调集军队,主力天亮之前就完成行军。上万人的部队进入各自阵位,没有大的错漏,透过夜间机动困住了对手,这在冷兵器时代是很难实现的,需要具备强大的组织程度。宣大军失去了撤退的时机,只能被迫接受会战,否则在敌前撤退只有崩溃一途。

同时宣大军并没有准备坚固的阵地,秦九泽大略估算了清军的兵力,清晨出现的大概是战兵,约在七千人左右,天亮后陆续有新的清军赶到,总数至少在一万五以上,宣大军仅从数量上就处于极大劣势,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清军中军一通炮响,全线开始应旗,号角声连绵不绝,阵线上分出许多散兵,他们开始往前推进,准备进入交战距离。

秦九泽往自家中军看去,卢都堂身穿麻衣的背影在战场上显得有些突兀,他没有骑马,手中也没有拿兵器,正在炮兵的位置部署,中营带到此处的还有四门旧式的将军炮。

这种火炮倍径小、射程短,但制造相对简单,曾在万历援朝之战中痛击日军,边军中一直大量装备。宣大虽然同属九边,但在红夷炮分配上不如蓟辽两镇优先,同时这种旧炮的重量比红夷炮轻得多,更适合机动作战时携带。

顾显一跟在卢象升身后,怀抱着一把双手刀,市井传言卢都堂用一百三十斤的大刀,但这类重量实际都只是用来练力的,秦九泽没见过军中谁用超过十斤的武器,卢都堂这把上阵用的刀他帮着拿过一次,大概有五斤多。

边军常见的线枪、长矛、钩镰等长兵也只有三斤左右,正常的官造腰刀重量更是仅一斤出头,部分双手刀能达到三斤多,作为实战兵器,五斤已经算是重兵,卢都堂的武艺是真能上阵,所以在宣大颇服军心,如此的粮食供应情况下,换一个总督的话,宣大军恐怕早就哗变跑了。

随着清军逼近,卢都堂也释出了命令,旗牌官指挥旗帜,因为中军和两翼,所以五方旗只用了三面。

清军推进一段之后鸣金停止,阵线仍在弓箭射程之外,清军中军出现了火炮,秦九泽眯眼看去,并非是威猛的红夷炮,也像普通的将军炮。

连续的号音之后,清军的阵线中的散兵开始出阵,既有步兵也有骑兵,步兵手持火铳和弓箭,进入两军之间的空白地带,其中的火枪以三眼铳居多。

一声雷鸣般的炮响,宣大中军的将军炮率先开火,秦九泽能看到黑色的铁弹出膛,但照例的没有打到什么东西。

清军的火枪兵在中间连续开火,远远的抛射出弓箭,宣大军爆发出杂乱的射击,阵线上白烟四起。

这样打过几轮之后,宣大阵地的火器射击频率降低,不时还有炸膛伤人,火力比开初明显减弱,清军的骑兵开始靠近,用弓箭远远抛射,如果宣大军不迎战,这些散兵就会控制中间地带,直接打击宣大军阵型,消磨宣大军的意志力。

中营副将李重镇发出命令,许百总挥挥手,跟在许百总身后,带着几名尖哨打马从阵型间隔中跑出,迎向前方的清军散骑。

秦九泽带满答儿等另外几人,等着下一轮才出击。他与鞑子骑兵交战多次,但这般阵战也是第一次,看清军的战法,与部分蒙人有些像,目前是开初的试探阶段,清军的主帅很有耐心,用这些人消耗宣大军的武器和精力,后方的精兵等待机会再出击,今天的交战可能会持续很久。

秦九泽转头看看北面,一些零散的步骑正脱离阵型,朝着北方发足狂奔,家丁则奔走拦截,追上时直接一刀砍过,地面上已经摆着一些尸体,但仍不停有新的逃兵出现。

如果阵型溃散,清军骑兵众多,这里的步兵将很难逃脱,但宣大的家丁都是骑兵,如果他们全力突围,清军目前的兵力是无法围困的,也就是说,如果卢象升自己想要,现在仍能活命。

对面连续爆响,几枚炮弹落在阵前,清军的火炮也推进到了交战距离,命中时迟早的事情,宣大的步兵伫列更加骚动。

秦九泽往卢象升的位置看去,他在指挥中营火炮逐一射击,这位勤王兵马总督记得每门炮的弹重和射程,记得督标营每个发炮手的名字,记得中营每个旗总以上军官的名字,记得每个尖哨和夜不收的名字,但即便如此用尽全力,他也只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

火炮射击的硝烟弥漫开来,秦九泽的视线逐渐模糊。

……

未时初刻,日头偏西,贾庄的战斗仍在持续,宣大军阵中充满死伤者的惨叫哀嚎声。

秦九泽站在马旁仔细观察前方,从清晨打到午后,清军战斗很有耐心,他们派出小股步骑兵,清军具有数量和质量优势,逐渐控制了中间地带,用弓箭和火枪远端攻击明军主阵,不断削弱宣大军的战力,而清军则可以轮换人马,主阵始终处于安全状态。

清军的火枪和弓箭攻击并不猛烈,但不停的给宣大军造成损失,随着时间的持续,死伤逐渐增多,特别阵中伤员的惨叫对士兵造成极大的精神打击,又处于被围困状态,步兵的精神一支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无论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唯一还有战斗力的,就是各将官的家丁,尖哨队是家丁中的精锐,是唯一交锋中不落下风的,满达儿甚至颇为兴奋,刚才跟着许百总多出击了一次,又砍回来一个脑袋,一路挥舞着跑回阵中,一跳下马就摸出小刀开始割耳朵。

前方一通炮响,清军各阵旗号回应,秦九泽眯眼看了片刻喊道,“鞑子大阵要上来了!尖哨都上马,满答儿,别割你那耳朵了,那东西又不换银子”

“知道了。”满答儿口中答应,手中却没停,加快速度割了几下,将两个带着血迹的耳朵收入了怀中。

等到他上马时,对面的清军鼓声连响。

清军旗帜挥舞,上万人的主阵开始向前推进,宣大军的炮弹已经耗尽,已经无法用远端攻击削弱清军。

宣大的步兵伫列乱糟糟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家丁也无法弹压。

清军前列都是重甲步兵,他们丝毫不畏惧零散飞来的弓箭,稳定的向前推进,很快进入了七十步,清军阵列陆续停下。

许百总一拉码头吼道,“往后退!”

尖哨队纷纷调头,撤到步兵这列后方,其他骑马的家丁纷纷往后移动。

步兵是防御时最重要的力量,需要众多的步兵维持阵型完整,但明军的边军体制中,从来就没有步兵的地位,甚至常常用乞丐来充数,他们是明军中装备和待遇最差的,也是欠饷欠粮最多的,既无战技也无尊严,完全没有作战的意志力,随着家丁向后移动,步兵自动的往后退缩,阵列开始变形。

前方一通号音,弓弦震动声中,无数的弓箭飞上天空,然后斜斜的落入宣大阵中,密集的人影跌倒在地。

冲天的惨叫声四起,没有甲胄的步兵倒满一地,他们周围插满箭矢,密密麻麻的如同野草一般,没有中箭的步兵拔腿就往后跑。

清军的第二轮弓箭射击很快到来,宣大阵线处于崩溃的边缘,中军发出鼓音,旗帜在挥动着发令,但丝毫不能阻挡混乱的蔓延。

秦九泽拉着马,避开几个狂奔的逃兵,坐骑感受到了周围的混乱,不停的扭动马头。

旁边的满达儿高喊道,“咱们跟鞑子拼了!”

杨石三拉着马转了一个圈,扭头回来骂道,“那不是拼,那是送死,全是鞑子的白甲兵,谁去了都是死。”

另外一名尖哨站在马镫上吼道,“那咱们先跑,宣府的好些家丁都跑了。”

秦九泽盯着前方,在清军箭雨的打击下,宣大步兵阵线全线溃散,成片全身亮甲的清军正在靠近,周围的明军步兵纷纷后退。

只有中军的总督认旗没有移动,卢象升的麻衣在混乱的战场上也很显眼,所处的位置越来越突出,部分旗手鼓手都跑了,旗帜逐渐倒下。

清军的攻击仍在持续,飞蝗般的箭雨落下,周围一片惨叫声,正面则是亮甲的步兵迎面而来,明军再没有抵抗的意志,连家丁都在逃离阵线。

坐骑感受到了极度的危险,不安的扭动着,秦九泽勒住马头,转头回来时,总督的认旗位置遭到一波箭雨攻击,旗帜已经倒下。

卢象升肩头插着箭支,但他没有退后,反而往清军的阵线迎去,顾显一跟在他的身边,身上已经中了几箭,走动时十分艰难,他艰难的扭头过来,看到了即将崩溃的阵线,他面目扭曲的吼叫了一声,却听不清叫喊的什么。

秦九泽的双手抖动,粗重的喘息着。

满答儿跑到秦九泽身边怒吼道,“老秦,我听你的,去不去拼了?”

他还不及回答,又一波箭雨落下,这次落地距离尖哨队的位置只有十多步,清军已经很近。

许百总突然朝他喊道,“老秦,带尖哨队走!”

秦九泽愣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抓,许百总已经大喊一声打马朝着前方跑去,飞驰到顾显一身后停下,跳下马跟在卢象升的身后,接着又有几个身影出现在他身边,秦九泽认得其中一个是卢都堂的掌牧官。

他们的前方是无数身披亮甲的鞑子,他们手持长矛和大刀等重兵,连面部都佩戴铁面甲。

卢象升面对着一片白茫茫人群,他拖着中箭的左腿,一步步往前迎去。

清军阵线也在缓缓前进,又一波轻箭从阵线后方升起,宣大军阵型完全溃散,卢象升已被隔绝在阵线之外。

前排的亮甲鞑子开始发射破甲重箭,连续几支重箭命中许百总,身体抖动几下僵在原地,他身边的人也逐渐倒下。

扶着卢象升的顾显一身中数箭,他再次回头,看到了骑在马上的秦九泽,顾显一的眼中只有一片绝望。

他没有朝秦九泽示意,只是咧嘴哭着,口中吐出几口白气,缓缓转回头去,扶着卢象升一步步往闪亮的清军阵线迎去。

秦九泽麻木的看着,此时又一波轻箭升起,就落在几步之外,前方的许百总的身影终于倒下,满达儿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要打马往前去时,秦九泽一把拉住他的马缰,勒转马头向北狂奔,汇入了逃亡的人群。

周围的鞑子骑兵正在追杀,但这些都是蒙古人,他们声势浩大的驱赶那些步兵,但秦九泽并不惧怕。

越过溃散的步兵之后,秦九泽最后一次回头,顾显一也扑倒在地,在他的前方,闪亮的阵线迎面而来,一群亮甲鞑子已经围拢在四周,卢象升身穿麻衣的孤单身影仍伫立着。

秦九泽拖着满达儿打马疾驰,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的身边,数千宣大步骑全面溃散。


↑返回顶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