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光时亨

清风市玉禾楼,这里是桐城档次最高的食铺,县衙的接待也经常定在此处。

庞雨早早等在楼下,这次宴请光时亨,因为是桐城本乡人,所以县衙里面有些司吏也来了,唐为民便站在他旁边。

“明日我那四个里,便可以把银柜交付银夫,届时有不明之处,还要请唐大人指点。”

唐为民把头一偏,“你又要跟我生分,叫什么唐大人。你庞班头的事情不用说,为兄自然会跟那银夫交代清楚。”

庞雨连忙道谢,如果唐为民不打招呼,那银夫验成色的时候免不得要吃快班一笔。只要唐为民去说过,一个里的银柜能赚一百到二百两。

“总是麻烦大哥,小弟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知你那壮班饷银器械都缺,本想帮衬一下,可今年这秋税里面,实在紧巴巴的。”唐为民凑过来压低声音,“杨芳蚤走的时候,把已收的秋税拿了三千两走,现在这位小杨大人跟杨芳蚤交涉良久,也是不得已,只能从其他地方节流,户房但凡能腾挪开来,一定优先顾着咱们快班壮班。”

庞雨摇头道,“不好再让唐兄为难。”

“你还要跟唐某见外不是…”

唐为民说到一半,一乘小轿出现在街头,前面等着的杨尔铭从马扎上站起来,庞雨估计是光时亨到了,两人连忙住口不说。

小轿停在楼前,从中下来一名身穿湖丝道袍的文士,此人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动作自信而又温文尔雅,在庞雨眼中看来,杨尔铭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同学当然更有领导风范。

光时亨对杨尔铭拱手笑道,“与锦仙京师一别,再见竟成了光某的乡梓父母官。”

杨尔铭脸微微一红,连忙也拱手回道,“年兄羞煞在下了,也是巧了,年兄却去蜀地当在下的乡梓父母官。”

光时亨哈哈大笑,“为兄到了四川,若是能有时机,一定要去筠连看看是如何的灵秀之地,竟然能出十四岁的进士。”

杨尔铭听了受用,当下客气一番,将光时亨引入玉禾楼,这次县衙订的是三楼飘香间,菜价大约二十两。

庞雨落在后面,杨尔铭的幕友孙先生走在他前面,陪同着光时亨的幕友,庞雨故意隔得远一点,方便孙先生送仪金,今晚杨尔铭估计又要破费一百两以上。

三楼的主桌上出了杨尔铭和光时亨之外,便是桐城一些士绅,都是光时亨的旧识,庞雨认识的就有那个蒋臣,这样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

也正因光时亨是本乡人,席间的气氛比平日的迎送要热烈许多,光时亨很善言谈,杨尔铭问起京师其他一些同年的去向,光时亨也如数家珍,庞雨可以想见他在京师的日子一定也是交游广泛。

幕友、司吏和庞雨则另外坐在陪席,要不是光时亨点名,庞雨连陪席都上不了。

等到把同年的事情聊完,光时亨总算想起庞雨来,杨尔铭连忙招手让庞雨到主桌。

光时亨上下打量庞雨一番后赞叹道,“庞班头可知,光某在京师便听闻了你的名字。非但如此,兵部的一位主事告诉本官,连皇上都问过兵部,说桐城孤身杀了三十人的衙役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羡慕的看着庞雨,天下就一个皇帝,能让皇帝都听过名字,已是臣子了不起的成就。

光时亨接着道,“结果兵部又发文去张都堂那里询问,应天巡抚衙门又详报了一次,说还不止杀三十人,后面还捉拿了匪首汪国华归案,光某当时就想啊,等回到桐城,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勇武的乡党。”

庞雨还有点迷糊,没想到连皇帝都听过自己,下意识的谦虚道,“谢光大人谬赞,小人虽然只是一介衙役,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国杀贼,是臣子本分。”

光时亨惊讶的道,“这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好,若是天下的衙役都能这么想,何愁流寇不灭,拿酒来!就为这句话,我们一起敬庞班头一杯!”

众人纷纷起立,杨尔铭今日也觉得脸上有光,一杯之后又提议干了一杯,场中气氛热烈起来。

光时亨待庞雨回去落座之后,又转向杨尔铭道,“光某此次原本该直奔荣昌上任,途中专程回乡,也不怕锦仙笑话,是有些衣锦还乡的私念,但更要紧的,还是要多多拜托锦仙,在此天下板荡之秋,护我桐城百姓一方平安。”

“年兄放心,在下义不容辞。”

光时亨神情凝重的道,“为兄在京师多待了些时日,中榜之后亦去孙晋大人那里走动,是以多听了一些。一直便想着把流贼的情形与各位牧守外地的同年分享,能多一分警醒,也不枉光某来一趟。”

他说的孙晋就是孙临的兄长,现在京师都察院当御史。

杨尔铭正色道,“年兄请说。”

庞雨虽然在陪席,但听到光时亨的话,也聚精会神的侧耳倾听。

“流贼起于熹宗之末,由陕而晋蔓延西北,却未成燎原之势,直到去岁渑池南渡窜入河南,流贼数十股如疮溃四出,肆虐中原湖广,方才一发不可收拾。究其实,形势糜烂皆因于抚,渑池南渡如此,今年车厢峡又是如此,原本都是一股而灭的形势,却让流寇假借招抚逃出生天。流寇一再故技重施而能得逞,非是他们聪慧过人,不过是武人之中存了养寇自重的私心罢了。”

庞雨认真听着,他不知道什么渑池南渡,也没听过车厢峡,但听起来官军原本是有机会消灭流寇主力的。

“据兵部得来的讯息看,流寇以边军逃卒、驿卒递夫为核心,沿途吸收各地土寇壮大,再携裹大批的流民随从。其抢掠重马骡甚于金银,以为保命之故,老贼多有两三马骡,一日疾行几可达二百余里,官军往往追之不及。流寇凡战,必以谍探先行,化作百工、伕役、乞丐、行商、游方僧道等,潜入各地城池里应外合,锦仙一定要严防。”

庞雨在心中默默牢记,这还是他首次听闻对流寇比较详细的情报,竟然是从一个过路的知县口中得知。

“杨某记下了,谢过年兄弟的提醒,年兄此去四川,也请万分小心,天府之国如今也不太平。”

“流寇已数进四川,如今又流窜湖广、河南,与南直隶近在咫尺。今年孙晋孙大人曾面见兵部尚书张大人,言称安庆控扼水陆要道,请兵部设兵镇守,张部堂当即回说‘公南人,何忧贼?贼起西北,不食稻米,贼马不饲江南草’”

堂中传出低低的笑声,杨尔铭有点想笑,却又没敢笑出来,毕竟那是兵部尚书,但听光时亨的语气,他对张尚书的不满是毫不掩饰的。

此时的兵部尚书是张凤翼,他答复孙晋的这番话,在京师已经传为笑柄。流寇流窜湖广四川等地,那些地方也都是主产稻米的地方,没看流寇不吃的,而且安庆也是在江北,并非是江南。

如果兵部尚书就这个水平,庞雨也就能理解为何黄文鼎数十人能震动数十州县。

光时亨面无表情的停顿了片刻后坚定的道,“锦仙还需早作筹划,我等虽为初授,然一县之地亦是皇土封疆,万千生灵在焉,容不得我等不殚精竭虑,值此此天下激荡,正是奋身以报君恩之际。”

庞雨皱眉听着,现在他接触到的情况来看,地方心理上怕流寇,行动上却又轻视流寇,实际的防御准备很少见到,主要是府以下的层级,让人感觉流寇根本不会来。而上层一些的,比如方孔炤、京师来的光时亨,则对流寇极度重视,似乎认定流寇一定会来桐城。

此时听这位光大人说起来,连四川这个四周环山的盆地也没挡住流贼,而且还是穿越秦岭那么大的山系,如果以这样的行军能力,那么大别山肯定也挡不住流贼,更别说安庆和庐州两个方向一马平川了。

杨尔铭喝了点酒,听了光时亨的话,不由激动的站起,“杨某可立誓,粉身碎骨也要保桐城平安,与年兄共勉。”

光时亨击桌而起,激昂的大声吟道,“人臣既委质,食禄当不苟。受事令一方,此身岂我有。即遇管葛俦,尚须争胜负。矧今逢小敌,安能遽却走。仰誓头上天,俯视腰间绶。我心如恇怯,有剑甘在首。读书怀古人,夙昔耻人后。睢阳与常山,不成亦匪咎。”

光时亨脸色绯红,两眼神光四射,一手如剑斜指虚空,稍稍停顿之后中气十足的吟出结尾,“沥血矢神明,弹剑听龙吼。”(注1)

杨尔铭等人轰然喝彩,连庞雨这个不容易被感动的人,也感受到了那种壮怀激烈,光时亨满脸肃穆,一首诗吟罢,仿佛整个人散发着天地正气,他此时仍沉浸在情绪中,下巴的胡子都不停的抖动着。

“光大人日后定是个忠君为国的有为之臣,天下之福,朝廷之福,皇上之福啊!”庞雨身边的唐为民满脸的敬仰,充满敬意的说道。

庞雨连忙附和道,“定然是。”

注1:光时亨《南楼誓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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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时亨的身影在官道的远处渐行渐远,直到确定他再看不清自己之后,杨尔铭才转身往城内而去,他连官轿也没坐,任由几个轿伕抬着轿子跟在后边,一路上显得颇有些心事,并不与其他官吏说话。

光时亨在分别之前,他对杨尔铭反复强调两件事,一是不要与阮大铖交往,二就是严防流寇,第二点估计对杨尔铭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要对整个县的百姓身家性命负责,庞雨可以把问题提出来交给他,这个初中生却没有推脱的空间。

光时亨透露的资讯中,流寇攻陷城池的话,未必杀光全城百姓,但知县一定是活不成的,就算流寇不杀,朝廷也不会放过知县,所以杨尔铭的压力实际上远大于庞雨。

一路都没有说话,到南熏门门洞时,发现东边有一股浓烟,众人都停下议论纷纷,不知道是何处失火。

杨尔铭停下看看方向,寻到后面的庞雨问道,“壮班是否在南城墙演练守城术?”

庞雨连忙有些心虚的应道,“就在南熏门和向阳门之间,这边人家户不如紫来街那么密集,又在智度庵的后边,不太会扰民。”

杨尔铭点点头道,“那本官与你同去看看。”

说罢他便让其他官吏回衙,准备只带幕友和两个低候跟庞雨同去。

庞雨一边走一边问道,“那大人是要从城墙上看,还是从城墙下面看?”

杨尔铭呆一呆道:“这之间有何区别?”

“若是流寇攻城,是从外边来的,从城墙下面看,可以从流寇的角度,猜测一下他们会用什么法子。从城墙上面看,则是咱们防守的角度,就是看怎么防住流寇的攻城。”

孙先生与杨尔铭低语片刻,杨尔铭才对庞雨道,“那先从城墙下面看。”

几人在城墙往东,不久便来到智来庵前,这个尼姑庵的围墙离城墙有一段距离,足够壮班演练攻城战术。

此时的智度庵前围了不少人,对着城墙指指点点,杨尔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浓烟就是从那里来的。

庞雨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面对杨尔铭询问的目光,只得敷衍着说道,“今日或许演练火攻。”

杨尔铭将信将疑,几人绕过智度庵来到城墙下,只见城墙下烧起一堆大火,浓烟滚滚而起,周围七八人正在从四处搬来柴草加到火堆上。上方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城头的情形,另外几人正抬着竹梯,准备搭上城垛。

庞雨一看正是王增禄的二队,忙过去拉过王增禄问道,“这火是怎么回事?”

王增禄满脸黑灰,见到庞雨后擦擦额头的汗水道,“大人你说把咱自己当成流寇,想啥法子攻城都可以的,我们就想的是火攻。”

庞雨的额头也有点出汗,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连忙压低声音喝道,“你这火惹得周围人都来看,还以为这边失火了,人家怎么安心做生计。”

庞雨一边说一边打眼色,王增禄余光看到后面的知县,结结巴巴道,“那…属下马上灭火。”

杨尔铭的声音响起,“这人你说说为何放火。”

王增禄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庞雨转身对着杨尔铭道,“是卑职安排他们练习火攻,在城墙下点火,用干草和湿草混合,再加一些动物粪便,可以发出刺鼻浓烟,城头防守之人视线受阻,又难以探头观察,攻城便容易许多。”

杨尔铭失色道,“那如何破解此法?”

庞雨脑中急转,随口编造道,“用湿巾蒙鼻守稳城墙,再用爆雷密集投掷火点,既可灭火,也可防止流寇挖掘城墙,但那爆雷不能演练,要出人命的。”

“还要记得投掷重物,城墙上一定要多备石块,不要小的石块,一定要重。”杨尔铭看着庞雨认真的道,“千万勿要心软,这道城墙就是千万百姓性命所系,绝不可让流寇攻破。”

“属下记下了,请大人放心。只是壮班草创,器械有些简陋,卑职遍访桐城铁匠铺,没一人会做铠甲装具,若是能有些铠甲,壮班守城当更有把握,不知大人能否请安庆府帮忙寻找。”

孙先生不等杨尔铭说话,抢先回答道,“庞班头,铠甲之事绝不可征询安庆府,此乃军国之器,朝廷从不许民间擅自打造,即便安庆府有人能做,府衙也绝无可能遣人前来。”

庞雨转向孙先生道,“可守城打仗,不外乎甲坚兵利,尤其咱们只是守卫城墙,士兵不需长途跋涉,正可披坚执锐,若是有一身装具,胆气也就出来了。流寇恰恰相反,他们远道而来,为了躲避官军追剿,讲究的是灵活便捷,重甲必然不多。属下想着,无论在城墙之上还是街巷之中,咱们正该以重对轻,若要城防坚固,铠甲必不可少。朝廷不许民间打造铠甲,但朝廷准许各地坚守城池,铠甲便是应有之义。”

孙先生没想到庞雨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一时想不出如何辩驳。庞雨最近也想了不少法子,从零散的讯息看来,他的假想敌流寇应该是轻型兵力为主。

按此时桐城的需求来看,主要是防御县城,重步兵当然更有针对性,也更让庞雨放心,唯一的难点就是这铠甲,价钱还在其次,最主要桐城的铁匠铺没一个会做。

这不是画一个草图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不能从外地得到技术上的支援,庞雨就只能重金订购,让铁匠铺自己去想法子研究。但这种方法估计耗时不短,而且质量还难以保证。

杨尔铭眉头紧锁道,他对铠甲也不了解,明代的国防重心在北方,军事投入也集中在北方边防,南方缺少这方面需求,也缺少投入,市场资源便不会配置在军械方面,铁匠铺主要打制农具、炊具等生活用品,对军械一窍不通。

杨尔铭犹豫片刻,几次欲言又止,孙先生不停给杨尔铭打眼色。

“此事待本官斟酌。”杨尔铭终于道,“关于防贼,庞班头还有何为难之处。”

庞雨听杨尔铭的口气,铠甲的事情估计没下文了,还得靠自己,此时王增禄等人已经把火扑灭,周围草灰飞舞,庞雨连忙请杨尔铭退到智度庵正门外。

“确实还有一事,壮班衙役多来自乡村,若要让他们矢志守城,需在流寇到达之前将他们的家眷撤入城内…”

“这事本官便可以做主,只管引他们进城,若是住处不足,本官那后堂都可以给他们住。”杨尔铭看着那浓烟神色凝重,“庞班头一定要多费心力,将壮班和快班锤炼为桐城砥柱。”

……

“快班的预案除了方才讲的,还有一处要改一改。”庞雨在叶家老宅门房中看着对面的江帆、阮劲、何仙崖等快班头目,“马快要顺着官道沿途配属,西南方向配属到潜山县城,东南方向要配属到庐州府,一有流寇讯息就要尽速回报,这样咱们才有准备的时间,以便让官道周围的百姓撤离,壮班家眷才有时间进城。一旦有警之时,快班要严查城门及城内,尤其是外地百工、伕役、游方僧道,总之非本地口音者,一律先抓了再说。”

江帆连忙埋头默记,庞雨只得停下等他们,江帆阮劲等人都不会写多少字,开会也不能作记录,即便庞雨写了,他们也不识字,相当于没用。庞雨感觉要是规模再稍大一点,自己就必须给这些队长一人配一个书手了。

等到江帆和阮劲记完,庞雨抬头问道,“今日还有其他事没?”

何仙崖躬身道,“班头,咱们的新赌场装饰好了,今日开门做生意,刘掌柜问你要不要去一下。”

庞雨的新赌档开在南街,何仙崖上次得到了南城小队的副队长职务,平日主要是他和刘若谷联络,那个新赌档距离叶家老宅也不远。

庞雨有些兴奋的站起道,“自然要去,本班头改进的赌档,自己总要先玩几把,这里刚好四个,都一起去,教你们打一下老子改的碰和牌。”

快班一群人都是市井之徒出身,对赌博都有不小的兴趣,碰和牌是后世麻将的前身,在明末正在流行,他们听了有些兴奋,纷纷跟着庞雨出门。

刚转出照壁,就见街面上有不少人在围聚着。庞雨心头一惊,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赶紧定神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大步走向大门,肩上还扛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还有七八个百姓哭哭啼啼的跟在后边,男女老少都有。

那人影大步走到庞雨面前,把肩上的人嘭一声扔在地上,站着那人灰头土脸满脸憔悴,眼神中却透着坚定,他看了后面快班几个队长一眼后,对着发呆的庞雨大声道,“禀报班头,姚动山为你把那逃丁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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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朝正,领十月饷银二两。”

“王增禄,领十月饷银二两。”

叶家大宅的东花园,庞雨站在高台上,后面是六名队长,三个逃兵被五花大绑后跪在地上。七十多名壮班丁壮默默静立,叫到名字的就立即上台,从庞雨的手中领取工食银。

“姚动山,领十月饷银二两。另姚动山奉命捉拿逃兵之时,勇毅果敢坚定顽强,特给予奖金银五两!”

壮班伫列中一阵吸气声,那十多名新来的壮丁纷纷转头去看姚动山,一个月就挣了七两银子,这些农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姚动山脸都瘦了一圈,但听到这奖励,大嘴咧着乐呵呵的笑起来,随即想起不能大笑,又把嘴唇咬住,大步走上台来从庞雨手中接过银子,又跪下磕头。

庞雨任由他们磕头,不厌其烦的一个一个发放,直到应发放的六十六人全部领完,才停下面向伫列。

“五日之前,潜山传来警讯,称流寇接近,于是咱们壮班有三位丁壮丢下在场的各位同仁,偷偷溜回了家中,就是台上跪着的这三位,他们以为就此躲过了流寇的大祸。”庞雨扫视着场中,“有没有人觉得他们跑得应当的?”

场中静悄悄的,自然没有人敢说应当,否则庞雨费劲抓他们回来干嘛。

“既然没有人觉得他们应当,那便是都认为他们跑错了,我点到的人,说说你认为他们错在何处,王增禄你先说!”

王增禄大声回道,“回班头话,这三人临阵脱逃,看似只为保自己命,实则是丢弃同僚战友,若人人如此,跑为一盘散沙,流寇过来定然杀个干净,他们不但害自己,还害了壮班全部人等。”

“说得好,这是极端自私之行为,丝毫不顾壮班同仁的生死。”庞雨给了王增禄一个肯定的眼神,这话是方才他教王增禄说的,就是要起到发动群众的目的。

壮班丁壮都站着没动,但庞雨能感到那种情绪的波动,批斗逃兵,就是要把这种行为和每个人的利益联络起来,否则光是对不起班头和知县,大家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多大回事,即便说知县会因此被流寇杀死,也未必能触动他们。

但如果他们认同逃兵行为会害死这些丁壮自己,那又是全然不同的效果。

“庞丁你也来说说。”

“是,小人以为,这些逃丁不但害了壮班同仁,还害了桐城的万千百姓,试想若是壮班覆灭,谁人能守住城墙,城墙一丢,城内上万百姓这个…血流成河,都死光了,然后流寇又杀到各处乡村,你们几个逃丁的家人,一样的跑不掉,咱们桐城守不住啊,安庆就守不住,庐州也完了,天下若是都如此,最后那京师又有何人去救,可见你们三人,害了天下多少人。”

三个逃兵面面相觑,他们三个跑回家,居然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可一时又找不到辩驳的话。

庞雨又点点头,庞丁这话也是他教了说的,先就把调子定了,帽子扣得越大越好,这样他越能占据道德高地。

接下来又点了几个队长发言,几人自然不敢为逃丁说好话,纷纷对逃丁破口大骂。

此时造势完成,又点了几名普通壮丁发言,这些农夫说不出啥道理,都是符合前面人的观点,那几顶原本有些夸张的帽子,此时已经显得不那么离谱。

庞雨向着伫列大声道,“各位都是壮班合格的丁壮,本班头在此告知各位,从今日起,各位就是壮班的正式衙役,若真的有流寇到来那一日,壮班会把各位家人接到城内,不愁没有吃住。若是各位在壮班做得好,也未必还要把家人留在乡里,你们的工食银和奖金,足可养活一家老小。”

伫列中静悄悄的,但庞雨能感觉到壮班正慢慢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庞雨先占据了道德高地,现在再和他们捆绑利益,即便有些个体还不归顺的,也会被集体意识所夹持,不敢表露出来,何况庞雨原本就占了理。

庞雨看向地上的三个逃丁,“看看你们的面前,都是你们同吃同住同操练的战友,若是当日流寇果真来了,原本我们可以一起奋战保下桐城,保下万千生灵,保下在场的所有同仁,但就因为你们的临阵脱逃,可能此时桐城已被攻破,眼前的壮班同仁全部身死寂灭,试问你们三人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后面的逃丁家眷听得形势不妙,只是低声哭喊。三个逃丁跪在台上紧张得满头大汗。

“凡临阵脱逃、损害壮班者,皆我壮班之敌人,而且是最凶恶之敌人,对敌人应当如何做?来人哪…”

跪在地上三人的中间一人突然嚎啕大哭,对着庞雨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啊,是齐谦撺掇我们跑的,小人原本不想跑,是他非要拉着小人跑的,大人饶命啊,小人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只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

庞雨冷冷的继续道,“齐谦、张格、罗契三人临阵脱逃,置壮班全体同仁于不顾,置全桐城百姓于险地,不罚不能服众,着每人杖责一百!庄朝正选第一队六人行刑。”

家眷那边几声尖叫,有女人站起来想上台救人,被几个壮丁拦住。

其他两人瘫在地上,中间那人还在锲而不舍的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啊,小人是家中独子,还有老父母要供养,女儿方才三岁,儿子尚未满百日,小人一时害怕做了糊涂事,求大人给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愿意继续给大人卖命。”

外边一个女人声音也尖叫起来,“求大人绕过当家的啊,打死了咱家就垮了。”

庞雨略略看了一眼,那里女人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旁边还有一个白发的女人,大概是那人的老母。

转头看了一眼中间那人,正是姚动山最后抓回来的罗契,此人最为狡猾,跑掉之后在亲戚家待了几日,姚动山在村外守了五天才守到他。

上台的庄朝正过来低声问道,“班头,用水火棍还是哨棍?”

庄朝正问的,其实就是杀不杀那三人,哨棍是快手一般出去打人用的,前端空心十分轻便,打人很痛但不会造成重伤,水火棍就是打板子专用,实心重木威力强大,一百棍下去,基本非死即残,残了的话,大概对这个家庭的打击比死了更沉重。

外边的几个家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庞雨听着那惨厉的哭叫声,目光在台上摆放的水火棍和哨棍间来回转动,最后落在黑红色的水火棍上,眼神不停变幻着。

……

南街的一座二层楼房内人声喧哗,楼上刷满红色的新漆,显得十分喜庆。庞雨仰着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牌匾上的“百顺”二字。

这座新的赌档坐落在南街,以前是叶家一个家奴经营的典铺,民乱之后庞雨让刘若谷买下,又买了毗邻的两户铺面,改造了一个月之后在今日开张。

因为庞雨刚好碰到抓回逃兵,错过了开张的时辰,所以来的时候只能看看满地的鞭炮屑,但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显得人气很旺。

“这火药留着多好。”庞雨嘟哝了一句,随即朝着迎来的刘若谷堆起笑脸。

刘若谷因为有了顶身股,所以现在对庞雨非常恭顺,做事情也很有动力。

他深深一躬身道,“见过庞大人。”

庞雨停下看着刘若谷,“怎地突然叫我大人了,好歹也要是个司吏才好叫大人,勿要乱叫让人听了传些闲话。”

“是,小人只是觉得班头乃非常之人,早晚也是要当大官的。”

庞雨听了笑笑道,“刘掌柜果真是能言善道,与谁说话都让人如沐春风,那就先谢过刘掌柜吉言。”

刘若谷领着庞雨进了大门,门内有几名南城小队的快手在维持秩序,见到庞雨纷纷点头哈腰。

庞雨笑着点点头,再抬眼打量大厅,里面颇为宽敞,各处刷着红漆,颇有些刺激人的视觉。厅中随处可见的的红色可以刺激人的情绪,让他们更兴奋,赌起来就更激烈。

一个小厮在门口朝着进来的赌徒喊道,“今日新店开张送筹码啦,凡买筹一两以上者,皆送白鸽票一张,十两以上送午餐,三十两送酒席,百两送青楼过夜啦…”

白鸽票就是用千字文前二十句选字,共八十字,每日从中选二十字为谜底,赌客选十字,若是全中可得百倍,以下递减,直至四字以下便再无奖。这类似彩票的前身,在中国历史上也存在过,庞雨曾有些了解,他要求刘若谷开展这项生意,但没想到刘若谷会用来作为筹码吸引赌客。

“你送白鸽票倒有些意思,不值多少银子,但又看似有不少银子,还能让赌客了解这新玩法。”

刘若谷笑道,“小人都是跟着班头学了点皮毛。”

他恭敬的随在庞雨身边,指着后院门的方向道,“后院出去通往如花楼,按大人你说的,赢家和输家都会想去。典当和借贷便在一楼那扇小门之后,赌客要借银子都不用出大门。”

庞雨点点头,凑到前面一群喧哗的人群中,这里是赌骰子的地方,骰子玩法在明代叫骰宝,可以分为押大小和押点数,庞雨这新赌档的大门处就设骰宝,大门这三桌只赌大小,务必要简单热闹,吸引赌客入场。

庞雨原本想玩两手,但今日因为买筹有优惠,桐城四乡来的赌徒不少,三桌都围得水泄不通,庞雨一时没挤进去,只得退出来往大厅里面走。

刘若谷指指前面两堆人,“大人设计的这轮盘赌,倒是像街上转盘射糖的样式,不过要稍有乐子些,前几日我一人试玩的时候不觉着出色,今日转的人一多,一围聚起来倒果真吸引人。”

刚说完,前面左边一堆人中齐声欢呼,有一人狂呼着“三十二倍”,连玩骰宝的人都被吸引过去。

刘若谷凑过去看了片刻后退出来道,“有人投中单押,得了三十二倍,小人觉得这轮盘赌未必能赚到多少,可能牌九还好赚一些,只要咱们赌档自己坐庄,找来的都是熟手,赌客总是不及他们的。”

庞雨摆摆手道,“轮盘赌三十八格,最大赔率三十二倍,同时买两个号便变成一赔十六,总的猜中比例还是三十二,比三十八总是少的,某天可能咱们会亏,但长期来看咱们一定会赚,这是数学不是运气。”

刘若谷也能听明白,他现在不太敢违背庞雨的话,连忙引着庞雨走向后面的牌九。

牌九的人数也不少,但比起轮盘赌又少多了。

庞雨对牌九没什么兴趣,但此时玩的人确实不少,他也只能按照市场规律来,什么专案玩的人多,就怎么配置专案。

庞雨稍稍看看牌九,便抬脚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刘若谷道,“咱们面对的主要客户都是市井之徒,赌博要简单直接,才能足够刺激。这样布局便挺好,热闹直接的都在一楼,有些高阶些的客人,便可以在二楼安静的博弈。”

来到二楼上,从门廊可以看到一楼大厅,门廊连线着一个个包间,里面都是打的需要动一动脑子的赌博。

刘若谷低声道,“天九牌、默和牌、碰和牌都配置在二楼,连叶子戏和双陆也备了,但玩的人大概不会多。”

“有备无患嘛,我改的那碰和牌有没有人尝试?”

“今日都去看那些热闹玩意,二楼本就没多少人,以往会默和牌、马吊牌、碰和牌的,也都要凑在一起才能玩。”

庞雨嗯了一声,此时的默和牌他也打过,已经与后世麻将非常类似,默和牌是纸牌,兴起于天启年间,分为文钱、索子、万贯三门,每门一至九共二十七色,再加么头三张,共三十张,四人博弈的时候,将四具牌合为一具,共一百二十张,最多可以合并五具,共一百五十张牌,三张同色可碰,所以又有碰和牌,玩法与默和牌类似,只是碰和牌是骨牌,就更像麻将了。

庞雨则参考麻将,直接去掉了么头,保留文钱、索子、万贯三门,以简化玩法,在碰和牌“碰”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坎、吃两种,以丰富博弈的玩法,与后世麻将基本没有区别了。

庞雨进了一个包间,里面摆放着他定制的麻将,此时碰和牌和牌九的骨牌都比较薄,摸着手感不太好,庞雨定制的麻将更大一些,拿着更有感觉。

庞雨对身后跟着的何仙崖、江帆道,“来坐下来玩几把,本班头教教你们这新玩意,叫碰和牌没新意,就改叫马将牌。”

刘若谷又递过来一叠纸牌,“班头你说的那什么扑克牌,已在安庆府做了个样本,班头今日有闲,要不要教一教咱们这新的叶子戏。”

庞雨接过那一叠扑克牌,摸了摸纸质,稍有些粗糙,厚度也比记忆中的要厚,好在明代有大量纸牌,南直隶制造这些东西可比造铠甲的资源好找多了,仅仅安庆便有三家纸坊可以做纸牌。

庞雨取出一张举在面前,“这玩意就不是一时半会说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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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时分,周家纸店的侧门开启,周月如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对着里面的老帮工道,“把门关好,别让爹跑出来。”

旁边的布店老板看到周月如,立刻把眼神转开去。对面的几家见到周月如出来,都低声议论着,周月如红着脸把头埋低,她不与邻居说话,也尽量不弄出声音。

自从上次流寇的警讯传来之后,周家与邻居的关系就一直怪怪的。后来都说潜山的讯息不实,市民的情绪都缓和下来,无人再提驱逐周家的事情,但毕竟与周家有了隔阂,街坊与周家从此少有往来。

现在周月如在新开张的赌档上班,因为赌档连着勾栏之地如花楼,街坊中又开始传闲话,说周月如在做勾栏里面的营生。

周月如知道他们议论什么,但她没办法去解释,一路埋头疾走,从银满赌档经过的时候,周月如习惯性的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赌档据说是刘秀才接下的,场地不太大,就是聚赌的地方,自从百顺堂开张之后生意一落千丈,此时还没看到人开门,也无人在门口等候。

百顺堂开张了大半个月,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但百顺堂的生意却越来越火。特别是气温下降之后,百顺堂在大堂点了火盆,所有赌客都更愿意去百顺堂。

等周月如走到百顺堂门口,那里已经等了一大堆人,这些人都是等着吃免费早餐的,庞雨搞的开业酬宾活动之一,就是每天最早购买筹码的前三十名赌客可以免费吃一顿早餐,以此吸引赌客早起排队,显得百顺堂从早到晚都人气很旺。

周月如也有对早餐的期望,因为百顺堂给员工提供早晚餐,所以起得再早,周月如也没有怨言。

赌档里面的员工也等候在外边,除了守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在南街的叶家老宅住着,收拾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出来,跟壮班是分隔开的,因为都在南大街,早上过来上班很近。

二十多名赌档员工站成两行,那些等待的赌客都兴致勃勃的围过来,周围还有些附近的百姓端着碗蹲在边上等着看热闹。

周月如红着脸,匆匆跑到最后面的中间,让其他人挡着自己,即便站在中间,她依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刘若谷走到伫列前面,摸着胡子道,“咱们百顺堂开张不足一月,每日来的赌客不下三百,刘某做生意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新开的门市这么兴旺。大伙都做得不错,堂中各项事务也都上手了,东家说了,本月的工食银月底就发,奖金要等到下月,过年之前一定能发到各位手上。”

下面一片谢谢掌柜的声音,刘若谷摆摆手道,“都是东家的恩德,都要谢东家。好了,蒋淑琼你带大家把早课做了,做完就开门。”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到伫列前,对着刘若谷讨好的一躬身。

周月如紧张得额头冒汗,这一天中最让她难熬的时间来了。

胖女人面向伫列,突然一声大喊,“我们是哪里的帮佣?”

伫列众人一起回答道,“百顺堂!”

胖女人一脸不满的停下来,在伫列前面走了一圈怒气冲冲的道,“都没睡觉咋地,就这么点声音,早上起来就这副模样,怎地把一天的差事做得好,一天之计在于晨,东家让我等做早课,就是要让大家都精精神神的,都警醒点,重新喊过,喊不好不准吃早饭。”

周月如旁边有人低声骂胖女人,这女人就是蒋淑琼,以前是聚凤楼里面的洗碗婆,但她是一个有追求的洗碗婆,她想当个女清客好得点中介费,没事就在勾栏里面混迹。可惜她这副形象不受人待见,一直未能如愿。她自己也感觉在青楼这个看脸的行业难以发展,正打算修改职业规划。

正好庞雨这百顺堂开张,需要招募一些女帮佣,一般正经人家的不敢来,蒋淑琼有青楼从业经验,百顺堂是多重经营,需要她这样的复合型人才。蒋淑琼便顺利成了赌档一员。在这赌档里面蒋淑琼如鱼得水,既管洗碗的婆子,也负责带客去如花楼,凡是没有人愿意做的,她通通愿意做。

就早上这喊操,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她自告奋勇,而且第一次喊操,就以声情并茂获得了庞雨的认可,成为固定领操员,并因此荣升百顺堂女班的班头。

“重新来,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蒋淑琼凶巴巴的瞪了他们一眼,“后面的几个声音大点,别以为躲在后面老娘就看不到,老娘专门看你们后面的,特别是你周月如,说你呢,把脸抬起来,在百顺堂的账房当差还屈你的才了咋地,抬起来!”

周月如额头出汗,勉强把脸孔抬起来一点。

蒋淑琼翻翻白眼,调整了一番呼吸,开始新一轮早课。

“百顺堂是啥行当?”

“伺候人的行当!”

“客人是我们的什么?”

“客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的职责是什么?”

“让客人满意就是我们的职责!”

蒋淑琼挥起圆圆的拳头,唾沫星子喷射而出,尖利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我们每天都要努力!”

众人齐声喊道,“努力!努力!努力!”…

围观的百姓和赌客喜笑颜开的看着,还有小孩在旁边学。周月如脸色通红,在人群中动着嘴巴,实际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知道这是庞雨发明的,非要百顺堂的员工早上来这么一出,每天早上都让她尴尬得要死,不知有什么道理。

这时大群穿黑衣的壮班从叶家老宅列队跑出,领头的正是庞雨。

蒋淑琼听得动静,眼角留意到了庞雨的身影,口中大声叫道,“庞东家是我们的什么?”

下面帮佣齐声回应,“再生父母!”

蒋淑琼肥脸上面目扭曲,突然声音高了八度,以能震碎玻璃杯的强大声波尖叫道,“庞东家的恩德,岂止再生父母,那是我的祖宗啊!”

……

“老爷说明日晚间回一下药铺,祖宗牌位还在那里,他说少爷有两三月没拜了。”

“知道了。”庞雨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精力全在东花园训练的壮班身上。

壮班正在轮流使用长矛刺杀木人,靠墙的位置修建了一排模拟的城垛,那些木人就摆放在城垛间,东花园中杀声震天。

英山的流寇销声匿迹,安庆府确认并没有大股流寇从大别山区出来,但也没解释清楚潜山报的警讯到底怎么回事。

桐城派出的马快沿潜山至桐城官道梯次部署,直到他们也确认事态平息,庞雨才放松了戒备,也让马快撤出潜山,但在县界附近仍留有两人,以防流寇突袭。

壮班则在这段时间招齐了一百九十二人,还有三十人的帮闲,庞雨在忙着完善组织结构,原先五人成伍、十一人成小队的编制保留下来,庞雨计划是三小队成一中队,暂时编成六个中队。他对古代军队编组一头雾水,庞雨的概念中是没有伍这个单位的,眼前这种编组法,还是因为曾听阮大铖提过。

打造的兵器够一半人使用,数量最多的是长矛,有铁匠从安庆找到了官造枪头的规格,现在长矛和标枪都按这个规格在制造,一边造一边实验,最后发现标枪不能使用这种枪头,否则重心太过靠前,造成难以投远,庞雨只得又专门设计新的标枪规格,这些兵器并非是随便造出来就可以用。

腰刀也从安庆和庐州找了好几种规格,总体造型都是雁翎刀的形状,刀刃弯曲的幅度很大,有些有两深一浅的血槽,有些则是单个的血槽,刀刃和刀柄的长度也各有差别,通刀长度大致在三尺左右,刀刃长度接近两尺半。

铁匠铺中有人做过腰刀,因为此时行商的人最喜欢带的就是刀,算民间打制最多的兵器,庞雨跟他们聊了几次,这才弄明白,刀刃上的血槽并非是放血用的,也不是为了刺入之后好拔出来。

血槽主要的作用是用来配重,以调整整刀的重心,方便使用者能省力的劈砍和刺杀,刃口部分还要点钢,腰刀看似简单,也不是所有铁匠都有那技术能做。

现在等着兵器用,庞雨只能先选了一个容易制造的腰刀规格,发给几家铁匠铺一起打制,打出一柄合适的就用一柄。

军队中的所有细节中,都有各自的学问,庞雨被这支区区百余人的小军队折腾得头顶冒烟,以他的估计,至少到腊月中旬,新招募的丁壮才能有点成效,到时又该过年了,庞雨估计明年的三四月才能配齐所有服装和器械,到时才能勉强称为一支军队。

不过庞雨现在也不是太急了,因为流寇的威胁并不急迫,安庆这边已经闹过两次警讯了,两次都平平安安的,即便要来大概也还有不短的时间。

王增禄递过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班头,这是张记铁匠铺张满寿做的铁甲。”

庞雨接过,双手往下一沉,在此时寒冷的天气中如同摸着一块寒冰,这件铠甲以布面为基础,上面堆叠着层层的铁片,互相用麻线加固,庞雨穿戴在身上后来回走了几圈。

停下后庞雨摇头道,“还是太重,怕不得六十斤,承重都在肩头上,真要是打仗,还没交锋已经先累死了,承重应该由肩、背、腰一起承受,还有这铠甲太松了。不过你告诉张满寿,第二件能做成这样,算他用了心,这件先收了,给姚动山备着,反正他够壮,扛得动这铠甲。”

“班头,张满寿说这件要四十三两了。”

“只要算得合理,一百两也给他,新东西不舍得花钱,就得不到价效比最高的规格。”庞雨挥挥手道,“但以后这种事情你不要管,外边送东西来,只能送到门房,不能进来交给队长。”

“小人明白了。”

“去训练吧。”庞雨挥挥手打发走王增禄。

此时一阵风吹过,竟然冰寒刺骨,再仔细看看衣袖上竟然有些白色的雪花。

庞雨拢拢衣服,抬头看向天空,漫天的雪花正簌簌而下。

庞雨看着天空有些出神,“不觉都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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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账房,给公子我再贷一笔五十两。”

听见声音,周月如连忙抬起头来,柜台前是个矮个子的年轻公子。

周月如记得此人姓王,家中是在枞阳贩糖的,据说生意都做到庐州府去了,但他这两日已经借贷了不少。

“那王相公可还有何抵押的?”

那王公子满不在乎的摸出一张房契扔在台上,“紫来街的两层门市。”

周月如看看账目,犹豫着欲言又止。此时骰宝五号桌一阵欢呼,周月如不看也知道有人押中了点数,这把能赢一大笔钱。

那王公子焦急的敲敲柜台道,“你这女人怎生回事,早些贷了给少爷我,等着赢钱呢。”

“可王公子,你这几日已经借了一百多两,输得太多了不太好,要不你歇几日再来。”

王公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老子最不喜欢听人说输,这里有典物,少爷愿意典,要你一个无知女人说来说去。”

“奴家不是那意思,奴家是说挣银子不容易,王公子你…”

王公子见周月如还要说,突然爆发似的把手中剩下的两个筹码砸向周月如,口中疯狂骂道,“你老娘的贱女人,老子这房契是假的否,要你个贱女人多嘴,耽搁老子翻本,老子砸死你。”

周月如一声尖叫躲在桌子下面,王公子还不解气,对着柜台又踢又骂,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观。几个他的赌友过来问了情形,也帮着一起叫骂。

护场子的三个青皮飞快的跑过来拉住王公子,王公子大声叫骂着,要找赌档的掌柜理论。

“怎地了怎地了!谁在这里闹事?”

桌子下躲着的周月如喘着气,听得是蒋淑琼的大嗓门,心中不由更加惶恐。蒋淑琼凭着肉麻的表现,被升任了一个奇怪的职务,叫大堂主管,一楼大厅都归她管,这让刘若谷轻松了许多,但其他员工就不轻松了。

“啥叫闹事,少爷来你们这百顺堂花银子,典当也是有房契的,这贱女人凭啥不给老子典银子,耽搁少爷我赢钱。”

蒋淑琼的嗓音变得温柔如水的道,“哎呀王公子你何必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计较,气着了自个事大,这样,王公子你稍坐片刻,奴家马上叫那女人给你办好,来个人给王公子拿张椅子。”

外边安静了片刻,周月如刚刚松一口气,便听蒋淑琼啪啪的拍门。

“周月如你给老娘把门开启,快点滚出来!”

周月如战战兢兢的从桌下出来,刚把门闩抽出来,蒋淑琼不等她拉开门页就撞了进来,指着她的脸骂道,“周月如!每日的早课都说的,咱们就是要客人满意,客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你往脑子里面去没。”

蒋淑琼的胖脸上满是凶恶,周月如连连后退辩解道,“可他输那许多了,马上要过年了可别出事。”

蒋淑琼一把揪住周月如衣领,凑过来低声骂道,“赌场开门做生意,客人成百上千,都由你周月如操人家的心,那赌档还开个屁。赌档都指着王公子这种大户赚点银子,你不给人家典当,赌档哪来的生意,咱们几十人都喝西北风去,东家喝西北风去。这事老娘一定要报给刘掌柜,报给庞东家,现在首要一条,立刻给王公子把银子贷了,再给王公子道歉,否则老娘要你好看。”

周月如被蒋淑琼顶在墙角,这女人个子没周月如高,但又胖又壮,挤得周月如气都没法喘,只得连连求饶道,“奴家马上给他写借据给刘掌柜签字,你松手成不成。”

“少跟老娘称奴家,老娘才不稀罕。”蒋淑琼狠狠推一把周月如,转身出了典当值房,到了那王公子面前赔笑道,“王公子啊,奴家都安排好了,马上就给你备好…”

“呸,少跟少爷我称奴家,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那个肥样。”王公子不屑的骂道,他看到这个胖女人就不待见。

蒋淑琼满脸堆笑,“那王少爷想叫啥就是啥,咱这种下贱人家来的,自然入不了王公子法眼,不过啊咱家百顺堂后面还有如花楼不是,方才扫了王公子的兴头,今晚请王公子去如花楼过夜,缠头由咱百顺堂给了,当给王公子赔罪。”

那王公子转头看看蒋淑琼,一脸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这女人还很有点气魄,而且一直都陪着笑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公子也不好意思再骂蒋淑琼,指指里面的周月如道,“磕头认错,这事就完了。”

蒋淑琼对着周月如板起脸吼道,“听到没?跪下!”

周围人都看着柜台里的周月如,蒋淑琼不停给她打眼色,示意她快些。

周月如虽然是做生意的,但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除了遇到官员外,也少有给别人下跪,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跪。

“快些!不要耽搁人家王公子赢钱,听到没,再不跪下,扣完你本月的工食银,你的工食银可比老娘还高,老娘知道的,那可是三两!”

周月如愣了片刻,缓缓的跪了下去。

……

“再让老子赌一把!三十两都输给你们了,多发一次牌成不成!”

几名守场的青皮拖着一名赌客,那赌客一路叫喊,非要赌场让他免费玩一把,基本是被强制拖出去,场中赌客等他消失,才又各自博弈起来。

“干啥呢,认真些,少爷我忙着呢。”

周月如赶紧收回目光,有些无力的对着房内的庞雨和刘若谷道,“今日典押的便是这些,借出去四百三十二两。”

庞雨皱眉看着一堆借据道,“一天就是四百多两,是不是太多了些,等个两三月怕要周转不过来了。”

刘若谷用手指一弹,“有些银子已经又买了筹码回到了咱们手里,典押我等已经尽量压了房屋的价,好些不错路段的铺子也只算了二三十两。”

庞雨摆摆手道,“你没发觉市面上抛售的房屋一直在增加吗?上次民乱之后,大户人家纷纷迁往南京,陆续都在卖房,接盘的人却少,桐城这房子一直在降价。潜山闹了流寇之后,桐城卖房的人更多,战争风险对资产价格影响最大。”

刘若谷思索片刻道,“那东家的意思是如何?”

“以后这县城的房子少押,铺子要看地段,枞阳水码头的铺子和房子都可以押,县城地段好的才押,使劲往下压价,其他货品可以押一些,布匹、绸缎、粮食、珠宝这些容易变现的都可以。”

刘若谷连忙记下。

庞雨又接着问道,“枞阳牙行的人联络得如何了?”

刘若谷瞟了一眼旁边的周月如,周月如连忙把眼睛偏在一边。刘若谷停顿片刻后低声道,“枞阳的牙行势力不小,他们说……这个。”

“直说无妨。”

“他们说东家你没资格跟他们谈。”

“是吗。”庞雨毫不动气的笑笑,“县城乡镇的大行业都在牙行手中,郑老一伙把控县城,买卖都要牙行说了算,几个青皮喇唬领几张牙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刘若谷凑近道,“枞阳的牙行,与当地几个大家族都有些渊源,方家、阮家、左家,多少能扯上关系。”

“这些家都搬去南京了,谁还能保得他们平安?只有咱们快班!枞阳牙行看不清这一点,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人。等过了春节,先要把县城门摊税收起来,买卖都按规矩来,只要交了门摊税的,由快班来保障他们生意。枞阳这边嘛,牙行既然不愿意谈,咱们先把赌档开过去,一步一步慢慢来。”

刘若谷连忙记住,他现在不敢小看这个东家,似乎从上次庞雨孤身来要地契时候起,刘若谷就被庞雨的精神力量所压制。后来民乱之时,刘若谷又被牵涉,遭到庞雨拿捏,更加受制于这个小衙役。

现在跟着这个东家做事,刘若谷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这东家精力充沛,随时会来询问,随时会来赌档检视,又随时会冒出新的点子新的计划。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庞雨便启程离开,他要去县衙汇报工作,在此之前还要去东作门检查救火的麻搭是否备齐,现在冬季到来,今年又特别寒冷,各家都在烧火取暖,杨尔铭特别要求要注意火灾,庞雨只能晚间在六门各部署一个壮班小队,又给他们配齐麻搭和水桶。

带着三个手下走在大街上,周围看到的人都对庞雨行注目礼,这和以前那种嘲笑的目光不同,如今满桐城没人不认识庞雨,知道他杀了三十多个乱民,也知道他升了官,管辖桐城的武装力量,还赚了不少银子,于是看他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羡慕和畏惧。

民间对他的传言也更加离奇起来,庞雨听过三个版本,其中有两个都跟周家有关,说那根棍子是神物,庞雨慢慢也没兴趣去打听了。

“少,庞少爷。”

庞雨转头看到是周月如从后面追来,不由笑道,“周姑娘下值了?追来找我何事?”

周月如满脸愁容,“这里有那种女子,奴家在此处进出,真是有些不便,也不太做得习惯,能,能不能让奴家…”

庞雨毫不犹豫道,“那周姑娘便不用做了,明日便结了工钱回家去守你的纸店。”

“我…我不是说不做,奴家的意思是去粮店…”

“周姑娘,月银三两不是那么好挣的,粮店不需要月饷三两的帮佣。在百顺堂里做事,年底还有奖金,并且数额不少,你不做外边大把人等着做。”庞雨淡淡道,“人人都不容易,我给你月银是让你帮我解决问题,不是向我提出问题的,如果周姑娘安心要做,便不要再在我面前抱怨,有什么问题自己克服。”

周月如盯着庞雨呆了半晌,庞雨看着周月如道,“周姑娘还有什么事?”

“没,没了。”周月如下意识的减缓脚步,与庞雨拉开些距离。

庞雨走了一段之后,见周月如有些憔悴,便减缓些口气问道,“你爹最近好些没。”

“还那样。”周月如不太想提起此事。

庞雨见周月如不想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一路在前面走得很快,很快到了周家纸店,门前又围了一堆人,周月如心头一紧,不知是否是老爹又出事了。

周月如急急忙忙的挤入人群,却见是一个身穿褐色道袍,结着道士发髻的的高大男子正站在典铺前,而门板全都上的好好的。周月如这才松了一口气,偏头看看那道士。

周月如小心的“这位大师站在我家纸铺前,不知有何指教?”

道士缓缓转过身来,他大约三四十岁,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处处透着与世无争的超凡气质。周月如被他清澈的眼神注视着,竟然难以言语,

道士淡淡开口道,“贫道法名避尘,行走世间已近七十载,尘世之中所有事物,原已不在贫道心中,然今日路过桐城,在此地突然感受到一股灵动之气,忍不住凡心一动来看个真切,方知竟有一尊真神在这铺面之内!”

周月如愣愣的问道,“什么真神?”

道士面容肃穆的大声道,“棍神!”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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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那根棍子是附了真神的。”

“难怪那庞家傻子都能当班头,原来有神灵点化。”

“那棍子得值钱了,上次周家都没卖。”

周围的街坊都在交头接耳,庞雨还没反应过来,拉拉周月如的衣袖问道,“卖啥棍子?”

“就是打你的那根,说那根棍子能驱邪,你就是被那棍子打好的,而且还能识字算数了,城里到处都在传言。”

“我去,这么好的点子,我怎么没想到,多好的一个概念,他们出多少银子,你卖了没?”

周月如低声道,“最开始有人给五钱银子,现在涨到三两了。”

那避尘道长在场中一声干咳,“此物不宜价高者得,因其乃世间罕见神物,不能以钱财度量交易,贫道这里有些玄妙要跟周姑娘私下点化。”

道长说完瞟了一眼庞雨,今日庞雨因为要去赌档,穿皂隶服不太方便,带的徐愣子等几个快手也都是便装,避尘道长不知道有衙役在场。

周月如犹豫了一下,庞雨给她打个眼色,示意周月如把这道长带到门市里面去。

等周月如拍开门,庞雨也跟着进了铺子,随手又把大门掩上。

庞雨对着那避尘道长问道,“方才大师说,此棍不宜价高者得,难道大师还有更好的法子?”

避尘道长转向周月如,指指庞雨问道,“这位跟周姑娘是何关系?”

“这…是额的表弟。”

避尘仔细打量庞雨几眼,庞雨一直陪着笑脸。避尘道长最后才云淡风轻的道,“价高者得,出价最终只得一家,即便给得再多,棍神只能护得一家平安。依贫道来说,便当为棍神设立神位,寻一灵秀之处供奉起来,让棍神泽被众生,也是我等添的福报。”

庞雨眼睛一亮,“能产生长期的流水,自然比一锤子买卖要好,在下愿闻其详。”

避尘大师打量一番铺面后道,“若只是一般的小神,这个纸铺留下一半的开间,供奉棍神的神位,另外一半就售卖香蜡纸烛。但偏偏这棍神不是寻常小神,贫道听闻,只用了一棍,便打醒了一个呆傻多年的皂隶,这是大功德大神通。”

庞雨皱眉道,“目前这棍神也就是给一个皂隶开过窍,别人或许以为只是碰巧。”

“这简单。”气质超凡脱俗的避尘大师突然眼中放光,“有几个外地人家,在开神位那天,刚好到此处还愿,必得声音响亮,能出得众的人。”

周月如诧异道,“可如何让人家正好当日过来。”

“你叫他们当日来,他们自然是当日来。”

“奴家如何能叫他们当日来啊?奴家又不识得外地人家。”

庞雨听得心头发笑,脸面上忍住了,偷偷观察那避尘道长,连仙风道骨的道长也有点把持不住,避尘脸色有些不虞,“你要请他们来,自然要识得他们。”

“可还没有人来拜过棍神,奴家真不识得他们。”

避尘终于忍受不了周月如,顾不得那仙风道骨的形象,急得对周月如吼道:“给银子去外地寻人来,让他们如何说就如何说,自然便是认识的人,而且一定是整家来的,更让人觉得可信。”

周月如掩住嘴,“那不是骗人吗?”

避尘连忙收起焦急的表情,一脸严肃的对周月如批评道,“棍神乃大地游仙,神通原本已有,只是我等一时寻不到他做的好事,找人来证实功德,也是为了救人,岂能算得骗。”

“这样。”周月如舔舔嘴唇,“大师你说能卖掉多少香火?”

庞雨对周月如使劲挥手,把周月如撵退后一点之后,自己来到避尘面前,很有兴趣的问道,“避尘大师的意思是找水军来炒作棍神,在下很想知道,大师准备给棍神加些什么神通,神通若是少了,香火不会旺的。”

避尘大师立即又有些激动,“据小道打听得来,此棍眼下只是帮一公差驱邪成功,周家还因此欠了一笔钱。此类中邪之人毕竟太少,若是只论棍神驱邪,来拜神的人必然不多,是以我等眼光一定要广阔,不要看公差那一棍,要看到驱邪之后的事,公差头脑开窍,从此一家人的角度来看,此后鸿运当头,这叫什么,转运神通!公差从此通情达理能学会算,得了上官赏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那叫子女成才,棍神便有子女成才的神通,对不对?谁最愿意花钱,父母啊!为子女多少银子都舍得。把那驱邪、转运、成才三样叠加,求三样便得买大香火,求两样买中香火,有力之家再来个功德,隔个十日半月的,便找些外地人家过来还愿,贫道保证三月之内,周家不但还清欠银,还能大赚百两银子…”

说到银子之时,避尘唾沫横飞两眼放光,再无丝毫世外高人的形象。

庞雨赞许的点头道,“大师不光是调查需求,还能创造需求,真是令在下佩服。那大师如此为周家思虑周全,对大师自己有何好处呢?”

避尘一听到好处二字,马上调整了一下仪容,恢复部分仙风之后道,“有入世方有出世,我等虽是得道之人,人间疾苦不可视而不见,既有机缘为世人求福报,自然也顾不得那许多,却非是为自己要什么好处…”

“那就谢谢大师了,我们一定按大师指点的做,大师请回吧,在下祝大师悠游红尘,早日得道飞升。”庞雨一边说,一边扶着避尘的手把他往外请。

避尘抬手躲开庞雨,干咳一声之后道,“话虽是如此说,但常言道知恩图报,贫道给你们指了一条如此康庄大道,你们总也不好平白受了。贫道虽是指点了你们,但这种事儿唯精唯妙,精妙之处还不能跟你等细说,若非得力娴熟之人,得不了大功德。况且贫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便是把棍神请到道观之中,那香火还要更旺,道观可以由贫道联络,总之此事还是离不得贫道的操持。”

庞雨偏头看着避尘道长,“大师请直说你要分几成?”

避尘这次毫不犹豫,“七成!”

庞雨盯着避尘微笑,非常欣赏的点点头后大声道,“来人呐,把这神棍拿下!”

……

“你等小役有何道理将我一个方外之人扣押,贫道告诉你们,无论真武大帝、太上老君、太白金星、托塔天王、城隍土地,贫道都能往来的,乘早将本道放出去,以免神明发起火来,害你等丢了小命!”

县衙甬道快班值房内,五花大绑的避尘道长对着几个皂隶怒目而视,口中不断搬出各路天兵天将。

庞雨看他片刻,笑着对徐愣子道,“押着人,送去南监。”

避尘道长听了把身子往地上一坐,口中急道,“你们真的不要小命了怎地,别拉本道,别,这位官爷,有话好商量,我不拿七成了,只要六成行不行!”

徐愣子哪里管他几成,见庞雨没说话,拖着避尘道长就出了甬道,往南监一步步拖去,庞雨揹着手跟在后面。

“五成。”避尘道长伸出右手,把五个指头全都张开,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这道士压低了声音,不停和庞雨谈判。

庞雨埋头跟在后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笑道,“大师,前面就是南监了。”

避尘道长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了南监的大门。

“四成,不能再少了,公爷还嫌少,那三成行不行,公爷别拖了,公爷饶命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周家是公爷的亲戚啊,大不了赚的全给公爷好了。”

庞雨听完对徐愣子挥挥手,徐愣子这才松开手,避尘道长坐在地上涕泪横流,再无一点世外高人的模样。

“小人帮公爷赚银子,只求公爷不要送小人去坐监了。”

庞雨饶有兴致的蹲下看着避尘道长,“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避尘道长抹一把泪痕道,“小人上有老下有下,一家都指望小人挣吃的回去啊,公爷你要是关了小人,那是要了一家的十多口人的命啊,试问公爷你于心何忍?”

庞雨轻松的道,“还编!当骗子多久了?”

“岂能说到骗字,贫道虽是得道之人,但人间疾苦不可视而不见…”避尘脱口而出,随即看到庞雨的神情,连忙又改口道,“小人行走各地有些年头,自己也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以来,为庐州、寿州、安庆各地百姓求得多少福报,一时也难以计数了…”

庞雨站起对徐愣子道,“送去外牢单独关着,啥时候不说假话了,啥时候带他出来见我,要是一直说假话,就用竹条狠狠抽他。”

话音未落,那避尘已经恭敬的跪在地上,“小人汪仁,安庆府磨油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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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居住区的二进之中,庞雨刚刚放下碗筷。今日已经是腊八节,庞雨按常规来做每日的请示,杨尔铭便叫了一同吃饭。

孙先生抬头道,“庞班头再吃一碗腊八粥。”

庞雨连忙摇头道,“谢过孙先生,小人在家中吃过,味道确实比不过堂尊这里的粥,但肚子快填满了,早知道就先到大人这里吃。”

杨尔铭笑起来,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满是阳光。他因为年纪太小,家中定亲的媳妇还未过门,所以他的住所相对简单,除了他自己带的两个家仆和一个婆子,就是衙门配的皂隶、扫夫之类,总共也就是十来人。稍稍显得有些冷清,庞雨每天过来汇报,倒成了杨尔铭颇为期盼的事情,因为庞雨能言会道,因为掌管快班,市井之间的事情也懂得多,每次讲起来,都让杨尔铭颇有兴趣。

“庞班头写的《防贼备查》,本官与周县丞、徐典史都看过了,比先前我等筹划的,又更详细一些,特别其中预案一节,确能做到有备无患,不至流寇突至时手足无措。”

“多谢堂尊夸奖,但属下还有个事想请示大人。”

“庞班头请说。”

“属下想着,光有这预案还不足以确保,在大年之前在桐城全境做一次疏散演习。”

杨尔铭头上一个问号,“演习?”

“正是,也就是假装有流寇从潜山过来,当马快传来讯息后,县衙如何组织官道沿线百姓疏散,如何有序进城,如何避免道路拥堵,如何选避难之处。”

孙先生偏头看看杨尔铭,见杨尔铭有些迷茫,害怕杨尔铭答应,立刻对庞雨说道,“庞班头这是个奇思妙想,若是这个演习之后,当也能确有用处。然则要在全县演练,一个不小心,如若弄得百姓以为真有流寇前来,必然全县恐慌,更蔓延至相邻州县,安庆府必定追究,未免弄巧成拙,弄得大家连大年都过不好。”

庞雨知道此事难办,因为此时衙门对基层的控制力不强,乡村组织程度很差,演习中出现纰漏造成恐慌是大机率事件,到时肯定追究杨尔铭责任,所以杨尔铭犹豫也是合理的。

杨尔铭皱眉想了片刻道,“那能否在某一里演习。”

孙先生还是摇头道,“还是怕流言蔓延,乡间一旦流传开去,不知最后传成什么样子,届时辟谣便难了,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庞雨知道没戏了,只得对杨尔铭道,“那属下便在快班壮班中演练,把计划做得详细一些,只要衙役知道如何做,也能有些用处。”

杨尔铭叮嘱道,“特别要留意潜山那个方向,庐州那边应当是无妨的。庞班头抓紧些,等过了几日,庞班头与本官同去安庆一趟。”

庞雨知道是给安庆府拜年,杨尔铭办这种事也要他同去,虽然有让庞雨安排路途的意思,但也体现了极度的信任。

说起来庞雨自己也需要安排拜年的事情了,他最主要的拜年物件还是县衙里面的各官各房,谁都要走到,一个不能得罪,即便是王教谕、谭阴阳这种事业单位的领导,也是要考虑到的。

至于安庆府,以庞雨这个层级,和安庆府衙其他人打交道不多,没有什么必要去乱花银子。府衙中其他人可以不用管,但皮应举那里必须要去,因为皮应举是认识他的。皮应举是一把手,庞雨更愿意把皮应举那里下重金,只维持这一个关系就可以了。

“遵命,大人你看这样可好,属下明日先派马快去府城一趟,看皮大人是否在府城,大人便可缓得几日再去。”

杨尔铭一愣,似乎没有理解意思。

孙先生连忙补充道,“万一皮大人去了苏州或池州公干,堂尊去了自然扑空,还是庞班头说这法子稳妥一些。”

杨尔铭听到苏州二字才反应过来,皮应举也要去给张国维、王公弼、李佑谠等人拜年,说不定还有些京师的关系,虽然他去不了那么远,但一定会派人去,那种情况的话,一般十一月就要安排人上京了。

“那便依庞班头所说。”

庞雨听完便站起告辞,杨尔铭还客气的站起相送。

等到庞雨离开之后,杨尔铭坐下对孙先生道,“刘秀才状告庞班头开张赌坊、逼良为娼之事,先生为何不让本官先安庞班头的心,这样下去恐怕庞班头心生芥蒂。”

孙先生微微笑道,“堂尊对庞班头确实器重,见不得庞班头受些冤屈。”

杨尔铭平整一下青衿后道,“自从受令来桐城,就庞班头最为勤勉,办事从不拖延敷衍,对本官也十分尊重,本官应当器重他才对。”

“大人说的有理,但上下有别,大人也不宜将一个班头当做平辈相交,对待属下更应恩威并济。”

杨尔铭脸色一变,想要驳斥孙先生,孙先生又一躬身接着道,“属下不是让大人真的把庞班头问罪,只是看庞班头最近太顺遂了些,怕他得意忘形,大人略作敲打便可。”

“先生的意思……”

“刘秀才状告庞班头一事,庞班头必定早已从刑房知情,但他这些时日来从未问过大人,定然也知道大人不会真问他的罪,但其中心还是有些忐忑的。属下建议大人,既不问庞班头的罪,也不回复刘秀才。”

杨尔铭犹豫片刻道,“可庞班头一向厚待本官,要如此对待庞班头似有不妥……何况那刘秀才扬言若不处置,将要去安庆府告状,甚至要写建言送往通政司,不早作安抚,恐怕遗留后患。”

孙先生摇头道,“大人堂堂进士,何惧一介秀才尔,他自然可以写建言,然则建言必由衙门详细参看,且要衙门用印,方能投递往通政司,桐城县衙不用印,他那建言哪里都投不去。他抬出通政司来,不过是想借力施压而已,就算他投上去了,天下秀才何止百万,通政司哪有功夫理会他。”

孙先生观察一下杨尔铭的脸色后道,“刀悬在脖子上,更叫人害怕,哪怕是把假刀。恩威并重,才是御下之道。”

杨尔铭坐在桌旁沉思半晌后看着孙先生,“那便依先生之言。”

……

叶家老宅的东花园,一个白花花的影子嚎叫着飞快的窜出。

“你娘的谁选的这头猪,还不快围住,近了就扑住它!”

姚动山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口中大呼小叫,指挥着一个小队的人围剿那头肥猪,这一个小队只有一支长矛两支标枪,其他人都只能用短刀,而且标枪只能投掷,不能当枪来刺杀。增加了围剿的难度。

没想到这头猪竟然十分灵活,借着花园中的假山、长壕和回廊不停躲避。姚动山的小队已经用了不短的时间,却只刺伤那猪两处,还不能致命。

庞雨高坐台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队人,壮班中的农夫都有点杀生的经验,一般都是些农村常见的动物,此时的农民自然不可能有动物保护的觉悟,获得肉食比什么都重要。

壮班平日训练量比较大,庞雨买的猪肉多,肉贩那里的生猪肉也就是三分银子一斤,这段时间要过年了,价格涨到了四五分银,都还在庞雨接受范围之内。当然也要充分利用资源,让壮班多见见血,同时要求有铠甲的都穿上铠甲,习惯于有甲状态。

也是一次比试,庞雨给壮班所有人准备了肉食,让他们春节带回家的,杀猪越快肉就越多。

庞雨口中喊道,“姚队长,半柱香了!让不让咱们壮班吃年猪了?你们二中队不行就让别人来。”

姚动山气急败坏道,“班头你别催,老姚马上杀了这猪精。”

此时那猪跑到了回廊处,围观的壮丁纷纷躲避,因为周围有人,姚动山等人标枪也不敢扔,那猪带着血,顺着回廊一通狂奔,摆脱了那一小队的包围,又窜到长壕边。

那猪在壕沟边一个急停,跟着就转弯要沿着长壕加速,眼看时间又要拖延,二中队所有人都焦急万分。

一支标枪忽然从斜前方投来,锋利的枪头呲一声从猪脖子没入,猪一声惨嘶,被那凶猛的标枪带得一歪,仰天跌入壕沟之中,后面的姚动山等人跟着跳入壕沟,拿着短刀一通乱杀,惨嘶一阵接着一阵。

众人都围到壕沟边,只见里面血水横飞,那猪只剩下低哼声,这些农民都不是屠夫,杀起猪来都是短刀乱捅,给猪增加了不少痛苦。

不过大伙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围观的人都兴高采烈。

“还没断气呢,姚队长你们咋杀的。”

“只有没死就不能熄香啊,看你们还能剩下多少。”

姚动山听得火起,抽出那标枪,对着猪头猛力一插,飞猪全身一抖,终于没了动静。

姚动山拿着短刀围着猪脖子割了一圈,又砍又拉,把猪头斩了下来,他满身是血,此时杀出了火来,他一把一手提标枪一手提猪头,大步从壕沟走上来,举着猪头对着刚才说话的几人道,“谁他妈说话的,下来看死了没。”

其他壮丁一哄而散,姚动山把手中的标枪扔给旁边一个手下,“周二娃你这一枪投得好,就是晚了点,下次他娘的投早些。”

庞雨等姚动山走到面前,才把香灭掉,那一根香只剩下了一点,庞雨不由笑道,“姚队长你何必把猪头割下,费了那许多时间。”

姚动山回头瞪那几人一眼,“属下受不得人激,便少拿些肉好了,下次老姚叫他们好看。”

“很快就有机会。”庞雨笑笑站起来,对着园中的壮班道,“马上春节了,庞某原本不想放假。但几个队长都找本班头说过,大家都想回去跟家人团聚,本班头也体谅大伙,可以放假。但壮班是护卫桐城平安的,一年到头每天如此,所以不是人人都能回家。”

壮丁都安静的听着,按照庞雨的风格,涉及任何好处的,都不会那么轻易给大伙,都需要比试一番获胜才行。

“壮班六个中队,比试集体长跑、技艺、推壕沟三项,第一名的中队,从小年放假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归队,春节的过节银子翻倍;之后排名的三个队,在正月十五之后轮流放假五天;最后两名的对没有假期,过节银子减半。”

壮丁一阵骚动,果然还是第一名赢得一切,小年是十二月二十四,从小年到正月十五,把春节最重要的日子都过了。

“各队回去准备,十二月二十一日开始比试,大家还有时间……”

庞雨还未说完,庞丁匆匆上来在他耳边道,“阮先生来了。”

庞雨低头看看东花园里满地的血迹和泥土,连忙对庞丁道,“快把他引去西小院,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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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个个夸我潘安貌……”

腊月二十三的西花园,阮家戏班的旦角身穿一身大红的状元服,有模有样的在木台上吟唱着,正唱到女驸马的《谁料皇榜中状元》一则。

两百余名壮班的丁勇和帮闲安静的坐在台下,明代的集镇经常有戏剧,但都是些草台班子,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士大夫家的戏班子,无论是唱腔、服装、道具、乐班,都是他们未曾想象过的,好些人流下口水都不自知。

等到这一则唱罢,庞雨使个眼色,庞丁叫一声好,带头鼓掌起来,场中壮丁纷纷附和鼓掌,西花园中顿时气氛热烈。

阮大铖容光焕发,他虽然不知道壮班这鼓掌具体是啥意思,但知道肯定是赞扬。以往他编过不少的南曲戏剧,但都是和士大夫一起看,赞美归赞美,士大夫总是要讲点斯文的,少有这么热情澎湃的时候。

庞雨端起酒杯对阮大铖道,“壮班今年大多春节都在守卫桐城,这台《女驸马》能他们过个好年,在下代壮班将士感谢阮先生高义。”

阮大铖哈哈大笑两声,豪爽的一饮而尽。

这阉党老头虽有些功利心,但对壮班的资助是最多的,本人也比较豪爽,庞雨还是从心里感谢此人。

上次传闻流寇的时候,阮大铖丢下黄梅戏,一溜烟逃去了枞阳。今年闹的两次流寇,相当于给桐城的大户人家进行了两次演习。基本都选定枞阳的线路,因为去枞阳的路不是主干道,又是到江边的路,不会有遭遇流寇的危险。

桐城计程车绅很多出自枞阳,在枞阳有别业,或是有亲友可以接待,枞阳塘河纵横,除了官道之外,其他地方都不适合骑马的流寇活动。周围物产丰富,既有水稻也有大量鱼虾,不会担心没有吃的。即使万一流寇杀过去,他们也可以从枞阳乘船入大江,正是乱世里最适合避乱的地方。

更富贵一些的家庭,则在民乱之后就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逼近,早早的迁徙去了南京,

大户人家有实力自己演习,普通百姓是没有这个迁徙能力的,没亲眼看到流寇到来之前,也就是提醒吊胆呆在家中观望。

今日《女驸马》首演,阮大铖作为制片人兼导演,投入了不少心血,此时感受到热烈的气氛,自然也颇有些自豪。

庞雨凑过来道,“阮先生您看这样可好,大年初三,小弟邀请阮家戏班到百顺堂外演一次《女驸马》,元宵的时候再请戏班演一次《春灯谜》,正好也应景,百顺堂也可聚集人气。”

阮大铖摇头道,“街上那些人听也听不懂,让他们听戏犹如对牛弹琴,老夫还是邀约些相熟计程车绅便罢。”

“阮先生说得也有理,那些人听春灯谜定然是听不懂的。但这女驸马呢,因为是新剧种,阮先生要是贸然邀请士绅去听,万一他们觉得是市井曲调,恐坏了阮先生的名声,咱们今日在壮班试过了不错,但壮班多来自农村,最好在百顺堂再试演一番,看看城里人反响如何,也让那戏班更排练娴熟,岂不更加稳妥。”

阮大铖还是摇头道,“还是不要去百顺堂,庞小友你试想,百顺堂外行人如织,大年之时吵闹不堪,根本就听不清唱词,甚至连乐班的曲调也听不清,老夫最多把春灯谜还在此处演给你的壮班看,其他的不必说了。”

这些士大夫看不起百姓,阮大铖的戏班不是商业化经营,不以赚钱为目的,如果他不愿意,庞雨也没有办法。

阮大铖其实也看不起衙役,士大夫的戏班一般不给百姓表演的,传出去会被士林嘲笑,今日确实是给庞雨面子,又是在叶宅内部演出,不太担心被其他士绅知道。

但他没想到壮班看戏气氛如此热烈,而且非常有秩序,与他往日所见的衙役官兵都不一样,所以他愿意给壮班演一次《春灯谜》。

阮大铖能答应给壮班演两次,庞雨心中也高兴,壮班平日训练虽然不能称为严酷,但还是比较辛苦的,过节的时候大部分又不能回家,壮丁会有不少怨气,今日发了过节费和奖金,再看一下戏曲,就能大大的舒缓这种怨气。

“庞小友方才说,壮班过节都不回家,要一直守卫桐城?”

庞雨指指坐在第一排流口水的王增禄道,“这个王队长所领的三中队比试得到第一,只有这三十五人可以回家过年,今日看过戏剧就要走,其他人都要照常值守城防。”

阮大铖点头道,“老夫上次来看,这壮班颇有些模样了,也是难为庞班头。今日算老夫为他们略表心意,虽然老夫将去南京,但桐城毕竟是故土,有这一支壮班在,老夫也放心多了。”

“不知阮先生可定下行期,届时请准许在下为阮先生壮行。”

阮大铖叹口气道,“说起来,老夫早就应该动身去南京,家中人已在南京的南城库司坊买下庭院,还等着老夫去重新装饰一番,就是这新戏放不下,等到二月初,怎地也要去南京了。”

庞雨对阮大铖家人不熟,阮大铖家人一般住在怀宁,就只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好像确实没有儿子,所以才有人造谣他写过“无子一身轻,有官万事足”。

阮家在枞阳、桐城和安庆都有产业,具体有多少庞雨不清楚,但看阮大铖能养戏班子,就知道他可以归入大富豪一类。阮大铖离开政坛这么久,还能在士林中交游广阔,没有殷实的家底是不可能做到的。他要想在政坛复起,也要依靠经济实力为后盾。

“在下还有好些事不懂的,以后便要去南京才能当面请教先生了。”

“这有何难,庞小友想来南京了,老夫必尽地主之谊,老夫以前便住在怀宁,想来桐城便来。”阮大铖须发戟张,“要是那流寇胆敢来我桐城,老夫必兼程返桐,为朝廷披甲执戈,与庞小友一起灭此朝食!”

……

“叮”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庞雨、焦国柞、何仙崖仰头一饮而尽。

院外传来阵阵的鞭炮声,今日已经是初七,正是大明朝所有人最放松的时候,朝廷和县衙不上班,百姓不用耕种,家家都在团聚。

焦国柞放下酒杯后一拍桌子,“痛快,如今桐城都是咱们三兄弟的,要我说,今日该把那周月如一并叫来,多亏她那一棍子将二弟开启了窍,大哥我玩博戏多年,从未见过百顺堂这么好的赌档,进去就不愿出去,老子宁愿住在里面,哈哈,我们今日都靠着二弟,来,咱们三兄弟再干一杯。”

庞雨也端起杯子道,“敬大哥,正好也借大哥的酒给三弟接风,三弟奔波苏州帮我去拜年,来回一千多里辛苦了。”

何仙崖连忙谦逊几句,焦国柞有些极嫉妒的看看何仙崖。这个三弟受庞雨所托,去苏州拜年。庞雨自然没有资格给张国维和李佑谠拜年,只是马先生而已。这个马先生是张国维的幕友,庞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用得着,只是想把这关系维护着。

几人放下酒杯后,焦国柞干咳一声道,“二弟啊,大哥也想了,眼下二弟管着壮班和快班,又有赌档、粮店一档子事,大哥还是要帮衬着。我想着那江帆管的马快,还是大哥我懂些。”

何仙崖一听,把头埋下专心对付一个猪蹄膀。

庞雨笑笑道,“江帆确实比不上大哥,但做得用心,贸然把他换了,兄弟我难以服众,大哥还是帮我管着抓捕队。”

“那抓捕队不都是二弟你自己在管,我管得什么。”焦国柞有些不快的道,“听说马快年后要增加到三十人,一年工食银都是七百两有余,还不算那啥奖金和马料银子,这好差事何苦便宜外人,还是我们几兄弟分了合适,再说那江帆过年连个人影都不见,那是不把二弟放在眼里。”

庞雨还是微笑着道,“是我安排江队长带领马快打探流寇讯息,最远去到了黄梅那边,昨日才返回,说那边没有流寇警讯,有他奔忙,咱们才能过个安心年。”

焦国柞愣了一下后瞟了何仙崖一眼,他也听出来庞雨在维护江帆了,脸上顿时有些不快。

随即焦国柞又换上笑脸道,“也不算什么功劳,这大过年的,怎会有流寇冒着天寒地冻出门。流寇也要过年的嘛,哈哈哈!”

……

河南布政司固始县,城中哭喊震天,燃烧的民房冒出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西城楼上一面红旗竖立在城头,因为无风而耷拉着,一名雄壮大汉高锯城头,黄脸上带着几道的刀痕,特别横贯额头的一道最为醒目。

“义父,过了固始便是南直隶地界了,前些时日各队已经打探明白,江北一片财物丰聚,俊秀子女成千上万,大多无兵驻守,狗官出门拜年,各城皆无人主持,咱们西营如探囊取物尔。”

另一个红衣年轻人接话道,“义父用兵神鬼莫测,早料到那些狗官在年节时要出门,专门选了这大年期间出兵南直隶,自然无往不利。”

黄蓝大汉转头看看燃烧的固始县城后冷冷道,“那狗皇帝要咱老子的命,咱老子先挖了他家祖坟。沿途的谍探是否都布好了?”

“此去百里是霍邱,二队掌盘子已派人潜入城内接应,共掌队三人,老兄弟十余人,孩儿军七人,霍邱之后为颍州,掌盘子彭老道带掌队两人、老兄弟二十人、孩儿军十人潜入,再为寿州、凤阳,挖了狗皇帝祖坟。凤阳之后按义父所定方向,往安庆行军,已派出两位掌盘子带队,先行潜往庐州、舒城、庐江、桐城…”

黄脸大汉摆摆手示意那人停下,眼睛看着东方广袤的大地,“各家掌盘子人马可收拾齐了?”

“都齐整了。”

此时一阵北风起,耷拉着的红旗招展开来,显出旗帜上“西营八大王”五个绣金大字。

黄脸大喊冷冷下令道,“可望带马兵疾行,锋头一人双马,务要控制官道,防人先行报信。攻袭南直隶,务求一个快字,虚虚实实,叫那些狗官兵连咱老子的尾尘都吃不到。南直隶富庶之地,财帛女子皆予取予求,传令下去,大队即刻往霍邱县!咱老子要一通好抢、一通好烧、一通好杀!”

几个手下领命而去,片刻之后,成千上万身穿红装的骑兵转上官道,向东面的南直隶汹涌而去。(注1)

……

注1:当时记录中,对流寇的描述多见“红甲贼”“着红袍”等描述,有些整支队伍皆“红衣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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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好!”

庞雨带着何仙崖,两人刚到百顺堂的门口,就听得蒋淑琼在门内大声嚷嚷。

“赌档是啥地方,都求个吉利求个好运,既是中元节该烧旧物,便把那些坏的旧的堆到门口,看看今晚谁家门前烧得旺。”

两人掀起门帘进去,迎面一股暖意,大厅里面挤满了人,满堂喧嚣一片。

蒋淑琼正指挥着几个婆子和小厮收拾旧物,主要是些被赌客气愤时破坏的板凳、棋牌等等,按此时的风俗,中元节可以烧些旧东西,寓意辞旧迎新,赌档里面还讲究个火红运气,有些赌客也希望烧旺一些,跑来凑热闹帮忙。

蒋淑琼一见到庞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然后赶紧来到庞雨面前,“东家新年好,恭喜东家贺喜东家,开年这十几天百顺堂生意兴隆,连安庆府城都有人慕名而来了。奴家这十几天一直在赌档里面,虽然没有回家过年去,但看着这热闹,就为东家高兴。”

“蒋班头年节都一心办差,有这种劲头,百顺堂自然会红火,等今日晚间打烊之后,咱们百顺堂也要过节,蒋班头这样勤勉的,庞某还有奖励。”

蒋淑琼一脸惊喜,随即摇头道,“东家年前已经给了过年费和奖金,做事是咱们的本分,谁还好意思领奖励,奴家万万不领。”

庞雨微笑道,“差事办得好,客人有乐子,大家有钱赚,奖励是理直气壮该领的,蒋班头万勿推辞。”

说罢庞雨也不与蒋淑琼多言,径自上了二楼,刘若谷在楼梯口接到庞雨。

庞雨撑在围栏上看了大厅片刻后问道,“哪些人在出手段?”

“牌九地字桌上戴青色方帽那人,牌九黄字桌上庄家对面两人。最先是汪仁发现他们有些可疑,在下留意看了,他们用了与我们赌档同色骨牌,在下方才叫人换下桌上的牌来,一一清点之后,有些牌出现重复,有些又少了,正是被他们换了未及换回的。”

汪仁从刘若谷身后探出头来道,“地字桌上那人手法极快,一伸手便换了牌,黄字桌上两人要差些,要另一人引开众人注意,另一人方才换牌,非是每次皆成。”

庞雨点点头道,“汪大师在这里可还呆得习惯?”

汪仁讨好的对庞雨说道,“劳东家下问,小人呆得习惯,东家给了四两银子的月钱,虽然少了些…”

庞雨瞪了汪仁一眼,汪仁赶紧改口道,“那也足足够用了。”

他被庞雨抓在牢中关了几天,庞雨派人去府城打听了一下,磨油坊确实有个汪仁,外貌描述起来和此人也相同,这才将汪仁放出,让他在百顺堂抓骗子。

“拿月钱自然没有骗钱那般自在,但本班头没让你走之前,你都得呆在这百顺堂,你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把你关入内牢,而且本班头可是知道你家所在的,听闻你父母都还健在。”

汪仁点头哈腰道,“不敢跑,不敢跑。”

这时楼下的地字桌上又一阵喧哗,只听有人大喊“庄家十二巫山!”

庞雨目光转回大厅,堂中庄家翻牌出来两张都是三点,百顺堂是行的小牌九,总共三十二张骨牌,每人发两张,以对子为大。对子此时称为华队,华队中又分为大牌和长牌,十二巫山是长牌中最大的。

闲家要赢的话,手中只能是大牌才行,大牌只有四种,分别是“天地人和”。

庄家开得足够大,桌上其他六个闲家都不想翻牌,恼怒的一把扔进了台中间,只有那戴青色方帽的人没动。

围观下注的人都期待的看着那人,因为他开始赢了不少,很多人都下注买他这闲家赢。庞雨双手抱着,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戴青色方帽的人。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伸手,随意的把两张牌翻开,庞雨丝毫看不到他何时换的牌。

“人牌!赢了!”

竟然是一对四点的人牌,赢了庄家的十二巫山,周围下注的赌客齐声欢呼,发牌的庄家脸色铁青,这一把百顺堂输了不少银子,更多的赌客被欢呼吸引,围聚到地字桌前。

汪仁指指那人道,“换牌都是在掌心夹牌,看此人手法,丝毫看不出破绽,应是学过仙人归洞之类戏法,据小人推测,恐怕双手总共能夹两张或三张之多,如此极易凑出华队。”

“他们赢了多少?”

刘若谷低声道,“此人一人便大约赢了七十两,黄字桌两人要少些。”

“那为何不拿了他们。”

“他们跟刘秀才一起来的,是以在下不敢妄动,才赶紧派人去请东家前来。”

庞雨偏头看看刘若谷,“在何处?”

刘若谷往左边一指,庞雨往左边走过几步,看到刘秀才正在坐在马将室中,与另外三人一起打牌,其中一人竟然是焦国柞。

汪仁凑在庞雨耳边道,“刘秀才和其他两人同伙,坑蒙那位焦官爷的银钱,刘秀才三人应是常玩叶子戏、碰和牌的伴当,他们主要靠手势,要牌的人左手暗示数字右手暗示花色,焦官爷今日输了有三十多两了。”

庞雨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刘秀才左手两次拈胡子所用的指头数不同,正是暗示了数字。

庞雨转头对刘若谷道,“去让白鸽票提前开奖。”

刘若谷愣了片刻后微微躬身,去了楼下安排,接着庞雨招呼楼下的何仙崖上楼,对他叮嘱了几句。

很快楼下一阵锣声,场中赌客纷纷往门口开奖的地方集中,这白鸽票是赠送的,每个换筹码的人都送一张,由他们自己选字。就像彩票一样,只是把数字换成了文字,每天开奖三次,虽然中奖机率不大,但一旦中了就有五两银子,对赌徒依然有不小的吸引力,有些输了的,更盼着中白鸽票翻本。

二楼的赌客也纷纷下楼,唯恐错过了开奖,焦国柞跑在最前面,连碰到庞雨也只是吼了一声,丝毫没有停留。刘秀才走在最后,在他出门前,庞雨先一步堵在门口。

刘秀才愣了一下,看清是庞雨后毫不慌张的冷笑了一声,坐回了马将桌边。

庞雨微笑着走到桌边坐下,“秀才公好有闲情,自己的银满赌档不去打理,来我这百顺堂襄助生意,真是好大的情面。”

刘秀才摸着手中的骰子,斜斜的盯着庞雨,“某倒是想打理自家的生意,可老有人想跟刘某过不去,不让某安心做自己的事。比如看在下银满赌档生意好了,一大堆人要跟着开赌档,再比如看刘某那东来楼生意好了,有些人就更加讨厌,竟然想把楼都拆了,刘某思来想去,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各位,被各位这么惦记着,哪里还有心思做事。”

庞雨把面前的骨牌整理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口中说道,“那秀才公的意思,你开张的玩意,其他人都不能开张了。”

“那倒不是。”刘秀才往中间一把扔出骰子,“某岂敢如此贪心,但有人要把某的生意赶尽杀绝,某也绝不束手待毙。”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按着骰子点数开始拿牌,两个人打四个人的牌。

“所以秀才公宁可斯文扫地,带着几个江湖骗子来百顺堂出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是秀才公的绝地反击?”

刘秀才嗤了一声,“今日不过来看看百顺堂庄家的能耐,别说什么斯文扫地,刘某不在乎。若是庞班头想听听斯文的,也可以说一个你听听,刘某的堂兄此次考满,从山东布政司调任京师御史,休说要对付你这个小班头,就算是对付杨尔铭,刘某也是举手之劳。”

庞雨眯眯眼睛,打出一个三文,“听刘秀才的意思,令兄长当御史,不是为朝廷监察百官,更不是为民请命,而是要公器私用,专为你这堂弟与民争利?”

刘秀才顿时语塞,他没想到庞雨言辞如此犀利,停顿片刻后打出一个二索,一边恼怒的道,“那又如何,你一个贱役,便与你争了又如何。”

“碰牌!”庞雨摆出两张二索,“秀才公好歹是个读书人,总该有些起码的体面,难道今日是要明抢我百顺堂怎地?”

等庞雨出牌后,刘秀才又伸手摸牌,哼了一声道,“休说得你像个良善百姓,不过你这百顺堂打理得有些门道,刘某也不把你赶尽杀绝。你让出六成份额来,就由得你去。”

他说完打出一张九万贯,庞雨又道,“吃!”

此时门外一阵欢呼,刘秀才瞪了庞雨一眼,“庞班头耽搁了刘某去中白鸽票,否则这大奖定然是刘某的。”

庞雨摸起一张牌,没有翻牌过来看,而是用指头摩挲了片刻,眼睛一直盯着刘秀才,口中说道,“秀才公以为天下的便宜都是自己的,但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还是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

“刘某就是如此!你若是不让出来,刘某便请堂兄出面给杨尔铭写信,要他免去你班头之职,否则便弹劾他纵容胥吏,你说杨尔铭会不会为你一个贱役得罪御史。”

“一个御史罢了,秀才公这口气,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堂兄是首辅。他弹劾杨大人,杨大人同样可弹劾你那堂兄包庇亲友抢夺民财,桐城民乱便是皇上御笔亲批‘士绅纵奴为恶’,要是两份弹章一起摆在御案上,没准皇上更愿意相信杨大人。”

庞雨说完将牌啪一声推倒,已经自摸和牌,刘秀才脸色阵红阵白,目光闪动的盯着庞雨。

此时外边白鸽票发牌完毕,赌徒们纷纷返回堂内,已经有人陆续上楼。

何仙崖出现在门外,向庞雨递过个布包,庞雨接过后客气的递给刘秀才,“正说着呢,秀才公果然中奖了,这是奖品,还请秀才公收好。”

待刘秀才赫然接过,庞雨大步出门而去,布包软哒哒的,刘秀才好奇的掀开布条,突然触电一样丢开布条,口中发出一声惊叫。

布包中赫然是三支右手,手掌中各放着一张牌九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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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官爷真是心地仁慈的活菩萨。”孙田秀的二叔小心的站在正屋中,毕恭毕敬的对着庞雨恭维着。

“少爷我确实是心地仁慈。”庞雨转向旁边小小的孙田秀笑道,“田秀好像长高了。”

孙田秀脸上红红的,放下身后的揹篓低声道,“给叔带的萝卜,老人家说的,冬天吃萝卜好。”

庞雨连忙起身双手接了,揹篓里面满满一筐都是萝卜,份量很是不轻,难为小姑娘这么远背来。旁边那二叔揹着一个更大揹篓,但里面是空的,估计是背的萝卜来,已经卖掉了。

孙田秀跪下对着庞雨和庞雨爹妈磕头,“给老人家磕头,祝婆婆爷爷长命百岁。”

老爹老妈听得笑眯眯的,赶紧让孙田秀起来,庞雨老妈拉过孙田秀,爱怜的抚摸她的头发,孙田秀有些营养不良,头发黄黄的。

她偷眼看着正屋中的陈设,唐为民送庞雨的这宅子原是个外房所在,虽不算豪宅,但也算颇有小资情调,看在孙田秀的眼中,处处都透着富贵气

孙田秀二叔接着对庞雨道,“都仗着庞官家的名声,那里册和里长如今都关照孙家,这次秋税投柜给他们家减了一多半,只算了五亩田折色。”

庞雨摸摸下巴,“这不叫关照,孙家的田没在鱼鳞图上,里册有什么理由收五亩地的折色。”

“求庞官家不要去跟里册为难,乡里求着他们的时候多了,里册又是村中大族的族长,平日里这大族不欺压孙家,又说明年春耕把牛和大犁白给孙家用,就算是给了恩情了。”

庞雨沉默片刻后笑笑道,“那便依你说的,若是有什么过分之处,再来找我便可。”

二叔也跪下对庞雨磕头道,“孙家欠庞官家的情,以后两个晚辈长成了,给庞官家养老报恩。”

“有这份心就成了。”庞雨看向孙田秀,“田秀难得进城,今日就不要回去,城里晚上到处都有花灯,咱们叫上你周大姐同去玩灯去。”

孙田秀脸上一喜,随即又摇头道,“不了,两个弟弟还在家中没人做饭。”

“你二叔先回便是,明日我叫人送你,让你骑一下大马。”

孙田秀还没答应,二叔赶紧道,“庞官家赏的恩,田秀你快应了,家中两个我照看着。”

庞雨站起身笑道,“成了,咱们先吃了晚饭,然后再出门去看灯。”

……

窦家桥头上欢声如雷,一堆旧扫把正燃起熊熊大火,围观的百姓兴高采烈,不时有晚到的孩童冒着热浪把自家旧扫把也堆进去。

孙田秀用手遮挡着热浪,把手中一个旧扫把小心的靠上火堆,然后跳着跑了出来,停下后兴奋的看着篝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

庞丁提着两个灯笼随在庞雨身边,他指指南边道,“少爷,百顺堂那边更旺。”

庞雨顺着一看,往南的街道上燃起更大一堆火,正是百顺堂干的,虽然隔着老远,但庞雨也能听到蒋淑琼的大嗓门。

庞雨对孙田秀笑道,“你那周大姐就在前面那堆火那里,”

孙田秀叫了一声,往前面大步跑去,似乎只有此时她才是个小女孩,而不是要负担两个弟弟生活的家长。

庞雨跟在后面缓步而行,临街各家皆挂起红色灯笼,街上的小孩人手一个灯笼,沿街唱跳游走,还有的手执扫把互相追逐打闹着,担郎乘机售卖小物件,一派节日喜庆。

走到百顺堂门前时,街中火正烧得旺,有些赌客还在拼命往里面丢东西。

孙田秀怯怯的站在外边,庞雨扫视一圈,看到了附近几个三队的步快,没看到周月如的影子,见孙田秀一直盯着街边,看过去才见到周月如,正被那蒋淑琼挤在墙角。

庞雨悄悄走到附近,只听蒋淑琼恶狠狠的对周月如道,“那你也不能搬回家去,庞东家说烧的东西,那就一定要烧。”

周月如没有留意到庞雨,她被蒋淑琼挤在墙角,显得非常的局促,口中急急辩解道,“那椅子只要修补一下便能坐,左右要烧的,我拿回去还能用,为何不可。”

“呸,烧了是旺的百顺堂,你私自拿百顺堂的东西,跟东家又有个甚好处,分明成了挖东家的墙角,今日老娘在这里,你一根椅子腿也别想拿走。”

蒋淑琼说完使劲一顶,周月如缩了一下身子,口中赶紧道,“不拿成了吧。”

“不拿也不成,老娘要告到刘掌柜那里,让他评评理,分明来的时候掌柜就说了,堂中任何物件都不能私拿,可没分好坏物件。人人都做得到,就你周月如老要出幺蛾子,早课声音也最小,还拿三两银子的月钱,老娘今日非要…”

庞雨在后边一声咳嗽,蒋淑琼回头一看,认出是庞雨,满脸横肉顿时挤出灿烂的笑脸,丢开周月如就凑过来。

“见过庞东家,哎呀这大过节的,东家安心在家陪陪父母多好,堂里有我们这些帮佣就好了,一定帮东家看顾好了,方才奴家正拿到一个…”

庞雨微笑着打断道,“蒋班头克己奉公勤勉任事,百顺堂每个帮佣都该以你为楷模,晚些时候聚餐时,庞某还要在所有人面前称赞蒋班头。”

“当不得东家这么说,那都是应该的不是,方才奴家拿到一个…”

庞雨扬起下巴,目光从蒋淑琼的头顶越过,对墙角的周月如道,“孙田秀今日来了,月如你下值之后,过来跟我们一起看灯。”

蒋淑琼听了一惊,庞雨说完后又对蒋淑琼道,“蒋班头方才说拿到一个什么?”

“那什么,拿,拿到…”蒋淑琼突然一拍手,“拿到一个白鸽票,今日掌柜给咱们每个帮佣都发了一张白鸽票,说晚间会餐的时候开奖来着。”

庞雨哦了一声,回头看看那堆篝火道,“蒋班头管得很好,堂里的东西不能拿就是不能拿,以后照样放手去做,我很看重你的才能。”

这番话说完,蒋淑琼脸上的表情又喜悦又不解,庞雨也不做解释,又走回孙田秀那边,带着孙田秀一起扔旧物。

蒋淑琼愣了片刻后,飞快的转回周月如那边,周月如吓得退了一步,赶紧离开墙角,以免又被这胖女人挤到里面。

蒋淑琼一把拉着周月如的双手,动情的说道,“哎哎呀,周家妹子啊,你看我这人吧,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啊,但心里没啥的,那旧椅子吧,修补了也不当用,周家妹子还是别要了,咱们姐妹共事这许久了,咱这作姐姐的也没把妹子照看好,这样,明日咱给妹子买一把新的送到家中。”

胖女人一脸真诚,死死拉着周月如的双手,犹如分离多年重逢的姐妹。

周月如惊慌的道,“啊,这,不用了。”

“妹子你不要拒绝姐姐,你要是推脱,就是还在跟姐怄气呢,就这么说定了。”蒋淑琼松开周月如双手,殷勤的给周月如拍打裤子上的火灰,“妹子快进去歇着,外边有姐姐就行了,赶紧跟姐说说你家所在…”

庞雨远远地看到两个女人在门口拉扯,方才出门没想起百顺堂今日打烊比较晚,后面还要聚餐,自己去把周月如单独叫出来,有些不便于刘若谷管理。

此时一队提灯谜的人过来,三文钱一个谜,正好百顺堂门前赌客多,这些人赌性重,立即围了一大堆人,七嘴八舌的猜起谜来。

庞雨带着孙田秀也凑过去,准备找两个灯谜猜一下,看看是否达到阮大铖那《春灯谜》里面的难度。

还没挤到跟前,江帆的身影出现在身侧,庞雨知道有事,立即停下问道,“江队长可是有事?”

江帆低声道,“班头,出了人命案子。”

“哦?”庞雨拉过江帆到人少的地方问道,“死的是何人?”

“是个乞丐。”

“乞丐?确定是谋杀的命案,不是冻饿死的?”

“确定是命案,全身都是刀伤。”

庞雨知道这个节日毁了,只要出了人命案子,无论杀的是什么人,快班是必须缉凶的,否则以后分巡道追查起来难以交代,当下揉揉脸后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

向阳门内的白衣庵外,一群青衣衙役围出了一个半圆,十多支火把在寒夜中闪动,把周围照得一片明亮,周围有些附近的百姓在张望。

执火把的黑衣人见到庞雨,纷纷向他躬身问好。此处的都是快班人手,因为上元节不宵禁,街上百姓众多,庞雨要求所有快班不得休息,所以刚发现命案便马上调动了十余人手赶到,这在以前的快班是不可想象的效率。

现在的快班成分与以前已经大有不同,庞雨淘汰了不少无能者,建立了帮闲和快手的升降制度,快手内部的待遇等级也有极大差别,还有半年一次的末位淘汰制,逼迫这些快手不断提高效率。

庞雨当着这个快班班头,最主要职责就是巡捕缉凶,民乱之时抓乱贼出动过不少次,但民乱过后县城还没有发生过凶案,只有孔城镇有过一起,当地百姓自己把凶手抓住了扭送县衙,今日是庞雨第一次到凶案现场。

案发现场在白衣庵大门左侧的僻静巷道内,地面上一道长长的血迹,向街边一路延伸进入了廊房,廊房后面的一堆干草中,一具瘦弱的尸体面朝上躺在地面上,身上破烂的棉衣被染成红色,身体周围浸出大片血水,空气中则满动物粪便的臭味。

庞雨略略扫视一遍之后道,“这廊房是谁的?”

阮劲在旁边恭敬的答道,“是白衣庵的廊房,供香客歇脚的,廊房后面则是马栏,给驾车远来的香客喂马,晚上一般都没有牲口,是以冬天的时候,有些乞丐晚间在马栏中睡觉,埋在干草堆里保暖。”

“就是说会有不少乞丐住在这里,那有没有目击者?”

“今日上元节,城内外不少庙庵都在施粥,乞丐得了讯息都往各处讨食去了,百姓发现血迹后,属下从向阳门城楼即刻赶来,当时尸身盖在杂草之中,周围问询一圈,无人目睹命案如何发生。”

“仵作呢?”

“已经派人去叫了,没找到人,据说出门看灯去了。”

庞雨略略想了片刻,抬脚进入了马栏。江帆等几个快手跟着进入,把火把光凑近一些,好让庞雨看得清楚。

庞雨眯眼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发掘了有限的一点破案知识,开始打量周围,最后落在左侧墙角。

墙角的干草上和墙面上有些细微的血迹,一个破了几个口的瓷碗倒扣在地上,周围凌乱的散落着一些布条,还有一只黑面布鞋。

庞雨伸手让其他人停在马栏外,小心的移动着脚步,随口对阮劲问道,“二队管辖向阳门,阮队长对这凶案有何看法?”

阮劲舔舔舌头道,“一向以来乞丐常有打斗,一般都为食宿两样,也不是没出过人命,但都是失手伤人,但看此乞丐身中十三刀,脖颈两刀,胸腹十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无论怎么看都是有深仇大恨,动手之时就为取人性命,绝非一般的报复打斗。看血的样子,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

庞雨凑近尸体,把乞丐那破棉衣拉开一些,胸腹上满是红色,下面就能看到三个刀口。自从上次云际寺砍了人头之后,庞雨对这些伤口血肉之类的东西几乎免疫了。

用手虚量了一下刀口的宽度,庞雨皱眉道,“这凶器入得不浅,伤口细长,可见刀刃很薄,应远比一般的杀牛杀猪所用刀具更锋利。”

阮劲立即道,“班头说得有理,必是带刀格的短刀,才能用得上力,细长锋利说明时常打磨,甚有可能是专用于杀人的凶器。”

庞雨指指墙角,“这里血迹少,但呈现喷射状,周遭杂草和墙上都有,应是最早喷出的血迹,布条是乞丐裹在身上御寒的,挣扎时掉落在马栏中,乞丐的碗也留在此处,说明应是第一现场。这乞丐必是在干草堆中歇息,突然遇袭受重伤后逃到街上,又被凶手拖回此处掩藏。”

“这只布鞋质量上佳,这乞丐必定用不起,应当是那凶手的。”江帆皱眉说道,“说明凶手可能不是乞丐,便非是乞丐互斗寻仇,乞丐身无长物,也不会是劫杀。可这死了的乞丐还能惹上什么仇家呢?上元节都不过,跑来行凶杀人,似乎有些离奇。”

阮劲也骂道,“狗日的东西,老子今晚的宵夜也不要想了,等老子拿到他,非弄他个生不如死。”

外边一个快手叫道,“白衣庵的主持来了。”

庞雨往外走出几步,只见一个老年尼姑战战兢兢的站在外边。

“师太不要怕,今日有衙役整晚守在此处。”庞雨安慰她两句之后又问道,“请问庙中的各位师太今晚可曾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那师太满脸惊慌,“听到啦,有人叫,叫得惨。”

“师太可记得叫的是什么?”

“就光是叫了……还,还说了一个刘什么,老身躲在墙角怕得紧,也没听清楚。”

庞雨又问了几句,那师太恍恍惚惚的,说不出其他讯息来,庞雨只得宽慰一番,让她回去了庙里。

“今晚大家要辛苦些,咱们首要还是当做乞丐互斗,但今晚不能封城,江帆你派两队各四名马快锁住南北官道,见有乞丐离城先行逮拿,其他步快各自清查辖区乞丐,问问有没有姓刘又形迹可疑者,总之尽速逮住凶手。”

庞雨安排完毕,江帆马上领命出城,另有快手去寻何仙崖,要他清查南城区域。

“你姥姥的凶手,灯谜也猜不成了。”庞雨骂完又对阮劲道,“我得去跟堂尊汇报,你派人封锁这段街道,不许百姓接近,把尸体盖起来,现场其他东西都不要动。今日是上元节,这命案有些离奇,叫你的人把嘴巴管严些,千万不要在城中引起慌乱。”

“属下明白。”

庞雨又转向庞丁,“你去壮班营房,调第五中队去县衙守卫,第一中队、第三中队拆分开来,往每个城门派一个小队,留意进出的乞丐。”

庞丁领命去后,庞雨又在现场看了片刻,然后往西回到南大街,准备回县衙汇报。

街上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往来如梭,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百顺堂前篝火熄灭了,几个帮佣正在扑灭余烬,人群又往北聚集去了其他火堆旁。

孙田秀还等在门前,跟几个维持秩序的快手站在一起,正在四处张望,见到庞雨顿时兴奋地迎过来。

庞雨舒缓一下表情,过去笑着问道,“城里看灯可好玩?”

“方才周大姐说凤阳府的花灯最是热闹,比桐城好看许多,桐城都够好看了,那凤阳不知何等光景。”

庞雨拍拍她脑袋,“凤阳府嘛,才五百里而已,以后叔带你看去。”

孙田秀用力点点头,露出甜甜的笑容

……

崇祯八年上元节,南直隶凤阳府,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

没有城墙的凤阳府城哭喊震天,无数人影在火光中追逐打杀,街巷中满是跌落的灯笼,映照出周围的处处积尸。

府城北方的皇陵火光烛天,天际被染得一片金黄。数万株松柏被点燃,发出连绵密集的哔啵声,浓密的黑烟中,无数燃烧的灰烬旋转飞舞,随着热浪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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