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形态
第二日卯时初刻,安庆枞阳门外大校场营门,一名士兵举起铜管,朝着天空嘭的鸣放一声。
三十余名骑兵牵马来到将台下,排成了三列横队,大多数坐骑都比较安静,但也有在伫列中扭动挣扎的,不时发出几声焦躁的嘶鸣。
庞雨高锯将台之上,等候哨骑队的队长杨学诗上台跪拜,随后拿出第一根红色令签,。
“中军哨马队,卯时初刻起行,去大校场一里列候,中军发炮起行时,哨马同时起行。任务如下,哨探沿途地形,凡遇桥梁、山谷、沟渠之地,皆预为搜寻,标注途中近官道之水井,在大军到达之前确定练潭适合扎营处所,并哨探营地周边五里范围,标注饮水、草料、柴薪所在。”
杨学诗躬身接了令签,跪拜之后返身回到伫列,领头向营门走去,骑手牵着马匹跟在他身后,变成三列纵队,走动之时伫列中不时有马匹偏离方向,引起其他骑手和马匹避让,还有马匹互相争夺道路。
好歹在营门列队完毕,杨学诗向营门值守的第四局哨兵验明令签,随后营门的中门大开,骑兵在门内列队上马,依次出营而去。
与台下肃立的步兵相比,骑队虽然有点混乱,但庞雨并未发火。要对付高速机动的流寇,只有以骑兵克制骑兵,尽管经费困难,但庞雨仍开始了骑兵的初创。
庞雨从桐城只带了五匹马来,算是杨尔铭半卖半送,让他体面上任的。守备营中有二十多匹马,大概都是潘可大挑选剩下的,只有一半可供骑乘,其他勉强可以拉货。
其余骑兵所用马匹是从西门的头口市买的,由杨学诗这个曾经的驿卒去选的马。
流寇入侵时很多递夫逃入安庆,这些人有马匹,比一般人逃难的能力强得多。宿松、太湖、潜山等地都无力恢复递铺,这些递夫在安庆谋不到合适的活计,遇到庞雨招兵,有的连人带马进了守备营,也有来卖马的,庞雨买马的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两之间。
南直隶地方上没有骑兵的传统,杨学诗甚至不知道军马是什么标准,只能按驿马的标准来挑选。庞雨虽然也不懂,但他曾看过流寇的大规模骑兵,当日桐城外成千上万的骑兵给了庞雨深刻的印象,特别是贼首身边的精锐,那些马匹在群体行动时有序而安静,在城外旷野冲刺时速度远超递马。
与流寇精锐所用的军马比起来,庞雨的骑兵所用的只能算是骑乘马,特别是群体行动时差别更大,这些马匹里面也许有些能训练成军马,但目前还不是。除去行政用马,庞雨最后凑出了这三十多骑兵,骑术大多都不错,也会照顾马匹,但缺乏马上作战技能。
这些人基本都曾混迹市井,总体纪律性比步兵更差,中间还跑掉两个。从眼下的现状来看,无论骑手还是马匹都不是骑兵的形态,所以庞雨下达给骑兵的任务,基本是非作战型别的。
庞雨取出第二根令签,郭奉友上了台来,照例跪拜。
“中军亲兵旗队,卯时初刻起行,以第一小队行于战兵之前,凡遇路口、桥梁、渡口,留兵禁绝行人、牲畜、船只通行,待大军过后方能放行。以第二小队行于伫列两侧,凡营兵与地方百姓有争执纠葛,严禁营兵停留耽搁,一律由亲兵报中军处置。第三小队行于大军之后,检视脱队军士、遗落器械、财物。凡有无故擅离伫列者,一律逮拿,待扎营后送中军治罪,遗落器械、财物送中军检查,待各兵认领按律处置。”
郭奉友接了令签,领了中军的亲兵旗队在营门列队。
庞雨对庞丁点点头,庞丁下去大声下令战兵军官上台。
台上很快站了二十多人,除了六个百总之外,还有十八个旗总。
庞雨不苟言笑,看着战兵军官,“流寇肆虐,安庆守备营便是安庆百姓的指望。今次演练流寇再犯安庆,其大军自北峡关入境,我军接获桐城被流寇围攻讯息,即刻派军救援桐城,行军全程一百四十四里。第一日行军六十里,至练潭下营,第二日行军六十里至挂车河,距离桐城二十四里下营。行军途中十里短歇,三十里会干粮,六十里扎营食宿。第三日午时前抵达桐城南城旷野,我战兵对敌列阵攻击,击溃敌营地后追击十里,返回桐城扎营。之后按新军令返回安庆。”
一众军官都认真听着,这些人基本都是桐城壮班出来的,以前在桐城的时候,庞雨虽比较严格,但仍只是一个严格的班头,但到了守备营之后,与衙门的感觉越来越远,军中处罚严厉,虽然对军官的殴打不多,但稍不留神就要被属下连坐,每天充斥各种评比、考核、淘汰,逼迫各局不得不把训练量越加越大。随之而来的,就是军官对庞雨的畏惧感快速增加。
“各位身为军官,行军演练途中,应严格遵守军律和操典,管束所属营伍,随时约束清伍,不得走失一人,军士不得与地方百姓往来,一应对外事宜由亲兵队承担。同时认真记录演练中各项不足,待回营之时总结备查,届时由各队百总在全营军官会上当众宣读。”
前面五个百总的表情都微微一变,庞雨不问可知,比起训练来,手下这群泥腿子大老粗更不愿意动脑袋。
当下也不管他们,庞雨将令签逐一交付五名百总,等他们下台之后,只剩下一个周二,周二单独站在台上有些难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庞雨见状温和的问道,“周百总此次未能参与演练,是否有些不解。”
周二躬身道,“报大人知道,确实有些不解…其他五局都有,唯独属下的第四局不能去,不知是不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妥。”
庞雨笑笑道,“第四局一向训练勤勉,本官对周百总是满意的,这次留下第四局,是因码头动乱方平,必须留下一支人马震慑城中各人,本官想来想去,周二你敢冲敢打,留下来最为合适。以后出战之时,营中也是要有人守的,所以与你想的恰恰相反,是因你所部训练精良,才将你部留下。”
周二缓了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很多,他恭敬的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会管好营伍,码头一定不会有事。”
安抚好了留守的人,庞雨下了将台,按中军亲兵的指引在营门上马石处骑上马背,照样向哨兵交验令签。
各部交验令签完毕,庞雨一声令下,将旗竖起后前倾,全军长矛上肩陆续出营。
全军身着明军的红色胖袄,庞雨在马上前后检视,全营伫列整肃,这几月的训练在纪律性上颇有成效。
外边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这个新的守备营跟以前的丘八有些不同,平日管得很严,每日在校场上打来打去,很少看到零散出门计程车兵,就是每日往来校场和营房时要绕城半圈,百姓渐渐也不害怕了,常有人在周围看热闹。
今天早上校场里面又敲鼓又点炮,大家都觉得肯定有稀奇事看,人比往日还要多一些。今日所有士兵都有武器,伫列上长矛林立,更有一股威武。
校场虽然在枞阳门外,但附近也有不少自然形成的街道,亲兵队按往常回营惯例控制路口,禁绝行人和牲畜。
近六百人的伫列透过街区,从城北汇入官道,行军变得轻松了一些。
何仙崖就跟在庞雨身边,还有焦国柞也随在中军。何仙崖以前看过壮班,守城时候也见过城墙上的社兵,但从未见过军队行军,他骑马置身于红色的人流之中,眼前全是晃动起伏的长矛,心中突然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时说不明白。
官道上走了不足一刻钟,前面伫列有些骚乱,还传来一些叫骂声,有几个骑马的亲兵往那边赶去,庞雨吩咐一声,焦国柞有些不情愿的往前面赶去,整个伫列维持着原来的速度。
再走得片刻后,何仙崖看到了出事的地方,一架骡车倒在路边,骡子已经死了,身下满是鲜血,一个老头在和旗总争执,郭奉友带着几个亲兵接替了旗总,开始和那老头交涉。
焦国柞下了马,突然上去一个耳光,那老头大声叫骂,竟然要和焦国柞扭打,几个亲兵连忙拉开。
郭奉友过来向庞雨汇报道,“那蠢骡惊了冲撞伫列,被军士杀了,老头非说是咱们惊的,让咱们赔钱。”
庞雨温和的道,“让亲兵和书办处置,不要耽搁行军。”
何仙崖经过时,焦国柞仍在路边和那老头大声对骂。
过得片刻后,何仙崖偏头看看庞雨问道,“二哥为何只让亲兵队跟外边百姓打交道,让各局自己处置,中军岂不轻松一些。”
庞雨摇头道,“营兵要少和外边打交道,越少越好。”
何仙崖愕然道,“咱们以前壮班常常出门,二哥为何要改了。”
“壮班毕竟是衙役,现在是军队。”庞雨回头看了一眼焦国柞,随口回道,“越封闭的状态下,人会对教授给他们的东西更服从,特别是身处群体之中。你看现在的营伍比以前如何?”
“二哥这守备营…”何仙崖想了一下接道,“肯定比潘可大的强。”
庞雨失笑道,“我不想跟潘可大比,战场上没有榜眼,只有一个状元。潘可大连流寇都打不过。咱们的敌人是流寇,就要跟最强的流寇比,你见过八贼和扫地王的人马,觉得咱们是否比得过。”
“那也是二哥的强。”何仙崖又看了一眼伫列,讨好的说道,“听二哥说今日就要走到练潭,那是六十里地,流寇骑马一日也不过如此。”
庞雨摇头道,“不能小看敌人,我这几日在看阮劲查探回来的记录,流寇马兵前锋在奔袭之时,能达到百里以上,且到达便可突袭城门。他们正月十五攻克凤阳,烧掠三日后拔营,十八日或十九日从红心驿、定远县南下,二十日已至庐州府店埠镇,路程两百五十余里,速度远超我们以前所计算的五六十里,几乎都是骑兵。但到桐城的流寇中,却有大批的步行流民,他们的速度绝达不到六十里。咱们要对付的流寇其实有两种形态,其一是轻装骑兵,胜在迅捷彪悍难以追击,但只能偷袭不能攻坚;其二是轻骑兵携裹大批轻装步行杂兵,胜在人多势众、步骑混合,攻坚能力和战力更强,但速度低下,流寇总是在两种形态之间变化。”
何仙崖皱眉想了片刻道,“二哥说这两种形态变化,是流寇随意为之,还是有迹可循。”
“流寇从河南入南直隶突袭之时,只有骑兵在前,流民携裹都在之后行军,分兵攻击太和的流寇,便尽数骑马,攻击寿州、颍州的前锋都是马兵。流寇马兵破凤阳后,在附近停留三日,应是等候步行众寇。之后骑兵再次单独脱离,快速攻击庐州、庐江、巢县,然后在桐城汇合,此时又变成步骑混合。总结起来看,他们在攻城的间隙,便可等候后队步行众寇,然后再次分离,如此反复,保持短期袭击的突然性,又不与步寇远离。”
何仙崖前后看了那些营兵,“那咱们如何对付他们,是要胜过他们速度,还是胜过他们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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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目标不是击败流寇,那太高估了这几百人的守备营,我只是要将安庆的防卫能力超过周围的地区。”
“二哥的意思是让流寇知难而退。”
“当有狼追来时,我不必跑得过狼,只要跑得过一个人便可。”庞雨指指周围的地形,“安庆北山南河,西边是湖广,东边是庐州府,流寇总是有路可去。桐城审问俘虏可知,流寇的精锐马兵都有厮养,除了奔波之外,日子跟个老爷一样,流寇能战的也是这群人。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都能获得物资,何苦要冒险与强兵拼命。只要守备营能给与其前锋痛击,便可能让流寇后队转向其他地区,如此用最小的代价让安庆得保,争取壮大的时间。”
“那二哥仍是要攻击流寇的轻骑前锋。可流寇都是马兵,咱们这些步兵一冲就完了。”
“桐城附近都是丘陵,官道周边布满水田塘湖,至少那些骑兵能跑的地方不多,咱们那长矛兵挡不挡得住马,我还真不敢确定。”庞雨有点想抓抓脑袋,不过随即想起自己是个将官,赶紧压下这个念头。
当日见到的流寇骑兵漫山遍野,但毕竟不能撞上城墙来,守在城墙上是有一定安全感的,若是野外遇到骑兵怎么打法,庞雨还没有一点底气。
何仙崖出主意道,“再弄些刀车什么的挡住官道,应该能挡住马,如此能守着安庆平安,也是二哥的大善心。”
“这个打法只能守得安庆一时,若是周围府县被反复破坏,流寇就无法再获得足够补给,到时还是这数百兵马的话,必定挡不住他们。”庞雨叹口气,“我们缺兵,实际缺的是银子,去桐城不光是演练,也要看看有没有银子出处。”
……
两日后的南郊旷野上,六百名士兵列队完毕,五个百总局排成了一个三排的红色战阵,在午后的阳光下严整肃立。
桐城南城墙上人头涌动,每个垛口上都挤了几个脑袋,城外也围聚着许多百姓。虽然城外的断壁残垣还在,但多了不少的生气。
与安庆那些只是看热闹的百姓不同,桐城居民给这支小小的军队报以热烈的欢呼,除了安庆守备营,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在桐城得到这种待遇,因为里面多半的军官和士兵都是桐城子弟,曾经与桐城官民并肩奋战。所以守备营列阵时候的一阵小混乱,也被他们自动忽略了。
杨尔铭等县衙官员也在南薰门的城楼观阵,一众官吏见到庞雨比以前还要亲切。杨尔铭受到周围热烈气氛的感染,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庞将军去了安庆两三月,军阵更见威武,实乃安庆百姓之福。”
庞雨赶紧谦虚道,“还是壮班在桐城打下的底子,没有大人当初的支援,便没有眼前的守备营。”
杨尔铭脸上少年的笑容更见灿烂,连连摆了摆手,“庞将军刚走之时,桐城人心惶惶,都说没有了庞班头,桐城一定守不住,但凡有些家财的,便要往安庆去。这次庞将军带兵演练,城中听闻此事之后,昨日便满城欢腾,也是解了本官的困了,只是…”
杨尔铭欲言又止,旁边的周县丞见状连忙让其他人退开一些。
庞雨看着杨尔铭道,“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只是庞将军稍作停留又要返回安庆,城中人心还是难安。”杨尔铭叹口气,“流寇来了数日,恢复却不知要多少年。不知他们下次果真还来,桐城又能否守住。”
“当不得大人的将军之称,以在下看来,大人甚得民心,桐城百姓历经战阵,定能众志成城,任谁也破不了桐城。更何况如今在下在安庆。这一营兵马就是桐城的后劲,在下会在桐城各门放榜,告知全城百姓,若是有流寇围城,安庆守备营一定会救援桐城。此次行军演练,其实便是对救援桐城的预演。”
杨尔铭和周县丞听了精神都是一振,庞雨在平乱和守城战中战绩彪炳,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神奇传闻,城中百姓对他建立了强烈的信任和依赖感。
当时庞雨升任安庆守备,不但桐城百姓,连杨尔铭和周县丞都颇为惊慌,他们担心一旦流寇重临,桐城会被攻陷屠城。这种惊慌情绪在一直持续存在,直到守备营到来才得到释放。现在庞雨说一定会救援桐城,无疑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毕竟安庆离桐城也只有一百余里。
周县丞插话进来道,“庞将军说的可是真的。”
庞雨点点头,“岂敢欺骗周大人,军中无戏言。从在下收集的讯息看,流寇马兵和步兵之间的间隔在三日行程左右,所以在下这次所演练的,是流寇以轻骑突袭桐城,假定咱们在庐江或舒城获得警讯,快马传递到安庆需要两日时间,此时流寇刚好到达桐城,咱们即刻从安庆行军,如同本次演练一样,可以行军两日到达挂车河,在第三日就攻击轻骑状态的流寇。他们经两日攻城未破,人马皆疲惫,后队的步行杂兵尚未赶到,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是击败他们最佳的时机。”
周县丞愣了一会才道,“原来将军这个行军演练,有这许多的道理。”
杨尔铭认真想了一下庞雨的话才道,“原来庞将军打仗是如此筹划,难怪能两立大功,本官心中踏实了许多。还需要桐城做些什么,将军但讲无妨。”
“首要便是稳守城池,你们守得越稳,流寇就越疲惫。其二便是尽量更早获得确切的情报,情报越早越准确,在下的准备就越完备。”
庞雨说完观察了一下杨尔铭,然后接着道,“其他粮草器械之类,大人上次便准备得甚为妥当,应当对自己和桐城百姓有信心。方才说这两点若能做到,咱们不但能守住桐城县治,还要击退流寇保住桐城县境,所以这直接负责守城和情报的人尤其重要。”
杨尔铭点点头,“本官已将壮班快班满编,班头一直未有任命,正好庞将军对壮班快班的老人最为熟悉,不知能否推荐一二。”
庞雨顺着杆道,“阮劲此人敢于任事,心细胆大,又曾前往庐州府各地查探流寇情形,可当得此重任。在下大胆举荐阮劲。”
杨尔铭没有任何犹豫,“本官也是如此想的,早就觉得阮劲此人可当大任,那壮班快班都由他一人管了。”
两人几句话就完成了交易,这对双方都是有利之事,庞雨让心腹得到了两班班头的任命,能维持对桐城的影响力。对杨尔铭来说,得到庞雨救援的保证,任命阮劲并不是什么损失,如此能维持与安庆军事力量的紧密联络,对作战救援本身也是有利的。
周县丞微笑着没有说什么,心里实际还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原本打算在两个班头里面安排一个自己人,人选也定了。但随着时间过去,情况越来越清晰,各处破城后的惨状四下传播,被追问逮拿的官员数不胜数。
对于他们这样的官员来说,守城既是保官也是保命,庞雨的支援对桐城就十分要紧,别说让阮劲兼任,此时庞雨就算说让条狗来当班头,周县丞也会一口答应。
此时城外一声炮响,军阵开始往前移动,随后一声喇叭,军士齐声嘶喊声震四野。阵前长矛齐齐放平,在鼓点中演练刺杀,上万围观的百姓又齐声叫好。
城楼上众人也都在围观,这个位置是最好的观察点,庞雨稍稍看了一下,阵列比平时要乱些,刺杀动作也不如平时干净。大概是围观的人多了,让士兵有点紧张,光是有人看着就能影响士兵,真正面对千万敌军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也是演练的目的,就是尽量让士兵熟悉战争中可能遇到的情况,多少能减少一些失误。
庞雨偏头看看杨尔铭,仔细打量一下之后凑过去低声道,“大人又长高了不少。”
杨尔铭听了也凑过来低声道,“我按着你说的,多吃多晒太阳,果真是有用。”
“大人有否加一点跑步。”
杨尔铭左右看看道,“没有合适的地方,也就是在后衙走几圈,要是去城墙跑步,让下人看到笑话。”
庞雨低笑两声道,“大人这身份倒确实不便,可以换做跳绳,也是一样的有用。”
“跳绳也有用?”杨尔铭点点头,“那明日叫人买一根回来。”
“那大人只能关在房中跳,更不能让下人看见了。”
两人互相看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庞雨笑着的同时,眼角看到唐为民在后边朝自己张望,等杨尔铭转回去观阵的时候,也朝唐为民打了个眼色。
……
等到庞雨和唐为民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时分,唐为民拿了拜帖和礼品,到了他送给庞雨的小院门外求见,门口的哨兵立即通报了进去。
今日庞雨就住在家中,守备营则住到了叶家老宅,庞雨根据与杨尔铭的协议,在六门张贴布告,公告会在流寇围城时救援桐城,所以庞雨又临时改变了计划,让守备营在桐城驻扎两日,训练城中排程行军和城墙防御,让军队熟悉桐城的情况。
城中百姓对这支放大版的壮班可谓极度拥戴,庞雨在桐城的人气再度攀上顶峰,不但县衙待他如上宾,城中一些士绅也设宴款待,直到第二日的晚饭,才腾出时间单独和唐为民见面。
此时刚敲了更鼓,街上行人稀少,唐为民此时过来,也免去人多眼杂。别人怕宵禁,他这个财政局长自然不怕,没有哪个巡街的更夫衙役敢问他话。
“庞大人啊。”
唐为民进门就要下跪,庞雨连忙扶住他,“唐兄使不得,你我兄弟讲究这些就见外了。”
“难得庞大人不忘贫贱之交,去年此时,庞兄弟得因缘开窍,恍如昨日啊,想来是天要保我桐城生民。你我因此结缘相知,该当也是天意。”
“能与唐兄相识,是小弟的福分才对,仍叫我庞兄弟便可,不可生分了。”
庞雨两人客气完毕,让那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收了礼品,庞雨便请了唐为民进了外厅,这外厅就在水池边,就是用于接待客人的,以前的主人比较小资,厅堂虽小却颇为雅致。里面刚好摆下一张方桌,已经备好酒菜。
庞雨端起酒杯先敬唐为民,要喝的时候才发现杯沿有个缺口,心中骂了那丫鬟一句,还好是自己拿到破杯子,不然唐为民还以为自己是故意要给下马威,当下闷不做声,把杯沿转了半圈一口喝了。
三轮过后,唐为民放下杯子看着庞雨道,“前几日阮劲回来,说庞兄弟清扫盛唐渡青皮喇唬,一举掌控渡口,做得干净利落,唐某赞叹不已,当日高兴也喝了几杯,未想这么快又能与大人把酒言欢。”
庞雨哈哈笑了两声道,“跟唐兄不说假话,所谓廓清江徒之类,只是公家的说辞,兄弟到哪里都要找生财的路子,码头就是拿来赚钱的。”
“庞兄弟还是快人快语,我辈该求财时便求财,此事人伦之常,何用避讳。”唐为民笑道,“当日阮劲还带了庞兄弟的信来,说有事与在下商量,今日特意赶来,听庞兄弟吩咐。”
“哎,哪敢说吩咐二字。”庞雨再给唐为民把酒加满,“我不与唐兄绕圈子,找唐兄商量钱的事。”
唐为民身体往后稍稍仰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位,“庞大人请说,只要唐某办得到,一定不敢推脱。”
庞雨放下酒壶看向唐为民,“每个县衙都预征一年赋税,以防第二年有灾荒等意外之情,这银子是收在账上,往年都放出去给典行、钱庄生息。兄弟找唐兄商量,便是这预征的赋税,守备营百废待兴,要有实力救援桐城,还需要招募更多兵员,巡抚衙门拨付的银钱不堪急用。所以在下想着,我按现价的利钱给唐兄,请唐兄贷给守备营周转所用,当然还另有一份心意给唐兄。”
唐为民听完看着桌面,皱眉想了片刻道,“庞兄弟说得明白,你我兄弟间不说假话。往年是贷给数家大族的典铺、钱庄,最多时甚或十数家。既然是庞兄弟要用,利钱即便少一些,贷给守备营也无不可,只是毕竟是县衙公中的银子,若是只贷给守备营一家,这数量就不是小数,在下也要问明白…庞兄弟用何物质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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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雨拿出一张纸递过去,“我在桐城有房产三十余处,其中有大有小,田产一千余亩,上田二百七十亩,中田四百亩,其余为下田和养鱼塘,在枞阳有新购沿江铺面两处,兄弟让刘若谷估了一个价,唐兄看够不够。”
唐为民接过吃惊的道,“庞兄弟怎会有如此多田产。”
庞雨摆手笑笑道,“百顺堂中那些赌徒抵押给我的,都是这类东西。”
唐为民仔细看过一会道,“若是往年便足够了,还能有多的,但今年流寇过后,田产无人问津,城中抛售房屋者众,真要是急用时庞兄弟手紧,这些东西一时难以变卖。”
“那唐兄看这些能值得多少。”
“只能七千两,这还是往多了算的。县衙预征的一年各项折色有一万六千两,还差着九千两。”
庞雨从容的道,“九千两,唐兄觉得安庆百顺堂如何,这百顺堂仍还开着,生意是不如以往,但一年赚个二三千两还是有的。”
唐为民眯眯眼睛,“庞兄弟真舍得。”
“只是抵押而已,在下从未想过会还不起。”
唐为民沉吟片刻道,“百顺堂的铺面、家什、装潢加起来,也不过价值二三千两,值钱的自然是那牌子,可如今庞兄弟不在桐城,万一方应干、刘秀才等人另开一个赌档,把百顺堂比了下去又如何。”
“所以兄弟专程回来,让阮劲当上两班班头,桐城其他的赌场,没那么容易追得上百顺堂。只要再抵押给县衙,有县衙关照着,自然更没人比得过了。”
唐为民哈哈笑道,“早就知道庞兄弟心思细密,这抵押物便如此吧,即便稍有不足,堂尊应当也不会责怪。”
庞雨端起酒杯,跟唐为民碰了一回,桐城这些资产不易变卖,除了抵押出去,很难全数折现,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银。将百顺堂抵押给县衙,就把县衙跟桐城百顺堂捆绑,自然会压制其他赌场,免去他分心应付桐城可能的争夺。
放下酒杯后庞雨淡淡道,“那咱们来谈谈利钱。”
唐为民看着庞雨,“以前放出的都是月息三分,年息便是三钱六分。”
“倒符合大明律中月息三分,但方才我说按现价,唐兄这三钱六分,是行情最好的年份才有,还是按月放的,未必是每月都能放满。”
“多的月份有七八分的,若是庞兄弟按年贷,可以给到三钱一二分。”
庞雨笑笑道,“以往的典铺、粮店做得出这个利钱。不过今年流寇来这一趟之后,城中世家大族纷纷外迁,有实力的典铺、粮店关闭大半,唐兄手上的一万六千两并未全部贷出去,甚或有些本金也未收回,因为有两家在城外的,已经被流寇杀了,自然人死账消。我整个贷下来,总有个加减。”
“什么都瞒不过庞兄弟,二钱八分如何?”
唐为民知道庞雨在桐城也有两家粮店,对行情是有了解的。今年桐城的借贷市场上,世家大族都去了南京,市场上银子不多,想借钱的人不少,但敢放贷的更少。
城里借钱的大多是生活无着,城中抵押的房屋难以出手,典铺现在抵押都很谨慎。往年放给农村的借贷是大头,田地和当年的收成都是抵押物,但今年农村破败,各地恢复生产很艰难,万一流寇在秋收的时候再来,届时那贷款必定打了水漂。
此时的典行虽然没有风控,但这种避险意识是天然具有的,所以桐城借贷市场非常冷清。唐为民手中银子确实没有放满。
唐为民低头想着,乘着这个时间,庞雨又开口道,“唐兄算利钱的时候,还要算进去一件事。本官全数吃下这笔贷款,减少了唐兄风险,若是按往年贷给十数家,今年恐怕唐兄要多顾虑有人跑路,即便其他家给了三钱二分,若有一两家损失了本金,便损失了全部的利钱,在本官这里却无此顾虑。”
唐为民抬头看了看庞雨后道,“那为兄再让一让,年息二钱五分,是个公道价。”
庞雨想了一下道,“唐兄这个价格,没有算入未来流寇围城之时,本官冒死来救援桐城的大利。此外还有一份小利,兄弟打算单独给唐兄二分的利息。唐兄请仔细斟酌之后,再给我一个报价。”
唐为民有些为难的揉着手,庞雨这是威逼利诱步步紧逼,甚至以救援桐城作为筹码,给唐为民每两二分就是三百多两,这是额外给唐为民的,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肯定只会从让利中出。
沉默了片刻之后,唐为民开口道,“二…钱,那二分在外,不能再减。”
庞雨默想了一下,一万六千两每年的利息是三千二百两,加上给唐为民的二分,就是三千五百两,这个利息不低,也不算离谱。
此时安庆的借贷利息还要超过这个价格,尤其是以银子交易的时候,市场上的金银呈现出越来越少的趋势,能以这个价格贷到这么大一笔资金,庞雨也勉强能接受。
“如唐兄所说。”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都可以接受,唐为民把利息减了不少,但在杨尔铭那里应该能交代,预征的折色一万六千两,不光有正赋、辽饷,也包括了衙门中官员胥吏的常例银,唐为民万万不敢出纰漏,贷给庞雨算是风险最小的。
此外还能强化双方的联络,毕竟全城人都指望着围城的时候庞雨能来救援。
对庞雨来说,只需要把桐城百顺堂的利润支付给县衙,就基本能覆盖利息,相当于获得了一万六千两的长期资金。有了这笔银子,他可以再招几百士兵,并给部分士兵装备铠甲,何仙崖去南京开拓报业市场的本钱也有了。
“为兄祝庞将军步步高升,日后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谈完生意之后,偏厅里气氛又缓和下来,唐为民殷勤的举杯,庞雨也客气的道谢,完全看不出方才的争夺。
六七月的天气,即便是晚上也闷热非常。唐为民额头上出了不少汗水,他跟不少掌柜谈过生意,还没这么紧张过,用袖子擦了之后,唐为民拿出折扇煽了几下,风也是热的。若是在家中,他早就在院中躺在竹椅上纳凉,还有新纳的小妾摇扇,哪像庞雨这里连个摇扇的丫鬟都没有。
唐为民看了一眼对面的庞雨。庞雨也在擦汗,敞开的长袍上端露出白色的圆领。唐为民不由想起那些守备营的兵,他们列阵的时候穿着红色战衣,到了叶家老宅就换上这种白色的圆领短袖,从未见过那种样式,好像是棉质的,看起来很凉快的样子。
两人又喝了几轮,随意聊了些琐事,唐为民便受不了庞雨这里的简陋,站起来道,“如此便不扰庞兄弟休息,唐某先告辞,一万六千两需到两月后才能全数凑齐,不知在何处交割。”
庞雨拱手道,“就在桐城交割,我会让刘若谷将房契、地契带来,下月我先要拿到一万两。”
唐为民疑惑的看了庞雨一眼,他还是不知道庞雨为何如此急用钱,以他了解的讯息看,庞雨有军饷、安庆百顺堂、大江船行几个资金渠道,肯定比一般的军头有钱。
不过他也没心思继续问,匆匆跟庞雨告别。
等到唐为民出门,庞雨赶紧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拿起一把蒲扇使劲扇了一会,跟唐为民有些日子没见,还是不好太过随便。
此时二进的门一响,庞丁慢悠悠的出来,凑到庞雨面前低声道,“方才阮劲在侧门,说刘秀才去了焦国柞家,谈了什么还没打听到。”
庞雨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似乎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庞丁看着唐为民留下的酒杯,有些可惜的道,“少爷你一年给他们三千多两的利钱,多可惜不是,养兵都够两三月了。”
庞雨用蒲扇一通,等到稍稍凉快一些道,“今次就是来处置资产的,遭了流寇这一通匪灾,桐城所有资产都是不良资产,那些房子田地再不处置掉,以后更不值钱,现在这个价格可以接受。把百顺堂抵押掉,咱们相当于一次拿到了百顺堂几年的利润,这是用以后的钱打现在的仗。”
“可咱们还是要每年给几千两利息,几年不就是上万了。”
庞雨放下蒲扇,让庞丁坐在对面笑道,“这百顺堂的铺子、装潢不过二千多两,现在唐为民肯用九千抵押,你可知为何?”
“自然是百顺堂能赚钱。”
“百顺堂能把其他赌场都压过,是因为少爷我以前当的班头,现在更当着安庆守备,唐为民认为百顺堂不会垮掉,这一万六千两,我是还得上的。说明少爷的信用在增加,咱们要做的,就是建立信用扩张信用,然后把信用折现,现在最可靠的信用是什么?”
庞丁呆呆道,“银子。”
“是暴力。”庞雨对庞丁眨眨眼睛,“战争是金融最好的温床,所以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不知道。”
“下一步是回安庆,请皮知府做中人,把怀宁县的预征银也借到,还有望江县,还有那些船埠头。”
庞丁目瞪口呆道,“少爷你只有安庆百顺堂了,不够抵押三家的。”
“少爷我已经算好了,以大江船行抵押给各家船埠头,借款三万两,把安庆百顺堂抵押给怀宁县,借款三万两,以陆营军饷作担保,向望江县借款一万两。加上桐城的就有八万六千两,我自己手上还有一万两,如此只要短短时间,我就能招募两千名士兵,给半数配齐铠甲,让他们用上最好的苏钢枪头、苏钢刀刃。”
“那,那又如何?”
“那就是最可靠的信用。”庞雨有些兴奋的站起来。
“万一流寇不来了呢…”
“我粗粗估算,我能等流寇一年,一年后他们还不来,我的钱就要用光了,如果不能继续融资,那我就只能去找他们。不过这情况不会发生,我认为我至少能等两年。”庞雨打个响指,“因为少爷我还有九江。”
庞丁头晕脑胀,少爷居然一口气要借八万两银子,这是一个他在梦中也没想过的数字。
此时庞雨已经走到二进门口,庞丁朝着他背影大喊道,“少爷你算算每年要给多少利钱啊。”
“一万七千两…以上”
庞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庞丁两手竟然颤抖起来,他转头看着唐为民留下的杯子,突然捂着脸哇一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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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庞家后宅有零落的虫鸣,院中的大榕树下有了细微的清凉,树下刚烧了一把艾草,赶走了附近的蚊子,浓重的艾叶味道还没散去。
庞雨穿着短袖,和便宜老妈各坐了一个树桩做成的凳子,一边给老妈扇着扇子。
“雨儿啊,你爹他还是说不去安庆。”老妈叹口气,“这些日子又把药铺开了,每日要忙到敲暮鼓才回家,娘也只能每日陪他去,那药库里面还得我来打理才放心。”
“那娘你跟我去安庆吧。”庞雨一边扇风一边道,“一家人总是要在一起好些,你们在安庆我也更放心。”
“儿哪,照顾好自个儿。娘知道你是好人,你当那安庆将官吧,旁人说是丘八窝里,妈知道不是,我家雨儿要是做了将官,那就不叫丘八了。”老妈伸手摸摸庞雨的脑袋,又回头看看亮着灯火的正屋,压低声音道,“你当你娘不想跟你去享福,咱家雨儿出息了,娘以后有依靠,心里高兴着呢。可你爹不愿去,娘总不能把他一人留在桐城。”
庞雨扁扁嘴,也看了一眼正屋道,“开张赌坊的事情都过去那许久了,爹怎地还过不去。”
“他一辈子不都是那样。”老妈哎一声摇摇头,“人家满桐城的人都称赞你,就他说一个赌档不好,不是好人开的。”
“我不开,别人也会开的,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人做。就算没有赌档,赌徒也会自己聚赌。”
老妈轻轻捶着自己的膝盖,露出一副慈祥的神情,“说得通就不是你爹了不是,咱呢嫁鸡随鸡,一辈子都这般过的。其实你爹也是为你,虽说赌档总有人开,但毕竟是害人的东西,你爹说要折阳寿,咱们得帮你找补回来,如今做药铺也不为挣钱,街坊邻里有谁家差个药,咱们便不收他们银子,他是帮你积德呢,乡里人有难处的,咱们也不收银子,就像以前那个孙田秀吧…”
便宜老妈说着停了下来,院中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老妈才又抬头道,“回来去看过那闺女没。”
庞雨摇摇头,老妈又叹气道,“可怜了那闺女,还是怪那些天杀的流寇,桐城这百年太平的地界上,几天死了那许多人,你走这几月吧,城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要饭的人。你爹在跟邻里商量,在药铺也办个粥棚,再给你多积些德…”
“娘,你们要想办粥棚就办,药铺不收钱也行,但这积德…我练兵保安庆,以后救的人不止千数,自然有大功德,你们就安心休养,不必为我操心这许多。”
老妈看着庞雨笑道,“左右想着这桐城呆了几十年也是惯了,邻里有时吵吵闹闹,但真要说走,还确实舍不得。说起这个邻里啊,你刘婶最近常来药铺,问啥时候让闺女过门。”
“过门?”庞雨一惊站起来,“婚约不是都退了么。”
“哪里退了,婚书都还在刘婶手上,一直没找中人退婚,你怎地糊涂了。”老妈白了庞雨一眼,“你自己跟刘婶说的,让刘家出六十两银子聘礼给咱家,说能解了刘家闺女的劫数,刘婶传得满街都知道,如今这宜民门左近谁都知道的。”
庞雨凑过来偏着脑袋看老妈,“娘你以前不是跟刘婶不对付,如今怎地胳膊肘朝外拐呢。”
“呸呸,啥叫胳膊肘朝外拐,那刘婶虽是势利些,但这么些年跟咱家也处得不错。”便宜老妈抓过庞雨手里的蒲扇,自己摇晃起来,“从那流寇来了过后啊,娘看那城外死的许多人,现在想的不一样了,这辈子能处了几十年的人,那都是几世修的缘分,咱不能跟刘家记仇。”
庞雨急道,“这不是记仇不记仇的事,你儿子我现在可是个官,大好的前途,无形资产正在急剧膨胀,我打算包装好了把自个卖个好价钱呢,刘婶拿六十两,那连清仓价都算不上。”
老娘一蒲扇打在庞雨脑袋上,“这成家接媳妇的事情,老是买啊卖的,传出去招人笑话不是,有谁卖自个这一说的。”
“只要价钱好,我有什么不能卖的,卖了也是养兵保民,大功德又不丢人,谁敢笑话我。”庞雨往后退了一步,以防老娘再次袭击,“我今年才十八,再等个几年不是更好。”
“这事儿可不由你。娘方才叫你一个卫兵去了请刘婶过来商量。”
正这时候,外边一把洪亮的女声,“庞家姐姐在呢!”
正是刘婶那熟悉的味道,庞雨不知如何是好,老娘已经迎往外进去了,两人在外院热闹的打招呼。
庞丁从外院匆匆跑进来,看到庞雨有些惊慌的道,“少爷,刘婶来了。”
“慌什么,又不是流寇来了。”庞雨呸一声,“桐城这宵禁是怎么弄的,连刘婶都敢乱跑了,老子哪天问问阮劲怎么在管呢。”
“卫兵领着呢,更夫哪敢问。少爷咱们现在咋办?”
“六十两老子亏死了,咱逃去营房,明天一早就回安庆。”庞雨左右看看,后院还有个侧门,过去拉开门闩,带着庞丁就消失在夜幕中。
……
安庆盛唐渡口,大江船行门外站了几名红衣士兵,虽在盛夏之时汗流浃背,但仍是站得笔直,周围路过的行人都隔得远远的。
船行的二楼上,一群船埠头的掌柜站起身来,向上首的陈仕辅和庞雨告辞。
庞雨也站起来,客气的与一帮船埠头行礼,只有陈仕辅坐着不动,拿足了官威。
等到这些人出了门,庞雨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他从桐城回来便忙于融资的事务,现在才差不多办好,今日就是与码头的船埠头借贷。
陈仕辅见只剩下两人,连忙收了官威,把胸膛收了一些,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陈仕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向侧面的庞雨低声道,“庞大人对他们认借数可满意。”
庞雨笑了笑,这些船埠头的实力超出他预计,他本打算借三万两,但陈仕辅出面让他们认借,两人一番揉搓,总数竟然凑出三万五千两,而且看样子这帮人并不算太吃力。
“有陈大人出面,他们自然不敢不借,还是陈大人的面子大。”
陈仕辅弯弯腰,“庞大人抬举了,这些船埠头吃硬不吃软,往年仗着有士绅大族在背后,他们占足了码头便宜,如今既然庞将军来了,问他们借些银子,他们岂敢不识抬举。”
“一个武官问他们借银子,就算有牙行银头的收益抵押,他们也是不那么敢借的,就怕咱一个武人耍横不还。还是看在陈大人的面上,文官比武官可信,在下这点还是明白的。”庞雨端茶喝了一口,那陈仕辅见状要起身,庞雨连忙又接着道,“往年万亿仓的漕粮,每在青黄不接之时借与这些船埠头,贩往江南地方赚银子,一年里面就数此时最赚钱,等到安庆收熟之后,又在各自的市面粮店低价收进补回万亿仓,陈大人就是他们财神爷,他们岂敢得罪陈大人。”
陈仕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庞雨说的都是实话,陈仕辅虽被他拿稳了把柄,但没想到庞雨连这些事情也打听明白了。
“陈大人为在下做的这些事情,自然也有一份酬劳,请大人不要推辞。”
“庞将军镇守安庆殚精竭虑,下官不敢…”
庞雨摆摆手道,“咱们一码归一码,陈大人帮了多大的忙,就应该有多少回报,晚间我会让人送来陈大人的外宅。”
陈仕辅听完也不再争执,他如今发觉,与眼前这卑鄙小人做生意是不错的,并不因有把柄在手而一路要挟,一切都按官场规矩办。那个把柄虽然仍是让他心神不宁,但比起两三个月之前又好了许多,只是很多时候忍不住要想,那两个把柄被这庞小人关在何处。
“陈大人还有事便去忙吧,。”
陈仕辅埋头道,“将军有事现在便可吩咐。”
“也不是甚大事,就是想请大人来帮我剪个彩。”
“剪彩?”
庞雨点点头,“在下看到码头上交易,常有各色金银铜钱,便想着开个银钱兑换的生意,也是为往来行商船客行个方便,想请大人来开个彩头,办得体面一些,也是有酬劳的。”
陈仕辅松一口气,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若是其他人提出来,他是不会去的,毕竟只是个商家,去了有失官员的身份。
“下官一定去。”
庞雨客气的将陈仕辅送下楼,等陈仕辅远去才又返回楼上。
刘若谷很快跟了上来,庞雨正在窗边看沿江的船只,码头上的船只又多了起来,最近是运送粮食的一个高峰期,岸上的各类牙行前后奔忙,挑夫排队送货,都在忙活自己的生计。
刘若谷小心的走到庞雨身后低声道,“怀宁县衙的押票,小人已经办好,明日怀宁户房就要送银子过来,第一笔七千两。桐城的房契、地契也已备齐,后日小人就回桐城与唐大人办理借贷之事。”
庞雨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江景出神。
“小人还是不太明白,大人借这许多银子到底何用,利息也都不低,安庆船埠头这边的二钱是最少的利钱,都是两年为期,那是一大笔银子。”
庞雨转头看看刘若谷,“借钱就是来用的,我要办赚钱的生意,但不想靠生意赚钱。那样太慢,这乱世里谁知道能等多久,我需要现在就拿到它们未来赚的钱,所以任何的生意,我都看做一笔资产,不过大家还不太能习惯,但是抵押借贷这事,他们都是习惯的,利钱也是该付的”
“小人还是觉得利钱有些多,就怕两年后…”
“先借来再说,钱来得不易,用出去却很容易,若是招两千兵马,每年军饷就要给出大约五万,所以这笔银子,咱们还能想些办法再借一次,虽然不是全部,但如此就能得到成本低一些的贷款。”
刘若谷呆了片刻,他没明白怎么还能再借一次,如果强行问那些丘八借银子,恐怕会闹出兵变来,他想了半晌终于问道,“是大人要新开的那个银庄?”
庞雨点点头,“百顺堂里面培养的多余账房能不能用了?”
“有三个可用,身家都查过,两个是从太湖来的,一个是潜山,以前就做过账房,流寇来时躲过了,才逃来安庆的,有家眷在安庆。”
“家眷送去枞阳,让这三人到银庄当差,咱们借来的银子都要放在银庄,十天后银庄就要开起来,你亲自在银庄掌柜,以后军饷透过银庄发放。”
刘若谷皱眉道,“可小人还是不太明白如何能再向军士借一次。”
庞雨笑笑道,“绝不是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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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你娘的存,一月几两银子还存。你们两个狗才是不是想去存,赚我二弟的利钱!”
守备府中军书办的值房中,焦国柞指着吴达财和候书办骂着。
候书办紧张的躬身道,“小人不敢,小人觉得还是银子拿在手上踏实。”
焦国柞撇撇嘴,也不去问吴达财,对着候书办点点手指道,“把这劳什子公告写了,整天都是弄这些无用的事,别人是赚当兵的利钱,他是让当兵的利钱,这棍神的神通都收回去了,由得他去!”
他说罢气呼呼的出了门,吴达财也不敢跟去。
两人松了一口气,这焦国柞两三日才来当值一次,每次去见见庞雨,然后在值房坐一坐就走了,他每次来的时候两人都很紧张。
两人坐下缓了缓神后,吴达财看着候书办惊讶的道。“每两能有一钱的利钱?”
“就是一钱,庞大人说军士辛苦,给每个军士补贴些收益。”候书办在文案上开始磨墨,“像你是每月二两的月饷,若是领了存入大江银行,就能领到一张二两二钱的这个…贴票,注明是明年的当月兑付。”
吴达财张着嘴呆了片刻,从前在农村,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他家粮食就不够吃,他只能从那些典铺贷款,等到粮食收获之后再还回去,利息高不说,银两折算的时候被典铺和粮店两头坑。那时只希望以后能不贷款才好,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能放贷的一天。
吴达财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三月入的桐城壮班,才领了三个月饷银,家里有一妻一子,妻儿不能住在军营,便在枞阳门外租了一个小房子,每年一两五钱的租金,他自己吃饭不要钱,老婆孩子生活费要三钱多,节省一点大概两钱也可以,每月能存下一两多银子来。
一年就能存十多两,两三年就能在安庆城内买个房子,所以吴达财很看重这个营兵的军饷,唯一忧心的,就是听说房价在开始上涨,特别是城墙内的普通民居。
他见候书办还在自己磨墨,赶紧过去接了自己来磨,“那每月的都存了,吃饭不够怎办?”
“哪个月你不想存的,就去大江银庄把当月的领了。这贴票是按月存的,没说非要你每月都存。”
“军饷存一年就要多出二两银子来。”吴达财又算了一会道,“先生说是明年本月才兑付,那万一中间要用银子了,便取不了么。”
“倒也是能取,说是利钱就没了。”侯书办一边写着一边道,“庞大人让我写这东西,老夫又没当过账房,怎地不让那边刘掌柜他们来写。”
“刘掌柜他们是生意人,咱们营中的事情哪能让他们写。”
吴达财说完又闷头想了半晌,每月多出的二钱银子很有点诱惑,只要存上一年,明年用的时候,每月就能多二钱的饭银,家里能吃得更好,还不耽搁赚钱。但这样就要把银子交到别人手上,又总有点不放心。
“好了够了,不用磨了。”
候书办叫了两次,吴达财才回过神来来,看着开始书写的候书办,又起身帮候书办的杯子加了水,坐下后又帮着候书办扇风,殷勤的问道,“那先生存不存呢?”
候书办没有抬头道,“方才老夫说明白了,银子拿在手里踏实。”
吴达财哦了一声,脑袋中两种想法换来换去,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手上一直没停止扇风,候书办凉快了不少,等他写完了公告之后,瞟了瞟吴达财。
“也是你问,实话告诉你,老夫是要存的。私下劝你啊,无论你存不存,外边人问起你,你都得说存,特别是你营中以前那些同僚,决不能说银子拿着踏实的话。”
吴达财愕然道,“先生为何?”
候书办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以前就是发的银子,庞大人在营中发这个公告,难道是希望跟以前一样?那他何必多此一举。”
吴达财赶紧点点头。
“所以庞大人的意思,就是要让人存的。这收贷的大江银庄,就是庞大人和刘若谷才开张的,实际就是庞大人的产业,他不会无缘无故发公文。每道公文明面上的字眼是一回事,你得揣摩它背后的意思。”
吴达财恍然道,“公文上写的是给军士好处,那咱们存了银子,对庞大人能有啥好处呢,明年他还得给咱们多余的利钱。”
“这账房的事情老夫想不明白,但庞大人是想人去存银,这点确定无疑。咱们存了还有利钱可拿,老夫为何不存?”
“庞大人他会不会…刘若谷会不会明年不给兑付。”
“那军士不闹饷么,庞大人自然会想法子。况且这也不是你去管的,在中军做事,就跟衙门里面一样,衙门是谁的,就是坐堂官的,有人说衙门难懂,其实你记住一条,懂了坐堂官,就懂了衙门。你若是想要在这衙门里面出人头地,便要跟着坐堂官的意思走,其他的都不重要。”
候书办说完靠在椅子上叹口气,“老夫在衙门里面十多年,从一个帮闲做到书办,就悟出这么一点道理。”
吴达财以前觉得守备府里面轻松些,但那些人每日也不知忙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现在听完之后,感觉生活的方向突然清楚了,看向候书办的时候,觉得他脸上苍老的皱纹都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谢过先生提点,那咱就存!”
此时守备府里一通鼓响,吴达财转头看了看中军大堂,那里空荡荡的,但他知道在后面的二堂马上要开每日的军官会,当天的训练结束之后,庞大人都要召集军官开会,晚上还会亲自巡视军营,整天都在忙碌,现在还要给大家利钱。
他不由摇摇头道,“庞大人真是个好人。”
……
“士兵的月饷发了这几月,他们都是如何用的?”
长桌对面的庞丁回道,“有家室的都作了家用,那些无甚牵挂的人,则用于买酒买肉,半月一次的修整日时,营房附近酒家都是咱们营中士兵在凑钱饮酒。”
庞雨点点头,“你觉得是有家有口计程车兵能存钱,还是光棍能存钱。”
“当然有家有口的能存,光棍说不准,有些光棍虽没有家眷,但有父母兄弟,多少要存些,有些光棍则尽想着用了。大致上看,农村来的光棍要存钱,码头上招募的则更爱用。”庞丁左右看看,二堂议事厅里面没有其他人,军官还没有过来。
“少爷你想让他们存钱在银庄,有家口的或许能多存点,但要是打仗死了,少爷你给的银子就多了。”
庞雨嗯了一声道,“七月开始再招六百人,超过两个抚养人的都不要,若是应征数量足够,多招些光棍。”
“少爷你不怕光棍不存银子?”
庞雨摇头笑笑,“只要在营中,就不怕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如果改不了,只说明封闭的程度不够。”
庞丁扬扬眉头还要说,门口一声报告,庞丁知道是军官到了,立刻闭口不言。
六名百总陆续进入议事厅,还有蒋国用、杨学诗、郭奉友等中军编制的军官,众人在各自座位上站好。
庞雨坐直身体,“都坐吧。”
等到众军官落座,庞雨直接进入主题,“说一说今日作训情形。”
蒋国用站起身来,现在他负责每日作训情况汇总,按惯例也是第一个发言。
“今日各部出训人数,第一局一百又七人,病假一人,汰兵一人待补足…”
姚动山坐在斜对面,嘴角抽动了几下,庞雨则并未看他。第一局被淘汰那一人,是因为跟第二局的旗队对抗中输了,被惩罚淘汰的,只是暂时转入新建立的辅兵,不像以前直接赶出营去,但这仍然让姚动山恼怒,因为不是例行的末位淘汰,而是大比败北所致。
“第二局全员一百又九人,第三局一百又八人,一人因伤休养…”蒋国用看着自己的册子讲着。
庞雨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册子上记录,这几月下来,他对蒋国用的能力比较满意,特别是他能读会写,也能在校场上吃苦。可惜的是这种人太少,他中军里面有几个以前的书办,但都干不了军中的事情,庞雨也不想军队跟他们打交道,只安排处理与兵备和地方衙门的公文往来。这种能在军中做事的知识分子,庞雨其实十分缺乏。
“…各局皆如数完成常规训练,早晚出操校场跑操两圈,旗队级伫列训练早晚各一次,长枪兵刺杀训练八扎,计四百次,刀盾完成格挡、劈砍各四扎计两百次。局间小队对抗十五次,获胜数最多的是第二局。”
其他有两个队长调整了一下坐姿,眼角有意无意的看了一下王增禄,这第二局隐隐有碾压全营的势头,越大级别的对抗,第二局就赢得越多。
“中军弓箭队射轻重箭各一百次,旗号队演练扎营、出营各十次,轻骑队在城西北演练上坡、下坡及口授传令各两次,晚间轻骑队另有马匹养护检查。全天出训中,计有受伤十三人次,其中轻伤十一人次,中度伤情两次,这两人明日需停训休整,第一局一人,第五局一人。另有中暑四人,送回营房休整后已无碍,建议明日训练减半,姓名已记录在案。训练中共损坏长矛枪头七支,矛杆破损折断共三支,藤牌破损一个,腰刀破口不堪用者一把,断裂一把,断弓弦一根,弓身破胶一把,折断轻箭三支,重箭七支,以上。”
庞雨放下笔,并没有对作训结果做什么点评,每日收兵之后的会议汇报结果,本身就是给军官施加压力的一种方式,即便不说话,也有这个效果。
至于那些兵器破损之类的,每天听习惯了也就没事了,既然有这样的训练量,器械的破损就不可避免,比起其他方面的开销,器械的消耗并不算大。
“跟大家说一下七月的特别训练。”
蒋国用答应一声,又站起来道,“按庞大人定下的月度计划,七月有一次长途行军,目的地是望江县,时间定于七月三日,属下已将行军路线和行程报承发房,马上将通报各局,望各位百总熟记,并做好相应行军预备。”
庞雨挥手让蒋国用坐下,看了一圈之后道,“上次桐城行军演练,途中的错漏之处,已由中军汇总,明日下发各位,不识字的就去找识字的给你们读。这次去望江若是还犯相同的错误,本官不会讲情面,第一个连坐的便是你们这些百总。你们也不要觉得委屈,各位都是管兵的人,以前各位管十人三十人,现在管一百人,马上咱们还要扩军,你们不多用心,这么多兵是管不好的。”
一众军官沉默的听着,连身子也不敢动一下。
庞雨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又道,“此次望江演练,还要抽调一个局测试水路运兵,在太湖雷港登船,在盛唐码头上岸,此项演练说起来就是坐船,跟平日码头上客下客一个道理。但再简单的事情人一多了,便不是个简单事,有哪个百总愿意自荐的。”
六个百总互相看了看,没有出来自荐的。
“各位可下去细想,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官。”庞雨收了册子,“查营房。”
众军官同时起立,跟随庞雨出了二堂,庞雨在正堂取了腰牌,一行人来到新开的侧门,哨兵查过腰牌之后,便进了营区。
照往日的流程先探视中度伤病,说了些场面话,然后便巡视每个局的营房,庞雨尽量让每个士兵看到自己,与他们随意交谈几句。
查过哨位才算一圈走完,与值夜军官庄朝正下了夜号,营区各处敲起梆子,所有营房内部的灯火都熄了,庞雨才回到守备府,又在中军直属的各个营区和值房巡视。
每日的例行工作终于结束,庞雨打算回后衙歇息一会,还要审查刘若谷送来的银庄规程,到了二堂时,见灯笼下站着一个人影,旁边还陪着一个亲兵。
庞雨细看了一下,竟然是王增禄。
那亲兵过来要禀告,庞雨摆手道,“你先去吧。”
那亲兵行礼之后走了,夜间有人拜访时,无论什么人,都要有亲兵陪同,这也是庞雨定下的军律。
庞雨知道王增禄有话要说,等王增禄敬礼之后,把郭奉友和庞丁留在原地,带着王增禄来到二堂的房檐下。
“增禄晚间过来还有要事?”
王增禄低声道,“大人方才说的望江水路运兵,属下愿意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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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雨想了一下之后道,“你当过一年船工,确实是合适的人选,此事本官知道了。”
“属下还有一事,属下想拜候书办识字,不知大人是否准允。”
“哦,为何增禄想识字?”
“每次大人所下的军令、文书、汇总,越来越多都是文字写就,我等领兵的人不识字,时时要找各位书办来读,有时读过了又忘了,颇多不便之处,也有些耽搁事情,属下想着若是自己能认字,就少了许多麻烦。”
庞雨笑道:“能这么想就对了,不过候书办在中军事多,本官另外指派一个书办,你明日就可以过来跟他学。”
“谢过大人。”
“还有没有其他事,都可一并说来。”
王增禄犹豫一下道,“属下这里有些练兵的想法,一直想禀报给大人参详,又不知有没有用。”
庞雨左右看看后道,“用心想了的自然都可以说,大家一起参详后,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如果你不说,有用的没用上,战场上就要多死人。以后都要大胆说,既然今日有空,咱们就去后衙坐下谈。”
“会不会耽搁大人休息。”
“咱们带兵的人,战场上杀头的买卖,哪样不比休息要紧,耽搁休息就耽搁了,算不上大不了的事,就算半夜叫醒我来说,本官也不会怪罪你。”
“属下明白了。”
庞雨点点头,看了王增禄片刻才道,“你能想到将官该识字,你就走出成为真正将官的第一步了。”
……
“后日我守备营将开展行军演练,除第一局之外所有人员皆参与。到达望江后,第二百总局由雷港登船,其余四局由陆路返回,此次将雇佣骡马车运送粮食。行军计划已经发给各位,不识字的就找先生念,找营中识字的人念,自己记在脑中。”
庞雨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眼前一群大老粗的军官,每次传送公文都有种怪怪的感觉,因为发下去之前就知道没人看得懂,最后这些军官还要找写这公文的书办来念。
这些军官每日训练也十分辛苦,大概不会有人专门去学着识字,但庞雨还是准备继续发公文,因为透过这种方式,在营中发现了三个识得些字计程车兵,已经成了所部军官的宝贝,在营中地位迅速提高,这会刺激其他有心计程车兵开始学习识字。
“在开始今日会议之前,特别对第二局百总王增禄提出表扬,在每日操练之后,仍跟随中军的杨书办识字,本官将在军律中增加一条,只要识字数达到三百的,旗队长以上军官一次奖励十两,月饷增加一两,士兵及队长一次奖励五两,月饷增加五钱。”
对面军官同时在吸气,不知是惊讶王增禄晚上还有精力学习,还是惊讶庞雨的大手笔奖励。
受制于此时总体的受教育水平,加上军人低下的社会地位,庞雨很难招募到合适的人才,识字的多半都有个读书人的身份,即便是个破落的童生,宁愿去当衙役,也不愿意当丘八,至少在安庆招募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来应征,三个识字计程车兵中,两个是家奴出身,一个是读了一年书的农村破落小地主。
同时庞雨也十分怀疑那些童生能否达到战兵的体能要求,现在除了给出识字的奖赏,庞雨也想不到其他办法。王增禄的行为提醒他,鼓励将士识字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士兵不识字还能用,军官不识字的话,庞雨想不出他们以后怎么管理军队,军队规模将难以扩大。
“今日特意召集各位会议,不再讨论演练日程。主要议题为形势通报和营中各项改进,首先向各位通报安庆周边形势。
庞雨朝郭奉友点点,亲兵过来在长条桌上铺开两幅地图,一幅是他自己根据印象画的全国地图,另一幅是从安庆府衙的架阁库中找到的地区图,看起来有点难懂。
中军特意寻了画师放大,让庞雨略微有些惊讶的是,他以为画师是比较生僻的职业,却很容易就找到了,水平还相当不错,但一到军事和武器方面就一筹莫展。
“年初进犯我安庆的流寇,西营八大王、扫地王、格里眼、一根葱等,已于三月返回陕西,与实力最强的闯王高迎祥、闯将、点灯子、过天星、射塌天等部会合,根据邸报及往来差役行商的讯息,流寇主力截止六月仍在陕西境内。”
庞雨用一根竹竿在陕西的位置指点,对面的军官都瞪着眼睛,包括王增禄在内,他们从小到大没见过地图,道路都是凭印象记下来,突然看到这么抽象的东西,估计很难理解。
“河南境内无大股流寇活动,西面湖广处于安庆上游,讯息来源充足,黄梅、鄂州方向也没有发现流寇,北面英山霍山境内,靠近安庆的山区,有少量土寇出没,入山的道路行人稀少,山中情形缺乏足够讯息,只知道两县的县治残破。南方江面上江徒抢夺过往客船数量有所增加,本月从上游来船中,停靠安庆的就有两艘,本官已命令水营陈把总加强巡查。”
说到水营时,庞雨自己都觉得没有信心,水营的船跟漕粮走了大半,剩下也在跑江南生意,最近在安庆的只有五艘小船,就在码头附近装装样子。
庞雨眨眨眼睛,把陈把总的形象赶走,回到桌边放下了“总体看来,流寇主要在陕西活动,安庆周边局势较为平稳,这给了我们练兵的时间,各位应继续督促所部严格训练,而不要因为没有威胁而放松,因为以流寇的速度,等他们来到跟前时,是没有多少预备时间的。”
“下面说军队的武备改进,各位试过守备府中留存的几种铠甲,鱼鳞甲的防御力最强,但目前安庆能制造的鳞甲,重量在五十斤左右,因甲叶边缘摩擦,还需在内身穿较厚的棉质贴衣,整体装具透气性和舒适度极差,根据亲兵队的测试,在六七月天气下,没有士兵能支撑半刻钟,体力完全耗尽,将极度影响作战。如果装备此种铠甲,夏季将无法使用,所以鱼鳞甲只会用于特定营伍。结合安庆地区气候情况,军士将装备锁子甲,秋冬季在内部增加绵甲,增加防御并保暖。”
和庞雨认知差别比较大的,是合格绵甲的防御力,应付劈砍攻击时非常有效,处理过的皮甲也颇有防御力,即便是斧头锋刃也不是每次都能破开。除了鳞甲之外,其他几种铠甲都难以应付刺杀类攻击,而鳞甲也无法有效防御重型击打类武器。
庞雨看了一圈,各个军官都没有异议,等了片刻之后道,“亲兵队召集弓手、长矛手、刀盾手,用桐城缴获的流寇武器,对四种不同重量锁子甲进行了测试,根据重量、成本、防御力、制造周期四项考虑,本官选择二十三斤单层锁子甲。”
庞雨说完没有停顿,他特意用的很明确的口吻,以免有人发问。四种锁子甲中,防御力最好的是部分双层的三十五斤锁子甲,但造价和周期都更长,从装备的价效比考虑,二十三斤的最高,但面对这群直接使用者的时候,这话却不便说。
“该型锁子甲能有效防御劈砍类武器,流寇的武器中,对锁子甲威胁最大的是长矛、线枪等刺击类武器,其次是狼牙棒、重斧、大锤等击打类武器,最后一种,二十步以内的重箭直射,箭头可能撑开锁扣,也可能直接切断锁环,但只有少数弓手能做到,十步之内训练有素的弓手大多能做到。”
庞雨说着招招手,右侧的庞丁从桌下拿出两副锁子甲和一副棉甲,放到桌面给各位军官参看,姚动山抓过一副锁子甲便往身上套,其他人只得围着研究另外两副,棉甲是采购比较顺利的,因为安庆卫每年要向兵部上交棉甲,而这项工作早已是社会化采购,都是安庆的民间作坊在做,庞雨基本按兵部规格订购,七斤棉花反复捶打制成,加上布料之后不足十斤。
这样士兵的铠甲负重约为三十斤,加上兵器、头盔、水壶、随身干粮之类,冬季总负重不会超过五十斤,部队还能保持足够的机动能力。
等到众人回到座位,庞雨继续道,“有铠甲不是刀枪不入,世上也没有那么好的事,给士兵提供铠甲不是只为他们保命,而是让他们更好的杀敌。下面就说武器改进,本官在桐城时,观察城下流寇兵马,其擅长骑马流动,武器多为轻便易携的形制,最多的是腰刀、长刀,东墙下缴获的骑兵线枪仅为九尺长,经审问俘虏得知,边军所用线枪一丈二尺至一丈四尺,流寇马兵大多将其截短,以便于携行。同样的,流寇步兵所用长矛,官造制式为一丈五尺至一丈七尺,流寇只留下一丈左右,最短的六尺,最长不过一丈二尺。总体来看,其武器对有甲目标伤害不高。流寇自身极度看重速度,连其中的掌盘子也未曾装备铠甲,其防御力同样低下,但流寇马兵骑弓数量众多。所以我安庆守备营的装备,应对流寇的特点,长矛为一丈,刀盾兵所用藤牌增大至三尺五寸,腰刀形制不变,平日操练的纪效八式需要略作修改。”
庞雨念完后看着对面的军官,“各位在营中每日与武器为伴,在此项改进上应该比本官更懂,有想法的都说出来,没有想好的,现在也可以单独讨论。”
军官们互相低声交谈着,王增禄清了一下嗓子,正准备开口之时,旁边的姚动山站起道,“请求发言!”
“姚百总可以发言。”
“属下觉得营中弓箭手少了,流寇那马兵人人都有弓箭,光靠个藤牌挡不住,还得射还给他。”
“提得甚好。”庞雨挥手让姚动山坐下,“关于远端武器,眼下这三十名弓手应是不足,只是应急而已,备选的有火铳、火炮,守备府留存的火器多不堪用,但新造颇为不易,安庆城中缺少此类匠人,若是八月还不能寻到合适的器械,本官会增加弓箭手数量。”
流寇入侵前后,张国维从江南调集了一批火炮,是炮身粗短的将军炮或者百子炮,现在都摆放在城墙上。光从外形上看,就跟庞雨以前印象中的黑火药大炮有不小差距。
“还有没有人继续发言。”
王增禄举起手来,庞雨刚要点头,便见到一名亲兵出现在门口。
“禀大人,漕帮的人方才来报,码头上有人运来一门炮,说是送到安庆守备营的。”
……
安庆守备府外一片喧哗,许多人从各处赶来,围观一辆正在透过枞阳门大街的炮车。
庞雨在府门前迎接,他特意让炮车从盛唐门入城,在城里绕行一圈,这样能让更多人看到,可以对他的信用有所提升。
炮车终于到达府门前,卫兵将人群隔开,露出变瘦了的薄钰,他自己没有拉炮车,却也满头大汗。
一见到薄钰,庞雨便先拱手道,“薄先生一路辛苦。”
薄钰正在擦汗,见了庞雨连忙见礼,“将军客气。”
他回头一指身后道,“在下已经按将军所说,改了一个车架。”
“如此巨炮,由先生自行运送,路上可还顺利。”
“多亏了码头上的挑夫帮忙,比在苏州上船时候好多了。幸不辱命,总算把铜炮送到了。”薄钰在疲惫中带有一点激动。
庞雨走下台阶,眼前的铜炮确实比上次改进了不少,加上了两个更大的车轮,后面还有一个尾轮,炮身固定在炮架上,与那些大将军相比,更接近庞雨心中的火炮形象。
“大人你看,炮身还是你见过那门,但车架已经更换,属下专程过江到六合一趟,量过江北官道的轨距,应当跟安庆是一般长短。”
庞雨笑着点点头,他走过江浦至庐州的官道,官道上的车辙印大致相当,只要是江北的车架,应该是相差不多的。
“本官准备再向先生订购几门炮,前提是这门炮能达到本官要求,若是有所不足,好加以改进,”
薄钰听到庞雨准备再买炮,毕竟这是大生意,眼睛立刻一亮,“那在下马上去码头请人送信,让苏州的匠人做些预备。”
庞雨赶紧拦着他,“先生不用着急,咱们首要做的,是把此门旧炮验收,若是发现有些不足之处,先生才改进新炮。”
薄钰愕然道,“何谓验收?”
“薄先生不要见怪,军中之器不必衣衫鞋帽,但凡有些不足,便要人命去补,所以本官一定要确定它达到了要求。正好我营将开展行军演练,请先生带此门铜炮跟随演练,陆行至望江县后船运,途中将在不同地形试射,若是打放和运输皆顺利,本官便验收合格。”
“这…将军的意思,在下还要跟着去?”
庞雨笑眯眯的看着薄钰,“当然,只有先生亲自参与,才能真正明白火炮在我营中如何运用。”
薄钰呆了片刻,他本意是来安庆结账的,找到庞雨就交炮走人,现在看起来似乎要多耽搁几天,毕竟这门炮已经投入很多成本。
“那在下便跟大军走一趟。”薄钰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临行去拜见马先生,他托在下带给庞将军的。”
庞雨赶紧接了,又让亲兵跟薄钰一起先运送火炮入营房,自己入了守备府中,就站在门内开启了信封,仔细的阅读起来。
庞丁就在身边伺候,等了好一会之后,庞雨把信收了起来。
“望江演练让蒋国用带队。”
庞丁惊讶的看着庞雨,这次演练因为涉及水运,庞雨已经准备了很久,现在却突然要改由王增禄带队。
“马先生说啥了?”
庞雨又把信纸拿起看了一眼,“王公弼外调了,新任安池兵备道即将到任,我要去一趟池州。”
“新兵备道是谁,少爷你认识?”
“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史可法。”庞雨长长出一口气,“不认识,但我竟然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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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状的闪电撕开乌沉沉的天空,大地短暂的光亮,随即又回归阴沉。大雨磅礴而下,天地间充斥着轰轰的雨声。(《国榷》:崇祯八年六月,安庆大水。)
盛唐门城楼上,连绵不断的水滴如同珠帘一般挂在屋檐下。庞雨透过珠帘看着暴雨下朦胧的江面。江水汹涌的翻滚,激流中扭动着湍急的旋涡。大江水位正在上涨,已经接近上层台阶。
码头上还有挑夫冒雨奔走,将沿江店铺的货物往城里运送。码头上只剩下几艘船,其他的都已经进入了支流汊港。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破了庞雨的行军演练计划,连日常训练也无法保证。
“二哥,我去问了,在岸的船家都不敢载客,有一家说银子够多便能走,但小人十分担心。”何仙崖对着面前的庞雨道,“这雨势历年少见,江上凶险万分,二哥还是暂时不去池州的好。”
庞雨轻轻叹口气,拜见史可法是他第一要紧的事情。因为云际寺的疑云,他与王公弼的关系一直不佳,即便王公弼知道张国维颇为赏识庞雨。
军饷和本色倒不拖欠,但克扣比例不小,武备器械则补充甚少,特别是庞雨急需的铠甲和合格火器。南京周边的军卫庞大,制造铠甲和火器的匠户很多,除了铠甲外,庞雨还希望能获得一些可用的鸟铳,火枪兵的体能要求就不必像弓箭手那么强,打击力却更强。江南火药行业也十分发达,如果能从兵备道那里获得,庞雨就能节约不少的物料银子,因为火器部队的训练需要大量火药。
另外钢铁、硝磺、铜料也都是他需要的,最后就是马匹,眼下都靠他自己购买,但马匹的价格昂贵,还不易买到战马,这种东西不从朝廷那里获得的话,在江北江南都很难筹措。
所以庞雨现在急需和新任的兵备道拉近关系,他原定出行日期就是今日,昨日看水势还没有这么凶猛,庞雨宁愿冒一点险,也要赶到池州拜见史可法,建立一个好印象,岂知就能遇上这场罕见的暴雨。
庞雨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江面上汹涌的水流中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木材、破损的家具,在江水中时隐时现,水面甚至还有几具尸体。安庆下游不远就有一片礁石,此时水位上涨,淹没了部分礁石,加上如此罕见的暴雨,船工未必能避开那些礁石,此时航行就是高风险行业。
“罢了,等洪峰过了再去池州。”庞雨觉得还是不能拿自己小命冒险。
何仙崖观察了一下庞雨的脸色道,“这位史道台是从江西调任来的,这么大的水,他也去不了池州,所以二哥不用急着赶去。”
庞雨摇摇头,“他是从江南去的,史可法职衔是江西布政司右参政,但他不是江西调任来的,一直就在张国维那里任职。”
何仙崖呆了一下,庞雨解释道,“任兵备道之前,必须先历任布政司参政,南直隶没有布政司,所以道台都挂靠在临近的布政司,安池兵备就是挂靠的江西。”
“原来如此。”何仙崖还有些理解不了,他虽然是衙门中人,知道兵备道、巡抚什么的,但那些都是高官,作为县衙的帮闲,何仙崖以前从未了解过这些细节。
庞雨倒是不难理解挂职,但大明朝有些事情确实让人费解,张国维这样管军事的一方巡抚,正式官职却是都察院的佥都御使,也就是一个言官头子,封疆大员和言官本应该是互相制衡,现在却混为一体。
“池州不去了,但还是可以做点别的。”庞雨转头看向身后的郭奉友,“帮我记下,等雨小些,咱们去刘府一趟。”
郭奉友立刻道,“是,大人。”
何仙崖有点好奇庞雨突然提到刘家,但庞雨不说,他也不好问,就这么陪庞雨站着,一时有点沉默。
庞雨看着他笑笑道,“史可法就任安池兵备道,是刘若宰向皇上举荐的,算是史可法的恩人,所以这个刘家,咱们要关照一下。”
何仙崖听了恍然,刘家大部分已经搬迁去了南京,但还有少数人在安庆,史可法是肯定要给与关照的,庞雨自然要做在前面。
“说起来这位史兵备跟安庆的渊源不浅,特别是桐城。”
“跟咱们桐城还有渊源?”
“左光斗是他的座师。”庞雨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的书信,马先生在那封信中向庞雨介绍了史可法的背景,几次的孝敬银子没有白花。
说话间,江帆的身影从雨雾中穿出,不等何仙崖再问,庞雨转过身来,“左右这两日得闲,你再把首创刊的版面再调整一下,尽量精致些。”
何仙崖知道他们有事要说,马上拿了伞出门去了。
江帆对着何仙崖躬身,等他走了之后才来到庞雨身边。
“刘秀才和方应干都在安庆,昨晚焦国柞与他们在集贤门内的如意楼见面,伺候酒水的婢女是漕帮一个兄弟的亲妹,她在门外听到一些,刘秀才提到桐城的免火银,又说想要在码头牙行占一份,若是大人不答应。否则便要向应天巡按检举。”
庞雨点点头,现在桐城生意不好做,连赌场也赚不到多少钱,码头和牙行算是安庆的优质资产,看来想动脑筋的人不少。
“焦国柞怎么说的。”
“他似乎不太敢,但从刘秀才言语中可知,他这几月输了许多银两,刘秀才和方应干都认定他私分了免火银,才有这许多银子参赌。”
江帆埋着头,庞雨没有说话,但江帆猜也猜得到肯定是拿了,否则庞雨当班头的时候哪有那许多银子养壮班,桐城百顺堂的本钱又从何而来。
“还说了什么。”
“还提到叶家老宅曾关了一个人…”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沉闷的雷声随即滚滚而来。
庞雨眼睛眯起,江帆静静的候着。他们两人都是此事知情者,叶家老宅曾关过的人,涉及到陈仕辅,会牵连出庞雨勒索官员,并帮助包庇罪行,罪名远远比私吞免火银要大。
现在庞雨在安庆的事情推动顺利,与皮应举和陈仕辅的支援密切相关,特别是码头事务,全靠陈仕辅的出力,一旦有人开始留意此事,就是极大的风险。而这个讯息,毫无疑问是从焦国柞那里流出的。
半晌之后,庞雨淡淡道,“刘秀才和方应干既然来了安庆,就让他留在这里。”
“属下已经挑选了三十名漕工中勇悍者,与城中青皮喇唬群殴还行,但若是要讲刺杀,恐怕还不足。”
“此次不用漕帮动手,由郭奉友执行,但江帆你要参加谋划。”
“那焦国柞…”
“焦国柞由军中处置。”
“他虽是大人结拜兄弟,但留着终是隐忧。”
“本官说了,焦国柞由军中处置。”
江帆低声应了,抬头看了郭奉友一眼。
“还有一事要请大人相助。安庆沿江的老人说,这水可能要涨到城墙,漕帮的人基本都住在城池东的西两侧沿江地方,这两日暴雨后,皆积水难以居住。城中各寺庙庵堂大多已经注满,还有七百多漕帮中徒众无处落脚。”
庞雨点点头,如果江帆能处理好这件事,将会迅速的获得漕帮的凝聚力,但漕帮眼下七百多人,好些都拖家带口,加起来恐怕会超过两千。
“此事我来解决,你尽快统计一下需要安置多少人。”庞雨转头对郭奉友道,“记一下,让人把守备府的房屋收拾收拾,尽量空出来接纳漕帮。”
郭奉友立刻应道,“是,大人…要收拾哪些房屋。”
“除了武库和我的卧室之外,所有的房屋,包括后衙。若是还不够的,让军队腾挪,一定要把所有漕帮的人安置进去。粮食从军中呼叫。”
庞雨说罢又看着江帆,“每个人要先说到,守备府是临时给他们救急,不是让他们长住的。”
“属下明白了。”
“此事回去交代给你的手下办,你午后便过来,办那刘秀才方应干的事。”
……
大江上游的暴雨到了第三天,江水漫过了码头,沿江房屋多被水浸泡,江水从城门进入城内,街道上开始积水。
有楼层的民居人满为患,城中居民都找附近的高楼落脚,一些无处可去的百姓只得拖着家当上了城墙,搭建起简陋的窝棚草厂,苦苦忍受着风吹雨打。
黄昏时雨稍稍小了一些,到夜幕降临时雨势增强,还伴随着大风,风雨继续在安庆的土地上肆虐。
雨点拍打着万千瓦顶,积水的街道上水花四溅。
全城没有一个更夫巡夜,夜幕下的安庆一片漆黑,唯有集贤门内的如意楼上,有几扇窗户还透出些亮光。
如意楼外风雨交加的街道上,出现了几道黑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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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划破夜空,安庆城内重重叠叠的屋顶亮如白昼,照出街中积水里漂浮的杂物,天空随即又回归黑暗,片刻后震耳的雷声冲击而来,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四个身穿蓑衣斗笠的人影趟着街中齐膝的积水,来到如意楼外,门前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摆,四人从灯笼下经过,来到如意楼大门前。
一楼大门已经泡在水中,里面没有丝毫光亮,领头者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等了片刻功夫后,里面的门闩发出轻微的响动。
领头者往外看了一眼,刚好一道闪电划过,照出斗笠下郭奉友的面孔。
门页轻轻往里开了,在积水中划出一道弧形的水纹,露出里面开门的人,他是下午就入住了如意楼,便于晚上接应潜入,看到郭奉友后,此人朝着大堂中间指点了一下。
郭奉友不急进去,在门前探头一看,往日应该有伙计和掌柜值守的大堂中满是积水,一名伙计用两张吃饭的方桌拼了一个床,正发出均匀的鼾声。
几张长条凳依次摆放在水中,从方桌延伸到楼梯的位置。大约是那伙计从楼梯到方桌的通道,以免把裤腿弄湿。
郭奉友向后看了一眼,指指脚下的位置,提醒几人小心门槛,然后抬脚进入了大堂。等四人都进入后,一片雨声中,四人在大堂中缓慢的移动,堂中积水上层层波纹互相碰撞,
“你守在楼梯口。”郭奉友到了楼梯位置,取下蓑衣斗笠之后,对那提前潜入的手下叮嘱了一句。
那人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倭刀,倭刀在大明各地颇受行商欢迎,民间的持有量巨大,正是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等到那人在熟睡的伙计身边就位,郭奉友领头往二楼走去,楼梯发出轻微的叽嘎声,滴水裤腿鞋袜在梯板上留下串串印迹。
很快上到了二楼,左右各有一个巷道,巷道两侧都是客房。
郭奉友对着后面打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后面三人缓缓来到郭奉友身边,探头一看时,楼道中竟然躺了几个人影,似乎都在熟睡之中。
四人都呆在当场,他们的计划中丝毫没有预计过这种情况,他们透过那名婢女已经打听到刘秀才和方应干的住房,下午的时候他们装作帮那潜入者送行李,都来看过房门位置,当时根本没有这些人。
郭奉友稍稍一想,随即明白这些人原本是住楼下的伙计或者厨子,因水位上涨搬来了楼上住,也可能是特意来避水的城中居民。这是他们计划没有考虑周全,因为今日安庆各处水淹,所有人都在找高楼或坡头,有些街道上只有几座楼房,因为接待街坊过多,还引起了楼板坍塌。
“队长怎办?”一名手下凑过来,“要不都杀了。”
郭奉友犹豫了片刻,楼道地板上总共有四个人影,他这方也是四人,经历过上一次刺杀牙头,但也说不上经验丰富,没把握在黑暗中全部一击毙命,万一死前挣扎惊动目标或者其他房客,便得不偿失。
他摇摇头道,“不杀。”
手下略有些紧张,“要不要明日再来。”
郭奉友额头有些出汗,头脑中紧张的思索着,庞雨的要求是今晚必须击杀刘方两人,就算是明日再来,这些伙计也可能还在这里。
此时面前的那个人影突然一个翻身,郭奉友全身发麻,他们都在楼梯口,没有就位在那些人身侧,想杀也来不及。
四人全身不敢有任何动弹,看着那人影翻动了半圈,扭动了几下腿脚后,又沉沉睡去。
雨声的嘈杂背景音中,四人停留在楼道口,呼吸都有些急促。
郭奉友脑袋中一片空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一些闪光闪耀在楼道中,随即轰隆一声雷响,郭奉友微微一抖,随即转向几人,“继续执行。”
“那咱们如何破门。”那手下紧张的问道,如果按他们原来的计划撞门进入,很容易惊醒这些睡在巷道中的人。
郭奉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道,“等雷声。”
幽暗的巷道中漆黑一片,两侧房中传出各式的鼾声,头顶上的瓦面被雨点拍打,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刘秀才和方应干的门前,各自站着两人,静静的等待着。
一道电光照亮大地,光亮穿透窗纸和木头框架的缝隙,在巷道中投射下道道明亮的线条。
郭奉友高举起左手,其他三人死死盯着他的手势,四人如同静止的雕塑,短短瞬间如同万年般漫长。
左手猛地往下一挥,房门前各自的为首一人猛地踹向门页。
轰隆,震耳的雷声准时到达,门页急速向里弹开,木头门闩打着转飞向房内,旁边等候的郭奉友随即扑入房内。
他早已知道床架的位置,径自向右侧扑去。
蹬门的人飞快的随后入内,将门页重新掩上,怒吼的雷声刚刚转弱,隔壁的门也同时关闭,巷道中恢复如前,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你…”
模糊的床架上一声惊呼,还不及等他呼叫,郭奉友的短倭刀朝着声源的位置戳去。
“啊!”床上一声惨叫,淹没在雷声的尾音中。
郭奉友将身体压上,倭刀深深的刺入对方体内,此时目标不可能再移动,对方的双手在猛烈挥动,郭奉友下意识的判断出身体位置,左手卡住了对方的脖子,防止他发出更大的声音。
目标的腿脚乱蹬,床身叽嘎乱叫,手下压住了目标的双腿,扭动减小了,那人喉头发出咕咕的声音,双手在郭奉友脸上身上乱抓。
郭奉友短刀抽出,在黑暗中连续朝目标疯狂乱刺,温热的液体飞洒而出,喷的郭奉友满身满脸。
对方的反击越来越微弱,过了片刻时间,郭奉友喘着气停下,那目标已没有动静。
身后的属下道,“楼道里面没有惊动。”
郭奉友点点头,从尸体上下来后,现在门前听了一下巷道内的动静,仍然平静,随即在房内的木墙面上敲击了几下。
那边就是方应干的房间,很快有几声敲击返回,说明那边两人顺利进入了房间,能用敲击回应,当是也得手了,此次的行动比上次似乎更顺利,可见最近的训练是有效的。
跟属下一起把那尸体拖到窗前,把窗栓取开后,拉开了半边窗户。
空中一道闪光,天地同时变得惨白。
郭奉友仔细看着尸体被拉起的面孔,刘秀才那张讨厌的脸上满是血污,再无任何生气。
“布置一下。”
手下应了,将刘秀才尸体放下,又拉开左侧的柜子,把里面的行李在桌上开启,所有东西都翻出往地板上乱扔,做出一副杀人劫货的银子,到了包袱的底部,里面露出了十多块银子。
那手下抬眼看了看郭奉友。
屋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郭奉友脸上的血水正在凝固,一种很不让人舒适的感觉,他仔细看了一下后道,“丢两块在地上,其他带走。”
等手下把银子收拾好,郭奉友再次敲击墙面后,两人拉开门页进入巷道,隔壁两人也走了出来。
郭奉友让三人走前面,准备自己押后。
隔壁组的一人走到面前后低声道,“房间里是空的,方应干不在屋内。”
郭奉友脸上抽动了一下,庞雨交代的事情没有达成,上次行动死了一个人,这次又少了一个目标。
手下低声道,“要不要搜一下。”
郭奉友转眼在巷道中扫视,无尽的雨声敲打着瓦面,四周一片漆黑。在此时要去找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且他对方应干的面容并不熟悉。
但不杀了此人,庞雨是肯定不会满意的,郭奉友一时觉得口干舌燥,又毫无头绪。
正在此时,右侧一间房屋内突然传出说话的声音,接着有脚步声走动。
郭奉友挥挥手,示意三个手下撤离,他们原路返回,连带着那个一楼掩护的人一起离开。
走出如意楼之后,几人穿上蓑衣斗笠,在积水中快步往东进入巷道,郭奉友走在最后。
过了巷口之后他取了斗笠,瓢泼大雨照头淋下,用手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凝固的血块随着雨水流去。
郭奉友转头看了如意楼前的灯笼,喘息几口之后扭头没入了漆黑的巷道中。
……
安庆守备营东侧的营房区,依然大雨磅礴,两名身穿蓑衣计程车兵在营门笔直站立。
守备营的位置是一个坡头上,比周围稍高一些,营房地基也垫高了过,屋外虽然有一些积水,却不影响屋内居住。
营区内房间一片安静,所有士兵都在安睡,唯有北侧一间房屋的窗户上隐隐透出丝毫光亮。
窗户上贴着黑布,房间内烟雾缭绕,有两仨人在吸烟筒,吴达财不由咳嗽了两声。
一个骰盅划过桌面上的空气,啪一声砸在桌面上,里面的骰子哗哗的响了两声。
“下注!下注!”
周围五六个人纷纷摸出银子,还有人拿的是新存的贴票。
焦国柞一指吴达财,“快下。”
吴达财迟疑一下道,“我身上没银子了,今日都输了三钱了。”
旁边一个第六局的队长道,“吴兄弟你凑个趣,难得咱们焦中军有兴致。”
焦国柞一拍桌子,“你娘的三钱银子说个屁,你没银子还有贴票,留着还想娶妾咋地。”
旁边几个人也劝,吴达财忸怩的看了一眼,这些人都是第六局的,有队长有士兵,包括百总和他的亲兵在内,除了百总来自桐城之外,大多是码头上的漕工,这些人参军之前常有聚赌。
军中人人都知道焦国柞是庞雨的结拜大哥,第六局百总想讨好焦国柞,平日焦国柞也在他的营房住所内开过几次赌,不过间隔时间比较常,毕竟训练之后都很累。
正好这几日大雨,每日操练时间很短,大家晚上精神都足,便来凑了这个赌局,还第一次叫上了吴达财。
“大…大人,军中聚赌要砍头的。”
一个队长踩在凳子上道,“不是砍头吧,分明是军棍。”
“营外参赌是打军棍,军中开设赌局者斩首。”吴达财声音有点发抖,“我记得明白。”
第六局那百总哈哈大笑一声道,“吴兄弟你看看,这是焦大人的住所,他是庞大人的大哥,这营中还有谁敢查。”
其他人纷纷附和,焦国柞狠狠的盯着吴达财。
吴达财被看得心惊胆战,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张一两的贴票,放在了桌面上,“二钱买小。”
其他人这才放过他,吴达财虽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开始担心那张贴票,下的二钱银子就是月饷一年的利息了。
焦国柞压着骰盅看看众人,“要我说,我这二弟开赌档,比当这将官精通多了,里面的什么轮盘赌、马将牌,都是好玩的东西。”
那队长笑道,“焦中军啥时候带咱们去百顺堂玩一下。”
“过几日还下雨,就带你们去。”焦国柞把骰盅一摇,“不说了,开!”
骰盅离开桌板,还不等众人看个清楚,大门嘭一声大响。
一群全副武装的亲兵冲入房来,将赌桌周围众人全部压在地上。
吴达财的脑袋被压在桌子上,他惊恐的张大眼睛,看到了他最怕看见的一幕。
庞雨出现在门口,看了一圈屋中的人,冷冷的张口道,“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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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焦国柞的罪名怎生定的好?”
守备府大门左侧的镇抚监牢,一间昏暗的值房中,候书办小心的向背对他的庞雨问道。
庞雨转头看了一下屋中,守备府这个军牢年久失修,平时也没关过什么人,这个房间有几处漏雨,但因为有点坡度,所以房内没有积水,算是条件最好的一间了。
若是寻常时候,守备府中住满了漕帮的人,连内衙也给了那些女眷和孩童居住,庞雨自己都住到了军营中,关押的房屋不够用,只能来这破败的军牢中。
除了候书办之外,还有蒋国用、庞丁、郭奉友。
庞雨平和的道,“你们四位觉得焦国柞该当何罪,候书办你先说。”
四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庞雨会问自己,特别是候书办、郭奉友和蒋国用,三人都是衙门出来的,寻常都是各房司吏说一不二,从不征求他们意见,更不用说这种大事。
候书办有点措手不及,他本来的预计是自己过来是听庞雨吩咐,然后写一个发往军中的通告,庞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写,没想到庞雨还要问他意见。
“这,这,老夫,不不,小人觉得军中无论何事,该当按律办理。”
候书办说完就把头低下,示意自己说完了,希望庞雨就此放过他。
后面的三人都向他瞟过来,要是其他事情还好说,反正他们跟营中军士都不熟悉,杀头打板子都行,但焦国柞身份特殊,三人又不知道庞雨的真实意图,形势就有点微妙。
庞雨安排抓捕的时候,并没有表露会怎么处罚,军律中两种不同的力度,就是生死的差距,连庞丁都拿不准庞雨的想法,按军律是该斩首。庞雨果真砍了焦国柞脑袋也就罢了,但万一庞雨只是要敲打一下焦国柞,会给庞雨一个不良印象,以后焦国柞就仍在军中当把总,还是庞雨的结拜大哥。房中有五个人,保不齐这话会传到焦国柞那里,以后就是生死仇敌,相当于自己给了别人一个把柄。
如果说打板子,但庞雨是想砍头的话,又给庞大人的意图制造了阻碍,还落个不尊重军律的评语,必然又是个坏印象。两种说法各有顾虑,所以此时不开口是最好的,偏生庞雨又非要让他们说。
候书办滑不留手,一句按律办理,相当于什么都没有说,却把三人想说的话说了,眼看庞雨眼睛往郭奉友转过来。
郭奉友咳嗽一声后向着候书办道,“不知候书办说的是军律中哪一条。”
候书办身子一抖,抬头看着郭奉友,这郭奉友是庞大人心腹,他也是得罪不起的,心中一紧张,下巴上的胡子不由抖动了两下。
庞雨并没有阻拦郭奉友,而是安静的站着,屋中一时有点安静,都看候书办怎么回答。
候书办沉默了片刻后,想着郭奉友躬身道,“报郭队长,小人,小人忘了。”
郭奉友一愣,他没想到候书办还能这么耍赖,军中是要求所有人熟记军律的,刚想要呵斥候书办,才忽然想起候书办不是兵将,书办这个身份还比较模糊,说起来更像是坐衙门的。
一时他还不好给候书办扣帽子,屋中又无人说话,庞雨眼睛左右看了看,先不问郭奉友,不动声色转向庞丁道,“候书办的意思是按律办理,庞丁觉得如何。”
庞丁也低着头眼睛乱转,他是最接近庞雨的人,虽然也有其他人的担心,但并不太惧怕焦国柞,他所担心的,是说重了的话,会让庞雨觉得他缺乏情义。
“我觉着焦把总按律该重处,但他这些年来,为大人…为守备营也出过不少力,也是可以这个,这个酌情考量。”
庞雨默默听着,几乎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三人根本没法判断他的意思。
“奉友说说。”
“是,大人。”郭奉友停顿一下,脑中一片空白,他原本想的台词,就是按律处置,被候书办说了之后,一时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只得道,“属下听大人的。”
庞雨嗯了一声,最后落在蒋国用身上。
“国用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蒋国用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屋中的人,皱眉想了半晌之后道,“属下觉得按律当斩!没有人情可讲。”
其他三人偏头看了看蒋国用,庞雨仍是那副模样,看着蒋国用道,“那你说说理由。”
蒋国用深吸了一口气,“军律是属下与大人一同编写的,所谓律者,就是不可触犯,犯则必罚,没有人情可言,韩非子云刑不避大夫,焦国柞身为把总,带头营中聚赌,必斩首方能服众,如此可令三军用命。”
屋中一阵沉默,瓦面上漏下的水串跌落在地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庞雨看着蒋国用道,“那其余人等又当如何处置。”
“属下编写军律时思虑不周,只写了营外参赌军棍五十,营中设赌斩首,没有写营中参赌。其余人等未设赌局,若以参赌论,应罚军棍五十。只有那个吴达财,属下一时还没想好。”
庞雨问道,“为何?”
“此人帮着焦国柞运送赌具、端茶送水,又亲身参与赌局,在设赌与参赌之间,似可算是协助设赌,亦当斩。”
其他人并不关心这个连名字都不熟悉的小兵,只有候书办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听到此处,庞雨点了点头,这是他开始问话以来第一次有形体上的动作,其他三人都看在眼中,默默推断庞雨的想法。
庞雨淡淡道,“据你所知,军中还有否其他违律之事?”
“曾听士兵传言,有旗总、百总曾向士兵收缴月例,属下也查过,未得实在证据,未有士兵出首举告,其他还有休整日出入勾栏等情,亦未能查实。”
“未能查实…”庞雨想了片刻后道,“郭奉友今晚带亲兵队值守第六局,每个房间必须有一个人,庞丁去传令姚动山,让第一局在营房持械待命,蒋国用值守中军,侯先生值守军牢,完善几人供述,即刻执行。明日卯时正,全军校场集合。”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屋中四人互相看了看,到此时他们还是不知道庞雨的真实想法,唯一的线索是庞雨最后那个点头。
他们不敢交谈,从互相眼中也没有得到答案,片刻后各自离开牢房。
最后只剩下值守军牢的候书办站在屋中,雨水滴滴答答在他面前落下,他想了片刻后走入巷道,转一个弯之后进到了内牢天井。
内牢门口有几名穿蓑衣的亲兵在值哨,里面又是一个巷道,墙壁上挂着几个昏黄的灯笼,就是关押今晚赌徒的地方,不时传出些嚎哭的声音,
此时的雨势变得小了,候书办进入天井,也没有避雨,走到内牢巷道口停顿了下来,犹豫一番又转身走回天井中。
天井之上是漆黑的夜色,纷纷扬扬的雨滴从虚空中落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候书办仰头看了片刻,长长的叹口气后,一扭头往内牢口走去,值守计程车兵连忙让开。
到了最外边一个牢房,候书办来到木栅边,借着巷道里的灯笼光,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正在里面呜呜的低哭,他一看到候书办,连忙扑到木栅前,灯笼照亮了吴达财满是泪痕的脸,
吴达财从木栅缝隙中伸手抓住候书办的衣袖,哽咽着道,“侯先生救我。”
候书办做个低声的手势,等吴达财安静些之后,压低声音叹口气,“你这娃…”
“侯先生救我,我家中还有妻儿,要是被斩首了,一家子没法活了。”
吴达财眼泪滚滚而下,又不敢放声大哭,咧着嘴咯咯的低哭。
候书办苍老的脸上满是同情,“你这娃咋就没看明白,庞大人让人写结状是作甚的,你那日跟我说,送结状的时候,还特意问你是否焦把总亲自按的手印。焦把总是庞大人的结拜大哥不假,那也就是个结拜的罢了。庞大人真要是重用焦把总,怎会由着他四处游荡。那军律干啥的,校场上打板子打个半死的还少了?”
“焦把总非要我去的,我哪敢不去。”
候书办偏头看了看旁边的牢房,见无人留意,又转向吴达财低声道,“庞大人或许明日便要行军法,给你定的…恐怕是协同军中设赌。”
“求先生一定在庞大人面前分说,小人是被焦国柞逼迫的。”
候书办摇摇头,“此时此地,谁管你被迫与否。”
吴达财滑跪在地上,脸上涕泪横流,他眼神空洞,满脸的绝望。里面的牢房中,不知谁又在嚎哭,声音在巷道中回荡。
候书办也蹲下来,拉过吴达财的脑袋,用蚊蝇般的声音道,“你要挣得一丝活命的指望,就听老夫的。”
吴达财呆呆看着候书办,突然一把反抓住候书办的手,“先生吩咐,小人一定照办,以后侯先生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候书办的手被抓得隐隐生痛,他又往侧面牢房看了一眼才道,“庞大人要拿人立威,对军中违律之事以儆效尤,你的罪名,在参赌设赌两可之间,焦国柞难逃一死,你想要有一丝生机,就要给庞大人想要的东西。”
吴达财呼呼的喘气,张嘴看着候书办,“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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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卯时正,天空依然飘着小雨,枞阳门外的大校场上营伍肃立,将台上跪着一排五花大绑的囚犯,身后各站了两名亲兵。台下的军士看着眼前的情景,都满带疑惑。
昨晚逮拿之后,亲兵监控第六局营房,第一局被通知持械戒备,营中这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其他各局的人多少都发觉了,营中传言纷纷,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庞雨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冒雨站在将台之上,焦国柞就跪在他身边不远,身体一直在挣扎扭动,口中被塞了棉布,向着庞雨不停的呜呜发声。
庞雨并没有看他,扫视了一遍场中之后,对身边的蒋国用点了点头。
蒋国用躬躬身,低头时往后面斜看了一眼,郭奉友、庞丁、候书办也在台上,根本没有往他看。
蒋国用吸了一口气,来到将台边缘,展开一张呈文纸。
“昨夜中军亲兵队巡营之际,在营房内拿获聚赌者七人,分别为中军坐营把总焦国柞、第六局百总唐则、第六局旗总张富贵…中军随营亲兵吴达财,查获赌资五十七两八钱三分。”
下面微微有些骚动,这几个月来,所有人都认得了焦国柞,也知道他是庞大人的结拜大哥,似乎权力比各个百总还大,没想到也会被抓。
蒋国用脸色有点发红,等士兵安静后继续念道,“经连夜审讯,吴达财又告首焦国柞曾向其强拿军饷,另告首第六局百总唐则摊派兵饷喝兵血。”
吴达财跪在末尾,感觉仿佛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埋头不敢看任何地方,每次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身体就微微一抖。
蒋国用偷眼看了一下庞雨,停顿了片刻后抬高音量,“我营军律明文,参赌者处五十军棍,营中开张赌局者斩,克扣军饷喝兵血者斩。唐则利用职权,勒索属下军士,强行摊派月饷为己所用,焦国柞身为中军坐营把总,在军中开张设赌,带头违反军律,经查属实,两人按律…当斩!”
下面一片喘息吸气声,台上的焦国柞呆了片刻,突然激烈的扭动着要站起来,身后两名亲兵死死按住他。
蒋国用念完之后,转头看着庞雨,心中也颇有些忐忑。昨晚没有人睡觉,到了夜半时分,那候书办又去找了庞雨,接着召去了蒋国用,天快亮的时候,庞雨才最后确定了罪名和处罚。
但直到此时,蒋国用才觉得庞雨是真的要杀焦国柞,而且还带上了一个百总,因为一切都太过仓促,他至今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庞雨没看他就道,“行军法!”
旁边的焦国柞挣扎更加激烈,郭奉友指挥两个亲兵过去,对着捆绑着的焦国柞一通拳打脚踢,让焦国柞瘫在地上。
郭奉友提着大刀过来,“拖到台下去。”
“就在此处斩首。”
郭奉友转头看着庞雨,小心的提醒道,“大人,那些老书办说,都是在将台下面斩首。”
庞雨冷冷道,“就在将台上。”
郭奉友不敢再说,指挥身后两个亲兵将焦国柞上身拉起,仍让他跪在地上,露出了颈项。郭奉友伸手摸了摸颈骨关节,用刀锋割了一条口子,血口里很快渗出了鲜血,显现出一道红色的印迹。
他也有些紧张,因为从来没有斩过人头,虽然执行了两次暗杀,也是刀桶为主,而且都是素未谋面的人,而这焦国柞却是天天见面。原本建议请县衙的侩子手,但庞雨不许外人执行,指定郭奉友行刑,逼得他接到侩子手任务后,匆忙向衙门里的书办打听方法。
最后偷看了庞雨一眼,才发现庞雨根本就没有回头,说明已经下定了决心。郭奉友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站在了焦国柞身侧。
“焦把总别动弹,免得你自个吃苦。”
大刀高高举起,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焦国柞脸上青筋暴起涕泪横流,被堵住的口中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身下屎尿横流。
大刀在空中停顿片刻,呼地一声斩下,台下又军士忍不住发出了惊叫,焦国柞的人头嘭一声跌落在将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止,断开的颈项如喷泉一般喷出血箭,第一股之后,变成持续的血流,偶尔有节奏的涌动。
两名亲兵这才将无头的尸身放开,由它倒下,将台上满地血污,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漫溢。
吴达财额头都快碰到台面,趴在地上大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接下来是斩首唐则,此人是壮班的老人,曾参与桐城夜袭,未曾想过会被斩首,此时也瘫软在地。郭奉友执行的时候,没有焦国柞那么顺利,斩了三刀才将头斩落。两个人头就摆在将台上,所有计程车兵都能看到。
庞雨缓缓上前一步,来到将台边缘,蒋国用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庞雨扫视全场,从怀中拿出两张状纸。
“入营结状,有二人的签字画押,遵守军律不是空口白话!今日要所有人知道,军律!不是说来好听的,这是军队,军律森严不容挑衅,刑必见血,不避亲戚!军法严酷,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到了战场时,能保住更多人的命。”
近千名士兵在雨中鸦雀无声,将台上的血水从木板的缝隙漏下地面,随着雨水缓缓流动。
庞雨大声道,“蒋国用出列!
蒋国用赶紧又上前一步,“到!”
“自今日此时起,任命蒋国用为守备营总镇抚官,把总职衔,统管营中军法事宜。”
蒋国用呆了一下赶紧道,“是,大人!”
庞雨继续道,“于每百总局设镇抚官一人,附带镇抚军士一人,执行各局军法!第一局镇抚官,董明远出列;第二局镇抚官,杨光祖出列,第三局镇抚官…”
随着庞雨的口令,被点到名的人纷纷出列,都是桐城壮班的老人,在守备营却没有得到队长职位,此时突然被任命,皆有点措手不及。
庞雨冷冷看着全营伫列大声道,“兵畏我则不畏敌,畏敌则不畏我,所有将士必须敬畏军律。各级镇抚官应严行军律,无论何人违反,都不能逃脱惩处!若是镇抚官执行不力,本官就拿你镇抚官是问。”
他说完看向蒋国用,“还有其余人等,由镇抚官对其余参赌人员执行军棍!由你监督。”
蒋国用不敢耽搁,急忙宣布道,“所有参赌者处五十军棍,吴达财因告首有功,酌情处三十军棍,各局镇抚官上台行刑。”
吴达财听到对自己的处置后,心里一松,完全瘫在将台上,至少是按参赌处置的,不用被认定为协助设赌被斩首。命是保住了,但三十军棍要是打得凶狠,落个残疾也是跑不了的,就看行刑的人怎么想了。
还不及想得太多,一个人影最先跑上台,提了军棍站在自己身边。
吴达财茫然的看着那人,过了片刻才终于认出那人,正是董明远。
吴达财喘着气,闭上眼等待未知的命运。
……
持续的大雨终于停歇,安庆天气放晴,被雨水冲刷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营区旁的大江银庄二楼上,庞雨有点出神的看着湛蓝的天际。
何仙崖站在庞雨身后,小心的对面前的背影道,“大人,小人打算明日一早乘船去南京。”
庞雨嗯了一声道,“安排了两个人,你带在身边用。草创一张时报,不是那么容易的,身边总要有使唤的人。这时刊牵涉重大,一定要用心去做。”
“大人吩咐的,小人都记住了。”何仙崖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草创安庆守备营,同样也是不易,小人总想着能帮衬一些,打算把当日分的银子捐助给守备营,帮大人多购些军械。”
“分给你的便是你的。”庞雨背手看着窗外的江面,“各家也是要过日子的,银子我不要。不过你带着也不便,你可以把银子存在大江银庄,每年还能领几百两利息,如此是两利之事。”
何仙崖毫不迟疑道,“谢过大人,那小人马上去存。”
庞雨转身过来看着何仙崖淡淡道,“焦国柞的事情,我已与你说过,留着他最后只能把我们一起脱入死地。”
“小人都明白,劝也劝过了,大人仁至义尽,只能怪他自家。”
“你明白就好。”庞雨点点头,“放心去南京做事,你家中在安庆,有我照看着,你不用担心。”
“谢过大人”
何仙崖躬身行礼,低头转身下楼而去。
屋中一片寂静,庞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何仙崖出了门,消失在枞阳门大街的人流中。
过了好半晌之后,庞雨也下了楼,庞丁正在楼下候着,他见庞雨下楼,连忙迎过去。
庞雨见他手上拿着一张银票,开口问道,“你不是不愿存银庄?”
庞丁低头看了看银票道,“左右用不着,还是存了有利钱划算,全都存了。”
庞雨默默的点点头,举步往门口走去,庞丁连忙收了银票跟在后面。
“少爷现在去哪?”
“去百顺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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