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仓子

“二哥,马先生往潜山去了。”县衙的快手房中,庞丁对庞雨低声汇报着,“桐城各官都送了银子,听说周县丞送得最多。”

庞雨听完站起道,“周县丞定是想借这次大捷弄个知县,徐典史呢?”

“快班没打听到,他是首领官,怕是该走巡按的路子。”

庞雨嗯了一声,“还有谁送得多的?”

“刑房司吏和兵房司吏都是考满的,送了些银子,想往安庆六科去。”

在屋里转了两圈,除了这两个官,其他司吏什么的,在大捷里面分不到什么功劳,最多也就是往安庆升迁。

想想也觉得无聊,明代这官僚体制,根本还是科举出身,根据不同的出身,已经划定了跑道,像庞雨这样的衙役永远没有上升空间,还好大明财政不怎么样,留了监生这么一个口子。

“那些司吏也不过二三百两,少爷你给他送了五百两,都够咱们壮班三月的饷银了,咱们可是打了胜仗,杀了那许多流寇,为何还给他送银子,可惜。”

“谁叫南直隶是富裕地方,人家江南十府巡抚的心腹,少了顶个屁用。求到人家门下,人家肯收就不错了。”庞雨伸手一拍庞丁,“口风紧点,你也知道只够壮班三月饷银,人家把事情办好了,那后面的才够。”

庞丁缩着头,庞雨瞪他两眼又骂道,“杀一千多流寇是杀了,但功劳最后落在谁头上,得看巡抚衙门给皇上的题本怎生写,少爷我一个班头,巡抚衙门不给我又能怎地,何况还有其他事要求马先生办,这五百两还未必能够。”

庞雨骂完回到座位上坐下,那马先生来安庆一趟,估计在府城收得不少,桐城这里也不错,后面那几个地方,潜山、太湖的官员都死光了,他是收不到银子的,宿松只剩一个陈仕辅,就算肯下本钱,一个人也出不了太多。

看马先生这么敢收钱,估计巡抚衙门对后面的形势还是比较乐观,张国维毕竟只有安庆受创,杨一鹏是连皇陵都丢了。庞雨也希望张国维能不受影响,好歹张国维这里还有个马先生认识,要是换了巡抚来,连从何入手都不知道了。

顺手把窗开启一些,刚好能看到对面的皂隶房,只见张代文刚从王大壮的值房出来,摇头晃脑的往大堂去,口中还哼着小调,看着心情不错。

他一见到窗内的庞雨,连忙停止哼歌,点头哈腰的对庞雨道,“问庞班头好。”

“狗东西。”庞雨低声骂了一句,也不回应张代文,直接把窗又关上了。

庞丁也看到了这一幕,等窗户关好才对庞雨道,“今日去代阮劲的班,那边的步快说,张代文在东作门大街还得了好名声,说亏得他当日抓了西人奸细,否则东作门大街都被烧光了。”

“坏人活千年,你把周月如那铺子看着点,不要让人为难她。”

庞丁应了一声,因为阮劲被派出去办事,最近由庞丁代理他的职务,管辖东作门至向阳门的快班,周家的铺子就在这片。

他看看庞雨表情后道,“我去时听说,那些街坊还怀疑周月如,因流寇来时她不在城内,流寇走后又回来了,那几日不知去了何处,有人说她是出城去接应了。”

“接应他姥姥,要接应在城内才对,出城有何用,流寇又不是找不到路。”

“就说是跟她爹一内一外,还说那跑掉的乞丐定是得了她相助…”

“倒能自圆其说,不过还是错的。”庞雨摆摆手,“不管他们怎说的,你把周家铺子看着点,我会跟里老打个招呼,让他约束好那些街坊。还有谁出头去闹事的,你就把带头的抓回来。流寇已经退了,城里要恢复秩序,任何人都不准随意启衅。”

“知道了,敢闹事一定拿。少爷你放心,我能把这事管好。”庞丁昂首挺胸,代理阮劲这小队长职务,管辖桐城一大片地区,手下快手还要奉承讨好,庞丁挺享受这滋味。

庞雨白他一眼,也不想多说什么,看着门口不耐烦的道,“唐司吏怎地还不来,难道对付一个袁仓子还需准备不成。”

庞丁知道庞雨是等唐为民一起去收拾袁仓子,也是唐为民特意要求的,要庞雨带几个快手同行。

庞丁进大堂去打探了片刻,出来说唐为民去了二堂,与杨尔铭谈了快半个时辰了。庞雨估计便是说的仓储的事情,唐为民需要先缓解杨尔铭的怒气,毕竟守城时仓中无粮,后来连施粥都要向士绅要赞助,让杨尔铭出了丑,这事一定会追究的。

又等了快半个时辰,唐为民才来到门口,他带着一个帮闲,庞雨在隔壁招呼了庞丁、徐愣子和两个快手,一行七人一起前往预备仓。

几个月前也是两人去巡仓,庞雨当时只想着怎么从袁仓子那里敲一笔,今日却是全然不同的目的,唐为民同样如此。

“庞小弟可知,袁仓子原本是在孔城镇仓,干这预备仓也有几年,与唐某确实早就识得。以前辜知县在的时候,袁仓子和辜大人的幕友最是相得,赵司吏便多有关照,岂知稍有纵容便不可收拾。”

庞雨听唐为民往赵司吏身上摔锅,连忙附和道,“千里之提溃于蚁穴,赵司吏确实不该。”

“今日方才知道,他自从到了预备仓后,又纳了两个小妾,在城中置下三处宅院,袁大使还是个风流人,偶有闲暇去南门红月班,与那里红牌流连,这些银子从何而来。唐某料不到,他竟贪婪至此。”

庞雨自然不信,但看唐为民气定神闲的样子,应该是已经取得杨尔铭的谅解,黑锅当然要由袁仓子接下。

说话间一行已经到了预备仓,这次同样是承发房行文的正式检查,袁仓子正心神不宁的候在仓门外。

他一见几人连忙过来对唐为民行礼,“唐大人辛苦,这…”

唐为民毫不客气的打断,“户房前日已有文牒过来,唐某受堂尊差事,巡查全县各仓仓储。仓储事关桐城危亡,堂尊特意吩咐,不得徇半分私情。”

袁大使赔笑道,“小人在玉禾楼备了点薄酒,请二位先…”

“不必了。”

唐为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袁仓子。袁仓子心知不妙,脸色更加紧张。

进了大门后,几个守仓夫候在里面,小心的看着庞雨等人。

“如此,你告诉唐某哪些仓房有粮食。”

“甲一仓有,还,还有甲二,这,唐大人你…”

“那看甲一,咱们一间间查。”

开了甲一仓的门,里面贴墙整齐码放着成堆的粮袋,这完全出乎庞雨的预料,上次来的时候,预备仓能饿死老鼠。

庞雨偏头看看袁仓子,他似乎此时还心定了一些,看不出有什么慌乱。

唐为民面无表情的问道:“甲一存粮多少。”

“甲一房是三百四十石,都是节前收的本色。甲二仓还有少许存粮,唐大人是否也去查验?”

唐为民不置可否,站在仓中边走看,沿着粮袋一一拍打,庞雨仔细留意袁大使,见他脸色稍有变化。

庞雨见唐为民要细查,也跟着拍打其他粮袋,感觉里面确实是未脱壳的稻谷,低头一想后,观察了一下粮垛的堆放方式。

庞雨对两名快手道,“你们上去看,把中间的搬几包出来。”

袁大使果然色变阻止道,“庞班头使不得,别把粮袋踩坏了。”

庞雨不去理他,庞丁随即带着两个快手翻上粮垛,站在高处这么一看,立即便看出了差别,只有朝外一层的粮袋颜色是新的,里面全是陈旧的,若是不翻上来看,自然便看不到。

唐为民的帮闲也跟着跳了上去,几人抬起粮袋到边缘,下面竟然露出了木块石头,徐愣子再用刀将那粮袋割开,里面也是稻壳包裹着石块,他一用劲,把整包石块哗哗的抖落下来。

袁仓子脸色发白,吓得站立不住,软软的跌坐地上,两眼无神的看向唐为民。

庞雨两个快手道:“你们出去把门守着,一个仓夫也不能走。”

两人听了便走,外边跟着想起关大门的声音。

唐为民悠闲缓缓走动,满是趣味的看着地上的袁仓子,“承发房前日发下文牒,中间有两日时间,唐某听说有人找各家粮店借粮,想借三百石,也不知是何人,不过此人也太不把我户房看在眼里了,要说城中各家粮店,如今收息放粮何处不看我户房脸色,凡户房说过不行的,没有哪家会借,否则收秋粮之时,保准他们收不到便宜粮。”

袁仓子牙关抖动,“我…不是小人。”

唐为民接着开口,“既是粮店不借,去枞阳两日又不及回来,于是有人便不得已想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但还是没把我户房放在眼里。”

唐为民的语气中充满了威严,庞雨还少有在唐为民身上看到。这才是明代行政权的真实力量,以前一直说地方上以户房排第一,庞雨的感受还不太明确,今天是一次直观的体验。

唐为民从发文碟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对付袁大使,今日缓解杨尔铭的怒气之后,便着手执行。

流寇围城时调不到粮,袁仓子也知道可能要被追究,开初还有些侥幸心理,察觉到风声后一心想把窟窿补上,但如此大的数量,又逢劫后粮食短缺,价格比原来高了一倍,他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买,借又借不到,不得已才弄了些假货。

唐为民拍拍身边一个粮袋,“这是城外叶记粮店的袋子,只有他们封袋之时左高右低,并揪一角扎线,那人问遍全城,只有叶记借给他五十石而已,不知唐某有否说错。”

“唐大人,小人认罚,请大人示下。”袁仓子翻身跪在地上,额头汗如雨下。

“唐某有何资格示下,唐某和庞班头此来,是受堂尊所派巡查仓储,职责就是将实情上禀堂尊,按律该如何便如何。今日所见触目惊心,又岂是我唐某所能示下。”

袁仓子听了,心中惧怕之下,不由抱住唐为民的脚哭道:“唐大人体谅小人啊,小人从未敢怠慢大人。请唐大人看在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幼儿的份上,给小人一次改过的机会。”

“改过?”唐为民冷笑一声,“春节之前征收本色,入预备仓三百五十石,你狗胆包天,正月都没去过,便颗粒无存。”

“大人,那三百多石,可…可否认定为加耗,待粮价回落,小人跟着便补齐。”

唐为民昂然站在袁仓子面前,冷漠的俯视着他,“桐城预备仓定额九百八十石,南直隶预备仓定则,存粮一年可耗十之一,两年十之二,三年不加耗,你这三百五十石是耗了多久?仓储便是用于紧要之时,过后补齐也是于事无补。”

“大人,大…”袁仓子已说不出话来。

唐为民冷冷道,“流寇围城之时,堂尊定然是要用粮的,你哪怕把你家小妾卖了,也应即刻将粮食补上,你还好高卧安坐,实在咎由自取!谁也救你不得!”

袁仓子喘息几口气,突然抬眼看着唐为民狠狠道,“唐为民!你义正言辞装给谁看。你们户房众人,伙同各家粮店收粮压价,盘剥那些花户,每到青黄不接便抬价,将仓储粮食高价卖与无粮花户,你们卖得,老子难道便卖不得,老子这才一点预备仓,你每年经手那漕粮…”

“拿了!”

庞雨一声大喝,庞丁和唐为民的帮闲冲上去拳打脚踢,徐愣子呆了片刻才上去,几人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懂,不知庞雨为何突然叫拿人。

袁仓子被打得哀嚎连天,庞丁兴奋得脸色发红,袁仓子不能动弹之后,他还补了两脚。

庞雨蹲在袁仓子面前,拍拍捂着头的袁仓子,他小心的放开手,害怕的看着庞雨。

“你侵吞仓储还有理了不是?”庞雨温和的看着袁仓子,“拿你入监是势在必行,进去了该说啥话,自己先想明白了,在下好决定把你关在何处,如今有两处监牢,一处是叶家老宅,都是桐城的人犯,还有一处便是南监,那里都是外地凶残流寇,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谁也不知道。现在,袁大使你想明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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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正月和二月账目,请东家过目。”

百顺堂西南角的账房中,庞雨接过刘若谷递过来的账本,粗粗的翻看了一下,刘若谷还在用出入账记法,庞雨看起来有点头痛,想教他们一些新的记账法,但一直腾不出时间。每次面对这种流水账一样的账本,庞雨就只想看最后的留存。

腊月的时候百顺堂利润达到七百两,正月利润五百两,一年中这两月应当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因所有人都在过节,进城购买年货的人也多,总会有部分赌徒要顺路赌上几把,尤其百顺堂在桐城已经很有名气,甚至有附近几个县的赌徒专程去百顺堂参赌,现在一些安庆的赌场也开始学轮盘赌和马将牌。

二月账本是亏损一百三十七两,流寇围城之后就基本没开张,流寇退去后百业萧条,各种消费直线下降,百顺堂也同样如此,每天门庭冷落,只有几个老赌棍来打一会牌九,因为少了气氛,一般也待不了多久。

但成本还在那里,百顺堂的房产是庞雨买下的,那一段是桐城南城最好的地段,买房加改造总共用了两千多两银子,房租是不用单独给了,经营成本主要是人力费用。

刘若谷小心的道,“东家你看要不要把百顺堂关一些日子,在下看这情形,三月四月也好不了,关一些日子后视情再开张,如此可将帮佣遣散回家,这些日子东家便可不用付他们月银。”

“发牌、账房、班头都留着,月银照数发放。”庞雨把账本放回桌上,“没有技能的帮佣、门子、煮夫、扫夫都遣散的,这些人好招,到要用的时候在八字墙和城门贴个告示,便是大把人来。”

“但留下的人,都是月银最高的。百顺堂都没生意,桐城其他赌场就更没生意,班头便是遣散他们,这些人在桐城找不到差事,还是只得等咱们。”

庞雨摇头道,“安庆府城可是想来挖人的,府城这次没有遭兵灾,离着桐城也不远。这些人总要吃饭,一旦去了府城,等咱们要重新开张的时候,可就不好招了。”

刘若谷没有再坚持,百顺堂中的发牌都是他招募的,以前就在吴家家奴的赌场中做事,都是些熟手,所以百顺堂才能顺利开业。

“那东家看,要不要把典铺抵押的田土房屋卖一些,如此能补贴些赌场亏损,每月盈利中有多半都是折算的房产,临时用钱总不能拿房子去发。”

庞雨笑笑道,“赌场前几月赚的,总能抵得几个月。流寇过后,以前那些摇摆计程车绅全都要往南京去,家家都在卖田卖房,昨日一亩上田价格都到七两了,此时你去卖田卖屋,就算有人买了,也是个亏本生意。此时不是卖田的时候,也不是买田的时候。”

“那东家意思是…”

庞雨敲着桌子思索片刻道,“我现在有银子,但不能买成田土,田土的流动性太差,用处是有的,只是眼下价格也还没到最低,战争威胁下的所有资产都是高风险的,价格会长期低位,咱们慢慢等,等我银子够了,又需要田土的时候再说。上次说过,枞阳水码头附近的房产可以押,这两月在百顺堂抵押的有多少?”

“有三处临近码头的,三处互不相邻,离码头也稍远一些。昨日粮店从枞阳进货回来,说枞阳的人陆续回乡,各家大户士绅也开始在售卖房屋田亩,但远没有县城这么多。”

庞雨嗯了一声道,“暂时也不押,等枞阳房价跌下去再说。”

“小人明白了,还有一事,今日粮店从枞阳拉了一批粮回来,城中粮价如今每石是二两三钱,咱们要不要再涨一涨?”

“不用涨,就照市价卖,如今粮食有差价,怀宁和枞阳都有人在往桐城发货,何仙崖从枞阳发回讯息,枞阳各仓都把粮借给粮商了,一石一两七钱,那些粮商也敢买,府城那边估摸着也会很快往桐城贩粮,这价格很快会回落的,照市价尽快出手。”

庞雨说完想想后问道,“你在枞阳买的粮,是否也是各仓私下挪用的?”

刘若谷躬身应道,“小人这次是从下枞阳仓买的,以往吴家的粮店从那里买过,漕仓署的人我认识几个。”

“下枞阳仓可是漕仓署的仓廒。”庞雨惊讶的道,“漕粮也敢挪用?”

刘若谷把声音放低一些,“没有什么不能挪用的,漕仓署的下枞阳仓是次水仓,沿江的县都有一个次水仓,每年桐城漕粮收足之后,便先存在这次水仓,要等开槽节之前才送往安庆万亿仓,中间这个时段,仓子会在价高的时候把粮食贷出去,他们收取利息,等到粮价回落了,他们再把粮食收回。”

庞雨笑道,“他们倒是不耽搁,只要最后能交齐了,朝廷也没损失,仓子竟然还会高抛低吸。”

“其实也无甚学问,每年粮食熟了都是那个时节,傻子也知道粮价如何变化,不光是粮食,户房的银子在起运之前,司吏也敢拿出去放贷收息,等到快起运之时再收回,中间的利息便是户房的私财,户房的司吏典吏每年从仓廒所得,远不止那点常例银子。”

“都是聪明人。”庞雨回想了一下,唐为民可从未跟他说过此事,上次去巡查下枞阳仓的时候,唐为民也不让庞雨插手,看起来这漕粮和仓廒里面的学问,远不止一个袁仓子那么简单。

“刘掌柜你准备一下,明日与我一起出去一趟。”

刘若谷应道,“东家安排便是,正好百顺堂没生意,小人也想出去走动走动,只是不知去安庆做什么,是否需要小人特别准备什么?”

庞雨摆手道,“不用了,我要去府衙落定那战功的事,府衙往兵备道、巡抚衙门的申详还未发出,此事不能轻忽视之,正好也要送阮先生回府城,另外嘛,你往来安庆多,带我去看看安庆的码头、仓廒,另外也看看安庆府城之内适合地方,咱们在安庆也要开些生意。”

……

两日后的安庆府城南,庞雨一行刚走出南门,城南门外的街市稍有些冷清,但比起桐城来,仍是热闹非凡。安庆六县此次有四县遭遇匪灾,除了南京之外,安庆也是士绅流向的一个方向,毕竟这里离家乡近,也相对安全。

庞雨昨日一早从桐城出发,与阮大铖一同前往安庆,随行的还有刘若谷、庞丁、徐愣子等人,还有一小队壮班送到练潭才返回。流寇过后路上不是很太平,阮大铖有庞雨同行才放心,这次把戏班子和家仆都尽数带了,桐城住宅内很多贵重物品也一并带走,看样子确实不准备再回桐城了。

他的东西装满了五个大车,造成速度缓慢。他们在路上的铺递住了一晚,紧赶慢赶的,总算两天走完了这一百四十里路。

到达府城的时候,阮大铖邀请庞雨在自己府上住,但庞雨婉拒了,他此次过来到府衙办事,不知晚上是否有应酬,住在别人家中不甚方便。

阮大铖便先行带家仆回府,说晚间在南门外宴请庞雨一行,庞雨在府衙附近客栈稍事歇息,跟着便出南门赴约。

庞雨出了南门后,回头往城门看去,城墙好像还没桐城的高,门洞上刻着“盛唐”两个字。安庆城墙共五门,东门名枞阳、东南名康济门,西门名正观,北门名集贤,南门即盛唐门。

安庆府城就是怀宁县城,此地北负大龙,东阻湖西限河,南瞰大江,是长江重镇。府城建有城墙,城周九里十三步,城高二丈六尺,城壕深一丈,并引长江水入壕。

安庆城墙天启二年才修葺过,但此时又过去十多年,庞雨方才从北门入城时候,见到有民夫正在施工,似乎要把北墙增高,集贤门右侧城墙还有两处凸起,似乎要建敌台之类。

此次流寇入侵之后,桐城计程车绅也向杨尔铭上了条陈,列举了一些他们想出来的御寇之法,其中就有增修敌台。

但此时在盛唐门外却没有见到检修的迹象,大概皮应举认为北墙威胁最大,而南边是安全的。

庞雨来了安庆两次,都是来去匆匆,只对府衙附近熟悉,此次过来虽然也有事情要办,但时间安排比较充裕,正好可以用于考察。有阮大铖这个老怀宁接待,庞雨也能打听到更多讯息,毕竟阮大铖的交际圈子,不是普通百姓能比的。

在盛唐门外等了很久,到日暮时分阮大铖的轿子才过来,后面带了几个家仆,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管家,庞雨不知道阮大铖到底有多少房产,需要这么多管家。

阮大铖下轿来跟庞雨步行,走了一段到了一处木楼下。阮大铖停下来对庞雨一伸手道,“今晚便在此楼顶层招待庞小友。”

庞雨仰头看去,这座木楼颇为雅致,大门上挂着一个“中江楼”的牌匾,每层斗角之下挂满风铃,在江风之中发出悦耳的铃声。

随着阮大铖入楼上行,每层皆装饰华美,合适处皆满挂山水画卷,角落窗台配种花草,其精致程度,即便是庞雨吃过的最高档食铺,也无法与之可比。

到得最高层时,阮大铖将家仆都留在下层,庞雨也只得让几个随从留下。

顶楼只摆放了一张方桌,阮大铖熟练的开启四周窗户,安庆四野尽收眼底,西北方山影蒙蒙,南方天水一色。只是此时天色渐暗,视线有些模糊,庞雨觉得若是白天过来,可能景色更佳。

阮大铖伸手请庞雨坐下道,“今日只有老夫与庞小友,由老夫一尽地主之谊。”

庞雨道谢坐下后问道,“阮先生高义,但若是城门关闭,一会如何回城去?”

“无妨,老夫在怀宁叫开个城门还是不难的,即便是不开门,老夫在这中江楼不远还有一处临江别业,总是有栖身之处的。”

他说到栖身之处时,神色稍稍落寞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常态。

此时有家仆陆续上楼来,摆上一道道菜肴,不一会功夫已经摆满了桌面。

阮大铖连伺候的仆人也没留,自己倒了酒后举着酒杯对庞雨道,“今日回来仓促,家中的厨子也已去了金陵,老夫只得叫家仆去安庆头面食铺点了各家拿手菜,还是略显粗鄙,庞小友不要嫌弃。”

庞雨举杯连道不敢,其实阮大铖的这种生活,是他以前很羡慕的,阮大铖既有钱又有才华,生活中不乏情趣,唯一让他忧虑的,恐怕就是那挥之不去的官瘾了。

阮大铖推过一道菜,“这是德班坊的鳊鱼,安庆做鳊鱼的甚多,但能到如此鲜美的,便只有这一家了。”

庞雨忙下箸品尝,阮大铖不断给庞雨介绍安庆方物,两人你来我往的敬酒,待天色黑尽之时,阮大铖已经喝了七八杯。

他再干一杯之后,脸色有些发红,这次他也不倒酒了,摸着空酒杯呆了片刻后道,“这怀宁吧,其实不是老夫原籍。老夫幼时是在枞阳的,大些后才跟着家父来的怀宁,两边来回住着,有时老夫自己也弄不清,到底算是怀宁还是桐城。”

庞雨见阮大铖神色有些低落,便低声劝道,“那还不都是安庆,两处山水相连,所谓怀宁桐城,不过是人划分出来虚无的名称,并不要紧。”

阮大铖抬头看着庞雨,突然笑道,“庞小友常有非同常人之见解,确实也无甚不同,左右都要离乡了,桐城也好怀宁也好,都远隔千里了,虽总是说能回来看看的,但实际上不易了。”

庞雨也能理解,阮大铖的家人都已经去了南京,如果不是他排那个女驸马,应该也到了南京了。此时即将离乡远行,有些不舍是人之常情。

阮大铖四处打量一番后道,“此楼名中江楼,乃是老夫的从祖筹资修建,当初在此组海门诗社,乃怀宁文坛一大盛景,往事已矣,从祖都仙逝多年了。”

庞雨恍然,难怪阮大铖对这里如此熟悉,而且这里显然不是对外营业的场所,只有房主亲近的人才能在这里办私人接待。阮大铖特意带庞雨来这里接风,其实更像他与怀宁往事的告别。

“贵祖当是文采风流的人,原来阮先生是家学渊源。”

阮大铖哈哈大笑,一拍桌道,“庞小友一说便中,老夫的从祖讳自华,当年确实被人称为风流太守,科举时也是真才实学。神宗戊戌年,京师会试一大佳话,一门叔侄同中进士,其中的‘叔’便是从祖阮自华。”

阮大铖说罢站起身来,径自来到朝东的窗边,对着庞雨招手道,“庞小友来此处,看一下老夫那从祖办过的另一件风流事。”

庞雨好奇的来到窗边,只见东边不远处的江边,矗立着一座灯火灿烂的宝塔,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宝石般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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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塔在枞阳门外临江之处,远远望去足有数十米高,庞雨来到明朝之后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建筑。以往庞雨两次来安庆都是走北门,到府衙办完事就回桐城,所以一直未曾见到。

“怀宁十景之一的塔影横江便是此处,此塔名曰迎江寺塔(注:振风塔)。有好事者言,本朝之前安庆未出过状元,乃因江流湍急文风不固,需建塔固之,于是隆庆二年初建此塔,一到夜间灯火辉煌,也可以作江面上的指引,不知救了多少船工,这是佛家慈悲,但那状元却一直没见到。万历四十七年时,塔身多有破损,老夫的从祖和吴应钟等募资重修,果然崇祯元年怀宁便出了状元。”阮大铖大笑几声,面有得色的道,“庞小友你说,这状元是不是有我那次祖之功。”

庞雨还在看那灯塔,这些时日看惯了平房,咋一见到这种高大的人工建筑,心中还颇有些震撼,尤其还灯火辉煌。不过从中江楼的角度看不到河中塔影,所以那塔影横江也就少了些味道。

他此时听了阮大铖的话,不由惊讶的道,“还有如此神奇之事,不知这状元如今何处高就?”

“此人名叫刘若宰,中状元之后即授翰林院侍讲,后充日讲起居注官,如今已是侍讲学士,常常随侍圣上身边。”阮大铖抚摸着自己的一把大胡子,对庞雨神秘的道,“当朝首辅温体仁,当年也是讲读官,官职虽不大,但贵在离皇上近,皇上有些什么难为之处,多半不会去问阁老,因阁老心机深沉又利益攸关,背后有些话,倒是问这些日日见面的讲读官多些。所谓京官多如牛毛,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少之又少,这侍讲学士才是近臣。”

庞雨眼睛一亮,这感觉就是皇帝秘书,或者是学术顾问一类。以前听说孙临的哥哥在都察院,桐城计程车绅都对孙临刮目相看,跟这刘若宰比起来,似乎就还差了一些。

这名字听起来与刘若谷有亲戚关系,但庞雨随即一想便打消这个念头,要是刘若谷和这位大秘是实在亲戚,都不用刘若宰打招呼,地方上早有一大堆人巴结刘若谷,那里还需要去给吴应琦打工。

庞雨奉承道,“想不到怀宁还出过如此多的人才。”

阮大铖笑道,“正好老夫与这刘若宰便有些许干系。”

庞雨连忙端起酒杯敬阮大铖,他发现阮大铖喝酒之后防备大减,上次他说桐城练兵的时候,只是建议庞雨找何如宠、孙临,对这个刘若宰是绝口未提,而今天庞雨没问就说了。

“刘若宰正是老夫从祖的女婿。”阮大铖说完稍有得色,他指指那灯火灿烂的迎江寺塔,“便是重修这塔的从祖,就是如此之巧,民间都说啊,从祖这塔修了,是给他自家修的,把状元都保佑去他家了,哈哈哈。”

庞雨一算,那刘若宰还相当于阮大铖的叔辈了。与阮大铖一番交往,平日间不经意的时候,阮大铖总会提到怀宁的几个大家族,比如刘姓、吴姓,都是高门大户诗书传家,没有功名的人是进不了这个圈子的。

以前只知道封建社会靠科举选拔人才,但身处此时,庞雨才切身感受到科举的重要,不但决定了官场的发展空间,也决定了社会层次的高低。即便阮大铖对庞雨不错,但接风时也不会把其他家族的人找来聚会,因为庞雨的身份还到不了这个圈子。

虽然阮大铖因为站队得罪了东林党,但仍然能在士林有一席之地,就与他这样的圈子是分不开的,这往往是两三代才能形成的社会地位和人脉,对现在的庞雨来说还太遥远。

庞雨端酒敬了一杯,放下酒杯后道,“安庆两座高楼都与先生的从祖有关,今日能在此楼饮酒,也是沾了贵祖的光。贵祖已如此了得,方才先生说叔侄同中进士,算来那侄子便是阮先生的叔父辈了,应当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与从祖同中进士那侄子,便是家父了。当年家父膝下无子,老夫是过继的,生父是家父的亲兄弟。”阮大铖眼神有些迷离,“家父讳以鼎,咱们阮家啊,曾祖父上也是进士,曾官至巡抚,祖父当年科举不利,跟其他兄弟比起来,家境也是寻常,便要家父勤读书,家父勤学好问博览群书,当年与次祖一同中了进士,给祖父挣足了脸面,之后家父一向在外为官。我是跟着祖父长大的,祖父也像当年督促家父那般,让我勤读书,将来要为官,诗书传家光耀门楣…”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庞雨哦了一声,没想到阮家已经是富过三代。

听阮大铖这短短一段话,庞雨便可以猜到,阮家的曾祖父既然是进士出身当了大官,自然更看重读书好的儿子,阮大铖那祖父估计在家中受了轻视,对儿子和孙子的要求,都是要读书出人头地。

更何况阮大铖还是过继的,是个嗣子的身份,甚至庞雨猜想,阮大铖的生父可能读书不咋地,祖父才把聪明的阮大铖过继给中进士的儿子,这种特殊的身份,可能会对阮大铖价值观的形成有很大影响。

这么想来,阮大铖从幼时的境遇中,培养出来官瘾也是情理之中的。

庞雨又敬了一杯,阮大铖脸上有些发红,但状态显然不错,应该是有些飘飘然,身体又没有不适,正是很多喝酒的人最喜欢的状态。今日他即将离乡,又喝多了酒,所以连身世都跟庞雨说了许多。

阮大铖放下酒杯又接着道,“老夫自小也是如此勤勉读书,十七岁中举人,二十九岁中进士,没给家父丢脸。那一年啊,方家的方孔炤、方大同都是同年进士,方孔炤与老夫最为相得,就在几年之前,方以智还曾专门来怀宁,听从祖讲学《离骚》,老夫跟方家数代渊源了。当年方孔炤考得最好,入的二甲,三甲里面老夫名列第十,排在老夫后面的是候洵,然后是李春烨,再下来是魏大中,魏大中…”

阮大铖开始说到进士时,眼中光彩连闪,最后连说了几遍魏大中,神色便变得复杂,没有接着说下去,自顾自的端起酒喝了一杯。从他说到从祖阮自华之后,便没有再次一口菜,只是不停的喝酒。

庞雨只知道方家对阮大铖若即若离,方孔炤在表面上还过得去,而方以智则敬而远之,那魏大中的事情,只是听阮大铖提过,但具体如何,庞雨也未细问。

阮大铖情绪低落,大概想起一些往事。

庞雨劝道,“阮先生满腹经纶,此去南京人文荟萃,其影响远胜安庆,先生总会有复起之时。”

阮大铖摇头道,“今天下板荡,皇上最看重的是边才,自建奴入寇京师之后,皇上便疏远东林启用孤臣,东林从此势弱,复社的张溥更连京师都待不住,只能以丁忧之名逃返江南,这后面没有皇上的默许,温体仁是办不到的。由此便可见一斑,所谓人文,太平之时经世致用,方今之时,却要运筹征战更得青睐。”

“先生谈兵论剑,这能耐也是有的,此次…”庞雨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便住口不说。

此次阮大铖回桐城之后,还是想分润战功,庞雨从县衙里面努力,杨尔铭仍是不置可否。不过在庞雨的宣传之下,阮大铖在桐城民间得了些美誉,实际的好处并未拿到。

后来马先生过来,阮大铖匆匆去拜见,但帖子递进去,马先生甚至没有见他。

马先生只是一个巡抚的幕僚,科举上的地位跟阮大铖天差地别,即便是张国维,也是天启二年的进士,阮大铖当时已经官至给事中,成为东林干将。

一个站队错误,落到如今连张国维的幕友都可以拒绝他,阮大铖自然有些失落。

果然阮大铖摇摇头道,“庞小友已尽力,也是老夫为国效力的心思操切了些,怨不得别人。”

听了这话,庞雨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前后收了阮大铖上千两银子,都没能把阮大铖的名字加入报功申详,退回阮大铖他又没有收。

阮大铖抬眼看看庞雨道,“庞小友先前问老夫文官武官,今日听了老夫的往事,当知这科举之路也不易,今日今时,还要文武双修,才能入得圣心,庞小友平民乱,已经上达圣听,此次痛击流寇更是武功赫赫,若真是入了武职,日后前途无量也未必不能,是以你要捐监生领武职的想法,老夫是赞成的。”

庞雨看着桌面道,“先生说得有理,只是到底如何,还未定夺下来。在下也打听了,安庆左近只有守备,一向是防江的,眼下那守备便是潘可大占着,这还是他上次沾了平定桐城民变的光,这个守备似乎也不甚要紧。”

“那守备是小了些,老夫在怀宁多年,对这武职颇为了解,安庆守备受安池兵备道辖制,领水兵五百既本营战船,主要防备安庆至九江一带的江徒、矿徒、盐贩,所以又领有安庆和九江两处卫所,那卫所不提也罢。就算是那五百水营,兵丁船只也多被挪用作为漕运之用,一路夹带贩私,如今江徒、盐徒肆虐,非是无因。”

庞雨酒劲有些上头,眼神有些涣散,突然一抬头问道,“先生方才说安庆守备还领有九江卫所?”

“确实如此,九江、安庆同为大江要害,当年宁王之乱,九江一触即溃,而安庆固若金汤,此后才专设安庆守备,辖制安庆、九江卫所,便是因安庆九江大江相连,战防皆要一体方为妥当。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如今安庆卫逃散殆尽,卫所残余都用于漕工,九江卫也相差仿佛,确实不值一争。”

庞雨皱眉看着桌面,这安庆守备原本不在他考虑之列,因为上次民乱的时候,他就领教了安庆武备废弛程度。他如果走武官线路,计划是在桐城另外争取一个营伍,对这安庆守备也没有仔细打听,桐城的人对安庆守备也不甚清楚,今日才听阮大铖说得如此明白,这便是圈子的不同。

庞雨眼神变幻思索半晌后,抬头对阮大铖道,“在下有一事求阮先生,若此一步能成功,日后在下也能有力襄助先生,不至现今一般有心无力。”

阮大铖一听连忙打起精神,“庞小友请说。”

“请先生联合怀宁乡绅向府衙和巡抚衙门联名上书,弹劾安庆守备潘可大丧师避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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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你看,此处便是安庆码头,以前叫做盛唐渡口。”

庞雨揉着额头,在大江边缓步行走,身后的刘若谷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

昨日在中江楼喝得头晕脑胀,一行便在阮大铖江边别业住下,天亮之后庞雨还需要去府衙办事,起床吃了些早点,便准备从盛唐门入城。

安庆城南城墙离江很近,中江楼几乎已在江岸上,要是白天登楼望远,远近数十里都能尽收眼底。

“难怪皮大人不在南门修建敌台。”庞雨看着江边对刘若谷道,“南墙离江太近,流寇兵力不能展开,无论从东还是从西调兵到南墙外,都要遭受整面城墙攻击,恐怕还没到就崩了。”

“小人不懂这些,但小人知道,安庆这盛唐渡口,一向比陆路要紧,南城墙特别开了两道门,此处一个盛唐门,靠东的便是康济门。”

庞雨走到外沿看了一圈,盛唐门沿江有许多台阶,一直通到水边,那些木船便是从这些台阶处上下货物。

昨晚饮酒时天色已晚,庞雨并未细看,此时一路看来,江面航道上船只络绎不绝,沿江泊满木船,许多船上仰躺着水手,临江码头附近店铺鳞次栉比,各色人等接踵摩肩,其中最多的便是像挑夫模样的人,站满了码头附近,见有船靠岸便蜂拥而上,看有没有活计。

走这么一段,便看见了几处挑夫打架的场面,争斗倒不算激烈,因为其中一方很快就退缩了,胜利的大多是腰捆红绳的。

另外一些则一看便是牙行,他们带着客商穿梭于店铺之间,似乎僧多粥少,一个客商身边便有三四个牙行跟随。

庞雨看市面上的繁华,便随口问道,“平常便是这般热闹吗?”

“比平日还差些,此段江面水流平稳,自古便是知名的渡口,往来大江的船只常在此歇脚,江南来的丝绸棉布、湖广江西来的粮船、两淮来的食盐,凡此种种商货,都经此处江面过,一向都是热闹的。流寇过后,还是比不得平常。”

“我看也是有影响的。”庞雨指指码头上成堆的挑夫,“看着人虽多,但客商却少,大多都是等着求食的,最近应是各处逃来的百姓多了,这些人无处谋生,只有码头上可以讨活。但外地客商来得少了,沿江都知道流寇入了安庆,商人自然要暂时避开风险,等到安庆太平了才会前来。”

刘若谷附和道,“东家说的有理,但江上总比陆上好,我们一路从桐城过来,便未见几个行商的,江面上往来,也就是遇到些江徒,这些人自己也是走货的,最多抢些商货,伤人性命的也不多见,哪像那些流寇。”

“陆地上维持安全的成本是最高的。”庞雨看着江面道,“水运效率原本就远远高于陆运,水运会开拓市场促进交易,交易会促进分工,分工会提高效率和促进改良,所以通常情况下,沿江沿海会比内陆富裕,便是拜水运所赐。放在如今流寇肆虐之时,陆运的成本和风险就更高,要赚银子,便离开不水运。刘掌柜你往那江上看,能看到什么?”

刘若谷往江上看了半晌,只有几艘船只经过,他呆了片刻后道,“都是船…也是银子?”

“没错,银子。大江和沿途的支流、湖泊组成的,连通数千万人的水系,是眼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区域,全世界最大的财富所在,连地中海沿岸也未必能与大江相比。每年经大江往来交易的商货不计其数,要讲赚银子,没有其他哪里比得过这条江。”

刘若谷越发糊涂,在他的思维中,世界就是大明,再加上北边那些传闻中的鞑子,什么地中海闻所未闻,这大江自小就常见到,似乎没有庞雨说的那么悬乎。

“那东家的意思…”

“来之前说了,在安庆做生意,现在流寇刚过,有不少士绅要往下游去,抛售房产的人一多,价格会有一个低谷,但安庆城防坚固,又有水运之利,不会跌得太多,咱们要及时下手。码头上的门市有卖的,价格合适便收两三处,靠近盛唐门和康济门的住宅商铺,也可以收几处。”

这几句刘若谷倒听懂了,马上应承道,“东家放心,在下今日就去办,先找房牙看一些。”

庞雨又看了码头上那些忙碌的牙行一眼,笑笑后转身进了盛唐门,沿着四牌楼大街往府衙而去。

……

“庞小友此次大破流寇,斩首近两千级,其中长壮贼寇七百余,马先生已经代巡抚衙门确认战功,今日巡按衙门的吏员也到了,想来也是无碍的。”

皮应举在二堂接见庞雨,这里一般是私下商议和见上官的地方,能让庞雨到这里来,算是很高的礼遇了。虽然庞雨身份还是衙役,但民乱时皇帝听过他名字,这次又大破流寇,在这次流寇对南直隶的入侵中,桐城是斩首最多的,其他地方只是守城成功而已。

以庞雨上次平乱的名声,取得这个大胜也很有说服力,皇帝不会太过怀疑,这样能让张国维拉开和杨一鹏的差距,减少被皇帝盛怒下重处的风险。

对丢失三县的皮应举也同样如此,上次陪着马先生去了桐城,然后又去了潜山,沿途满目疮痍,马先生只看了潜山,太湖和宿松都没有,估计惨状大致相差不多。

回到安庆后刚刚送走马先生,有了桐城的所谓大捷,皮应举心中安稳了许多。所以他最近看桐城来的人都很顺眼,平常时节,他是不会亲自接见庞雨的。

就算是如此,他也没让庞雨坐下,庞雨不但要磕头,还只能站在堂中回话。

不过现在皮应举看着庞雨时,也是笑眯眯的,态度十分和蔼,“本官作为安庆地方牧守,希望能多出一些庞班头一般的忠勇之士,则流寇覆灭可期。”

“为国杀贼是职下本分。”庞雨恭敬的道,“小人终究只是桐城一皂隶,当日是一心杀敌,只恨手中只有少许壮丁,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将流寇一股剿灭。之后见闻桐城四乡惨状,小人心中时常痛惜。”

皮应举轻轻叹口气道,“庞班头是尽了力的,此股流寇十万之众,天下流寇何止百万,朝廷举天下兵马尚未竟全功,岂是我安庆一府之力所能剿灭。能守住城池,便是护住了多半百姓,已是难得了。”

庞雨躬身看着地面,“大人说的是,但小人总想着,若能把流寇挡在安庆之外,安庆乡间百姓也可以不再受匪乱。”

皮应举哦了一声,他对庞雨的意图不是太明白,便没有随便开口。

“此次马先生来,曾言及安庆兵备不振卫所废弛。”庞雨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皮应举,“小人听闻,安庆守备潘可大的营中,空饷占役去了多半。今日不比往时,他以往吃空饷喝兵血不累计旁人,可如今是用兵之时,岂能长此以往。小人在桐城守城之时,心中想着要是有一支朝廷兵马从安庆来救援,内外夹击之下,斩首必是如今三倍之上,说不定便保住了潜山三县。”

皮应举微微点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大概知道庞雨的目标是潘可大了。

不过这事跟他也说不着,因为知府管不了守备,任免许可权都在兵备道、巡抚衙门手中。

庞雨稍一停顿后又道,“潘可大把饷银入了自己的手,营中皆乞丐青皮,且少有操练,必然不堪一击,遇敌只能丧师而回。皮大人你守土有责,却只有此等兵马可用,岂非被此人所拖累。小人每思及此,便万分焦急,此次马先生来,小人难忍心中焦虑,已经主动向马先生请缨,要入张都堂麾下,以此有用之身,保我安庆百姓一方平安。”

皮应举惊讶的看了庞雨片刻,忍不住站起来道,“庞班头要去入武职?那…那桐城由谁来守?”

庞雨埋头恭敬的道,“大人放心,桐城社兵和衙役都守城有方,小人若是入了武职,一定是驻扎怀宁,还能与桐城互为呼应。若是流寇再来,未必不来攻怀宁的…”

庞雨停顿了一下,皮应举跟着这思路,他也担心流寇再来,若是怀宁被攻克,他就不是受朝廷重处的问题,而是性命攸关,能有庞雨守着,自然比此次落荒而逃的潘可大稳妥。跟怀宁比起来,桐城便不是那么要紧。

到这个时候,皮应举已经知道庞雨看上了潘可大的职位,这次来是要府衙落井下石的。庞雨来府衙,并不是因为皮应举能任免潘可大,而是大明军功核定和追究的时候,都需要地方牧守的核实,只要府衙行文给巡抚衙门,弹劾潘可大丧师纵寇,那就是一发重磅炮弹,潘可大形势必然极为不妙。

皮应举坐回太师椅上,他不在乎潘可大的死活,但身在官场,每做一件事都需要考虑回报,不能随意无故的去开罪别人,即便只是一个武官。

他闭眼想了片刻之后睁眼看着庞雨道,“难得庞班头一番报国之心,不过我这地方牧守,府城有些地方,也是管不了的,奈何有心无力。”

庞雨自然知道,此时低声道,“小人既是桐城衙门出来的,大人一向也关照有加。小人来带兵的话,府城有些地方,大人也就能管了,若是小人能侥幸立下战功,那其中也一定有大人心血。”

皮应举仔细看着庞雨,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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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松县城,满城的断壁残垣上,残留着大伙燃烧后的黑色印迹。一些零散的百姓在废墟上翻找可用之物,偶尔还有人抬着焦黑的尸体从街上经过。

虽然已经过去近月,但各处仍有尸体没有清理干净,大多都是被垮塌的屋顶掩埋,被烧成了焦炭一般颜色。

县城东北角,关圣庙对面的一处废墟中,江帆从残留的砖墙后探头看了一眼,对面庙门冷冷清清,很久才有一个人出入。

这里就是宿松剩余不多的建筑,两面靠近城墙角落,南面临街,所以侥幸躲过了大火,现在作为宿松县衙所在。

在此次流寇入侵安庆中,宿松受创最惨,潜山和太湖都有三四成百姓活下来,唯有宿松几乎全城屠尽,房屋也几乎烧尽。

“今日不能再等,就算是他不落单,我们也要抓了他走。”

江帆回头看了一眼,说话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壮汉,此人叫袁正,是他从步快中选来的,和江帆是街坊,又一起办过几次拿人的差事,是江帆信得过的人。

袁正身边站着郭奉友,此人是庞雨让他带着的,以前之时帮闲,不过因为他在城门拦截花子时表现优异,江帆也颇为信任。

两人头上都戴着黑色札巾,而江帆则是戴的方巾,三人装的是外出返回的行商主仆。

江帆对袁正低声道,“袁哥勿急,班头叫我等一定要有十足把握才动手。先前我们便商议了,动手的时机是黄昏时分,他落单出来方可动手,这样出城之时无人察觉。”

袁正皱眉对江帆道,“虽说这城里人不多,但回来寻亲的渐多起来。我们三个外地人,又带着马车,留在此地久了,总会引人留意,最后弄不好被那幕友抓了。”

江帆摇摇头道,“确实不宜久留,但我不能设时限,否则自乱阵脚。”

袁正看看江帆问道,“到底抓此人为何?别是掉脑袋的事。”

“班头交代不能说,你也不能问。但兄弟可以保证,掉不了脑袋。”

江帆说完又转向郭奉友,“郭兄弟如何说?”

郭奉友正从一个砖孔中观察,听了看着江帆道,“按班头说的,不设时限是对的,不过在下觉得,现在便可动手。”

江帆两人一愣,袁正不由问道,“那幕友未出来,我们怎生抓他?”

“两日之间那幕友只出门一次,带了三个人,不易等到合适时机。等久了也确实为难,干脆他不出来,咱们进去抓。”郭奉友脸上兴奋之色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

江帆思索片刻后道,“郭兄弟可是算了人数?”

郭奉友点点头,“之前两日,我数了这庙中人手,除了幕友和陈仕辅,露过面的只有十一人,其中伕役衙役模样的只有七人,另有四人模样看来,当是关厢应招来的里老册书之流,这是住在庙中的,来庙中办事的有三十余人,有五人来过两次。今日进去十三人,出门二十一人,庙中此时不过三人而已,进去拿他容易得紧。”

袁正呆了一下,“这你都能记住?”

郭奉友自信的道,“我是看城门的,就要眼力好,我往时守城门,便数人玩。”

江帆看了郭奉友片刻后道,“昨日跟那出门的煮夫探听到的,陈仕辅每日午后要小睡,此时正是他小睡的时候,衙门中没有吏目,进去了应当便是那幕友接待。”

三人稍稍商议后,江帆猛一拍腿,“做了!袁哥去把车牵过来,他识得我,奉友你与他说话,我负责认人。”

等江帆把头巾取掉,戴上一顶方帽后,郭奉友闭眼平静片刻,抬脚出了废墟,大步走入了庙门,江帆在他身后,把头垂得很低,方帽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门内空无一人,大殿门口有一人在扫地,抬头看到两人后问道,“你两人作甚?若是讨食的,此处也没有了。”

郭奉友调整一下呼吸,开口客气的道,“在下不是来讨食的,家主听闻宿松噩耗,从安庆赶回寻亲,已经掩埋了亲友,听闻县衙迁到此处,想为宿松再尽些心力,只是不知县衙何人主事?”

那扫夫听到这话,往里看了一眼,跟着便出来两人,江帆偷眼看到当先一人正是那幕友,便低低咳嗽了一声。

郭奉友知道正主来了,心头有些紧张,但庙里总共就几人,即便被发觉也拿不住自己,心头又稍稍放宽一些。

那幕友稍稍打量两人装扮一番,知道都不是主家,便开口问道,“不知贵主在何处?要如何尽些心力?”

郭奉友恭敬的道,“主家便在铜锣巷,只是悲伤过度不便行走。回来时走得急,也未带长物,但听闻县衙用度欠缺,想捐助一架马车。”

幕友脸色一缓,但仍是有些警惕的看着郭奉友,“你口音与安庆还有些许不同,一向可是在府城?”

“小人是潜山县界的,跟着主家在府城不到三月,大人听得确实。”

幕友哦了一声道,“那你把那马车赶来便可,老夫是大人幕客,代大人谢过乡梓。”

江帆心中暗叫不好,这幕友看来不愿出门。

郭奉友脑中急转,面上不动声色的道,“主家还有一事相求。家中亲友有数人收到了尸首,清明将至,主家想帮他们立好墓碑,但城中缺少写字的人,想着县衙里面读书人多,想请人写几个墓志,只要写得合用,主家不吝银子。”

幕友听了不吝银子几个字,眼睛转动几下,警惕之色顿去,想来这才是那主家的实在意思,什么捐马车只是个幌子。

这次宿松城中往生之人太多,连掩埋的人都不够,确实什么都缺,如今各处亲友陆续前来,但凡有人贩卖来棺材石碑之类的,就能卖个高价,写墓志的就更紧俏了。

但写墓志非是写名字,还要根据家眷口述的往生者生平润色,一分要写出十分的效果,必须高深玄幻一些才行,所费时间不短,而且必须见到主家才能写。

幕友考虑片刻后道,“左右铜锣巷不远,也是办善事,那便与你们走一趟。”

江帆松了一口气,仍把头埋着,生怕被认出来。

郭奉友欣喜的道,“我们马车就在门外候着,大人这边来。”

幕友跟那随从交代一声,跟着郭奉友出了庙门,西侧就停着一架带蓬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个马伕,幕友也不看这些下人,径自就上了车架,马车往南行去,正是铜锣巷的方向。

那马伕也不说话,在前闷头牵马,沿途一片残破,幕友也不看,闭了眼睛养神。

过了好一会,马车停了下来,幕友睁开眼睛,却见根本不是铜锣巷,而是一处僻静的废墟。

他心知不妙,正惊慌的要下车时,一个面孔出现在面前。

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方才说话那家仆和马伕站在两侧,各拿了一把锋利短刃。

“你们是何人,你们可知我,可知我…”幕友慌张的说了半句,突然认出了面前的人,不由往后一缩,口中惊叫一声,“你,那马快,你要作甚,饶命啊!”

江帆鄙夷的看他一眼,“老子来报仇的,不过未必要杀人,你让老子得了好处,可免你一死,若想活命便照我说的做,不要自己寻死。”

幕友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江帆对袁正道,“你陪他坐车里,我走车后,郭兄弟驾车。”

袁正点点头,把幕友往里一推,自己坐在了车篷口,又将帘布放下,遮挡外人视线。

郭奉友低声对江帆问道,“我们走哪条线?”

江帆皱眉想了片刻,他们计划了两条线路,抬头看看日头后低声回道,“往南,雇船在枞阳上岸。”

……

当庞雨返回桐城时,在叶家老宅见到了江帆,此时江帆刚从枞阳回来,满脸风尘之色。

此次回桐城,庞雨便是要等江帆的讯息,还有办妥捐监生的手续,因为捐监需要县府两级的堪文,以前捐纳银两的地方是在京师,出乎庞雨预料的是,不但户部在收,连工部也在做这生意。

天启年间时工部跟户部抢生意,也在收捐监银子,收钱本是户部的本职,按理是户部占优势,但工部不辨银色,不足斤两也收,大搞恶性竞争,于是捐监的都跑去了工部,银子全入了节慎仓,严重扰乱市场秩序,好好的捐监弄得乌烟瘴气。

原本每年三四十万两,价格战一起,弄到最后总共收不到十万两,崇祯即位之后才全部改到户部,但也是口头指示,工部并未完全放手。崇祯因为更缺钱,所以把价格定得很标准,俊秀子弟三百五十两就是崇祯朝才定下来的,缴纳也更方便了,由各地布政司代收,名册每月交一次户部,免去群众往来奔走。

但南直隶没有布政司,便是南户部代收,所以庞雨只需要办齐手续去南京,就可以把捐纳办完,学籍也是在南京国子监。

他这次已经顺便先办好了安庆的堪文,证明他并无劣迹,确实也长得俊秀,符合民间俊秀子弟的要求。回来办完县衙手续后,安排好两班事宜就可以出发了。

那幕友就关押在叶家老宅一处小院中,由那老袁单独看守,每日送饭的都只能放在门口,其他任何人不能入内。

两人又进去问了一番,那幕友没有任何抵抗,把所有事都交代了,还按要求自己写了罪状按了手印。

此时两人都放下心来,情况与他们推论的相符,陈仕辅的小尾巴已经抓在手中。

有了这一层保障,江帆心情也放松下来,他知道庞雨要去江南,便对庞雨道,“班头大可等到从苏州回来再去宿松,让那陈仕辅多担惊受怕些日子,等到他草木皆兵之时,班头去了便是有求必应。”

庞雨笑笑道,“江队长说得有理,不过咱们不光要考虑如何给他施加压力,还要想着他能承受多少。”

江帆露出思索的神色,庞雨等他考虑片刻之后道,“陈仕辅隐瞒流寇将至的情报,至宿松一城百姓死伤殆尽,之前还企图杀人灭口,这任一项暴露出去,都是死罪。可宿松毕竟失陷,他即便有那巡江的借口,也要担心朝廷盛怒之下重处所有陷城失地的命官,如今已近一月,他必是日日担惊受怕,恰于此时幕友不见了。”

庞雨说完看着江帆,“你说他会作何想?”

江帆抬头道,“他可能会想幕友是畏罪潜逃,以免被他所牵连。”

“还有呢?会否想到幕友是去揭发他?”

江帆眯眼思索片刻道,“不会,以一人之私失陷全城百姓性命,凡参与之人必定无一得活,那幕友不像傻子,绝不会自投罗网。”

庞雨点头道,“说的不错,要多站在别人利益的角度考虑,不外乎生死名利。”

江帆躬身表示谦逊,但得了庞雨肯定,他思维也更活跃了一些,“另一种,宿松劫后失序,各处皆有抢掠之事发生,也可能是莫名死于某个劫匪。”

庞雨笑道,“那可能是陈仕辅最希望的情况,但还有一种他最怕的情形。”

“幕友落在别人手上。”

“这个别人,便有无数可能。”庞雨在屋中缓缓踱步,“可能是他政敌、仇家,也可能只是图财的人。他会在脑中无数次猜想,人要是胡思乱想多了,往往会自己吓自己,以他如此怕死,又已经惊惧一个月的情况下,此人神志崩溃的可能不小,无论是就此吓死了,还是向朝廷坦白了,对咱们都无益处。”

“那要不要小人去一趟宿松。”

庞雨轻松的道,“不用,我要去苏州,从江边何处坐船都一样,便从宿松出发,顺路会一会陈大人,好安他的心,再顺便谈点生意。”

“小人能否随侍身侧。”

“我这里有重要的事务需要江队长办理,其他人去办我不放心。”

江帆下意识的挺直胸膛,“班头交代。”

“带几个快班的人,在安庆码头立足。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弄清安庆码头的帮派团伙、牙行派系、城内青皮打行,以及他们各自背后计程车绅势力。”

江帆眼神坚定,从庞雨交代的事情看,后面庞雨的目标是放在安庆,绝不是没有格局的人。

“记住不要用你们快手的身份。”庞雨停顿片刻之后笑笑道,“盛唐码头,是我必争之地,陈仕辅管漕运江防,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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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县衙的二堂,实岁还不满十五岁的县长来回踱步,眉头一直紧锁着,偶尔还下意识的抓抓后脑。

堂外一个声音道,“大人。”

杨尔铭抬头见庞雨进来,也不等他行礼,忙迎过来几步,“庞班头可算回来了。”

“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杨尔铭转了一圈有些焦虑的道,“城中里老联名建言,要县衙尽快让西人离去。”

庞雨略感惊讶的道,“大人已经发过布告让那些西人自行离去了,为何里老还要纠缠此事?”

“这两日间又有西人被殴,各处流寓西人的住所附近常有百姓聚集,昨日几个青皮竟然白日抢劫了一户西人,周围街坊无一人相助。如此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各里老也迫于民情,要县衙强行驱逐西人出县,这如何是好。”

庞雨劝道,“大人可以向里老劝说,西人又不是坏人,城中有些西人已经来此十数年,在此有产业家室,此次城中二十余户西人中,没有一户投贼的,各家还帮忙运送砖石,有是七家捐助桐油、棉被、银两,他们身家便在桐城,难道迎合流寇破城,然后全家跟着流寇去流窜不成。果真要逼迫他们离去,这些人必定心怀怨恨,或最终投贼也甚有可能。”

杨尔铭惊讶的看着庞雨,“庞班头连这也有统计?”

“回大人话,小人只要时间够,一定要做这些统计,包括城墙下死伤的流寇,有多少是死于石头,多少死于火雷,多少死于弓箭,城墙上死于短矛多少,死于标枪多少,平均中枪多少次,小人都有统计。描述多有偏差,但资料不会骗人,以后才知道如何改进守城之法。”

杨尔铭奇怪的看看庞雨,一时也难以理解,便放弃弄懂的企图,只是叹口气道,“西人的道理本官自然是明白,先前也想等流寇过了,百姓情绪平复之后自然无事,是以只发了一张布告,实际只是安百姓之心。可如今城中有人撺掇,百姓群情汹涌,已由不得本官了,若是强要留那些西人,最终多半死于城中社兵之手,也是害了他们。”

庞雨沉默片刻之后道,“若大人别无他法,便设定一个时限令他们自行离开,言明若不离开会调动三班驱逐他们,只是万不可动用社兵,否则那些西人恐怕走不出城门。”

“只有如此了,那周家…庞班头可还要为她担保?”

庞雨埋头沉默片刻后摇头道,“不必了,城中满是敌意,留下未必是好事,属下自会安排她去处。”

“如此…便如此罢。”杨尔铭长长叹一口气,“你何时去捐监生?”

庞雨微微抬眼看了杨尔铭一眼,他只和杨尔铭说了捐监生的事情,因为此事要县衙开具堪文,也是瞒不住的,但可能去进入文武官途的事,在确定办成之前都不便告诉杨尔铭,毕竟杨尔铭是直管的领导,万一说了又没办成,以后便不好相处。

“属下打算明日安排完两班便出发。”

“入监生之后,等历满了年份,也是能做官的,总是个出身,庞班头有此才能,正是该去的。路途上小心一些,也快去快回,这桐城事情也烦杂得很。”

庞雨听得杨尔铭话语中颇有些不舍,而且杨尔铭对监生直接捐官似乎不太了解,还以为国子监跟以前一样要历满年份才行,仍是比较单纯。他知道这少年知县独自面对流寇过后的烂摊子,确实比较吃力,小小少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形势逼出来的。

在心中叹口气,当下也没说什么,行过礼后退出了二堂,顺着回廊到了堂前桥,正要过桥时忽听有人说到周拥田的名字。

庞雨停下脚步,只见几个皂隶正围站在桐溪边,中间正是那张代文。

“我跟你们说,当日那周拥田出来,我一眼便看出他不对劲。你道是何处不对劲,他那行径便鬼祟得紧,偷偷摸摸的不知要去何处放火。有我张代文在,岂能让他一个西人坏了咱们桐城,我二话不说,上去三招两式便拿下了他。”

一个皂隶道,“既都拿下了,那是怎地又被打死了。”

“你不要急,听我跟你讲来,那周拥田口中不服,还要与我打过,我岂会怕他,便放了他再打过,他一伸手便要拿刀。我当即便要用空手入白刃,防他伤人而已,本是不想伤他性命的。奈何激起众怒,我一个人哪里拉得住那许多人。”

几个皂隶都奉承道,“张哥威武。”

另一皂隶好奇的问道,“那周家那女儿后来如何了,她可是给庞班头当过帮闲的,你就不怕庞班头发怒?”

“帮闲又如何。”张代文昂首道,“流寇围城她便失了影踪,流寇一走又回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她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张代文。这次已是看在庞班头面上,否则我们街坊一早便将她赶了出去。”

那皂隶神秘的道,“我可听说,是你们街坊怕惊了棍神,不敢去赶人。”

张代文有些恼怒的道,“棍神是咱们桐城的棍神,总不成从陕西带来的,没有保她一个西人女子的道理。她走也要把棍神留下,咱们街坊根本不是怕惊了棍神,只是见她女子可怜,让她多留些日子罢。”

“那张哥你们打算怎地赶她走?”

张代文得意的抱臂道,“她那铺子是租的,我们街坊齐去找了房主,那房主知道他家是西人,现在不租了,她哪里待得住,以这由头去赶人,便是棍神也怪不得我等。要是她再不办,老子便一脚踹了她门…啊呀!”

却是庞雨大步走到张代文身后,朝他屁股猛力一脚踹去,张代文毫无防备,惊叫声中扑入了堂前桥下的桐溪水中。

河中水流不急,张代文在水中不停扑腾,连呛了几口水。

“救命啊!”

大堂周围的人听了惊叫都跑过来看,桐溪水穿过县衙大堂,以往也常有人落水,这里水流不急,大家一起捞了便是,可几个围着的牢子皂隶见到庞雨,竟然不敢去救,其他人见这几人都不救,便都停在河边,满堂人呆呆的望着庞雨,任由那张代文在河中扑腾。

“你姥姥的。”

庞雨骂完看也不看水中的张代文,揹着手径自过桥而去。

……

“少爷,这一批新来的壮丁,还是以桐城为多,只有两成来自庐江和潜山,也是在靠近县界的地方,不过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都在官道沿线,这次来的人家中都有损伤。”

“满怀愤怒来的。”庞雨点点头,“这种兵才好,你知道统计籍贯是不错的,以后还可以继续分类,比如应征之前的职业,农夫、市民、家奴、矿工、江徒等等,还有年龄之类,根据后面他们的表现,便知道招什么人最合适,招兵做得不错,明日少爷便要出门,你留下继续招人。”

“都快一百三了,再招很快就满了。”

“不要管,我还嫌少了,暂时都当做帮闲的名义,不要直接弄进壮班去。上次叫你去问的蒋国用,他可有回话?”

“他说只来壮班,若是快班他绝不会去。”

庞雨摇头笑道,“原本便说的壮班,他那性子去了快班最后还是得被人赶走,那就让他留在壮班吧。”

庞丁观察一下庞雨神色后道,“少爷你专门去招他来的,是否要给安个队长什么的。”

“什么都不安,让他跟其他壮丁一起训练,任何进来的人都不例外,职务都要看训练的表现,等我回来看了再说。”

庞丁还想争取一下去南京,但看庞雨脸色冷淡,又把话吞了回去。

“去把汪仁叫进来。”

庞丁转身出门,片刻后汪仁进了门来。

庞雨靠在椅背上看着仙风道骨的汪仁,“汪大师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百顺堂最近没生意,小人…小人又去给人算命了,没赚多少银子。小人还顺便帮那周姑娘挡了些攻击。”

“你怎生做的?”

“小人在那门口做了一场法事,告诉那周围邻居,若是惊扰了棍神,那一片住的街坊都要遭灾。”

庞雨失笑道,“也是个法子,汪大师费心了。”

汪仁脸上挤出谄媚的笑,仙风道骨顿时不翼而飞,“在下最佩服的便是东家,知道东家不忍那周姑娘落难,我们作属下的,总要办些东家顾不过来的事。”

“我明日要出门,中间这些时日,安排你一个事情。”

“东家交代。”

“把本班头独平民乱、痛击流寇的事迹润色一下,编成一个简短的故事,往安庆几县走一圈,给那些百姓讲一下,每个村镇你都要讲到,告诉他们桐城壮班在招人。”

汪仁几乎没有思索便道,“小人一定讲好,不过小人这里有个思量,班头痛击流寇只是其一,勇则勇矣,百姓听了便忘了。但东家那棍神开窍、令投水女起死回生的事,百姓听了才不会忘。”

庞雨皱眉想想后笑道,“这事你应当比我懂,你看怎么讲合适就怎么讲。带几个你觉得有资质的人,跟着你办此事,你怎么编的故事我不管,我的要求是安庆各地百姓都要知道,桐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跟着这人打流寇能赢,跟着这人做事有好处。”

汪仁不知道庞雨想要安庆的武职,但他知道庞雨要去捐监,那可能是要为文官的。

他试探着问道,“若东家以后当官了,是不能在安庆当官的,即便安庆人都知道了东家,也无甚用处,那…”

他看看庞雨,见庞雨面色平和才继续道,“那编故事不难,但得利也不多,见不到如何值钱的好处。”

庞雨看了汪仁半晌,突然笑道,“好处不一定是马上收银子,这只是开始,以后你再看,有时候钱都不值钱,编故事才是最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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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章交易

东作门内的周家纸铺外,散布着一些零散的街坊,一边闲聊着一边打量着纸铺。周家纸铺的门板上,被人泼了一盆什么血,血迹还未干透,周围路过的行人都避让到街道对侧。

一群婶子大妈围在一起,朝着纸铺不时指点。

“方才周婶看到了,说是几个后生泼的,看着不像是东城的,没见过。”

“哎呀,那可怎好啊,也不知是甚血水,要是那污秽的,坏了棍神的神通可怎生是好。”

“那必定不是东城的,咱们街坊都知道那棍神在里面,几个青皮喇唬狗东西。咱们还是得摆了香炉果品,求棍神不要责怪到咱们街坊头上。”

“我说啥来着,自从周家来了便没清净过,早赶走早干净。”

“谁敢去赶啊,听说那庞班头想纳这周闺女当个小妾,没准以前当女帮闲的时候,便悄悄入了外房。你去赶,到时那庞班头收拾你一人,你看哪个街坊敢帮你。”

“呸,都是胡说的,那周闺女只是在百顺堂当差,庞班头是她东家,就她长那样,还能入得庞班头的眼么。”

说话间几人忽见庞班头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纸铺前,后面还跟着一架马车,几个婶子立刻闭嘴不语,互相不停的打着眼色。

庞雨在血迹前稍稍检视了一下,接着往四周扫视过来。

那些零散看热闹的街坊一见这阵势,纷纷扭头便走,就怕被那庞大班头以为是自己干的,几个婶子见状看也不敢看了,立刻各自散去,纸铺前顿时清净了。

庞雨摇摇头,来到侧门前敲敲门。

等了好一会,里面才传出周月如疲惫的声音。

“谁?”

庞雨随口道,“东家。”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月如披头散发的出现在门内,她没看庞雨,开门后就转身回到门市中,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庞雨给郭奉友交代一声,独自走了进来。

门市中堆满纸张和笔墨等物,上面已经有一层薄灰,大概周月如回来之后便没有打扫过铺面。

外面的门板紧闭着,有少许血迹从门板缝隙间渗入,铺面中有些阴暗,光线从门板的缝隙中投入,有一道刚好投射在周月如脸上,在她脸部的中央勾画出一条明亮的界线。每当有人从门外经过,便引起周月如脸上光亮的变幻。

“你可是来赶奴家走的?”周月如轻轻道,“今日午前里老来过了,说县衙马上要驱逐西人。”

庞雨没有直接答她的问题,尽量放缓口气道,“方才我来时,看了周遭的情形,你早些走也好。今日我便要出门一些时日,等我一走,有些人便可能来闹事。”

“何用他们赶,爹死了这些时日,除了那老佣,无一人来拜祭过,离乡背井便是如此凄凉,此处有何好留的。只是家父安埋于此,无论他们如何赶,奴家也要满了七七才会走。”周月如抬眼看着庞雨,“庞丁每日都来看顾,我知道是你叫他来的,奴家谢过东家了,等做了满七,奴家便即刻离开桐城,以后只是回来拜祭,也不知多少年后了,东家今日既要走,届时不能跟东家道别,只能请东家以后保重好自己。”

庞雨瞟了一眼周月如道,“你可想好了去处?”

周月如埋头道,“原本是要去庐州投亲友,但托人带信去便无回信。”

“庐州你不去的好。”庞雨轻轻把一叠呈文纸上的灰尘拂去,“我收到回报的讯息,庐州府城、太和县等地都贴出了类似告示,让西人自行离去,恐怕比桐城更严厉,此时你决不能往北去。”

周月如咬咬嘴唇,“奴家自会寻到去处的,不敢劳东家费心了。”

庞雨收了手,把双手背在背后,看着周月如的头顶道,“你不必去寻了,既叫了我东家,便听我的调遣,我已在安庆给你安排好职位住处,等你做了满七,便去安庆府城当值。”

周月如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庞雨在转身出门,口中连忙道,“东家不必了,我…”

“满七那天庞丁来接你,自己先收拾好东西。”

话音说完时,庞雨已经消失在门外,留下仍在门市中发呆的周月如。

……

“陈大人万安。”

宿松关圣庙的偏殿中,陈仕辅满眼的血丝,从桌案上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衣的少年人站在堂中。

“你这什么人,来此作甚?滚出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本官是谁,由得你随意进出!”

少年人四处看看,一副平淡的表情,“在下刚好知道此处是宿松县衙,也知道你便是陈仕辅,在下还知道这衙中前几日走失了一人,姓名叫王崇怀。”

陈仕辅一呆,随即露出惊恐交加的神色,“你好胆,敢叫本官名字,你不怕本官叫人抓你!”

庞雨不等他开口便接着道,“可以告诉陈大人,这庙中此时只有五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在下却带了三个好手,谁抓谁还不一定。大人最好不要叫人,若是在下把王崇怀交代的东西一一说出来,人多耳杂就不好了。”

“我…我,你敢要挟本官。”陈仕辅站起身来,脸上肌肉不停的抖动着,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但把声音压得很低,“王崇怀即便有交代的事,都是他自己干的。你这是造谣中伤栽赃陷害,本官行得端正,绝不怕你诬陷,本官不怕,不怕你!”

“陈大人应该怕才对。”庞雨抖抖青色长衣,这衣服在他穿来真是觉得不便,不过此次是去捐监生,不穿一身青衿不太妥当。

他也不等陈仕辅招呼,径自往左侧客座上坐了,整理一下衣服后看着他道,“因这满城的冤魂,每晚都在问一个问题,为何明明有一人提前两日收到预警,却没有告诉他们,让他们变成了只能埋入大坑的尸体,变成了冤死的鬼魂,不知那人在这城中,晚上可敢安睡?”

陈仕辅急促的呼吸着,“你休要胡说…”

“他们更是要问,干下此等滔天恶行之人,一旦被朝廷知晓,会不会拿入京师凌迟处死,一块块的把肉割下来,叫个两天两夜才死。”

“你好胆,你小小年纪竟敢要挟朝廷命官,你竟敢,你是那马…”陈仕辅瞪着血红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个可能,这句话没说完,突然全身一软,跌坐回了座椅上。

庞雨也不劝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沙壅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堂中一阵渗人的寂静。陈仕辅脸色灰败,两眼再无任何神采,只能躺在椅中发出粗重的喘息,连口水流出来挂在胡须上也丝毫不觉,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便与一具死尸无异。

等了好一会,庞雨手中沙壅还未吃完,眼角一直留意着陈仕辅的情况,那陈仕辅还躺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庞雨探头仔细看了片刻,确定陈仕辅不是被吓死了,然后才笑笑道,“陈大人当日那么大胆子,敢在衙门里面杀报信之人,今日轮到自己了,怎地是如此模样。陈大人先勿惊恐,你方才问我来此作甚,在下此时告诉你,在下是来给陈大人指点一条生路。”

陈仕辅还是没有反应,只是眼珠稍稍动了一下,接着连续转动了几下,呼一下坐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庞雨。

“你到底是何人?”陈仕辅眼睛通红,剧烈的呼吸着,如同野兽一样看着庞雨,“你今日既来找本官,便不是要向朝廷告发,你想从本官这里得到些什么?”

“陈大人早些这般想便对了,何苦把自己吓个半死。”庞雨看了手中残留的小块沙壅片刻,一把塞入了嘴中,然后微笑着转向陈仕辅,“但陈大人说,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是不太妥当的,我更喜欢交易一词。在下原本出于义愤,要给宿松百姓讨一个公道,准备去苏州向抚按两司告发,不过随后想起,或许可以与陈大人达成一个双赢的交易,交易最重要的是公平,我手上的东西,对陈大人价值一条命,陈大人要拿出符合这价值的筹码,你我各取所需,才是最好的结局。”

陈仕辅呼吸平缓了些许,他仔细看着庞雨的脸,庞雨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局促的感觉。

陈仕辅从外貌得不出任何判断,这人看着很年轻,但偏偏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动作行事都不像少年人,这种气质在那是官宦世家的少年身上能看到一些,但那些世家子沉稳归沉稳,毕竟没有在市井中历练,这种绑票要挟的事情,是决计干不出来的,一时实在猜不出是什么来头。

陈仕辅又缓缓坐下,此时才想起把口水擦掉,“这位,还不知这位公子贵姓,想从…你想与本官交易什么?”

少年用低沉的声音道,“陈大人是安庆通判,手中自然有我要的东西,陈大人不妨先想想。”

陈仕辅神色变幻,思索着道,“你提到官职,本官是通判不假,但所谓漕运、江防、劝农等事务,多是各县执掌,府衙不管那庶务。”

“那陈大人既无筹码,这交易便取消,陈大人等南京锦衣卫上门提调便可,在下告辞。”庞雨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陈仕辅在背后大喊道,“公子留步!万请留步!”

庞雨根本不理会,已走到门口。

“本官想起来了,本官手上有万亿仓,有万亿仓,二十八楹的大仓,城内还有几个小仓,也都用得。”陈仕辅扑出公案,急迫的追出来,只是心中太急,方才又吓软了腿,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他顾不得仪容,在求生欲的支撑下,匆忙的爬起来拉住庞雨的袖子,口中急急的道,“盛唐渡口的廊房、城内各仓外廊房,都是本官管得的,还有那江上漕船,本官能整理行船,还有沿江巡检司,怀宁各处哪里田地公子看上了,跟本官说也能想法子。”

庞雨认真的看着他,“还有呢?”

陈仕辅呆了一呆,他情急之下哪里还想得起其他的,只得赶紧道,“还,还有怀宁两处外宅,里面各一房小妾,公子要就一并送与公子,银子待本官想想法子,必定不少于一千两,不,不少于三千两。公子莫急,我那里还有,不管要田要银子,总归公子满意。”

陈仕辅满头大汗,急切的看着庞雨,庞雨停在门口还是没有转身,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小妾是大人的小妾,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大人再想想还有否其他。”

“这,那些捕盗巡江之事,公子必是看不上的。”

“捕盗巡江,在下恰恰最喜欢。”庞雨缓缓转身看了陈仕辅片刻后笑道,“陈大人这才是交易的正确做法,方才陈大人所说的几项中,有几样便是在下要的,大人勉强有了交易的资格。”

陈仕辅松了一口气,“那公子能否保本官无事?”

“在下可向陈大人保证,只要陈大人与我合作无间,隐情不报之事日后永无人知晓。”

“那王崇怀…”

“难道陈大人想要灭他的口?”

“本官没说,本官绝对没说。”陈仕辅连连摆手,“只是随口一问。”

庞雨笑笑道,“那是在下的筹码,所以他会活着,不过在下可以向陈大人保证,必定帮大人看管好此人,不会让他逃脱。”

陈仕辅此时知道庞雨不是来告发的,自从那王崇怀突然消失,陈仕辅便没有睡一个囫囵觉,整天都在惊恐之中,一闭上眼就开始想象那王崇怀到底是去了何处,此时得了确实讯息,虽然对方是来敲诈的,但比之前的一切未知反而好了许多。

他勉强安了心神,已是满头大汗,正要用袖子去擦时,却见庞雨又举起右手,连忙仔细听着。

“而且在下还可以告诉陈大人,你给了银子逃走的那送信人,眼下正躲在枞阳,王崇怀告诉你信使去了池州是假的,王崇怀对大人可是留了一手,他也怕你灭他的口,那信使便是他自保之策。”

“这狗才。”陈仕辅狠狠骂道,“枉本官如此信任他。”

“为了向陈大人表明在下交易的诚意。”庞雨笑眯眯的道,“在下已派人去将那信使逮拿,只要大人与我精诚合作,不但之前的事无后顾之忧,还能赚比以前更多的银子,纳更多的小妾,或当更大的官。大人转眼从抄家身死变为更上层楼,这便是交易的好处。”

陈仕辅看着这个少年人俊秀的脸庞,呆了半晌之后,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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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是往安庆、芜湖、南京的,还是往九江、湖广去的,咱家这边的船都有。”

“客官跟在下来,这边船马上满便走了,你听在下一言,最近不太平,往大江下游去的人多,再耽搁片刻功夫,或许今日的船就满了,又要等到明日,平白误了一日行程。”

“公子还是给个明白话,往江南若不是我们牙人带去的,那客船也不敢让你上船。”

“公子听小人的,小人给公子带的船,无论湖广、南京,都是跑了几十年了,路上绝无江徒刁难…”

望江县雷港码头,一群客船牙行围着庞雨几人,何仙崖在前面开路,郭奉友则不停的推搡,不让那些牙行太过靠近。

从宿松出来之后,庞雨原本是想在城外就上船,经雷水过望江县,到大江再转乘。但宿松惨遭屠城,此时的人都忌讳冤魂,来宿松的船很少,往往都是从望江贩来一些丧葬之物,卸货之后便匆匆离开,从不敢在宿松过夜,一般午后就没有什么船了。

从宿松往南,出城数里就到了雷池,雷池烟波浩渺,其中浮动着许多渔船,当日陈仕辅若是通知宿松百姓,入了雷池就脱离了危险,这些渔舟就能救活上千人。

一路没找到客船,庞雨几人只得又乘坐自己的马车赶往望江,往东绕过泊湖,泊湖和雷池半环抱着宿松,因为距离大江越来越近,沿途水系纵横塘湖密集,并不适合军队行动,所以才保护瞭望江县免于流寇入侵。

郭奉友抓幕友时走过这条路,带着几人第二天赶到了望江县,往江南的客船大多停泊在雷港渡口,午后赶到雷港渡口,便遇到了成群的牙行。

雷港渡口不在大江岸边,而是在支流雷水岸旁,因处于雷池、泊湖的通江口,附近的粮食、竹器、木材、药材都透过此地进入长江,是安庆境内一处重要港口。

好不容易到了江边,庞雨一眼望过去,渡口下停满各类船只,大多是两桅的漕船样式,全长九丈许,首阔约一丈出头,船身上设大蓬和头蓬各一座。

庞雨在安庆盛唐码头所见的船只,也以此种型别较多,庞雨不清楚具体的制作规格,但当日在安庆听闻的是,这种平底浅船运送漕粮,满载可达两千石。

客船很多,岸上也有很多客栈,庞雨没有急着上船,那些客船的牙人围着四人拉客,庞雨想看看渡口周围的情况,一时也不能脱身。

何仙崖一边叫骂一边推搡,那些牙人却不轻易退去,徐愣子走在最后,那些牙行见他又高又壮,不敢去拉扯他,但同样拥挤在他周围。

这些牙人长期在码头活动,眼色是第一流的,他们一眼就看出庞雨是主家,都是围着庞雨劝说。一大群牙行围着,互相争夺激烈,还有人伸手拉扯庞雨,丝毫不惧怕四人都带有腰刀。

庞雨不愿和这些地头蛇纠缠,对他们大声道,“少爷我去东流的,今日晚了,明日才过江,烦请各位明日过来。”

那些牙行一听是去东流的,脸色立刻一变,纷纷调头离开,中间还骂上几句。

何仙崖擦擦额头的汗水惊讶的问道,“那东流是何处地方?怎地他们一听便走了。”

“从雷港过江便是东流,船费就几文钱,他们不想费那个劲。”

“二哥你是怎地知道东流那地方的?我从来未听过。”

“做功课。”庞雨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给何仙崖,何仙崖一看,原来是那本《天下水路路程》,这本书快班也有,不过何仙崖只看了附近几个县的,此时大多数人都不出远门,农村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衙役办事也最多去安庆,大江以南知之甚少。

“路上你也可看看,男儿要胸怀天下。”庞雨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官署,“你们可知那里是何处地方?”

何仙崖和郭奉友同时摇摇头。

“是雷港守备的官署。”

郭奉友诧异的道,“这书上连这官署也记了?”

庞雨得意的道,“那倒不是,是我在安庆打听的,此处设守备一人,有两三百水兵,周围没有其他官署,应当便是这里了。此处还有一个巡检司,还没发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穿胖袄计程车兵一路往这边走来,周围的牙行和挑夫都纷纷让开。

他们从四人身边经过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庞雨等人带了刀剑,但行商带刀的人不少,他们估计见得多了,几个士兵虽脸色不善,也没有过来询问。

庞雨等他们经过之后道,“九江到雷港约两百里,雷港到安庆一百余里,安庆往下近百里就是枞阳县,雷港和枞阳都在安庆管辖之内,从九江到枞阳,有这四个点,便可控制这几百里江面。”

何仙崖赶紧记在脑中,最近庞雨似乎对大江有极大的兴趣,沿江的所有事情都在打听,他觉得自己也该多花点精力。

何仙崖对庞雨奉承道,“二哥如此勤奋,难怪什么都知道。”

“掌握讯息永远是对的,遇事方能胸有成竹。”

庞雨有些自得的说完,突然听后面徐愣子一声惊叫。

“我的钱囊不见了!”

……

徐愣子耷拉着脑袋,四个人一起出来,同样被牙行挤在中间,但其他三人的钱囊都没掉,就他一人的不见了。徐愣子在这趟出门之前,从来没出过桐城的范围,知道要去南京还有些兴奋,结果还未登船便遭遇迎头闷棍。

何仙崖和郭奉友都是快班帮闲出身,对这些套路很熟悉,小偷必定是混在牙行之中,利用拥挤偷了徐愣子的钱囊。所以他们方才都是用手捂住自己钱囊的,庞雨也同样如此。

不过即便知道了,也没法再找到小偷,好在庞雨知道徐愣子不稳妥,出差费并没放在徐愣子身上。

只得安慰徐愣子一番,几人在雷港附近考察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港口,此时日头偏西,牙行也变少了,果然有些客船是不走的,已经交钱上船的人还要在船上多呆一夜。

庞雨不愿在雷港耽搁,见到有一艘船要准备离岸,应当是夜行船,便到船边直接问价,那船家却不敢接,很快就有牙行过来。这艘船是去扬州的,要路经南京,雷港距离南京约七百里,牙行要价每人船费是一百七十文。

几人自然没带那么多铜钱,何仙崖跟那牙行讨价还价,最后一百三十文成交,又进行了一番钱银折算,用了不少时间,已经上船的客人都在上面催促。

等到何仙崖付了银子,船家又给牙行拿了中见费,庞雨四人总算上了船。

他们坐的这种客船,是普通船商所用的平底浅船,船商首先考虑的不是朝廷定的船只规制,而是投资收益率,此时船只速度缓慢,从下游返回尤其如此,他们需要更大的载重量,单趟载重足够多,才能保证他们的收入。

所以船商一般是买的军造船,按普通漕船加长了两丈,宽度加了两尺,运粮可达三千石,底仓一般装载货物,旅客都在上层舱乘坐,客舱就在首层甲板,占据了甲板的后半截,上面搭建有木质的顶棚用于遮风挡雨,此时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人。

里面没有凳子,所有人都是盘腿而坐,因为这一趟行船时间不短,用自己的包袱衣物之类的东西垫在下面,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休息。

旅客中有行商、仆人、道士、力役等各类人,有些同路的人互相高声交谈,道士在给人家算命,乘船的间隙也在做生意,舱室拥挤又嘈杂,还有人脱了鞋子,仓中弥漫着各种味道。

庞雨也曾见过这种场景,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忍受,只得坐到仓门处,这里风大不好睡觉,但空气比较清新。

外甲板上两侧各有三四个赤膊的船伕,后面野鸡棚上掌舵的舵手大声指挥,船伕整齐的划着桨,船只在慢慢离岸,一个人坐在前桅杆的蓬巅上,两个硬帆都没有升起。

乘着天色还未黑,客船顺着雷水进入长江,此时风向顺风,客船顺流而下,庞雨就坐在仓门处,江面波光粼粼,两岸蒹葭苍苍,江风吹散了异味,庞雨顿觉神清气爽。

甲板上的几个船工开始整理船帆,这种硬帆是用篾片成片织就的,再夹了竹条,整个船帆由十多块长条块组成,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着堆积在甲板上,这样可以不用占据太大的甲板空间,但重量会比软帆大。

蓬巅上的船工提起蓬索,仰头大喊一声,“升头蓬罗!”

下面的船伕齐声喊道,“哟…呵!”

船帆缓缓升起,那船工每提一把,上下船伕都同时喊一声“哟呵!”

庞雨笑嘻嘻的看着,口中低声道,“江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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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和船桅杆上都挂起了船灯,这种夜灯专门用黑布蒙住,光亮照不到甲板上,只往特定方向放射亮光,以免影响舵手观察航道。

此时客船进入了中流航道,航行十分平稳。夜幕慢慢降临后,船家收了帆,船速变得慢悠悠的,船工各自在休息,船头和两侧各有一人在瞭望,实际上也是坐着休息,只有后面掌舵的舵手丝毫不敢大意。

船舱中一片漆黑,刚出发时的兴奋减退了不少,大多数乘客都在休息,只有一些数人同行的乡党还在大声聊天。

此时的人都习惯早睡,一般不是大户人家,就舍不得用灯油,刚来到桐城时,庞雨的生物钟都已经改变了,一到天黑就想睡觉,手里有了银子之后虽然不缺灯油了,但点了灯也无甚娱乐,还是会早早睡觉。但流寇来袭之后,一直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又恢复了晚睡的习惯,便一直坐在舱门向外张望。

庞雨还是饶有兴趣,来明代之后还是首次坐船,而且第一次出门就要去南京,要是以前这样七百里的距离,开车也就是三个小时,对他是家常便饭一般的感觉。但这次居然有些兴奋,就像以前出远门旅行的感觉。

江上夜风习习,周围充斥着水流的哗哗声,船身微微晃动,发出叽叽嘎嘎的轻响,前面甲板上摆放着的竹篙、船桨等不时碰撞到船身。

船外一片漆黑,但能看到朦胧的江岸,那舵手掌舵很稳,庞雨方才看过,大概四十上下,他敢在夜间行船,对航道应该是烂熟于心了,只看岸影就知道是哪一段江面,没有十年以上的经验应该是不敢开夜航船的。

一个人影从靠里的位置靠拢过来,庞雨凭感觉就知道是何仙崖,他就挨着庞雨坐的。上船的时候郭奉友坐在他对面,一直不停的在观察周围的乘客,徐愣子则自顾自的睡在中间,此时已经鼾声如雷,比那几个聊天的人还大声。

“二哥吃些东西。”何仙崖在黑暗中递过来一个油包纸。

庞雨接了过来,里面就是些麻糖和沙壅,都是高热量的食物,他们并没有带多少,因为听阮大铖说过,客船沿途都要停靠,在码头上随处都可以买到食品,没必要千里迢迢的带去。

庞雨下意识的摸了一块沙壅,放在嘴边轻轻咬着,又分了一块麻糖给何仙崖。

“郭奉友睡了没?”

对面的黑暗中郭奉友的声音道,“还没,班头可有事?”

“吃些东西。”

庞雨把油包扔了过去,那边悉悉索索一阵,应当是已经拿到了。

船舱中那几人发出一阵大笑,也没有人敢去责备他们,另一些人则已经熟睡,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何仙崖低声道,“二哥你先睡吧,我和郭奉友轮流守着。”

庞雨知道他说的是身上的飞票,这飞票是上次和刘若谷在安庆换的,此时的钱庄有飞票业务,但远没有清代那么发达,安庆各钱庄的飞票只能在南京、扬州取,往苏州的居然没有,庞雨只能在南京取一次,然后再在南京的票号办理苏州的飞票,否则他就要带着几百上千两的银锭去苏州。

因为巨款在身,几人自然只能轮流休息。

庞雨习惯性的摇头道,“我还没有睡意,你们先睡。”

何仙崖的声音道,“二哥你何苦跟这些人挤,其实大可以包一条船,现在安庆还没开漕,那些漕船都愿包客舱,他们也省事。”

“到处都要用银子,能省就省点。到了苏州咱们先去马先生那里,把那事定下来。”

等了一会何仙崖才迟疑的问道,“二哥真的要入武职?”

“真的入武职。”庞雨咬了一口沙壅,“阮大铖说得对,天下板荡,皇上最缺的是定国的武人。”

“那桐城的两班怎办?”

“若是一切顺利,我准备举荐你接任快班班头。”

黑暗中何仙崖急促的呼吸了两声,庞雨没有等他道谢,又继续说道,“我要争的是安庆守备,但我不会只守着府城,我要守的是安庆全府之地,桐城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以后抵御流寇时才能配合无间。”

“只是二哥突然走了,那杨知县那边未必…”

“不必担心,到时我已是安庆守备,杨知县还盼着流寇来时我带兵救桐城,他虽是少年人,但也是聪明人,不会为一个班头得罪我。”

何仙崖听了稍放心一些,过了片刻他又道,“二哥你别多心,但我其实想着能捐一个吏目身份,等桐城兵房出缺,就顶首那兵房司吏,如此便可管辖桐城的三班、民壮、巡检司和铺社。”

庞雨思索片刻道,“如此更好,但兵房司吏没出缺之前,你先当着快班班头。”

“那我听二哥的,谢过二哥抬举。”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何仙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小,只有庞雨能听清,连对面的郭奉友应该也听不到。

“二哥会不会给大哥安排一个去处?”

庞雨没有丝毫犹豫道,“不会。”

“他真的来问二哥要过银子?”

“他没来。”庞雨闭起眼睛道,“应该是他自己想着也不对,只是想找你试探一下。”

何仙崖道,“我已经告诫他了,他应是明白了,说以后不与刘秀才往来。”

“那便看看吧。”庞雨往下躺了一下,把包袱垫在头下,“你们先守着,若是夜间到了安庆便叫我,记一下什么时辰到的。”

“明白了。”

……

夜间庞雨起来轮换了一次,早上醒来时,竟然还没到安庆。

天亮后船家又挂起了帆,庞雨看那些船工调整了片刻,那帆稍有些歪斜,但刚好能借到风,江面上顺风之时,船速快了几乎一倍。

不久之后便到了盛唐码头,庞雨不由有点遗憾,他本想在夜间透过安庆江面的话,就可以看到塔影横江的景观。

但想来那船家是故意如此,因为天亮之后才有客人到渡口来等船,晚上来是没人的,船上人要买食物也买不到。

船家在盛唐渡口上了一些竹器,下了几个乘客,又等待了一段时间,码头上客船很多,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五个人,船家见乘客稀少,才离岸往下游而去。

下游不远就经过了一个沙洲,江面上布满渔船,岸旁还有成排渔船停靠,庞雨估摸着这里便是阮大铖说过的雁汊渔灯,可惜又是白天,什么都没看到。

从这里再往下这,一段水流湍急,还有拦江矶等礁石群,船速又降了下来,船伕们都在甲板上了望,竹篙就拿在手中,丝毫不敢大意。

庞雨也站到甲板上,与那些船工拉些家常,一边观察江面情形。

船速很慢,在天黑时路过了下枞阳镇的位置,没有在枞阳停靠,一路顺流而下,沿途在池州停泊一次。

到第四天时,客船来到了一处大港,等到客船停稳,庞雨钻出船舱,只见沿江街市长达数里,一片繁华景象,码头上的挑夫络绎不绝,挑的货物全都是布匹。

“此处该是芜湖了。”庞雨在脑中记了一下,他没有合适的笔可用,那套笔墨纸砚带着很不方便,他只能把沿途所见都记在脑中。

何仙崖站在他身边道,“按一统路程所载里程算下来,大概仍是每个时辰十余里。”

庞雨点头道,“不挂帆时,每个时辰约十五里上下,挂帆顺风时二十余里。但那船工说的,夏季丰水时节流速要快两三倍,约莫一日之间三四百里,比流寇骑马还快。这一艘船可载三千石,陆地上得动用数百辆马车,数百名马伕,吃喝拉撒人工费用下来,便无甚利润,这船只要十名船伕,还行得更快,这便是水运之利。”

“如此算来陆地确实不能与水运相比。”何仙崖又对庞雨问道,“为何此处挑夫往岸上和船上挑的都是布匹?”

郭奉友也跟到甲板上,稍稍观察后随口答道,“一看便知,往岸上的都是白布,上船的都是染色布。”

此时一个中年乘客正在下船,他听了对三人道,“各位怕是第一次来芜湖,还不知芜湖是最有名的便是浆染了,江南人都说的,松江布芜湖染,每年从各地送来无数棉布,都在芜湖染色。”

庞雨略有些惊讶,明代的纺织业竟然形成了地域分工,而且相隔如此遥远,没有水运的便利是决计不能实现的,同时芜湖定然有完整的浆染产业链,具有规模效应和极大的成本优势,才能让外地布商不惜长途贩运过来浆染。

赶紧对那乘客问道,“可否请教,芜湖还有何出名之物?”

那人上了跳板,一边走一边随口回道,“其他便是三刀和苏钢了,尤其那苏钢,铁到芜湖自成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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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西的下新河码头,船家开始招呼南京的乘客准备下船,庞雨钻出船舱,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放眼望去,江面上白帆点点千船竞过,航道上船只是安庆数倍。

南京是明代长江航运的重要节点,同时又是江南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吸引了无数富豪和士绅在南京居住,在此聚集了大量的财力。

等到客船靠岸,庞雨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船时,才发现在南京下船的占了大半,去往扬州的人并不多,但岸上等待有不少旅客,估计船家很容易又能把船装满。

四人下得船来,码头上人山人海,比安庆的盛堂渡更加拥挤。许多挑夫簇拥在跳板前,等乘客一下便上船,从底仓取出粮袋,近两百斤的粮袋扛在肩上,顺着台阶缓缓而上,带货的行商一路看着,叫喊着让他们跟着走。

从码头客船上还有下船就抬着轿子的,庞雨不用想就知道是整船包下的,下来前呼后拥二三十人,搬着各种行李,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拥挤处连台阶都上不去。

庞雨没想到,南京的码头跟春运火车站有一拼。见状先让到一边,在石阶右侧人少处站着,等三个手下到了旁边,才对他们几人道,“若是走散了,便在城门等。”

徐愣子抓抓脑袋,“哪个城门?”

庞雨一愣,他对此时的南京一无所知,想说明孝陵什么的地方,又怕地方太大,想说什么旅店,也不知道名字。

“那便到南户部大门,记住是大门。”庞雨又专门转向徐愣子道,“怀里的银子自己捂好了。”

三人一起点头,特别徐愣子,他在雷港掉了钱囊,庞雨只得又给了他几两碎银,所以特别叮嘱他,以免走散了连饭都吃不到。

庞雨转身往码头上走去,带头挤入了人群。一路上人潮涌动,不停遇到成群的挑夫,还有络绎不绝拉货的马车、驴车、牛车,以及各种人力推车,在许多路段堵得水泄不通。

庞雨万万没料到,来明代还能碰到堵车,不但堵车,连人都过不去。最可恨的是以前可以期望交警疏通,现在连个维持秩序的都没有。

旁边铺户中店家不停叫骂,让行人车马不要停在他的门口,有些乘客恼怒的和他们对骂,前方互相招呼亲友,呵斥车架的声音闹成一片。

一团乱麻之中,庞雨捂着钱袋站在人群中,已经热的汗流浃背,回头去看时,何仙崖和徐愣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郭奉友跟在身后,间隔了两三个人。

郭奉友侧着身体在人缝中挤来,周围的人都皱眉叫骂,郭奉友不管不顾,几乎被挤扁,好不容易到了庞雨身后才停下歇息。

庞雨对他点点头,又游目四顾,总算徐愣子长得高大醒目,庞雨看到了他的蓝色札巾,然后看到了他身边的何仙崖,这两人就相隔较远了。

前方人流开始缓缓流动,庞雨不能停下来等待,跟着一起往前走去,队伍走得很慢,一路走去才发现主要是车架堵路,马驴等久了,便在街上拉屎拉尿,混杂着人群的汗味体味,街上几乎人人掩鼻。

庞雨沿途看路旁的铺户,里面大多是售卖豆类和稻米,其他有一些竹器、木作、药材、纸张等杂货,基本是从上游来的货物,也有面向上游售卖的,比如书籍、南京罗缎、折扇等。

路过一个铺户时,引起庞雨留意,这家占地颇大,开间甚宽,里面分门别类的摆放了各种豆类,湖广米、安庆米、九江米、四川米都各有标注,且分为上中下品相,伙计都穿着黑色短衣,衣衫干净,一切井井有条,就像后世的超市一般,庞雨在安庆是没见过这样的米店。

店里没有几个客人,大多帮佣都在门前站着,不许那些过路的行人挤入店内,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口皱着眉,似乎对人群堵住店门甚为不满。

庞雨被挤得烦闷,又想等等后面的何仙崖,便离开人群迈步进了店。郭奉友也进来在他侧后站了,往店中每人不停的打量。

那掌柜见有人进来,先是准备赶出去,随即一看庞雨的打扮,身穿绸质青衿头戴方帽,一副读书人的派头,后面还跟进来一个随从,还带着两把刀,应该是有钱的公子哥或是行商。

掌柜换上笑脸,对庞雨拱手道,“公子从何处来,可是要看些米豆。”

庞雨擦擦额头的汗道,“在下从安庆来,此时不看米豆,今日是外边拥挤,进来借贵店宝地喘口气,等一下后面的伴当。”

那掌柜哦了一声,面上没有丝毫不快,对身边一个伙计道,“给公子拿条擦汗的毛巾。”

那伙计很快拿了过来,庞雨赶紧道谢,接了看到很干净,便擦了擦汗。

庞雨转头对郭奉友道,“看着何仙崖他们,不要走过了。”

郭奉友应了一声,又扫视一遍堂中后便站到门口,专注的看着经过的人群。

虽然听庞雨不是做米豆生意,掌柜还是满面微笑的道,“公子口音一听便是从安庆来的,那里世家大族闻名大江,公子器宇不凡,定是世家子弟。”

庞雨哈哈笑了两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随口对他问道,“最近安庆来的人可多。”

“安庆多,江北的都多。”那掌柜收了笑脸,“北方不太平,前些年建奴入寇,山东又出了叛军,河南山东巨富大家皆往南来,前年流寇入了湖广,湖广士绅来,去年桐城民变之后,过江的江北人更多起来,今年那流寇烧了凤阳,那便了不得,整个江北的世家大户都往南京来,往往带许多仆从行李,否则上新河码头岂有如此拥挤。”

庞雨听了才知,不止是安庆计程车绅要往南京走,看样子整个北方的有钱人都在往南京集中。他们恐怕是在北方受了惊吓,一定要过了长江才觉得安心。

“咱们安庆来的世家也不少。”庞雨揹着手,抬步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看里面的陈设,“安庆有些生意都没人做了,在下此次来南京,倒不是移居此地,而是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合适做的。”

掌柜跟在身后殷勤的道,“安庆过来的大宗,最多便是稻米,多是从枞阳出江的,其次是竹器,安庆左近的毛竹丰盛,竹器一向驰名大江,不过那一般是在龙江码头上岸,咱们这上新河码头最多的便是米豆,在下在此开米店已有三代,在江上做米豆生意的,好多都知道郭家米豆铺。”

庞雨在心中记下后,又对那掌柜问道,“在下看先生这里各处米都有售卖,不知何处量最大。”

那掌柜仔细打量一下庞雨后道,“当然是湖广米最多,其次江西,安庆米也不少,最少的是川米,在下这店中每年销量钜万,公子若是要做稻米生意,跟小店做是最可靠的,”

“那在下问一问,南京城中所食之米,有多少是从上游来的,这生意到底有多大宗?”

掌柜根本没有思考,扬扬头道,“南京城中人过百万,桑麻鱼盐取自下游,米豆却只从上游来,若是湖广江西有个天灾歉收,米客不至之时,南京便要粮价骤涌民不聊生,更者说,这上新河码头不止售卖南京城中,下游苏松浙江桑麻遍地,粮食所出不足民食,几乎都仰食于上游,除少许粮商直接贩去,大多要来这上新河码头贩粮,如此说公子便知,你卖多大宗的安庆米过来,小店也接得了,只看公子能收多少而已。”

此时郭奉友在门口叫喊,把何仙崖和徐愣子都叫了进来。

庞雨笑道,“那倒可一试,待我回程时,再来与你详谈。”

那掌柜见庞雨仆人众多,态度又更恭敬,此时知道庞雨要走了,连忙说道,“那请公子稍待。”

他匆匆入了柜台,从下面取出一物后又回到庞雨面前,手中奉着一把折扇。

“此物送给公子,无论买卖成不成,相识总是缘分,南京闷热,送给公子随身便用。”

庞雨双手接过,折扇倒不甚豪华,但做工颇为精细,他在安庆时就见过南京折扇,这是南京手工业中的一个拳头产品。

轻轻抖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副简单的山水图,右上侧写着“燕矶晓望”几个字,左侧则写着上新河郭记米豆铺几个字。

虽然这店名在山水画边有点煞风景,但庞雨也对此店的营销刮目相看。

当下道谢之后,掌柜带着他们从后门出来,走过一条小巷,避开了拥挤的前街。

双方道别之后,庞雨按着那掌柜的指点,找准方向往三山门的方向而去。

何仙崖被挤得脸色通红,他来到庞雨身边问道,“二哥你真要做米豆生意?”

庞雨摇头道,“生意先不说,方才等你们这点时间,我知道两个重要的讯息,还推论出一个事。”

“啥讯息?”

“一是有钱人都在往南京聚集,南京就是钱窝子,二是江南粮食都依靠上游。”庞雨一拍手笑笑道,“更重要的是,湖广、江西、四川的米豆,都要经过安庆江面。”

“这…那二哥推论的事呢?”

“便是上游粮食货源开始吃紧,否则他是收米的,原本该是强势的,不会对我一个安庆可能贩米的人如此殷勤,说明码头各家对货源争夺比较激烈。”

何仙崖皱眉道,“二哥说的有理,流寇肆虐湖广久了,听闻好些地方受创之惨不在安庆之下,至少大江北面的湖广地界产出要少了。”

“四川也受匪灾,从咱们安庆看来,流寇过后人口锐减,房屋水井这样的基础设施被破坏严重,各种生活物资被抢夺破坏,恢复耕种是很艰难的,湖广、四川粮食减产是确定之事。”

何仙崖一时不知道这有何用,见庞雨又不细说,只得换过话题问道,“那眼下我们往哪里去?”

庞雨看看天色后道,“三山门在南边,上新河过去也不近,这南京城大得很,咱们道路不熟,闷头乱找费时费力。今日便不去户部,先在三山门附近安顿下来,能找到熟人带路比较好。”

何仙崖知道他的交际圈,不由问道,“二哥是要去找阮大铖,还是方以智那些人?”

庞雨想了片刻后道,“阮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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