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退潮

庞大班头砍头如麻的盛名之下,那药弩手哪还顾得犹豫,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往城下一箭,药弩嗖一声飞出,一头扎在人群前面的泥土之中。

外边的人群还在磕头,被这药弩一惊,发出一片尖叫。

药弩手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豆大的汗珠,他连脑袋都转不动,身子偏了偏,眼睛惊恐的转向庞雨。

庞雨依然举刀看着他,“瞄高一点射。”

药弩手差点跪在地上,他们本是杨家头的山民,药弩平时用来射点小动物,然后进城卖钱。这次县衙给钱帮着守城,哪知道能碰到这么个杀神。

他飞快的开弦,抽出一支弩箭,放入箭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箭矢在箭槽上碰得哒哒的响,就是放不进去。

感觉背后随时会有个人大喊一声三,然后脑袋就飞去了城墙下。那药弩手牙关打颤,周围的人也同样惊恐万分。旁边一个乡邻赶紧过来帮他稳住弩架,好不容易把弩箭放入了箭槽之中。

背后冷冷的声音传来,“瞄高一些。”

弩箭脱弦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一头扎入人群之中,人群顿时炸窝四散逃窜。

“何仙崖你拿着刀往西走,路上谁不射箭就砍了。”

身后突然一个声音道,“小人往东。”

庞雨回头一看,原来是在城门抓乞丐时受伤的郭奉友,正提着一支短矛站在身后。

庞雨赞许的点点头,郭奉友提着矛便往东去,一路凶狠的看着那些弩手弓手,口中大声喝道,“不射箭者死!阻拦者死!”

何仙崖则往西走去,沿途弓手弩手纷纷将弓箭射出,那些开口阻拦的人也不敢再说话。

城下连连中箭,引起惊叫一片,人群退潮一样往外逃窜,后面的流寇大声喝骂,从门板后走出,用刀枪拦住想回头的百姓,要逼迫他们又往城墙回来。

人群在门板线前停顿片刻,只听几声惨叫,前面几个百姓被砍杀倒地,人群尖叫着又往城墙这边跑来。

刚跑得几步,城墙上的药弩和弓箭又开始射击。千余名百姓在中间进退不得,人群中哭叫连天,许多人又跪下对着城墙磕头。

门板线之后一声大喊,闪出许多弓箭手,同时对着城头放箭,墙上的药弩手射程有限,不能跟弓箭对射,全都躲入城垛之后。

每个门板间各闪出两三名持刀枪的红衣流寇,对着人群砍杀起来。

几个流寇在后面高喊道,“两块砖就保命!”

此时城墙的攻击微弱,似乎有了挖砖这一条生路,人群发疯一样朝着城墙涌来,很快贴上了城墙,驱赶的流寇又躲回了门板之后。

庞雨高叫道,“投石!”

“庞班头且慢。”赶来的王文耀抓住庞雨的衣袖,“让他们留在城下,咱们射跑后面的流寇,就能救下他们。”

庞雨一把开启王文耀的手,“他们顶着门板,老子射不跑他们,”

王文耀急忙抓起铁锅顶着,探头出去对着城下混乱的人群大喊道,“都呆在城下别动,不要挖墙,贼人不敢过来。”

话音刚落,门板线那边突然射出一波弓箭,人群外沿的几名百姓应声而倒,城墙下哭喊连天,纷纷拥挤在一起,想要钻到别人的背后,争抢之下人群竟然堆叠起来。

城上有人往下扔了几块盾牌,人群争抢之下也难以使用。

墙上的弓手跟那些流寇对射起来,双方都有掩护,城上弓手太少,对流寇几乎构不成威胁,那些流寇弓手依然不时往人群中射箭,引起百姓更大的惊慌。

几个大嗓门的流寇继续喊道,“两块砖保命了!”

王文耀探头大喊道,“大家都别挖,找那些破桌案挡着箭,流寇不敢过来,咱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不远处一个声音喊道,“班头有人撬砖!”

庞雨在墙垛边斜斜的看出去,正好看到几个百姓高举着双手砖头,已经往流寇那边跑去。

旁边的何仙崖抓起铁锅顶着,探头去看城下,只见贴墙的人都在撬城砖,人群拥挤重叠在一起,一块城砖跌落,便会引来无数手争夺,外边的人翻在人头顶之上,都要进来争抢城砖。

何仙崖口中大喊道,“好多人在撬砖!”

“投火雷!”

王文耀抓住庞雨的手道,“不可啊,投下去都死了。”

庞雨怒道,“他们挖了城砖,下一步就要挖夯土,城墙塌了流寇进城,那才是都死了。”

王文耀还待再说,庞雨一脚将他蹬开,紧接着抓起垛口的火雷,在火盆中点燃引线,直接扔下城去。

……

巨响声中,几团白烟瞬间将堆叠的人群吞没,密集的人从中惨叫连天,残余的百姓尖叫着从白烟中冲出,一部分被流寇赶回,少部分冲破门板线的阻拦,在南郊胡乱逃窜。

“几万人没打下来,想靠些乡民就把城挖塌了,不知他扫地王怎生想得出来。”

五印寺的北墙边,革里眼眯着他的细眼,饶有兴趣的看着城下,“扫地王平白又死些厮养,不值当。”

“昨晚死上千,不少这些许。”旁边的张献忠阴笑着。

革里眼接道,“听说就是一个衙役的班头在主理城防,寿州那个方乡官厉害,咱们没打下来便罢了,桐城又遇到一个衙役,衙役心这么狠,也是有些怪异。”

“官差本就狠,那班头姓庞。”张献忠用手指抠抠鼻孔,“少年人,几月前砍头当的班头。”

“老八你昨晚可是抓人问了话?”

“抓两个,扫地王都杀了,咱老子问了再杀。”张献忠把手指从鼻孔中收出,在空中轻轻一弹,一小团鼻屎破空而去,“问得明白,庞班头带的两班狗差,城中没有官兵。”

革里眼怪异的看着张献忠,“昨日说南墙有人穿铠甲,那也是狗差?”

张献忠嘿嘿的笑了两声,“就是怪,狗差穿铠。”

革里眼摇摇头也笑道,“一群衙役守城,还敢夜袭营盘。这班头有些趣味,给官差做铠甲,难道南直隶的花户都有刀枪抗税不成。”

“大炮仗、磨盘也他想的。”

革里眼露出恍然的神情。

此时扫地王营中飞驰出一批骑兵,在南郊围剿那些逃散的桐城百姓。

革里眼无精打采的看着混乱南郊道,“不管有没有官兵,这桐城不能打了,后面那许多好去处,宿松、太湖、潜山无城墙,都是不费劲的,为何在桐城多费人命,今日我便移营往南。”

张献忠思索片刻道,“潜山你的,太湖我的,宿松给扫地王。”

“何不由得他撞死在这堵墙上。”

张献忠闭着眼道,“撞不死,他不过出口气。咱老子请你们来合营,谁也别落空。”

此时又一支骑兵从扫地王营中派出,沿着官道直往南而起。

“老八你给他留,他未必给咱们留,看人家先派人去扫了潜山太湖宿松,扫得干净了,啥也不留。”

张献忠头也不回,“去扫桐城四郊的,扫地王先说过。”

革里眼一拉马头,“便是你八大王的情面,宿松给他了,老贺先行。”

说罢便策马往自己营寨而去,二十多红衣骑兵随在他之后,从南郊经过时,一名追逐百姓的扫地王所部流寇恰好挡住马头。

革里眼往左一带马头,两马错身而过之时,革里眼右手随手一鞭,鞭子一声脆响,那骑手被抽中面门,滚下马来不停翻滚惨叫。

革里眼看也不看,策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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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空中开始飘落一些稀疏的雪花,虽然已经是初春的时节,气候却依然寒冷。

庞雨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南郊远离城墙的流寇。

城墙下堆砌起半人高的尸首,数百名百姓死在攻守双方之间,残余的人又被押解回了大营。

“东郊的流寇移营走了。”庄朝正低声对庞雨汇报道,“按昨日审问那长家得来的讯息,东郊是革里眼的人马。”

“我看到了,他们已经上了官道。”庞雨点点头道,“种人头、驱百姓攻城的,都是扫地王所部,南郊这一片都是他的。”

“班头,革里眼走了,其他流寇恐怕也不会久留,咱们要不要追击一下。”

庞雨回头看看庄朝正,这个桐城的农夫一脸憨厚,即便当了队长,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依然缩着身子,眼光有些闪烁,自信心不是太强。

“庄队长能想着追击是好的,打仗就该这么打。”庞雨叹口气,“可咱们壮班没多少人了,不能轻易追击。”

庄朝正得了表扬,胸膛挺起了一些,不过他讷于言辞,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说庞雨,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让壮班人多起来,只得沉默着不说话。

此时一小队人马从扫地王营地中开出,后面跟着一面红色大旗,向着城墙走来,距离虽然还远,但庞雨已经能看到其中有壮丁的青衣。

十多名身穿青衣的壮丁被上百名流寇押解着,看样子应是在昨晚夜袭中被抓获的。

城上议论纷纷,不时偷瞄庞雨,眼神不像昨日守城之后那样尊崇,却多了一些畏惧。

壮丁们被五花大绑,在离城百步之外被喝令停下,每人身边站了一个流寇,手中提着各种刀具。

那面红色大旗停在壮丁之前,旗下一个身穿红色箭衣的大汉,他对身边一个亲随叮嘱几句,那亲随立刻下马往城墙跑来。

那亲随接近城墙后撑起盾牌,在石头的攻击范围之外停下,只露出脑袋大喊道,“我家老爷扫地王,叫你桐城知县杨尔铭、两班班头庞雨知道,今日不破你城,总有破你城一日,眼下你等若是献城,尚可保尔等性命,否则日后破城,定将你等碎尸万段。”

城上没有回话,一通弓箭射出,那亲随举盾护着身体,慌忙逃出了射程之外。

红旗下一声喝令,十余名流寇一起动手,十余个壮丁的头颅几乎同时落地,尸身跟着倒下,颈项上的血水如喷泉一样流了满地。

城上没什么波动,要是两日之前,恐怕人人都吓得腿软,现在看见这样的场景,连社兵都习以为常。

庞雨死死盯着红旗下那大汉,那应当便是扫地王了。

庞雨看着扫地王良久,口中狠狠道:“总有一日,把你在此处斩首。”

……

崇祯八年二月初二,桐城四乡升起无数的烟柱,紫来街上火光闪动浓烟滚滚,城壕对面的官道边同样火光熊熊,大量的民居正在燃烧,骑马的流寇向各处投掷火炬,步行的流寇则更加仔细,举着火把点燃了才离开。在攻城期间,张献忠所部有少部分就住在紫来街中,撤离时便开始烧毁房屋。

流寇放弃了继续攻城的打算,他们并非没有攻城之力,而是不愿接受重大损失。

流寇撤离,但城墙上无人欢呼,守军没有丝毫的欣喜,城外被烧的房屋近千座,被杀百姓更难计数,从烟柱的范围观察,流寇至少破坏了方圆二三十里的范围,这个范围内的人员和财产损失难以估量。

自明初以来,桐城未遇大乱,百年生聚,在两日内折损大半,官道沿途一路废墟。

革里眼的人马尽数离开,前锋已经轻松攻破没有城墙的潜山,潜山三千七百户人家,全数被其所部居住。

接着张献忠所部开始拔营,西营的伫列连绵不绝,由晨至昏尚未过尽,张献忠和扫地王的大旗先后上了官道,扫地王的一部分骑兵已经出发,只留下一个营盘,大约有数百名骑兵镇守,用于掩护剩余的厮养和车架。

这条官道能并行两辆大车,运输能力是很强的,各长家和掌盘子各自领着所属的厮养,携带自家的车架往南行军,此时流寇的状态,更像是搬家的,每家的厮养为自己的长家提供后勤,抢掠所得的物资,都依靠牛马车架运输。

一辆摇晃的牛车上,清出了半边空间,小娃子仰躺在车架上,微微睁眼看着阴沉的天空,偶有雪花飘落在脸颊附近,小娃子就张口去接,那种冰寒的能让他感觉更好。

他的脚踝处高高肿起,每次牛车的颠簸,都能让他感觉到一阵锥心的剧痛,当日从城头跳下,虽然是保住了性命,但这只脚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用。

由于没有破城,所以他的首登之功泡汤了,不过八大王没有抛弃他,吩咐上五哨的将官要继续养着,将官吩咐给了本哨的高照,高照又吩咐了小娃子所属的掌盘子,掌盘子能做的,也就是清出半边牛车把他带上,安排了一个婆子给他送饭。

从昨日开始,小娃子全身开始发热,手臂被铁钉所伤的地方又红又肿,摩擦在棉衣上火辣辣的痛。

他一直迷迷糊糊的昏睡,连什么时候上的官道也不清楚,更不知道大军要往哪里去。此时神志稍有恢复,但依然全身滚烫,感觉又干又饿额,身体就直接躺在车架上,冰冷又坚硬,小娃子的背脊硌得生痛,旁边就是堆叠的布匹和粮袋,但那掌盘子却不愿意给他垫一下。

小娃子微微偏头,车轮在旁边转动着,官道上一长串的车架,汇成一片叽叽嘎嘎声音,还有牛马的嘶鸣,和骑兵的蹄声。

此时经过车辙印的一个小坎,牛车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小娃子全身剧痛,啊的叫了一声。

嘈杂的官道上没有人听到,连安排送饭的那个婆子不知去了何处,他的痛苦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痛感稍退,小娃子缓缓把眼睁开一条缝,阴沉的天空在晃动,他现在最怕的,是伤势不能复原的话,一旦有官军追赶过来,掌盘子肯定会将他遗弃,到时无论落在官兵还是本地百姓手中,都是极为凄惨的下场。

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是痛疼难忍。小娃子咬咬牙,准备调整一下睡姿,背部也痛得很厉害。

此时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中,小娃子仔细辨认一下,原来是驾车的老头,长相有些愁眉苦脸的感觉。是河南时收的厮养,来的时间不长,虽然年纪大些,但懂照料畜生,又懂得套车,掌盘子便收了,小娃子最近常见到,但没问过这老头姓什么。

“这后生遭罪了。”老头摇摇头,对着小娃子道,“后生你可要些吃喝?”

小娃子虚弱的点点头,老头摸出一个水囊来,取了封口移到小娃子嘴边,水流进他干涸的口腔,就像糖汁一样甘甜。

小娃子舒服的出了一口气,那老头又从怀中摸出半个发黑的馍馍,又掰成两半,将其中小的一个喂进了小娃子嘴中。

见小娃子大口大口的嚼着,老头天然带着忧愁的脸上竟有些笑意,他低头看看手中剩下的小块馍馍,小心的又分出一点,再喂入了小娃子口中。

等小娃子吃的时候,老头才将最后一点塞进自己的嘴巴,在口中反复的咀嚼着,舍不得吞下去。

“爷。”小娃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咱这是去哪?”

老头吞了口中的食物回道,“听唐高照方才跟掌盘子老爷说,往潜山去。”

小娃子哦了一声,闭眼回忆一下,他受命出来潜伏的时候,是宝纛旗给他讲的方位,他记心很好,都还能记得,口中喃喃道,“潜山过去是太湖,再过去就是宿松,都是些好打的所在,能在城中养养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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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日,扫地王所部厮养陆续踏上官道,队尾在官道上渐渐远去,约两百名骑兵提着火把,将南郊民居一一点燃。

城上有些是南郊进城的社兵,看到自家房屋着火,都放声大哭起来。待所有房屋都着火后,骑兵收队缓缓离去,营地留下一片狼藉。

身边的杨尔铭长长吁出一口气,今日县衙的官员都在此处,还有一众士绅和里老,城外一片凋零,数日来遗留的尸体布满旷野。

流寇此时退去,众人不再有性命之虞,但都是满脸的愁容。流寇如蝗虫过境,只留下满目疮痍,桐城百姓生长于此,虽保了性命,却还要考虑以后如何生存。

官道沿线和县衙周边受到的破坏最重,城外的千家灯火已成废墟,周围乡村损失必定也不小,城内避祸的百姓回家后,首要便是无处住宿,没有住所就没办法恢复生产。

庞雨可以预见的是,人口和财富的大量损失,桐城接下来必定有很长一段时间百业萧条,包括他的赌档在内,都会生意清淡,流寇所抢掠的东西并不多,但他们毁坏的东西却是社会执行的基础。

好在县城保住了,如果他们攻克县城,要重新繁荣恐怕就要数十年了。

杨尔铭也高兴不起来,他对庞雨问道,“庞班头,下一步当如何,守城是否便如此了?”

孙先生立刻道,“大人应速具文,向安庆府申详守城大胜,之后便是让乡民归家,不要误了春耕春税。”

杨尔铭点点头,眼睛还是看向庞雨,周围计程车绅也是如此,此次守城,庞雨所领壮班虽然稚嫩,但仍是桐城的定海神针,快班在城内维持秩序也颇为得力,大家都对庞班头生出一种依赖。

“大人不要心急,流寇虽离开县城,但并未离开桐城,首要派马快追摄,确认他们是真的离开,之后才能开启城门。最紧急的,城外尸体摆放数日,河道中尸体更易腐烂,应尽早掩埋清理,否则会出现瘟疫,桐城又要遭第二次灾。”

周围人都一起点头,他们都听过瘟疫,但没有庞雨那么重视,庞雨学习经济史的时候,知道几次大瘟疫给世界的重大打击,战争之后正是瘟疫高发的时机,这个恶魔若不预防,可能比流寇更凶残。

“之后属下建议张贴布告,让逃散的百姓返家,县衙向朝廷申请减免今年粮税,筹资抚恤守城死伤的社兵和衙役,帮助百姓重建住所,有住所才能耕作,才能重开生计,此事需得官衙和士绅一并出力,否则恐拖延日久。”

那些士绅此时各有表情,流寇退去,他们面临的威胁已经消失,而且各家原本在城外也有店铺别业,此次守城出了钱粮,损失也不小,此时再要他们出钱,就不是那么痛快了。

庞雨也不看他们,径自对杨尔铭肃容道:“最后一事,亦是最要紧的。”

杨尔铭立刻道,“庞班头请说。”

“请大人呈请应天巡抚张都堂,在桐城设营练兵。”

城头上一阵议论,王文耀迟疑着说道,“前面所说皆在理,但请兵一事,恐怕最后是遭了匪灾又遭兵灾…”

“王先生不必担忧,在下的意思,是招桐城子弟练兵,驻守桐城。”

孙先生盯着地面开口道,“那你钱粮何来。”

“此事容后再议,”杨尔铭摆摆手,转身看着城外的浓烟,闭眼叹道,“匪事惨烈,流寇往南去了,各县没有城墙,不知是否已遣散百姓。”

……

安庆府太湖县,太湖的县前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完全看不到遭受流寇威胁的样子。

江帆坐在县衙对面一处茶铺中,身边有两名寻到的马快。当时庞雨将潜江当成了主要威胁的方向,前后派出了九名马快,既有到潜江、太湖的,也有到宿松的,因为还要防备流寇从湖广过来。

江帆这一趟出来已经收拢了五名,太湖和宿松各有一组尚未寻到,所以江帆便留在太湖。好在庞雨派出之时先打听过,给他们指定了住宿的客栈,江帆便守在客栈,但那两人一直没有回来,不知是否去了英山。

这两日江帆都在客栈附近的这茶铺喝茶,等候那两人返回。

“队长,其他两人寻不到便罢了,兴许他们已往安庆府去了。”

“老子出来就是来寻马快兄弟的,要是人没寻到,回去班头问起如何交代。”江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有徐大耳他们在潜江县界守着,流寇来了自会来告知咱们。”

说话的马快担心的道,“那万一像庐州那样突然来了怎办?”

“庐州老子是在城外,流寇围城自然跑不掉,从庐州一路逃回时,又遇流寇围庐江,但老子由此也发觉一事。”

那马快好奇的道:“队长发现何事?”

“他们的轻骑离开营地一般不超过三四十里。”江帆放下茶碗,“所以我让徐大耳他们守在潜江县界,流寇若围潜江,他们最多截断四十里地,四十里外总会有人逃出,徐大耳他们自会得到讯息。”

两名马快互相看看,脸上仍满是担忧。江帆转头看看街上,行人都是神情轻松,店铺生意兴隆,对面的县衙前有几个站笼的,多半是欠了秋粮中的本色,那应该是春节前交齐的,春节不好拿人,节后拿来比较钱粮是理所应当的。

“我走时流寇尚在庐江,不知是从舒城回了河南还是往桐城来了。”江帆皱着眉头道,“庐州离桐城两百里,庞班头只数日就收到讯息,若是流寇真的攻打桐城,太湖应该也收到讯息了,看他们这毫不惊慌的样子,流寇说不定已经回河南了。”

两名马快这才松口气,各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其中一个道,“昨日太湖市面上也有传言,说流寇往太湖来了,但县中人听了都不信,因去年两次传了警讯,后来都是虚惊,当日出城避祸的人,回来都被嘲弄。”

“也难怪。”江帆拍拍桌子,“咱们还是要有备的好些,你一会再去那船家看看,定钱既不能交多了,也不能交少了,一定要吊着他一直候着咱们,万一流寇来得快,咱们还能走水路。”

“小的明白。”那马快应一声,心中也稍有些底,因太湖县城的位置处于两河之间。县城外不远就是熙湖,马路河在城西一里,在万历年间因涨水,河道转到城东,两个河道夹住了县城,四面都是水,就靠桥梁与外往来。

一旦流寇来势太快,截断了桥梁的话,江帆几人就难以走脱,所以他们又订了个船家。马路河水量大减,但此时仍可行船。即便流寇截断了通往枫香驿的大路,只要有船渡河,就能选择登岸的地点,保命的可能就大增。

那马快喝口水准备出发,刚刚站起看到对面,露出惊讶的神色。

江帆转头一看,竟然是徐大耳在街上焦急的东张西望,显然是在寻找几人。

几人连忙招呼,徐大耳匆匆进来,满头大汗的坐下,不及休息就低声道,“流寇到潜山了!”

江帆急道,“从哪里过来的?可有桐城的讯息?”

徐大耳摇摇头,“小人按队长你说的守在县界,两日前有人逃来,说有流寇沿官道杀人,红衣骑马的。”

江帆吸一口气问道,“逃来的多少人?”

“至少有十余人,小人一一问过,有三人确实见到。”

“那便该是了。”江帆沉思片刻道,“流寇骑兵速度极快,我们不可耽搁,你们三人立刻取马往望江去,在那里雇好船,便住在船上,若是流寇到望江,马就不要了,你们坐船过江,待流寇退走再回江北。”

三个马快互相望望后,徐大耳对江帆问道,“那队长你往哪里去?”

“我得即刻往宿松去,刘麻子还在宿松等那两人,我得去带他走。”江帆摩挲一会下巴,“顺便知会一下宿松县衙,让他们早些疏散百姓。”

其中一个马快在宿松打探久一些,对着江帆道,“队长你在宿松也可坐船过江,既然流寇从桐城那边过来,宿松应是有讯息了,此处自从杨芳蚤走后,尚未有新县令上任,如今代理堂官的是安庆通判陈仕辅,人家安庆的佐贰官,若是有啥讯息,安庆里有他心腹,定然是一早便知道了。”

“如此更好。”江帆站起身来,“便省下口舌了。”

二月五日,一身皂隶服的江帆呆呆的站在宿松县前街。

他今日刚到宿松,在客栈没有找到张麻子,店家说已经退房走了,也没留话说去了何处。

让他惊讶的是,宿松比太湖更加轻松,连一个谈论流寇的人都没有,整个县城与平时一般无二,所有店铺正常经营,城外码头商船往来,百姓各忙各的,县衙前也是一片平静。

而宿松连城墙都没有,面对流寇可谓毫无反抗之力,他实在想不明白,整城百姓能够面对流寇泰然处之,唯一的解释就是宿松并未收到任何警讯。

犹豫片刻后,江帆抬脚往县衙走去。其他三个马快知道他来了宿松,若是不把讯息告知这边县衙,回去后恐怕难以交代。

门口的帮闲诧异的看着他,这皂隶看着面生,不知是否是新来的。

各地县衙的格局都相差不大,江帆直接进了大堂,寻到了承发房,直接求见代理知县陈仕辅。

他出发时桐城县衙给了一份移文,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移文递交去时,他怕承发房耽搁,特意说了一句“有匪情通报”

结果在承发房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江帆等得心头火起,快想要离开的时候,承发房的典吏才让他去了堂上左侧的幕友房,。

幕友闭眼仰躺在椅背上,看也没看江帆,微微开口道,“桐城县衙移文什么也没说,你来求见到底何事?”

江帆把事情一说,那幕友竟懒懒的打个哈欠道,“去年潜江来的也是如此说,最后一个流寇未见,你桐城的今日跑来,说见到潜江有贼,那潜江都没来说,你凭何让老夫相信?”

江帆一愣,仍是客气的道,“小人在庐州亲眼所见流寇围城,小人的手下在潜江县界见到有百姓逃难…”

那幕友此时睁开眼坐直身体,一脸严肃的问道:“你说你亲眼所见有流寇前来?”

“小人在庐州亲眼所见,之后流寇又围困了庐江,如今已经到了潜山,与宿松只百里距离,若再不预备,怕来不及了。”

幕友站起皱眉走了两圈,停下后对江帆道,“兹事体大,你与我一同去见老爷,但此时不宜泄露与人知,以免百姓惊慌。你可有其他伴当同来,可一同去见,说得明白些。”

江帆松了一口气道,“小人与他们在太湖分别,只有小人来此,一人也说得明白。”

幕友点点头,“那你与我来。”

他带着江帆进了二堂,却没有往后面知县的宅院去,而是往右一拐,进了一条回廊。

江帆奇怪的道,“难道通判大人不在后宅住?”

“陈大人是代理知县事,并无亲眷在此,说一个人来就不要住人家大宅了,就在客馆里面住。”

江帆哦了一声,跟着幕友转了两个弯,幕友在前进了一间单扇门页的屋子,示意他进屋。

江帆跟着走了进去,里面竟然空无一物,他惊讶的看着幕友正要发问,突然一根绳子从眼前一晃,瞬间已死死勒住了江帆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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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猝不及防,此处虽然是宿松县衙,但环境仍是他熟悉的型别,最有安全的地方,所以没有丝毫的防备。

颈部被绳子勒得剧痛,全身都几乎无法动弹,江帆痛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随着脖子的受力,江帆的身体跟着往后倒去,跟着背后那人一起后退,很快后面一震,似乎撞上了墙壁,一个人影从侧面闪出,把门页吱呀一声关上了。

那幕友压低声音吼道,“快一起上,勒死!勒死!”

那人手忙脚乱的转到江帆面前,拿着一把腰刀,却听那幕友又急道,“不要弄出血,不好收拾,勒死!”

那人慌张的把刀放在脚边,却不知手往哪里用力。

江帆满脸憋红,喉结被卡在绳子下,在勒住喉咙时,首先是胸中的气无法拨出。麻绳不但勒住了血管和气管,还剧烈刺激颈部的神经,江帆每个动作都极度困难。

他缓缓抬起手,只能勉强摸到麻绳,却无法让它松弛一点点,后面那人发出剧烈的呼吸,似乎用尽了全力,面前那人不知何处着手,便朝着江帆身上乱打。

那幕友急得转来转去,在屋中不知干什么好。

江帆大张着口,眼神涣散,意识正在渐渐模糊,双手在绳子上抓了几下,随即便缓缓的胡乱挥舞,忽然右手碰到了腰间的一个硬物。

从庐州之后,江帆便在身边多带了两把短刀,一把在小腿,一把在小腹位置,伸手入怀就能摸到刀柄。

江帆艰难的抓住刀柄,眼睛突然凝聚,忍着喉咙的剧痛,奋起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抽出短刀,猛地朝后面扎去。

身后啊的一声惨叫,江帆只感觉脖子一松,胸中的气体喷涌而出。

背后那人又低喝一声,想继续收紧绳子,江帆知道这是生死关头,顾不得呼吸仍然局促,拼命的把刀柄使劲摇动,刀锋在那人大腿中乱搅,那人吃不住这种剧痛,下意识的猛力一把推开江帆,江帆把刀柄捏得很紧,刀锋跟着他抽离了那人的大腿。

背后那人忍不住又惨叫一声,此时江帆齁的一声吸了口气,清新的空气吸进来,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屋中形势突变,面前那人显然不是长于打杀的人,他见到江帆出刀惊呆了片刻,此时正捡起腰刀,刀刃才抽出了一半,江帆借着背后一推的力气,一刀扎入面前那人的腰中,那人一声惨呼,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江帆不管不顾,手中短刀死命的朝着对方乱捅,那人刀未抽出,毫无反抗之力,血水喷得到处都是。

屋中敌人共有三个,江帆虽有刀,但他被勒得全身乏力,又不知勒绳子那人是否有刀,此时只管乱捅,杀一个垫背的想法,只要其他两人一个拿刀砍杀,他肯定立毙当场。

谁知那幕友惊叫一声,竟然直接拉开门逃了出去。

江帆无力阻止,此时呼吸仍是极度急促,捅杀的动作几乎耗尽他所有体力,见那幕友逃出,只要再喊得几人进来,乱刀就能砍死自己。

身下的人惨叫不断,江帆记得方才背后的人只是受伤,丢了这人又往方才身后那人扑去,那人仍在捂着大腿痛苦的扭动。

江帆哪里管他痛楚,也不管什么地方,能够到的地方就一路扎去,短刀挥舞着血珠,直到江帆力气耗尽,屋中的杀戮才停止下来。

江帆趴在血泊之中剧烈的喘息,从松开绳子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激烈的搏斗中,体力早已透支,过了片刻功夫,江帆的呼吸渐渐缓和,眼神逐渐凝聚起来,鼻子里能闻得到满屋的血腥气,江帆扫视一下,屋中血流满地,他几乎就坐在血水之中。

江帆吃力的站起,把门关好后靠墙滑下,心中稍有了些安全感。但他知道仍是等死而已,一旦幕友召集齐人马冲进来,这门是根本挡不住的,到时就是他归西之时。

但让他诧异的是,那幕友逃出去那许久,既没有听到外边叫喊,也没人冲进来。

再低头看看地上两具尸体,他与两人素不相识,他们的反抗并不强悍,显然都不是久经沙场之辈,甚至在衙门中也必定不是快手,最多是一般皂隶的水平,只是身后那人的力气较大。

这两人为何要杀他,幕友逃出后为何又不召集人手,江帆没有丝毫头绪。这里是县衙,所谓的首善之地,江帆再脑洞大开,也没想过会在县衙遇袭,似乎对方还不愿声张。

江帆站在充满血腥气的屋中,眼神不停闪动,过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来,打量一下自己,皂隶服上虽有血迹,但由于是青色的,所以看不出红色。

他伏下身用尸体的衣服擦了脸,又把鞋子在两人身上一通摩擦,随即开启房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回廊中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县衙的客馆一般是接待官员的,若是没有接待,就少有人来。

江帆把刀笼在衣袖中,紧张的穿过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的边缘,似乎随时会有一大群杀手会从周围出现,将他斩为肉泥。

转出回廊,二堂中有几个人正在说话,他们抬头看了江帆一眼,也不再理会,看样子是衙门中的司吏一类,在二堂外边说些事情。

江帆埋着头,尽量正常的透过几人身边,从侧门往大堂走去。

刚走出来,江帆抬头便看到了那幕友,正站在大堂左侧的通道上,显然是在大堂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观望结果。

两人都是一惊,幕友看江帆走出,便知那两人死了,眼神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惊慌。

江帆头皮发麻,随即稳住心神,眼神往左右飞快的扫视,堂中并无异常,显然这幕友根本就没有叫人,也就是说他不敢声张,江帆杀了两个人,更加不敢声张。

两人眼神试探互相试探着,江帆只觉得口干舌燥,这个县衙显得如此诡异。

江帆感觉到手背上有液体在流动,应当是沾在衣袖上的血迹,此时汇聚成滴流了下来,如果血流下引起别人注意,或者站着很久不动,就会有人发现他身上那不明显的血迹。

想到此处,江帆下了决定,径自抬脚往那幕友走去。

距离不停的缩短,那幕友神色变幻,时而惊惧时而咬牙切齿,显然在心中不停的思索对策。

江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在袖中握紧了刀柄,如果那幕友叫喊,就先杀了这人垫背。

距离缩近到三步,那幕友忍受不住扑面而来的压力,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让开了通道的位置。江帆保持着步速,那幕友连退两步,背都贴到了墙上,脸色复杂的看着江帆。

江帆缓缓经过幕友身边,两人目光对视一瞬,已错身而过。

江帆不紧不慢的走出大堂,从甬道出了大门。

江帆长长舒一口气,背心早被汗水湿透,他扫视一遍街上,门前人来人往,那群帮闲青皮仍在八字墙。

他从未觉得帮闲和青皮如此亲切过,左右看了一下,江帆连客栈的马也顾不得取,直接从南边出了城。

宿松在长江边不远,路上到处是塘湖和圩田,道旁遍植柳树。

江帆无心观赏,路上一直不敢停留,连着转了好几个弯,不停的回头观望,确定没有人在跟踪后,江帆才一屁股坐在了路沿上。

呆坐片刻之后,江帆突然捂着脸痛哭起来。

好一会之后他才停止,仰头喘息良久,看着灰色的天空喃喃骂道,“这天杀的世道!”

“你这天杀的狗才!我本叫你拿银子与他,如今叫他走脱,这,这,后患无穷啊。”方才搏杀现场不远,宿松县衙后宅的书房中,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文官手指不停的颤抖,指着面前的幕友低声怒吼道着。

幕友埋着头急道,“便是百两银子与他,日后还是个把柄,多少银子都填不了那些贱役的贪欲,也是后患无穷,小人也是为大人长远计。”

文官挥手在幕友头上乱锤,边锤边骂道,“长远计,老子叫你计!看你怎计的!”

他满脸惊怒,显得面目狰狞,随着他的动作,连他官服上补子的鹭鸶似乎都要扑出来咬人一般。

幕友不敢反抗,也不敢抵挡,缩着头任由文官殴打,文官越打越气,怒吼一声用力捶下。

“哎呀!”

文官刚好砸在坚硬的头顶,捂着右手惨叫一声,

幕友头脑一阵眩晕,随即又恢复过来,见脑袋又闯了祸,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哭着道,“小人不敢动用衙中人手,只用了大人带的马伕和门子,小人先在堂上偷望过那人,也不甚强壮,想着两人怎也能勒死了他,岂知他身上还有小刀,哪有马快带着把小刀的。”

“人家桐城出来几百里地,不带把刀防个贼么。”文官举起手要打,忽感手上还痛,连忙把手放下,提脚猛蹬那幕友。

幕友被蹬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敢靠近,便留在原处。

文官怒骂道,“狗才你还敢躲,给老子站过来。”

幕友侧着身子期期艾艾的过来,文官又一脚,幕友闷声受了。

文官经过这一番剧烈运动,不由气喘吁吁,扶着桌子回了座位,坐下呼呼的直喘气,端起茶杯要喝水,里面却是空的。

他气急败坏的举起杯子往幕友砸去,那幕友没有躲避,茶杯撞在在身上,啪一声跌落在地摔成了几块。

文官听了个响,似乎心中的气稍稍消了一些,瘫坐在椅子中暂时没有打骂。

这文官便是安庆府通判陈士辅,杨芳蚤考满离任之后,因新知县未到,便由他代理宿松知县一职。

陈仕辅平息片刻后看着幕友咬牙切齿的道,“流寇到来的讯息,本只有安庆府传与我,传信的还是本官心腹,本官严密封锁讯息,宿松无一人知流寇将至。本官已跟衙中都说了,今日本官就要去安庆府代理江防,这上好的理由,此后宿松破与不破,便与本官无涉,因本官根本未得知讯息,只是碰巧去了巡查江防。那心腹是自家人,给些银子他远走,此事就无可对证。如此万无一失之法,怎会无端冒出一个桐城马快告警,你还叫他走脱,他走脱了,本官便走不脱了!你说如今怎办!”

“小人不知。”那幕友满头大汗,虽在初春却如身处盛夏,“但大人总归是该先走。”

“如何走得了,有人来告知流寇警讯,本官是代理知县,既得了讯息了,便是守土有责护民有责,此时走了便是贪生弃城,终归是一个西市杀头。”陈仕辅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后,两行眼泪竟然顺着脸颊流下,他喃喃的道,“天杀的流寇,天杀的桐城马快,你们这是要逼死本官啊,本官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如此狠毒啊!”

幕友见陈仕辅哭得伤心,不敢打扰他,过得片刻估计陈仕辅心情平复一些,才又开口劝道,“大人必能逢凶化吉,但今日还需早些定下行止的好。”

陈仕辅两眼无神,“他们两头堵死,本官的归路便在这县衙之中了,还有何行止好定。”

幕友急道,“回安庆保命啊大人,那桐城马快说的必是真的,流寇已至潜山,随时可至宿松,这里连墙都没有,遑论守不守的。流寇来了没有不杀堂官的,后患总是在后,先保得性命才谈得上后患。”

陈仕辅擦擦眼泪,坐起身来用双手支在书桌上,脸色阴沉的思索片刻,“说得有理。”

幕友得了肯定,心中稍稍沉稳一些,智商也慢慢恢复,他又对陈仕辅道,“那马快走时未敢声张,任谁死里逃生,也是吓破了胆,出了县衙定然不敢节外生枝,必是一溜烟出城了,城中仍是无人得知,大人走便走了,也是未得讯息走的,绝非弃城避寇。”

“那屋中死的两具尸身又怎办?”

“那屋又不在大堂,总是客馆后面,锁了门无人会去,若是流寇到了,杀得人头滚滚,那屋中尸首自然是流寇杀的。”

陈仕辅伏在书桌上久久不语,他一个书生科举上来的,几时遇到过这类斗争,听到桐城马快走脱,立刻便失了方寸,此时总算又在幕友的提点下回复过来。

“走,即刻走,仍是说去安庆代理江防。”陈仕辅狠狠看着幕友,“无论如何咬死了,安庆无人来过,你我从未听闻流寇进犯,至于方才那桐城马快,从未来过县衙,万一他日后若说来过,我等一致不认,他绝无证据。”

幕友点头道,“正是,只是县衙里承发典吏也见过那马快…”

陈仕辅哼一声道,“那得是他还有命,宿松县衙被流寇杀绝了才好,一了百了,死无对证!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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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低垂,不时有雪花飘落,桐城南郊的荒地立起百余个新坟,旷野上回荡着招魂铃声,许多纸钱在空中随风飞舞。

数十名百姓正在往两个大坑中填土,那里面埋的都是流寇或厮养,要是按大家想的,让他们暴尸荒野是最好的,可这里离城里太近,谁也不敢任他们腐烂,不得不费力的让他们入土为安。

在靠近五印寺的地方,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尸体,都是城外被杀的百姓,许多人在附近走动,辨认其中是否有自家的亲友,不断有人确认,在那边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心情已经平复的,便找来门板之类,将尸首运往各乡安埋。

庞雨站在桐溪河畔,看着一群百姓用带绳套的竹竿在拖河中遗留的尸体,很多尸体胀鼓鼓的,皮肤泡得发白,已经开始腐烂。

庞雨要求社兵一定要把河中尸体深埋,严防出现疫情,今日又特意派了一些步快离城,检视官道沿途损失情况,更繁重的善后任务还未开始。

身后传来何仙崖的声音,“班头,壮班阵亡七十三人,小队长死了五个,中队长死了一个,失踪二十一人,含小队长两人,受伤三十三人,重伤的三人,重伤的三个怕也是活不成,最多还拖得两三日。”

“那些家眷如何了?”

“各家都甚为悲痛,大部分把尸首运回乡了,有十多户还未走,要县衙给抚恤银子。其他那些未死伤的,各家里都在劝他们回乡,特别是家远的,此次未受流寇波及,村中就只有参加壮丁的死了,他们都说当这个差不划算,已有十多个壮丁提出要走。”

“是有些不划算。”庞雨埋头看看地面,俯身拾起脚下一片红布,上面有一个壮字,应是夜袭时某个壮丁遗失在河边的,拿在手中轻轻的摩挲着。

何仙崖不知说什么,只得站在旁边候着。

“快班呢?”

“快班阵亡十九人,其中马快六人,失踪三人,受伤十二人,含重伤一人,另有派往南边的马快尚未回来,衙中目前只有三名马快可用。”

“三名马快是否都派出了?”

“都出去了,杨大人派了一人赴安庆府送去守城的申详,另外两人一个去了潜山县界,一个去了庐江,去庐江的人方才已经回来了。”

“北面是否还有后续流寇?”

“倒是没有发现,只是庐江县城…”

“庐江县城如何了?”

“城内房屋尽毁,百姓十不存一,街巷中许多尸身无人收埋,城中开始有尸臭,投井而死的女子太多,所有水井堵得投不下去桶,他出城一里才寻到一处水井喝水。”

何仙崖抬眼瞄了一眼,庞雨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应道,“有点惨。”

何仙崖正要接话,却听庞雨又道,“若是都不当壮丁,都想着避开,最后便是如此结局,到头来不知划算不划算。”

“班头说的是,即便是离城远的,此次能得保全,下次未必能够。”

庞雨站起身,把那快红布揣入怀中又问道,“城内百姓死伤多少?”

“社兵那边阵亡五十余,城内受流箭、火灾死伤百姓有三百三十余,还未把全城计齐,里面也包括被百姓打死的两名西人…”

庞雨摆摆手,何仙崖便停了下来,他眼睛红肿,庞雨让他负责统计战损。这工作十分复杂,庞雨没有催他,何仙崖感觉也十分疲惫,但很少能入睡,所以把时间都用在统计上,大致的资料已经有了,流寇那边死了多少人,他却还未统计完。

庞雨停顿片刻道,“听孙先生说,流寇的耳朵能算军功,你再去吩咐一次,割了耳朵再埋。”

何仙崖低声答应,微微一辑便退了开去。

庞雨往五印寺看去,那里一片新坟,其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独自站在初春的寒风中,背影显得孤寂又落寞。

犹豫片刻后,庞雨迈步向那里走去,步伐走得很慢,用了很长时间才来到那女子身后。

周月如身上的衣服肮脏破烂,头发乱糟糟的,发髻完全散乱,她也没有整理。

周拥田的墓前摆了些三牲、响糖、水果,数量都不多,就这一点也要三四两银子,因为这两日下葬的太多,城中没有货源补充,所有东西都在涨价,三家棺材铺的存货已经一扫而空,开城门后好些人忙着去龙眠山砍伐木头,卖给那几家棺材铺,做一副出来就卖一副,仍是供不应求。

坟前也没有石头墓碑,周月如用木板做了一块,自己写了周拥田的名字,先把地方标记起来。

“我已找了一个石匠,他午后就先给你爹做墓碑。”

周月如轻轻嗯了一声,既未道谢也未拒绝。

庞雨咳嗽一声后小声道,“当日夜袭,你家那老帮佣睡着了,你爹醒来独自出门,与街坊起了争执打斗起来…都是流寇害的。”

周月如肩膀微微抽动着,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当日躲避流寇之后,她便往西入了山,与一些同样逃入山中的人一起,在那些大户山中别业里抢夺了食物,随后往山的深处走,每日都有人出山打探,一直躲到流寇离开,他们才下了龙眠山。

路上得知桐城守住了,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当她满怀欣喜的回到家中,便见到了周拥田的尸身,却不是死于流寇之手。

庞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心中其实从来没怀疑过周拥田,周家生计在此,周月如拿着三两的月银,在此时也是高收入,没有丝毫理由去帮助流寇。

至于老乡情谊那些,在利益面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分量。所以那里老同意周拥田运送物资,周拥田还干得十分卖力。里老只是不让他上城墙,也不许他晚上出门,实际也是让他避开嫌疑。

当日周拥田晚上出门,与那张代文说了一番话之后突然动手,在场的街坊和社兵上百人,大多都有参与围殴,庞雨根本没办法抓凶手。此时百姓憎恨流寇的社会氛围,也不允许他为一个西人主持公道。甚至连张代文也没法抓,因为他被周拥田吓跑了,根本没参加围殴,又是周拥田先动手,任何条款都套不到张代文身上去,周拥田的命案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两人默默站在坟前,周围招魂的摇铃声连绵不绝,不时有纸钱在面前飘过。

过了良久,周月如终于轻轻道,“听人说,他是怕我深夜回家进不得屋,想在门口等我。”

庞雨知道她此时不是需要聊天,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便默默的没有出声。

“往年在陕西时,他便爱与人争斗。后来亲戚说陕西生意不好做,跟着到了南边了,他仍是那脾气,动辄与人争执,本是外乡人,如此跟邻里便一直不睦。”周月如停顿片刻道,“但总不该得如此下场,他还帮着城上运了两日石头”

周月如说到此处摇摇头,一时泪如雨下,却还是没有大声哭出来。

庞雨叹口气,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背后一阵铃响,只听一个声音道,“这位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世人皆苦,离世行去万千条路,走对了却是大福报。往生之路上需有人指点,小道传承本宗不传之秘,专为下世之时指点此去之路,无论往生天界还是初见冥司,万千条中有一条路,你这亲戚若走对了,便是玉皇天尊来接引,往后是住在了天界,脱离轮回之苦。只是超度极耗法力,所费银钱也要多些,不过为人子女的.”

庞雨回头一看,竟然是汪仁,他拿出原本那套行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汪仁一见回头的是庞雨,连忙收口要走,但随即又转回来道,“为人子女的,尽心便是了,这位姑娘一看便是面慈心善的人,你亲友必定也是累足了福报,原本便是要往天界去的,无需超度了,小道还有事,姑娘请节哀。”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庞雨说道,“等等。”

汪仁噗通跪下求饶道,“班头饶过,小道是看城中超度太多,僧道都忙不过来,小道不收钱的。”

“那好,你便免费做些法事,把那些无人认领的都超度一下。”

“这”

“做大一点,让大伙都看见,要买些什么,请刘掌柜先垫着。”

汪仁愁眉苦脸的应了,耷拉着脑袋往城中去找刘掌柜,那副道骨仙风也不翼而飞。

这么一打岔,周月如也不再哭泣。

过了片刻她开口道,“孙田秀如何了?”

“我今日才把城中事务办完,等河中尸体捞尽,便去南塘里看她,你要不要同去。”

周月如转头看着庞雨,“总是把事办完才想起这姑娘,你并不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庞雨埋头听着,也没有反驳。

她说罢转过头去,“你去吧,我不敢去。若是…无论好与不好,都不要跟我说了,反正日后离桐城远了,左右见不到,奴家权当她还在那里活着。”

庞雨轻轻道,“周姑娘你是看了那布告,堂尊也不是非要赶西人走,只是安抚城中民情。”

“布告上写得明白,堂尊要西人一月内自行离去。”

“堂尊是担忧主客相疑,日后无论害了谁的性命都不好,所以发了那布告,但只要有可靠之人作保,也能留下。”庞雨看向周月如道,“我可以去县衙作保,你不必走的。”

“留下作甚,跟那些打死我爹的人继续做街坊么。”

庞雨轻轻叹口气,“我可给你另寻一处住所。”

“不了,终归也是一个地方,来来去去都碰到。”周月如迎上庞雨的目光,“就剩我一人罢了,等到出了七,哪里清净便往哪里去。”

此时庞丁从河边过来道,“少爷,尸体都捞尽了,那边那坑也挖好了,王秀才说请你去看看够不够深,石灰要怎么铺。”

庞雨点点头,对周月如低声道,“周姑娘节哀。”

说罢便匆匆去了,河中捞起的尸体甚多,一个坑还埋不完,总共挖了三个大坑,尸体上铺上石灰深埋。

等到开始填土的时候,庞雨跟王文耀告个罪,带着庞丁往南塘里赶去,两人都骑着马,这两匹马还是从杨尔铭的马伕那里借的,庞雨自己配的坐骑早就给了马快。

沿途满目疮痍,村村都是断壁残垣,庞雨虽然已经从派出的快手那里得知大致情形,但亲眼所见仍是触目惊心。

天空中飘着零落的雪花,阴沉的天空下万物萧索。庞雨越接近南塘里,心情也越沉重。

终于到了孙家的村子,在村外便看得有人在招魂烧纸,庞雨下了马,从村中缓缓走过,往日拦路的土狗也不见踪迹,村中处处断壁残垣。

到了孙家的院门外,门页大开着,门扉上有一束野花,已经有些干枯,仍在风中轻轻摆动,庞雨小心的走入院中。

孙家破烂的草屋已经化为灰烬,土墙胚被大火烧得焦黑,角落的草树也被付之一炬。

庞雨慢慢接近那堆烧毁的废墟,焦黑的房梁之下,压着一只伸出的小手,手中还握着烧得剩一半的鞋子,鞋头上一个大大的福字。

……

两日后,几人站在三座坟茔之前,其他一些拜祭的同村乡亲陆续离开。

坟前摆着刀头、响糖,一堆灰烬中仍有残存的纸钱在燃烧。

虽是初春时节,空中却雪花飞舞,寒风吹来,坟头招魂的纸串微微飘动,黑色的纸灰随风四散。

三座坟冢其中两座是孙田秀的父母的,最右边是孙田秀的,墓碑上只刻着“孙田秀”三个字。

庞雨找人给三座坟都做了墓碑,这在农村也是一大笔钱。

他的叔叔带着孙田秀的两个弟弟,要给庞雨磕头,两个弟弟都埋着头,神情有些呆滞。

庞雨摆摆手,看看他道,“这两个小的,若是你们族中不便,可以交给我。”

“族长已说了,还是族中养着,就不劳烦庞公爷了。”

庞雨嗯了一声道,“有麻烦就来城中找我,你们一会先回吧,我还要留片刻。”

他叔默默点头,带着两个小孩给庞雨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先往村中去了。

坟前只剩下庞雨和庞丁两人。

庞丁看着那坟头问道,“少爷你为啥只写她名字。”

“我想不出来写其他什么。”

庞丁偷看庞雨两眼,低声劝道,“小姑娘遇到少爷你这个好人,至少活着的时候保住了家,应是欣喜的,只能怪流寇。”

“你真觉得少爷是好人?”

庞丁犹豫了一下道,“那得看跟谁比了。要是大德高僧是好人,少爷肯定做不成,要是跟流寇比,那少爷做得成。”

庞雨失笑道,“少爷我就那么不受待见,只比流寇好一点,说来说去还是个坏人。”

“黄文鼎、汪国华、刘秀才、方乡官、还有流寇,肯定觉得你是坏人,刘婶没准也那么想,但孙田秀肯定觉得少爷是好人。”

“孙田秀吗?我只见过她四次,帮她拿回了田,给了她一点银子,应付了里长册书,原以为就救了这一家子,但孙家终归还是家破人亡。我给她帮助的价值,远远少于我和其他人的任何一项交易。”庞雨看着那方小小的坟茔,“所以周月如说得对,我并未真的把孙田秀放在心上。因为她对我来说,缺少实际的价值,但她给予的,却又最有价值。”

“少爷说的我听不懂。”

“因为那些人是交易,她是真诚的回报”庞雨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衙中同僚、壮班快班、上官、百顺堂帮佣、街坊,恐怕没几个觉得少爷我是好人,甚至咱爹也未必那么觉得,他知道百顺堂是我开的之后,已经很久不与我说话了,周月如也不一定把我看成好人,恐怕真的只有孙田秀了。”

“少爷,好人是做给自己的,是做给老天爷看的,要是做给人看的吧…人太多了,从来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没大家都说好的。老天爷只有一个,还是做给老天爷看更适宜些。”

庞雨听了转头看看庞丁,突然哈哈笑了两声,直笑得弯下了腰,庞丁被他笑得心中奇怪。

庞雨笑完起来,眼角有一些湿润。

他擦擦眼角后拉过庞丁,庞雨把着他的肩膀看着远方,“好人有很多种,少爷做得成好人。”

庞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默默上了官道往桐城走去。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层层叠叠覆盖了大地的伤痕。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印向着远方无尽的延伸,阴沉的天空中,雪越发的大,呼啸的北风卷动着雪花,天地间一片苍茫。

庞雨把着庞丁的肩膀,主仆二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慢慢远去,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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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二月十五日,苍茫起伏的大别山,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在河谷边的大道上行进,从天空俯瞰下去,虽是前后数万人的大军,但在周遭雄伟山势的对照之下,仍然只像一条细长的蚯蚓。

队伍中段并列着红黄两面大旗,大旗之下革里眼眯着细眼,不停扫视着周围地形。

“这山有甚看头。”旁边的张献忠在马上轻轻摇晃着上身,“只是躲官兵的去处。”

革里眼嘿嘿一笑,“扫地王在后,官兵来了也是先打他扫地王,咱老子躲啥官兵。”

张献忠瞥他一眼道,“那看山作甚。”

“去年间,额去这霍山一趟,去英山一趟,来回五百多里地,这是第二次去霍山。这片大山,出北边是河南,出东边是六安、庐州,往西是湖广,往南是安庆。”革里眼望着前方河湾,“咱老子觉着吧,但凡有官兵追来,咱们就往这山里钻,山中就这么沿河的几条道,寻个险要地界守着,就是大小曹来了也不怕,出山往哪里都走得,任谁也堵不住那许多出山口。”

张献忠点点头道,“说得有理,便是选这道,官兵追不得。”

“要不然,便占了这数百里的大山,也是进退自如。”革里眼说完偏头看着张献忠,“老八要不要结伙,日后就在这英霍山中落个草。”

“咱老子人多,山中定饿死。你想的,出山抢便是,几个州县供得几时。”

革里眼凑近些劝道,“要是落草,便不是又烧又杀,总是三个布政司轮番抢粮,四方州县加起来,厮养几万人必是够的。”

张献忠仍是不为所动,“平地好,不躲兵便不进山。”

革里眼听了知道说不动张献忠,换个话题问道,“那咱们出山又往何处去。”

“回陕西。”

“洪承畴在陕西,不是好去处,河南岂不更好,可是还怕石桥碑算的那一卦?”

“不留河南,石桥碑那庙里的神不灵,算不准,老子把他神像都剐了。”张献忠转头看看后边伫列道,“自家算得准,咱挖了皇帝祖坟,官兵都往东向凤阳去,咱老子往西。”

“有理,你们烧了皇陵,老子帮着烧了皇觉寺,狗皇帝要帮咱们杀好多狗官,还得逼着各路官军追着咱们。”革里眼很快决定道,“那老贺也先跟你回陕西,路上若是碰到闯将一伙,咱们跟他合营否。”

“闯将的营,不合。”

革里眼嘿嘿的笑了两声,“老贺知道你二人在凤阳争奏乐太监,便先问个明白。”

“争驴球子太监,奏乐的养来作甚。”张献忠面无表情,“闯将算何班辈,他想要,咱老子偏就砍了。”

革里眼附和道,“高闯王在,合营无妨。闯将心气高,此次打凤阳他出了谋划,说话间便当了自己是大老爷,我等起事时,他又算得甚,敢开口问咱们要物件。若是我老贺,照样不给他。但还是老八你狠,直接便砍了。”

张献忠听到革里眼的话,眼睛眯起冷冷哼了一声。他在凤阳皇陵抢了一队奏乐的小太监,各家都图个稀罕,来看过乐班表演,其他人看便看了,李自成却暗示想要。张献忠也不说不给,直接便砍了。两伙人就此分营,李自成回了河南,张献忠便与革里眼、扫地王一起往南。

“他便是要往南,这官道也走不得那许多人,仍有个先后…”

张献忠话未说完,前面突然一阵喧哗,两人在马镫上站起,前方伫列有一段断开,前后人马争先恐后的逃窜,右侧山上有一些人影晃动,山上不断有石块滚落而下,几辆牛车行驶缓慢,仍在石块跌落的范围之内。

小娃子坐在牛车,仰望着右侧的山腰,那里几个人影正在一起用力,将一块石头推出原来的位置,翻滚着朝山下砸来。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前锋的流寇照例烧毁了沿途村落,但山民比平地上的百姓报复心重得多,很多山民逃上山之后便寻到官道上方,不断用石头袭击行进中的流寇大军。(注1)

小娃子的精神恢复得很好,攻破黄梅之后他们在城中驻扎,扫地王则扫荡了宿松,并在宿松遭遇了一股官兵。这股官兵是张国维从江南调来救援安庆的的,领兵的是吴淞指挥张其威,他们匆匆而来,反而流寇以逸待劳,结果官兵在福昌岭被轻松击败,张其威阵亡。

随后扫地王又与从安庆赶来的潘可大交战,原本历史上他在桐城郊外战败,连马都被射死了,靠着一个忠心部下让出的马才逃脱回到桐城。现在虽然不在桐城作战,但实力并无变化,潘可大就那几百号人,自然寡不敌众,败回了安庆,官兵在安庆府的抵抗就此烟消云散。

因为等待扫地王,张献忠和革里眼多留了几日,这几日让小娃子恢复了元气,手臂上的红肿渐渐消了,脚踝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能下地慢慢行走了,只是不能跑动,行军时还是只能坐在牛车上,老头驾车的时候,小娃子就留意山上的动静,判断飞石的威胁。

“爷,前面有石头来了!”

赶车的老头奋力拉住牛绳,拉车的黄牛哞的一声歪着头停下,一片飞石在山坡上弹跳而下,沿途带起无数碎石烟尘,发出轰轰的震响,如同一条呼啸扑来的黄龙。

黄龙飞快的接近山道,随着一声巨响,他们前方数丈外的一辆驴车瞬间被黄龙吞没,烟尘腾空而起,最大的那块大石刚好击中车架,坚固的木车架如同纸糊的一般破裂成碎块,连同那驴子一起翻滚入道旁的河道中。

纷飞的小石子如雨点般落下,小娃子单脚跳下牛车,一把拉住那吓呆的老头,拼命的钻入了牛车车架之下。

车架上嘭嘭一阵乱响,那牛叫了几声,脚步往左移动了几步。

小娃子头皮发麻,从大山山腰飞下的石块比城墙上的威力大多了,半个拳头大的石块就能要人命。

声音稍息之后,小娃子顾不得脚还未恢复,赶紧钻出牛车底,拉着那老头就要往前跑。

那老头却突然挣脱,又回去拉那牛车。

“走!不要牛车了!”

老头一边拉一边急道,“后生你先走,车架丢不得,丢了管队老爷要杀头!”

那牛此时受了惊吓,怎么拉都不动。

小娃子抬头一看,山上又有石块滚下,虽然没有先前那么声势惊人,但砸到也是活不成的,前后的流寇都惊叫着逃窜。

这次的石块稍轻,在斜坡上不停蹦跳着,每一次跟山体的碰撞都会让它的方向略有改变,小娃子根本无从判断这块石头会落在哪里。

“后生你先走!”老头一边奋力拉牛,一边喊道,“老儿把牛车拉出来,你才有坐的。”

小娃子扭头就要走,刚跑了两步又停下,他反身看了那老头两眼,又抬头看看滚落的大石,脸色变幻片刻后,一瘸一拐的跑回牛车旁,帮着老头一起拉那牛。

轰隆隆的滚石声中,小娃子不再看山上的势头,只顾埋头拉绳,那牛终于动了,牛车缓缓向前。

又一声巨响,刚才落下的巨石落在牛车后的官道上,将路面砸出一个深坑。

两人奋力赶着牛车,一边清理路上挡着车轮的石块,总算安全透过了那段危险路段。

小娃子脚踝又在生痛,他瘫在地上,老头过来扶起他。

“咱们做头口营生的,畜生和车架便是命,丢不得。”老头苍老而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他把小娃子扶上牛车后,看着小娃子的脸叹口气道,“你这后生,日后也不是做头口营生的,以后遇着这,你便要先跑。”

小娃子喘着气道,“不想先跑,我哥让我先跑,他便留在桐城了。他叫我杀光桐城,我也没杀成。”

老头听了摇摇头,闷声去了赶牛。

小娃子缓缓仰躺在车架上,看着天空轻轻道,“桐城,下次总要杀光的。”

……

注1:《明史》:安庆山民桀石以投贼,贼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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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向阳门,庞雨站立在城楼处,用手摸着一块烧黑的城砖。

墙外的紫来街已经烧成一片废墟,有许多百姓在其中翻找着,看看还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一些稀稀落落的农民在街边贩卖农作物,桐城周边二十里内的村落几乎都被破坏,这些农民大多都是来自二十里之外。

官道的情况比庞雨想象的要好,因为流寇进军速度很快,除了几处流寇扎营地之外,大部分官道周边破坏不严重。

庐江和安庆方向,往日车马喧嚣的官道上行商绝途,除了传信的官差和少量农民,几乎没有行人。

城门下有两个粥棚,是县衙开设的,城中的部分士绅捐助了一些粮食。城中避寇的百姓在陆续回家,但有很大一部分很快又返回县城,因为村落大多被烧毁,他们回乡无食无住,连生存都无法维持,只能又返回县城暂时安顿。

“阮劲你此去,路上不要急着赶路,在官道沿途和城镇周围都要仔细打听,这几项我需要你多下些功夫。”

阮劲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憔悴。当日夜袭的时候,他也游过了桐溪水,黑暗中往西入了山,等到流寇退去才返回城内。

他回城的时候穿着一套农民的衣服,上面还有血迹,头上则有一处刀伤。他向庞雨汇报的是,衣服是从山上三清观里找到的,详情如何,庞雨并未细问,阮劲能活着回来,他已经很高兴。

阮劲拱手道,“班头请吩咐。”

“第一,流寇每处宿营地之间的距离;第二,观察营地设定,有无壕沟,有无营墙,各营地之间间距,宿营地周围破坏范围,你要亲眼看到,记录好距离;第三,州县城池,流寇攻城所用器械,是否与桐城相同,在每个城池停留时间、周边破坏范围、攻城手段、伤亡人数。第四,沿途重要桥梁要记录,标明是石桥还是木桥;第五,流寇前锋到达时间,比其大队早多久;第六,各股流寇名号…”

“这,班头,属下怕记不了这许多要点,属下不识字。”

庞雨点头道,“给你随行一个书办,从户房借的,你记不清的,都可问他,需要记录的便让他记下,多看多记。”

阮劲一听是户房借的,微微错愕了一下,以往户房的书办在衙门中都是趾高气扬,何时会给他们这些快手当差。

“原本这是马快的活计,但眼下城中无马快可用,只有让你跑这一趟。总之跟流寇相关的一切,你都要记下,不厌其烦,不厌其详。”

阮劲迟疑片刻后问道,“只要是班头安排的事,属下原本就该办好。属下是走到南直隶边界,还是要往河南走?”

“只到南直隶边界,舒城、庐州、寿州、凤阳必须走到。”

“属下明白了,但这只是北边,南边的州县是否回来还要去?”

庞雨摇摇头,“若是江帆回来,我便安排他做此事,若是他没回来…我就自己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此次快班损失惨重,特备是马快,衙门里面只剩三人可用,官道几处铺舍里的递夫早早就跑光了,连往安庆送信也不得不用马快,三个人已经尽数派出,衙门里面一个马快也没有。这次阮劲往北打探,还是借的周县丞的配马。

阮劲抬眼看看庞雨问道,“那书办不知何时能走?”

庞雨往北边看了一眼,见到唐为民正从东作门方向过来,转头对阮劲道:“两日内应当可以,此去费时不短,你先安顿好家中。”

阮劲答应一声要离去,庞雨又叫住他道,“流寇离去不久,尚不知会否返回,你此去首要保证自己安全,若是城池不开启,不要住在路边客栈,离官道远一些住宿,给些银子住农户家中也可,晚上警醒些。”

阮劲躬身道,“属下理会得,谢过班头。”

待阮劲离去后,庞雨往北走去,迎接走来的唐为民。

两人碰头之后,唐为民脸有忧色,挥手让背后跟着的一个书手离开,站到墙垛前道,“孙先生今日与我说,此次守城时各仓颗粒无存,堂尊极为震怒,恐怕…”

唐为民说到此处,往前后看了无人之后压低声音,“恐怕要借着守城叙功的时机,也要追查此事。”

庞雨靠在城垛上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仓中无粮便无粮,要不了人命。如今流寇肆虐,一旦有警之时,数天便能围城。周遭逃难的百姓一来,城中人口数倍与平日,衙门要随时有备,这次是围得短,若是围个十天半月的,城中粮店支撑不住,无粮就无城了。”

唐为民皱着眉道,“谁能料到流寇果真要来,还是庞小弟你说得准,但如今不缺也缺了,城外粥棚用计程车绅捐的,眼下这样子,不知要开多久粥棚,等到吃完的时候,堂尊必定更加震怒。”

“眼下先想法调些粮食来,解了堂尊的燃眉之急,然后才说几个仓中无粮的事情。”

“此事倒不难,唐某昨日派了皂隶去枞阳,码头的粮商那里有些存粮,明日便派人去买些,只是银库中也无多少银子,购不得许多。”

庞雨揉揉额头道,“我与王文耀和姚棐孙说说,让他们出面再找士绅捐助一些,但唐大人你是管钱粮的,捐助非是长久之法,钱粮终究还是要从衙门中出。此次守城时无粮,堂尊震怒也是情理之中,总要有些人受着,但必定不是唐大人,谁看着仓库,便是谁。”

唐为民舒一口气,桐城毕竟是守住了,仓库无粮也并非是从他这里开始,他估计杨尔铭动自己的可能也不大,听了庞雨如此说更加放心,看着城外淡淡道,“粮食没了,仓子责无旁贷,银库空了,库子难辞其咎。”

“兄弟我也是如此想的,之前的仓储便不说了,春节之前收了一次本色,补了进预备仓还不足一月,库存便不翼而飞,况且在下已经提前告知过他,当时已有流寇警讯。”

唐为民冷冷道,“有人既如此不识抬举,唐某也留不得他。”

两人谈话间,已经定了几个仓子的命运。几个仓库无粮的事情,一贯便是如此,在衙门中并非什么新鲜事,但遇到流寇入侵的大事,没人出来背锅是不可能的,唐为民要自保,自然就只能拿仓子开刀。

“那明日便请庞小弟带几个快手,与唐某一起再去巡查预备仓和常平仓。”

庞雨拱手道,“听唐大人调派。”

唐为民心中有事,匆匆跟庞雨拱手道别,庞雨在城楼上多站了片刻,城外满目疮痍,要想恢复到战前的繁华,不知要多少年之后了。

转身下了城楼,庞丁已经等在城梯处,他过来低声道,“少爷,方才庄朝正来说话,壮班共有三十四人要离开,战死的那些,衙门里拿不出银子,有几家的家眷在叶家老宅外边闹事。”

庞雨点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的道,“知道了,要离开的把月银结算给他们,毕竟帮着守了桐城,也是他们应得的。”

“可衙门中没有银子…”

“让刘掌柜调些银子,先结算给他们,战死的那些,给抚恤银子也是应当的,只是…应该衙门给付,这笔银钱不少,咱们有银子,但不便出面给,我再想想如何办,先把那些家眷安顿好,还有何事?”

“阮大铖的马车入城了,他请你去他宅中见面。”

庞雨没有多说,直接往阮大铖在城内的宅院走去,很快到了门前,那些家仆这次参与守城,都认得庞雨,直接领了他去书房。

阮大铖面色红润,见到庞雨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道,“老夫便说,有庞班头这等壮士在,桐城一定能守住,果不其然,庞班头主理城防,当是守城首功。”

庞雨拱手见礼,笑笑摇头道,“托阮先生的福,侥幸守住了,但损失也颇为惨重,有些愧对桐城乡亲。”

“庞小友不可妄自菲薄嘛。”

阮大铖两人分主客坐了,等到家仆上了茶水,书房中只剩下两人。

阮大铖正想问报功文书的事情,还在组织措辞的时候,岂知庞雨却先开口了。

“在下想请教阮先生一事。”

阮大铖耐心的道,“庞小友但说无妨,只要老夫知道的,必定言无不尽。”

“在下想当官,究竟是文官好还是武官好,各有什么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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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铖没想到庞雨问得如此直接,虽然他一直结交庞雨,但心目中只是把庞雨当做一个皂隶,班头也是衙役,倒没想过庞雨还有这么高远的追求。

“这…待老夫想想。”阮大铖摸着胡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庞小友可是役籍?”

庞雨摇头道,“小人家中是民籍,这衙役是投充的。”

“那便好一些,若是役籍的话,便不用想文官了,既是投充的,朝廷倒无明文。”

阮大铖站起来在书房中走动,一直埋头看着地面,看样子庞雨的官途颇有些费精力,需要靠走动来增加能量。

庞雨也不催他,自顾自的端起茶来喝,过了好一会,阮大铖才停下走动,又坐回了原位。

“庞小友方才问的是文官还是武官,我大明以文制武,如此便是文贵武贱。自熹宗时候建奴起于辽东,武人渐有跋扈之态,但总归朝廷体制在此,不过一时之势罢了,待建奴流寇剿灭,仍会回归旧态。”

阮大铖停顿一下又道,“地方上县州府,再上面分守道、布政司,再有管兵的总督、巡抚、兵备道,凡封疆一方者,皆为文官,庞小友要上官途,还是要文官的好。”

庞雨点头道,“但州县府至布政司,都是不管兵的。”

“便是如此,但管兵的都要熬不少年份,说得便远了。原本衙役是不能科举,但庞小友原本不是役籍,只是投充过,应是可以的。庞小友若是当文官,便要一路从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考将上去,总督不论,巡抚的正职皆是都察院佥都御使,非进士当不得,就算是兵备道,若非京官出任,便要在地方历任知县、知府、布政司参政,这些年头不会少于十年,前面还要科举那些年头,好在庞小友年华正盛,倒不怕年头久些。”

庞雨皱着眉问道,“便没什么捷径?”

阮大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庞小友不可作如此想,职官乃朝廷重器,科举方为正途,庞小友天份聪慧,按着科举一路考上去,才能让他人心服。”

庞雨瞟了阮大铖一眼,他知道阮大铖是二甲进士出身,平日说话间是颇以为傲的,常拿这点来嘲讽复社那些士子,科举是他晋升的正途,自然把这点看得特别重,受不得别人问科举的捷径。但庞雨哪有闲情去看那些八股文,以明代连刑罚都能代板的作风,说没有捷径庞雨是不信的。

“阮先生自幼饱学,小人不能与先生比,只是要谋一个出身方便为朝廷效力罢了。”

阮大铖听他如此说,缓缓口气道,“文官嘛也有一个捷径,便是捐纳一个国子监的监生。”

“监生?”

“监生,南京便有国子监,原本太祖设国子监,是为国纳才之意,监生要考核之后拨历,在各衙门历事办差之后在户部铨选为官,如此政务精通,可为国之栋梁。然则自成化之后,历年监生累计,官职不足安置,户部度支入不敷出,国子监所费不少,便开捐纳之例,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如今的复社之中,捐纳监生者为数不少,这些人…这些人,罢了,老夫不说他们。”

庞雨听国子监几个字,感觉国字头的都是很高大上的,以前大约听过,应该是明代的最高学府,里面应该都是才子,现在听起来交钱都能上,但不管怎样,总是一个身份。

“那在下能否捐一个国子监监生,不知所费几何?”

“这之中要分廪膳生、增广生、附学生、青衣寄学、廪膳降增生、廪膳停廪生、生员行止有亏者、民间俊秀等类,捐纳的价格都是不同的。”阮大铖清清嗓子看看庞雨道,“庞小友未入县学,只能按民间俊秀子弟捐纳,是最贵的。”

“民间俊秀子弟?”庞雨诧异的摸摸下巴,感觉这个名称倒符合他的绝世容貌,但阮大铖的神态语气都在告诉他,这个民间俊秀子弟不是什么好词,不然为什么最贵,比德行有亏的生员还贵。

稍稍消化一下阮大铖话中的资讯,庞雨大概明白,民间俊秀子弟就是什么书都没读的人,朝廷想收这些土豪的钱,但觉得直接写出来有辱朝廷颜面,于是某个有才的户部吏员想出这么一个词糊弄百姓,听在读书人耳中,却更像讽刺。

庞雨也不管那些,直接对阮大铖问道,“敢问先生,民间俊秀子弟要多少银子?”

“三百五十两,倒也不算多。”阮大铖随口说道,他知道庞雨肯定出得起,但对于此时大部分百姓而言,三百五十两仍是天文数字。

庞雨听了也放心,他原本以为要几千两,“那这监生便能做官了?”

“不能直接做官,只是遥授品级得个出身,再捐也是要候十年的,不过嘛,那是以前了。”阮大铖说罢摇摇头,一副痛惜的模样,“最先只是捐纳听免,免去历事及坐监听选年份,之后更至直接捐官。至熹宗之时,国家艰危日甚,捐官之例大开,今上即位之后,吏部奏请监生迦纳实授事宜,上至各府通判、运判、正副提举皆可捐纳,甚或捐过的若是嫌官小,还可以再捐。”

庞雨惊讶的问道,“各府的佐贰官都是六品,这六品官要多少银子?”

“庞小友你听老夫与你细说,你捐了监生三百五十两,便可按吏部迦纳事例,立刻去迦纳通判、运判、提举,监生是一千五百两,何处的官还可以你自己选,选定再迦纳。”

庞雨目瞪口呆,连官位都可以选定,这已经是完全市场化了。一千五百两就不是普通家庭能给得起了,但这个价格也说明,当官之后是绝对能赚回来的,否则没有人会去,因为这是完全市场化的,若是没人去,朝廷就收不到钱。

只听阮大铖又补充道,“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吏部这事例之中私心颇重,其未分何处官职,你想苏松富庶之地的佐贰官,与那云贵的佐贰官比起来,不可以道里计,同样一千五百两为何给你,那便是吏部周旋之地。迦纳的官职之中,甚或连两淮盐运司也在其中,这个运司嘛,一千五百两之外,没有五千两的打点请托,是想也休想的。”

阮大铖一番话说话,也是口干舌燥,但他不好端茶喝水,因为此时端茶都表示说累了,是送客的意思,但他要跟庞雨说分润功劳的事情,弄了半天还在说庞雨的前途,自然还不能送客,只能停下歇息片刻。

庞雨则还在惊讶之中,阮大铖的话,给迷蒙的前途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以他现在的财力,捐一个两淮运司的官职,既可远离流寇肆虐的安庆府,又可以发一笔大财。

阮大铖观察庞雨片刻后开口道,“庞小友若是要走捐监为官,这事老夫可以牵线搭桥。要老夫说,捐便去最好的,即便是两淮运司,只要有空缺,老夫还是有把握的,只是所费确实不少。”

庞雨点点头,听这话的意思,他以前还是低估了阮大铖的能量。他只知道阮大铖家底殷实,以为是父辈传下来的,但今日阮大铖能这么说,则说明阮大铖经常作官场掮客,在其中收取中介费,这名利场中的利润,自然远远比田土所得容易得多。

“先生说的这些捐纳官职,以后可还能升迁?”

“庞小友听了便知,只能捐到佐贰官,朝廷体统还是有的,正官都必是科举,每个层级上各有体制。知县至少举人,举人知县考满最多便是知府,难以再上一步,巡抚则必是进士二甲出身,阁老要庶吉士出身。庞小友要当带兵的官,至少都是兵备道,非得进士出身。”

阮大铖说完叹口气,“但今上即位后,有些也不讲了。想那刘之纶,元年才中的进士,二年遇到建奴入寇,他言说能领兵,皇上当即让他当了兵部侍郎,还有那孙元化,一个举人竟也升了佥都御使巡抚登莱东江,最后好好一个登莱还弄出兵乱,山东生灵涂炭,果然还是才德有亏。”

庞雨听他语气萧索,自然是嫉妒那两人,同时有些幸灾乐祸,当然庞雨不相信跟进士出身有关系,不然其他进士巡抚为何拿流寇毫无办法,让流寇纵横北方奈何不得。

他思索片刻后对阮大铖道,“若是不能升迁为带兵的文官,这迦纳在下便不去了,但捐个监生无妨。”

阮大铖嗯了一声,“捐监之事,庞小友可去吏房细问,他们说得更明白。”

庞雨看阮大铖有些敷衍,知道阮大铖听自己不捐官,光是捐监生的几百两银子,阮大铖便没有兴趣为他作中介了。

阮大铖轻轻敲着扶手道,“要说便宜,便是武官容易。如今各地卫所废弛,能战者皆为募兵,想去便去了。这便不需考来考去徒耗时日。以庞小友孤身平定民乱,此次痛击流寇的奇功,若是要从军,只需从张国维、王公弼处下手,应是容易的。”

“但无论是如何,有个读书人的出身,总是不错的。若是没个出身,从军是武夫,若是有个身份,在下便是投笔从戎的读书人。”

阮大铖看了庞雨两眼,突然笑着指点了庞雨一下,也没说对还是不对。

阮大铖本身是个官迷,极度的迷恋权势,又在官场历练多年,对朝廷典章制度滚瓜烂熟,一说起朝廷典制来,神态比平日自信得多,庞雨问他也是问对人了。

“庞小友要是想武官升得快些,老夫那里有些同年故旧已督抚一方,只要老夫举荐,去了便升任千总游击也未必不能,只是都要去外地,不知庞小友能否离家千里。”

庞雨听阮大铖又要当中介,不由摇摇头道,“谢过先生好意,在下还是想在桐城,至少是安庆左近。”

阮大铖哦了一声,庞雨看出他神情中有些许轻视,以阮大铖的阅历,自然不会看得起那些不敢离乡的人。眼下庞雨是请教阮大铖,他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更好。

“在下留在安庆,非是眷恋乡土,而是因安庆乃我南直门户,无论水陆皆是必争之地,从湖广和南直隶往来,走安庆是最便捷的道路。从此次流寇入侵看,其优势在速度和出其不意,正面交锋则未必强悍,要破流寇,首要在要害地方阻截其流窜通路,没有通路就谈不上速度,咱们安庆便是这要害地方。”

阮大铖一拍腿,“庞小友与老夫所想相合,可惜难以上达天听。安庆设军一事,老夫在怀宁略有耳闻,去年张国维刚上任,便特别留意安庆,曾上书皇上,言及安庆卫年久飞驰,军户流散殆尽,希望留饷在安庆议设一军,皇上批复说有军卫自该整顿军卫,而非另设新军,就此没了下文。若是想在安庆设军,首要是张国维发下兵额器械,此次安庆受创必重,南边数县没有城墙,定已经失陷于流寇,而庞小友夜袭流寇斩首上千,对张国维乃是雪中送炭,他必极力渲染桐城大捷,以补他失陷数县之过,此时庞小友若投军,得个武职不难,但营号分不出来,只能是安池兵备道原设营伍,分出一支给庞小友。若是想要另设营伍,且粮饷充裕,还得皇上那里同意留饷,直接由南直隶供应。”

“那请阮先生指点,如何才能跟皇上说得上话。”

“最便捷的,便是透过桐城在朝的京官,由他们上疏,但是嘛,京官在地方上看着威风,在京师能实在说动皇上的,也并不多,若要有分量的话。”阮大铖摸着胡子沉吟道,“庞小友你得找何老先生,他虽已致仕,但朝中多的是人可以为他投递奏本。”

庞雨哦了一声,阮大铖说的何老先生,就是桐城曾官至阁老的何如宠,去年还差点当了首辅,至于为何最后没去,庞雨并不了解原因,但至少说明何如宠在朝中地位很高,他即便退休了,说的话还是有份量的。

“张国维、何老先生那里,阮某都不宜相助。”阮大铖叹口气道,“东林一系与老夫的过节,庞小友也是听过了。”

庞雨想起认识的方以智、钱秉镫、孙临这一伙复社计程车子,不由开口问道,“那从复社入手又如何,我常听人言,东林复社一脉相承,他们是否能跟张国维、何老先生那里说上话?”

阮大铖大笑两声,“庞小友万勿作如此想,东林是东林,复社是复社。东林在南直隶的首领是钱谦益,复社首领是张溥,都不是好…复社近年声势惊人,不知者说复社如日中天,明眼人却说招摇未必是好事,东林中有人恐怕也是如此想的。天下便是那些名利,你多了我便少了,两派各有心思,看似一脉,根上却不是一脉。眼下若讲朝中势力,复社还不配与东林相提并论。总之你若是要走东林的关节,万不可透过复社,否则恐适得其反。”

庞雨听阮大铖言犹未尽,但又没有要继续细说的打算,知道阮大铖也许是有顾虑,还没到跟自己无话不谈的地步。

庞雨站起道,“谢过阮先生提点,看来无论文官武官,都要往南京、苏州走一遭,届时还要叨扰先生。”

阮大铖也站起道,“老夫与庞小友一见如故,不可说叨扰二字,来了南京理所应当老夫尽地主之谊,能襄助一二之处,老夫绝不惜力。”

庞雨道谢之后告辞而去,阮大铖送他到了大门,看着庞雨匆匆远去,阮大铖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小衙役总能给他一些不同的感觉。

待庞雨的背影消失,阮大铖突然一拍脑袋,“哎,我那守城之功都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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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县衙八字墙外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的百姓拥挤在县衙门前,其中很多人手执守城时用的短矛,其他菜刀棍棒更是不计其数。

大门前的壮班和快班都短矛在手,前排几人拿着盾牌,防止百姓冲入大门。

“把那些流寇放出来!”

“我们要打死他们。”

“血债血偿!放出来!”

喧哗声传入衙中,南监门外也清晰可闻,杨尔铭从牢门中走出,庞雨的等一干人等跟在后边。

杨尔铭在门房处停下,转头看着庞雨道,“大多都是受伤的流寇,其中河南口音为多,山陕口音有十余,应是老寇,其余河南者恐为胁裹,庞班头一一询问明白,老寇理当问斩,胁裹之民似可从宽。”

庞雨应道,“小人遵命,但堂尊方才所见,先前民乱羁押的乱民尚有半数在押,又关入如此多流寇,其中很多带伤,外牢小房狭小污秽,那些受伤流寇恐怕活不了多久,左右他们手上难以动弹,可否在外处看押。”

刑房的张司吏陪同在侧,他咬牙切齿的道,“如此可恶,难道还让他们住好宅子不成,便让他们憋死牢中,方解我桐城百姓受难之气。”

此时后面牢房中传出阵阵叫喊,桐城本地羁押的部分乱民大声咒骂邻近的流寇。

上次民乱时他们就被关进来,有些家中有钱的,已经打通刑房关节弄到免罪,剩下的大多是没钱的,也基本都是城中或城郊的,多有亲友被流寇杀害,收到讯息的囚犯都朝着流寇叫骂。

庞雨对张司吏躬身道,“张大人息怒,在下非是可怜他们,活口有活口的用处,一是可详细了解流寇的情形,前些时日县衙向安庆申详守城大捷,活口便是人证,万一安庆府来索要活口,到时没剩几个活的,便不是那么好交代。”

张司吏在紫来桥外有一栋二层楼房,便在官道旁边,是城外繁华地段,平日里租给安庆府一个布商,在南门外还有一处客栈,这次都被一把火烧成白地。他本就是城郊人,不但财产损失惨重,家族中亲友死伤不少,提起流寇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他们现在就拉出来凌迟处死。

他听了庞雨此时说的,没有再反驳,但也没同意将受伤流寇放出,竟然连杨尔铭都不等,自顾自的便回了大堂。

其他几个司吏埋着头,孙先生指指张司吏,本想喊住他,但终究没叫出口,只是偷眼看了看杨尔铭。

杨尔铭低低叹口气,并没有追究,毕竟最近人人心情都不好。

衙门外边的喧哗继续着,百姓丝毫没有要散去的意思,桐城城外被杀数千人,外城全数烧毁,城里几乎人人都有损失,大家伙的愤怒无处发泄,这些活着的流寇就是最好的目标。

杨尔铭摇摇头道,“如此情形,还是不宜另行看管。”

庞雨低声道,“那可否将那些乱民转至叶家宅院,由快班单独看管,南监便只关押流寇,这样流寇便不易逃脱。”

杨尔铭犹豫片刻,他刚刚往安庆报了大捷,安庆府一直来文询问详情,有时一天就要来两份公文,可以看得出,皮应举对此事极为看重。

从陆续收到的讯息看来,此次流寇进入南直隶之后,一路势如破竹,遭到攻击的城市中,寿州、庐州、舒城、太和县、六安州、桐城防御成功,其他全部失陷。

这几个防御成功的州县,虽然都归属南直隶,但属于不同巡抚的辖区,前面五个都归属凤阳巡抚,只有桐城归属于应天巡抚,同时也是斩杀流寇最多的,这对于应天巡抚张国维就很重要。

张国维的辖区中,只有安庆府孤悬江北,跟江南十府的体量相比,安庆不算什么,但遇到皇陵被烧这种破天荒的事情,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凤督杨一鹏在劫难逃,这大家都能想到,但其他还有谁会遭殃,则要看皇帝到底愤怒到何种程度。

现在流寇撤离,朝廷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南直隶很多官员都是战战兢兢。一片败绩之中,如果能弄出一个大捷来,张国维便可以脱离险境,皮应举也是同理。对杨尔铭则更有用,他便是桐城主官,这功劳怎样都能占到。

庞雨也想从这战功里分一杯羹,报往安庆的申详仍在编写,此次是由庞雨和孙先生两人主理此事,庞雨几乎是逐字逐句反复推敲。

值此他想争取官位的时候,这份申详显得尤其重要,那些割下的耳朵和俘虏也同样重要。

安庆府的确随时可能来调俘虏,此时留活口是必要的,这样可以为桐城的战绩作侧证。杨尔铭想想后点头道,“便如此做,把乱民押送去叶家老宅,快班要看守紧些,这些人仍是人犯。”

“属下马上去安排。”

杨尔铭又叹口气,带着一群司吏往八字墙外走去,百姓见杨尔铭出来,先是一阵欢呼,然后又变成了嘈杂的吵闹,要求杨尔铭让他们进去打死流寇。

庞雨没有出门去,此次组织守城之后,他在城中名望鼎盛,不但保住了桐城所有百姓,还出城杀死上千流寇,甚至连死人都救活一个,地位跟半个神仙差不了多少。

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大门,引起的欢呼可能压过杨尔铭,这种风头庞雨是不敢去抢的。

在门内站了片刻,外边杨尔铭已经开始讲话,要百姓各自回家。

对面的皂隶房里听得动静,皂隶纷纷出门听杨尔铭讲话,王大壮走在最后,他一出门就跟庞雨打一个照面。

王大壮脸色一变,似乎被吓了一跳,打量庞雨两眼后,自己转身回了值房。

庞雨连理会他的心情都没有,几个月前那个难以对付的皂班班头,现在连庞雨的面都不敢见,庞雨想着想着转头看看身边的何仙崖,两人突然笑了起来。

此时庞丁的身影从值房中出来,他见庞雨就在甬道中,连忙过来道,“大人,马踏石巡检司那个弓兵叫来了,正候在你值房里。”

庞雨几人立刻转身进房,里面便站着当日见过的那名弓手,当日在城墙上有些匆忙,此时仔细打量,这弓手宽肩细腰,手臂强壮又修长,正是最适合开弓的体型。

只是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脊有些扭曲,感觉整个人有些偏右转。

他见到庞雨连忙拱手道,“小人杨学诗,见过庞班头。”

“这名字有学问,杨兄请坐。”庞雨还礼后叫人奉上茶,杨学诗听庞雨叫他杨兄,有些慌乱的站起,但神态间仍是从容,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杨兄当日在城上箭无虚发,重挫流寇凶焰,此次本班头会特意向堂尊请功,定要把杨兄的大名列入申详,让天下人都看看杨兄是何等威武。”

杨学诗脸色顿时起了变化,抬起头看着庞雨,神情有些激动。

庞雨摆摆手,他反正也是随口乱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只是拿来拉拢一下杨学诗,让后面的谈话更好进行。

“在何处学的射箭?”

“小人以前在吕亭驿当驿卒,小时用过药弩,后来在驿站中捡到一把弓,大约是过路的江西武官遗失的,当时也操练不多,后来驿站…关了,我又去了巡检司,便是那时候练得多。”

庞雨奇怪的道,“为何在巡检司还练得多些?可是抓人要用到?”

他面前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巡检司弓兵,此人三十左右,便是当日在城头射死那寇妇的人。后来守城的时候,庞雨将他留在东城墙,因为那个方向房屋太多,流寇有很好的掩护,一般的弓手难以射中,据后来附近的社兵证明,此人大概射杀了五名流寇。

“不是,小人把刘懋的画像贴在草人上,方开始时是每日射上几箭解气,时日久了,每天不射一会箭便别扭。”

庞雨哦了一声,不过他不知道刘懋是谁,“那刘懋可是你的仇家?”

杨学诗一愣,摇摇头随即又点头道,“算得是。”

何仙崖躬身凑过来道,“刘懋是当年上疏要求裁撤驿站的大官,皇上听他的话裁撤驿站,断了许多人的财路,驿递伕役之中又投贼者众,朝中都背后骂他。据说他气愤而死,尸体运到山东,没有一个车架接载,加银子也不成,愣是放了一年都没能归乡。”

庞雨没听过这人,但事迹应该都是真的,他只是不能理解,刘懋只是提出建言,下命令的是皇帝,大伙不敢对皇帝怎样,于是所有怒火都集中到了刘懋身上。

不由笑笑道,“能让各处车架如此团结,天下恐怕只有他能做到。他虽犯了天下众怒,但总归还有一用处,便是为我桐城练出一神弓手。”

何仙崖听了笑了两声,杨学诗也听到了,似乎想配合庞雨笑一下,但听到刘懋两字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脸皮怪异的动了动。

庞雨收了笑容道,“壮班还需人手,本班头操练的衙兵,你在城墙见过,你是否愿来当壮丁或快手。”

杨学诗犹豫了一下,庞雨摆手道,“你不必急着回复,可以回去想好了再来,我准备让你当射术赞画,负责训练那些壮丁,可给你三两银子的月银,带你打流寇。”

“那在下愿去。”

庞雨点点头道,“那杨兄今日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来叶家老宅报到。”

杨学诗站起告辞,他刚从房门离开,唐为民便走了进来。

他来到庞雨面前,庞雨看他满头的汗笑道,“不是说些下午才去对付袁仓子,唐大人这是慌个甚”

唐为民凑近过来低声道,“上次苏州的马先生,又来了,是皮知府陪着来的。”

“马先生?”庞雨楞了一下,他自然记得这马先生,庞雨是计划到苏州后就是请马先生引荐,能和张国维说上话,没想到马先生先来了桐城。

“是否要我等去接他?”

“非也,他已经到了城外,现在五印寺大门外,守着那几个群埋坑,他一来到就给咱们出难题。”

“什么难题?”

“他要咱们把埋好的流寇都翻出来,他们又改成要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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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南郊五印寺,杨尔铭带着桐城官吏匆匆赶到。马先生和皮应举站在一个群埋坑之前,马先生站得笔挺,虽然面有忧色,但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虽然没有任何官职,但他能影响权力,他的地位就相当于高官秘书,连皮应举这样的知府也丝毫不敢怠慢,更不要说知县了。

杨尔铭赶路赶得满头大汗,他还是初次见马先生,从皮应举站的位置看,应当就是他身边那老者。

但皮应举是正式的上官,马先生名义上只是百姓,杨尔铭一时不知该先给谁见礼,就怕失礼得罪了任何一方。

皮应举朝着杨尔铭一招手,“锦仙来见过马先生。”

杨尔铭舒一口气,赶紧对马先生躬身道,“晚生筠连杨尔铭,见过马先生。”

马先生点点头,杨尔铭方才这个称呼也是讲究了的,因为杨尔铭是官,马先生是民,没有杨尔铭先施礼的道理,所以杨尔铭放弃官员身份,是以晚学后进自称的。

一般士子见前辈或官员,都要自称晚生末学,一旦中了进士,有些会改口称侍教生,而杨尔铭作为同进士出身,还以晚生自称,算是给足了马先生面子。

“杨大人的名声,马某在苏州也有耳闻。我朝二百余年,据老夫所知,还没有十四岁的知县,可见是圣天子在位,天降奇才于我大明。”

杨尔铭连道不敢,马先生上下打量一番杨尔铭,看起来确实对杨尔铭闻名已久,此时特意要多看一会。

马先生往周围扫视一遍,一圈官吏都躬身颔首,那些什么县丞、典史、六房司吏之类的,他也不打招呼,这些人不像杨尔铭有进士出身,都是杂官小吏,日后也不可能在官场有大的发展,虽然上次打过交道,但马先生并不记得名字,也不想花费太多时间,颔首一下算是礼节,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庞雨站在前排末尾,当马先生看到庞雨的时候,立刻微笑着招招手,庞雨赶紧来到马先生面前见礼。

马先生摸摸胡子道,“马某在安庆府看公文,此次流寇肆虐江北,杀戮之惨人神共愤,庞小友在桐城痛击流寇,马某不由拍案叫绝,特意赶来为桐城壮士贺。”

庞雨忙道,“马先生不惧险途,能于此时赶来桐城,全县百姓同感敬佩,路上百姓都说,那张都堂已是神仙一般人物,又能得马先生如此了得的大才相助,必是如虎添翼。”

马先生哈哈大笑着谦逊了两句,周围人都陪着笑起来,这种马屁漏洞百出,但大家都爱听,气氛稍稍融洽了一些。

但马先生这种不先发公文,突然到访的行为,本身就表示一种不信任,其目的不得而知,所以大家心中依然带着紧张。桐城此次虽然守城守住了,但四乡荼毒惨烈,损失也是极为惨重,巡抚衙门真要追究,随便都能找到一堆理由,若是要针对这里其中一人,巡抚衙门动动小指头就够了,所以此时桐城官吏仍是人人自危。

皮应举在旁边道,“马先生受张都堂之托,过江检视安庆,昨日方到安庆,听闻桐城大捷,不及休整便即刻赶往桐城,连公文都来不及发,先生为国操劳奔波,当为我辈官者之楷模,还望锦仙日后不忘。”

杨尔铭立刻附和,庞雨听了也明白,皮应举是在暗示杨尔铭,马先生是来核实战果,不是皮应举非要来突然袭击,而是马先生要求的,提醒杨尔铭要小心应付。

马先生的这种突访,就是不给桐城准备时间,而且一到就要查验流寇尸体,显然是并不相信桐城的公文,需要他亲自到场核实。

一群农民已经被召集过来,正在挖开群埋坑,庞雨匆匆交代何仙崖,从南门最近的布店买了些棉布裁开,给各人准备了一条湿棉条捂住口鼻。

马先生挥手推开湿巾,此时大坑挖开,石灰和着尸体的腐臭味四处弥漫,挖坑的农夫隔得最近,有湿巾也难以抵挡,纷纷停手观望。

马先生走过去对他们道,“继续挖开,注意头颅不要挖坏了。”

杨尔铭连忙吩咐那些农夫,农夫们只得继续挖掘,里面的尸体被铺了石灰,很多肌肤已经发烂,恶臭一阵比一阵浓烈。

皮应举见马先生不用湿巾,也打算把湿巾取下,谁知刚取下来,浓臭便扑鼻而来,他犹豫了一下,实在忍受不了,又把湿巾覆在鼻上。

马先生对杨尔铭问道,“敢问杨大人,如何可知这坑中埋的是真流寇?”

“这…”杨尔铭呆了一呆,转身看看孙先生,跟着的孙先生也无言以对,他哪里知道如何辨别,桐城本地人都是亲眼看到流寇死的,谁也没想到还需要证明是真流寇。

杨尔铭赶紧转向庞雨,庞雨见到他眼神,连忙上前一步对马先生道,“回马先生的话,流寇与我南直面貌并无差异,区别主要在外在打扮上,他们一般穿红衣红袍,有些头目穿他色箭衣,但最大的区别是他们的发髻。”

马先生两眼有神的看着庞雨道,“发髻有何分别?”

“马先生请看。”庞雨取了湿巾,指着坑中露出的十多具尸体道,“左侧三名长壮男子,皆是成年人,他们头结三锥髻,此乃西人百姓的惯常装扮,南直隶男子不结此种,据在下审问时观察,湖广、河南俘虏中也无此等发髻。”

马先生仔细看去,虽然有些腐烂,但仍看得出发髻样式,果然是如此,他早年也去过山陕一带,此时听了提醒回忆起来,立刻点点头。

“大人再看中间那趴着的一具,此人身体瘦削,乃是一孩儿军,其发髻为短发髻,同样为西人少年人多用,其他地方甚为少见。”

马先生连连点头,三处群埋坑,他是随便点的一处挖开,桐城县衙无法作弊,庞雨方才的解说也十分合理。

杨尔铭听了松一口气,这几日庞雨花了不少时间审问俘虏,杨尔铭则忙着善后的工作,他其实并不太明白审问的作用,但也没有干涉。现在看来,马先生显然是来核实战功的,张国维需要确实的证据才会认可大捷,若是没能核实,桐城反而成了谎报军情,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只有庞雨靠得住。

“把尸首都翻出砍下头来,发髻不同者单独堆放。”

杨尔铭和庞雨齐声答应,方才路上时两人还对挖开大坑颇有微词,此时面对马先生,就如同面对巡抚衙门的权力,两人一点都不敢犹豫,反而心中感觉欣慰,因为说明巡抚衙门认可了战绩,下一步就是上报功劳,比桐城县衙自己一层层的上报可靠得多。

“斩首和俘获数目,可曾反复核对?”

杨尔铭给庞雨一个眼色,庞雨恭敬的答道,“回先生话,确实反复核对。桐城杀伤流寇主要在南郊和城墙,其中夜袭南郊最多,其营地遗尸一千三百余,东南两方城墙下尸体三百余。流寇退后知县大人担心爆发瘟疫,让小人掩埋尸首,只怪小人执行之时掩埋匆忙,未及区分老寇及胁从,幸而马先生前来,督促我等重新核对,小人此次从先生身上学到了严谨,日后当更加勤勉细致。衙中另有俘获五十余人,其中三十余人是攻城时被我官民所伤,未及逃走者,内有山陕口音十余,其他大多是迷路走失在乡间,被乡民抓获的,四周乡民还陆续有抓获送来,昨日挂车河还送来两人,经核对是河南胁从。”

“马某要看看俘虏。”

“请马先生入城检视,堂尊刻意腾空了南监,专事羁押流寇,绝不会让他们逃脱。”

马先生面色平和了不少,他此来是代表张国维,损失比他们想象的惨重得多,因此他一直担心张国维会受到影响。目前尤其重要的,需要有一条亮眼的战果遮盖安庆的惨重损失,他作为张国维的触手,必须要了解真实情况,如果是实在的大捷,运用的方式是不同的,据眼下的情况看,桐城的战绩是真的,这样后面操作的空间便大了很多,所以他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他又看了坑中一眼,随着那些农夫的挖掘,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体陆续展露。

他摇摇头道,“杨大人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往时那些所谓南监重犯,跟这些流贼相比,皆是慈眉善目的好人。府衙已核实太湖、潜山、宿松的情形,惨状骇人听闻,此辈之暴虐古今未有,必须严加看管,不可让任一人逃脱。”

杨尔铭下意识的问道,“三县如何了?”

马先生并不回答,皮应举则略有些为难,毕竟三县都是他的辖区,此次全部失陷,他看了马先生两眼之后,才对杨尔铭道,“锦仙啊,此次流寇来得太快,潜山、太湖、宿松毫无防备,都是受创极重,各有数万百姓被杀,潜山知县赵士彦、太湖知县金应元,都…都殉国了。”

杨尔铭呆在当场,马快打听的讯息是几县被破,但具体的死伤数目并不知道,此时听到连知县都性命不保,立刻有种物伤同类的伤感。

“宿松是陈通判代理知县,当日他恰巧代理安庆江防不在城中,县丞朱万年和毛教谕坚守不退,也都殉国了,宿松遭难最为惨烈,县衙和全县民房焚烧殆尽,城中百姓几无遗存。”

一众听到的官吏都沉默着,很多人心头想的,是感谢当年的知县修建了城墙,如果没那道墙,此时这坑里指不定埋的是谁。

“入城吧。”马先生轻轻道,带头往城里走去。

一众官吏闷头跟在后边,庞雨地位基本排在最后,等到司吏都走了,庞雨在跟在队尾,晃眼间有数人从南边官道过来,庞雨仔细看去,见到了江帆瘦削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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