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守策
县衙的退思堂中,杨尔铭独自走来走去,年轻的小脸上挂着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
庞雨和孙先生进入堂内,杨尔铭一见庞雨,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马上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庞雨,“这是潜山县发来的移文。”
庞雨粗略的看了一下,上面写明从英山方向出现部分流寇,山里有山民出山,说扫地王已占据英山。大部分都是些传闻,潜山县并未抓获任何流寇,但确有衙役到沿山地区检视了被抢掠的地区,有少量百姓被杀,讯息仍然是非常模糊。
这类移文是用于同级机构的公文,潜山县肯定是往安庆府告警的同时,往周围州县进行了预警,已经算是厚道的了。因为潜山的移文也提到,太湖和宿松方向也有流寇活动,而太湖和宿松就没有向桐城发出预警。
最让庞雨头痛的,是桐城县衙没有任何地图,他连英山在哪里都不知道,潜山的位置在安庆几个县的中间位置,北部靠近大别山区,从潜山经官道往东北方,就是桐城了。庞雨只是从潜山的移文推断,英山就在大别山区里面。
这与庞雨目前的印象有些出入,他一直认为流寇全部是高度机动的轻骑兵,应该更习惯于驱驰平野,而不是在大别山的莽莽群山里面钻山沟。
如果移文说的情况属实,就是说流寇确实进了山,要从河南横穿大别山进入安庆府,春季的警讯也是在这个方向。
上次王公弼过江之后,张国维一直忧虑安庆,便命令潘可大留驻在安庆府城,但也就只是府城有备,其他的宿松、潜山、太湖、桐城是没有任何军队驻防的,附近的几个县也没有任何团练。
流寇与安庆已近在咫尺,以庞雨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流寇何时会进入江北一带,他以前对这些人的印象好像都是纪律严明,专门对付地主的感觉,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传闻和周围人的反应看,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孙先生闭起眼道:“两三年前,流寇尚只癣疥之疾,崇祯六年之后,烽烟处处无处不被兵,流寇之乱大矣。中原四通之地,流寇若是回山西陕西,我们自然不用理会,北直隶重兵云集,流寇不敢去,河南、两淮、湖广,则皆可虑。我安庆之地,居于湖广与两淮通衢之地,流寇无论从湖广至两淮,或自两淮至湖广,皆要经桐城。”
杨尔铭皱起眉,一副少年老成模样,“为官地方,首要地方安靖,兵伍器械绝非旦夕可备,流寇已近在咫尺,我等必须立刻作好预备。县衙中知兵之人,以庞班头为首,是以先找你来商议,壮班如今可堪一用?”
庞雨心头一抖,他上次是靠着下药平乱,无故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但庞雨还有点自知之明,群殴和打仗还是有区别的。现在壮班或许对付黄文鼎这类人够了,但要对付流寇,恐怕还差得远。
“壮班草创,人丁器械都不齐整,连被服也未配备,士气难称高昂。不过只要大人要调遣,壮班一定全力以赴。”
杨尔铭和孙先生对望一眼,庞雨说得好听,实际上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壮班不堪用。杨尔铭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壮班才交给庞雨十天,神仙也练不出强兵来。
孙先生见有些冷场,便开口说道,“守城最利为火药,眼下要先买些火药备用。”
“孙先生高见,火药为必不可少之物。小人这里也有个思量,此等大事,必先谋而后行。守御不外人丁器械,策略却要在此之前。”庞雨不愿讨论细节,他偷眼看看杨尔铭的神情后,低声对他问道,“守御是以县城为重,还是县界为重,如此才好根据策略准备人丁器械。”
杨尔铭两人默然片刻,作为一县之长,自然该守境安民,但桐城地域广阔,虽然南有长江西有大别山,但西南、东北都无险可守,北方的北峡关虽是一要地,但不能完全截断道路,流寇一样可以绕行透过,谁也不会相信靠北峡关巡检司的弓兵便能守住关口。要抵挡流寇,不让他们进入桐城县界,需要强大的野战力量才能做到。
孙先生清清嗓子之后道,“孙某认为当守县城。朝廷论罪,陷城失地居首,流寇来则来矣,去也去得甚快,地是决计不要,但若是城池被破,百姓死伤必重,就算流寇之后走了,地方牧守也是死罪,朝中对地方上可以严厉得紧。”
孙先生当着庞雨的面这样说,已经是把庞雨当做自己人,如果是有其他人在场,他绝不会说得这么直白。孙先生的意思就是,朝廷只看重县城,只要县城在,城外就算再糜烂,也不算丧城失地,因为流寇是不会占据乡野不走的。
“还不说朝中定罪严厉,县城原本便是一县财货百姓生聚之地。”杨尔铭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背起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一边思索着道,“若守县境,必与流贼对阵交锋不可,想我一县之地,无力与流贼野地浪战,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另者,流贼来去皆快,尽靠马骡,桐城乡间山泽之地不适宜他们纵横,乡野之中料来应当无大碍。是以应以县治为重,乡野为辅。”
以乡野为辅,换个说法就是集镇乡村都不管了。在庞雨看来,这也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但也最符合地方官自身利益,确实就放弃了保护乡野百姓的责任,当然杨尔铭也给自己找了一些理由,以强化自己决策的合理性。
庞雨听了放心了一些,依托城墙打防御战,对作战技能的要求就低了很多,把壮班拉出来强化训练几天也勉强可以用。
庞雨对此还是有些准备,立刻说道,“那便是以守县治为重,以守乡野为辅,卑职这里已有一些计较,可先供大人参详。”
“庞班头你说来听听。”
“第一是明保甲,无论城乡,皆要保甲严明,严查往来流动之人;第二是团练乡兵,除卑职编练壮班之外,城中各坊要编社兵,各里要有乡兵;第三是储存武备、粮草,火药、兵甲,第四是远近侦听,哪怕早一个时辰得讯息,也全然不同;第五是传信,衙中马快少有操练,马匹皆瘦弱,快手多干捕盗缉拿之事,卑职会严加操练,一旦得知流寇到来,即刻以马快通知各乡各里,尤其官道左近村镇人家应马上撤离,最好是能提前操演;第六是备预案,凡事预则立,一旦流寇接近,便按预案筹备,不至手忙脚乱;第七是最要紧的一条,需要大人出面。”
杨尔铭认真的问道,“何事?”
“要抵御外敌,必须充分调动一切力量,最要紧是人力和钱财,城乡能协助县衙的,就是士绅里老宗族,请大人时常召集他们通报匪情,只有他们重视匪患,乡间才能充分动员。”
杨尔铭连连点头,他和孙先生也商议过,与庞雨说的有部分是相同的,他听完后对庞雨道,“方才所说,立刻列一个条陈给本官。”
庞雨立刻答应,杨尔铭和孙先生都对他很满意,其他的班头,既提不出这样的条陈,也不可能做得了这样的文书工作。
“那事不宜迟,本官午后便召集城中士绅商议,并一起巡查城池。”
……
桐城南门门城墙上,一群人沿着城墙一路边走便看,不时还停下对着城外指点。
庞雨带着十多名手下走在后边,他在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潘应娄、刘秀才、江之淮、张秉成、蒋臣等人,他们都是士绅代表,其他一些则是城内宗族耆老和里长,但阮大铖没在其中,看起来杨尔铭也延续了前任的态度,就是尽量不与阮大铖打交道。
这里面的潘映娄原本也打算去南京的,并约了阮大铖同行,在原本的时空,阮大铖也是在民乱后立刻迁往南京,避开了后来两淮的动乱岁月。
现在因为接了一个女驸马的新戏,阮大铖和潘映娄都留在了桐城,没想到会面临流寇直接的威胁,所以潘映娄的脸色有点阴沉,蒋臣还是那副沉着模样,倒是江之淮有些兴奋。
因为潜山在桐城南方,所以杨尔铭下意识的选择从南门开始,然后往向阳门巡查,今日要巡查全部城墙。他们在前面指点江山,庞雨则带着自己手下在后边研究自己的业务。
“班头,此段城墙上宽大概一丈七尺。”
庞雨转身看向说话的江帆,“守南城墙若是用长矛,就不能太长,最多用八尺到一丈,城墙宽度不足,地方比较局促,武器必须要灵活好用,适应作战的环境和物件。”
庞雨说完又往城下看去,城墙外层层叠叠的房顶,很多人家离城墙都已经很近,如果流寇站上房顶,城墙的优势就减少了很大部分。
桐城城墙长六里,城垛一千六百七十三个,城门六个水关两个,每个垛口派一人守卫的话,也需要一千多人,光靠庞雨的壮班是绝对不够的,所以还要请那些士绅耆老一同巡视。
“流寇的护具和远端攻击能力如何?弓箭多不多?有没有炮?”
一群手下又是面面相觑,庞雨知道又白问了,转向江帆叮嘱道,“明日一早就派马快去潜山,打探的时候记着加上这几个问题。”
江帆低声道,“属下晚上就给他们安排,但属下想着,既然流寇要躲避官军,便是靠跑得快,如此可见他们更在意速度,恐怕不会有重甲。”
庞雨点头道,“说得有理,但料敌要从宽,要考虑到也许有少数精锐装备甲具,总要有对付重甲的东西更放心,也不知那铠甲能强到什么程度?什么兵器能对付铠甲?”
再次没有回应,这里都是衙役,铠甲是朝廷严厉管制的军国之器,他们恐怕也只在戏台上行看过,自然回答不了庞雨的问题。
“铠甲不知道便罢了,那你们说说,守城还有什么武备?”
庞雨扫视一遍道,“都大胆说,拿主意的是老子,说错不怪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后面的几个壮班代表,都是最近表现好的,不过几人面对这种场合,都有些畏缩。
只有那姚动山不怯场,他对庞雨躬身道,“贼人要上城墙来,必定是搭梯子爬上来,只要给我一把开山锤,贼人一露头,咱给他砸过去,有没有甲都得掉下去。”
庞雨鼓励道,“说得好。”
姚动山得了鼓励,有些兴奋地继续道,“要不便是抬碗口粗的树干去撞,连梯子一起给他狗日的都撞翻了。”
“这个点子也不错,大家都应该像姚动山这样,大胆的说出来,王增禄你也说说。”
那王增禄犹豫了片刻才道,“守城首重火药和火器,属下在南京听说官兵在辽东就靠着大炮打退了建奴。”
“炮肯定没有,火药嘛…”庞雨摸摸下巴吗,想起孙先生也说过,不由点点头道,“就是不知县内还有多少库存,你们先讨论,我去问问兵房的沈司吏。”
庞雨说罢便往前赶去,那沈司吏走在前面人群的最后,庞雨顺利的便找到了这个老头。
“火药丝毫没有。”沈司吏倒也干脆,“但杨大人已经安排了兵房去买,要是能买到,一定会先给壮班。”
庞雨心里骂了一句,不给壮班难道还给皂班了,拿火药是守城卖命,沈司吏的口气好像还是卖庞雨人情一般。
不过庞雨不敢表露出来,给沈司吏道声谢正要返回自己的队伍,忽听得前面有些嘈杂,还有杨尔铭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庞雨连忙挤到前面,探头一看,只见江之淮和刘秀才扭打在一起,杨尔铭等人正在劝解。
“江之淮,上次民乱时候你乱说话,刘某还没跟你算完,今日你还要夺我钱财,简直岂有此理!”
刘秀才揪着江之淮的领口,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江之淮抓着刘秀才的手,他没有刘秀才高大,此时处于下风,但他口中丝毫不退让的道,“你钱财没有一分一文入我囊中,江某也不稀罕,江某是为满城百姓阖家性命而呼,此乃仗义执言。”
“姓江的你少装腔作势,你为满城百姓而呼,难道刘某不是。”
“那你为百姓,就把那楼拆了!”
庞雨顺着江之淮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墙外大约六七丈的紫来街西侧,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木质阁楼,它的第四层的高度已经超出城墙,从上面可以俯瞰城墙。
庞雨大概也知道吵什么了,这栋木楼便是刘秀才的产业,但这楼太高,离城墙又太近。如果流寇从四楼射箭,可以完全控制这一段城墙,江之淮一向心直口快,肯定是要求刘秀才拆毁,刘秀才自然是不肯了。
“这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你江之淮随口一句便要拆了,你凭的是哪里的王法,某还不信了,我就看谁敢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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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灿旧宅的照壁内,矗立着一间黑乎乎的砖房,这里是以前的门房,民乱的时候最先就被放了火,屋顶和窗户都烧没了,但砖墙毕竟烧不坏,房屋的形态还在,但有两面已经只剩下半截。
在壮班入驻之前,这片宅院无人看守,此时的砖和瓦都比较之前,叶家用的上好的青砖,所以周围百姓三天两头进这里捡砖瓦回家,不但房子的砖要拆,院墙的砖也拆。庞雨在城门曾见过城外的农民整挑往外搬的,要是壮班再不来,估计就要拆光了。
壮班入驻之后在门口设了岗哨,这门房好歹能挡挡风,还在里面放了两张椅子,有访客来时候可以暂歇。
今日这门房里面站了二十多个人,庞雨则高坐在上首,身后站的几人却都是快班的手下。庞雨获得这个大宅院后,感觉县衙那个值房处理事情实在不便,所以有时连快班的业务也在这里办。
庞雨盯着下面人群道,“哪几位是铁匠?”
话音刚落,下面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虬髯大汉,他大声哀嚎道,“求官爷饶命啊,小人都交代,统共只收了张孺十三两五钱银子,他非要小人给他打一把大刀,小人老实打出来,他又拿不动了,反赖我打得不好,唯一就收了这点银子,抢烧叶家的事情,小人真的不敢参与,小人愿意把银子交出来,只求官爷饶命啊…”
庞雨呆了一呆,没想到一句话问出一个民乱帮凶,抬头看看叶家门房空空的屋顶,想来是因为这个召集会议的地点有些特殊,让这个铁匠多了些不好的联想。
庞雨咳嗽一声,“你跟张孺的事情,本班头早就一清二楚,你没有大的恶行,今日又老实交代,你帮张孺打制大刀的事情,本班头便帮你担待了。”
实际庞雨哪里知道这种小事,民乱时候黄文鼎一伙打制了不少兵器,都是在铁匠那里打的,桐城铁匠基本都有份,县衙根本没打算追究,只是庞雨的忽悠随口就来,让这铁匠莫名欠他一个天大人情。
那虬髯大汉不明就里,跪着对庞雨千恩万谢,后面几个铁匠见状,连忙也跪下承认错误,最后都欠下了庞雨人情。
“各位铁匠师傅都请起。”庞雨等他们起来之后道,“今日请各位来,也是要打制兵器,却是我壮班用的,主要是枪头、大刀、勾枪、大斧、铁钉,各位有哪些能做的,若是报的价钱合适,就向各位购买。”
几个铁匠闷头不语,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正在判断是不是衙门的又一次和买,但听庞雨说起来,壮班似乎是要公平买卖,否则何必要让他们报价。
虬髯大汉欠了庞雨人情,第一个躬身道,“小人会做长枪和大刀,勾枪不会做,不过小人还会蛇矛、流星锤、偃月刀…”
庞雨连忙拜拜手,他见过黄文鼎一伙人的兵器,各种各样奇形怪状,连方天画戟都有,多半都来自三国演义。
南直隶在内地承平已久,已经失去军事传统,从明初之后就没有正经打过仗,有些卫所能按官方规格制造武备,民间铁匠基本只能制造常用的防身兵器,主要是刀剑一类,说到军队用的武器,便是走玄幻路线了。
“后面那些暂时用不到,日后需要时再向这位师傅订货,还不知如何称呼这位师傅。”
虬髯大汉从未见过官差如此客气,事出反常必有妖,连忙又跪下道,“小人南城张记铁铺张满寿。”
庞雨站起把张满寿扶起来,看着其他几个铁匠道,“首先,我壮班买这些兵器,是为守卫桐城所用,也是保在场各位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敷衍。其次我跟各位是公平交易,各位该赚的银子就赚,绝不会短少各位,但打制的兵器务必按我的要求,形制、重量、用料不得偷减,而且必须按期交付。否则各位以前给乱贼打制兵器助纣为虐的事情,我就不好担待了。”
等几人唯唯诺诺的答应,庞雨又对张满寿道,“那请各位师傅一个一个到后边,把价格报给写字那位先生,张师傅先去。”
几个铁匠退到一边,庞雨也不怕他们商量,县城内外的铁匠铺不少,无论农村还是城镇,需要铁器的地方都不少,所以大的集镇都有铁匠铺。
庞雨对着剩下的人又问道,“做鞭炮的是哪几位?”
下面站出来两人,庞雨对他们两人客气的道,“听说二位店中已经在预备过年的鞭炮,你们手中的成货和原料,本班头都先订下,等到铁匠那边的铁钉做出来,你们再开始做我要的东西。”
其中一人小心的道,“在下店中有一批货已经订给孔城镇…”
“让他直接来跟本班头要。”
那人顿时无语,庞雨虽然话说得客气,都语气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对于火药这种守城必不可少的物资,庞雨随时准备军管,自然不会跟店家商量。
“哪些是粮店的?”
下面只站出来三个人,庞雨一眼看过去,刘秀才和方应干开的那两家掌柜都没来。
庞雨压下心中的不快,咳嗽一声继续商务谈判。
……
商家大会开完的时候,江帆正带着两个马快站在门房外,那两名马快各自牵了一匹马,马背上面放了褡裢和腰刀,他们都是从县衙过来的。
庞雨虽然刚和一群商人较量完,但精神一点不见萎靡。见到江帆三人后,庞雨微笑着道,“就是安排他们两人去潜山哨探?”
江帆连忙应道,“就是他们两人,一个以前是递夫,另一个是吕亭驿的帮闲,都精于骑马。属下安排他们尽量走远一些,如果没有遇到大队流寇,就走到黄梅再返回。”
“安排得很好。”庞雨过去站在那两名马快面前,“今次是桐城县衙首次在县界之外收集情报,流寇肆虐之时,二位义无反顾,当称桐城楷模,此去还要多加留意,勿让自己身陷险地。”
一名马快脸色绯红,他看看江帆后转向庞雨问道,“派给小人差事,小人都会去办,但此去有流寇,万一是被流寇打死了,我家中…”
庞雨稍稍有些头痛,他还是把军队想得太简单了。自己这么一个班头,要把壮班当军队经营,欠缺的东西不仅仅是钱粮器械。
江帆也在偷眼观察,庞雨猜测这两个马快是问过江帆这个问题的,江帆自然无法解决,便借出发的时机让他们自己问。庞雨知道此时不能推脱,就算自己出钱也要接下,否则这刚凝聚一点的人心就又要散了。
庞雨看着那两马快道,“若是有你所说之事,一次给你们家中五十两银子,以后只要你们父母在世,或是儿女未成人之前,每年给你们家中十两银子。”
两名马快倒也干脆,对望一眼之后,便跟庞雨拱手告别,牵着马往南门而去。
庞雨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对江帆问道,“昨天刘秀才那破楼有结论了没有?”
江帆摇摇头,“一早他们就来县衙了,杨知县与他们在二堂商议,后来孙先生出来说,方应干和刘秀才开口要一千三百两银子,县衙哪里拿得出来。”
“那就是说一时还拆不了,快班要在南门和向阳门存些桐油,如果确实有警讯逼近桐城,就马上去把那破楼烧了。”
“那万一烧了之后刘秀才找我们快班赔偿…”
庞雨揹着手往照壁后走去,一边轻松的道,“你们别承认是你们干的就行了,咱们是兵,刘秀才遇到咱们是说不清的。”
江帆一愣,没想到还能这么直接,见庞雨往院内走去,连忙追在后面。
“班头,孙先生还交代了一件事,说要让快班安排人做的。”
“何事?”
“让快班派人监视所有流寓桐城的西人。”
“西人?”
江帆赶紧解释道,“西人就是山陕两地人的称谓,孙先生说是昨日那些士绅提出的。”(注1)
“古代也兴地图炮?这他娘都什么破事。”庞雨摸着下巴片刻后沉吟道,“好像周月如也是秦人啊。”
……
注1:明末时的西人主要指陕西,因为流寇起于秦地,在蔓延过程中,各地对流寓的秦人多有戒备,很多秦人因此遭受无妄之灾。当时记载称“寇起于秦,故凡陕人之流寓四远,行商坐贾,皆不免于天下之疑惑…西人者,天下之所指目也。城门火而池鱼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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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作门内街的周家纸铺前围满了人,人群中一片喧哗,周月如尖利的嗓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时隐时现。
庞雨带着五个快手刚刚到达,街上不但围满了市民,还有一些城外的百姓揹着行李走在街上。这点倒是庞雨和杨尔铭都没料到的,流寇逼近的讯息不可避免的从衙门外泄,讯息很快在民间发酵,部分城外的百姓进入城内。这次与民乱的时候反过来了,当时是出城避祸,这次是入城避祸。
现在入城的主要是在城厢居住的百姓,农民入城的还不多,但庞雨估计真的流寇接近县城的话,会有大量的人进城,毕竟县城有一道城墙,感觉上比乡镇稳妥,当然实际情况未必如此。
城内的居民不用奔波,但依然要面对流寇破城的威胁,大家对流寇都闻名变色,还会脑补出各种恐怖情景,压力无处疏解的情况下,身边的西人便是第一个靶子。
人群中吵闹声越来越大,庞雨已经听到周拥田失控的尖叫,转身对身后的快手点点头,那快手提着一面铜锣,咣咣咣一通猛敲。庞雨呲着牙,直到那刺耳的锣声停歇。
围观的人一见是快班的人,连忙让出一条路,庞雨在众目睽睽下走入人群,扫视了一圈,里面大多是普通百姓,但竟然也有两个穿衙役服的,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王大壮那小舅子张代文,他正拖着一块门板,阻止周月如关店门。
周月如有些憔悴,此时面对人群一脸惶恐,额头上挂满汗珠,见到庞雨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张代文一见庞雨,连忙把门板丢下,一瘸一拐的往外边退了几步。庞雨瞪他几眼,这人就是这么讨人厌,但又不是那种十恶不赦。庞雨只把他当小人,觉得不值得当成赵司吏那样对付。
这次张代文被杨尔铭打了二十板子,竟然七八天就又出来了,庞雨怀疑当时执行的快手跟这牢子有旧,否则怎会这么快就好了。
杨尔铭也没有深究,因为张代文是当值睡觉,并不是不尊敬知县,在杨尔铭心中的罪过还要小一些,张代文恢复之后,王大壮又亲自带着去给杨尔铭磕头认错,眼下仍在南监当牢子。
庞雨盯着他道,“张代文,你为何在此处?”
“我…小人就住在这一段,流寇快来了,这个周拥田又是西人,多半要当流寇前驱,小人听闻了知县大人的告示,带街坊要逐他出城。”
“知县大人只是为免主客相疑,请有去处的西人自行离去,那个‘请’字看清没?谁让你闹得惊天动地带人驱逐的?”
张代文连忙辩解道,“周拥田客居桐城两年多,常与我们街坊交恶,就算他以前不是流寇谍探,流寇来了也说不准,还是逐出为妙。”
周围的街坊纷纷赞同,七嘴八舌的声讨周拥田,周拥田抱着一根棍子,缩在在纸店之中,惊恐的用棍头指着外边。
庞雨想起周拥田当日拿起棍子就打人,估计脾气好不到哪里去,跟邻里交恶多半是真的。不由瞟了一眼周月如,这个女帮闲还在期盼的看着自己。想起自己没收到这女人一文钱的按揭,还倒贴了十多两银子,这笔生意已经有成为不良资产的苗头。
但好多人都知道周月如是自己的女帮闲,要是不管也不合适,此时人群聚集,他不能跟所有人为敌,最好是只对付领头闹事的人。
当下摸摸鼻子对张代文道,“你不在南监当值,又跑出来干些什么,上次你当值睡觉,这次还擅离职守,是不是嫌快班那板子打得不够力道?”
“小人刚守了一天,牢头说我伤刚好,今日放小人在家歇息,小人不是…”
庞雨凑过去低声打断道,“你还知道伤刚好,你现在若不马上让这些街坊散去,下次打板子,老子让徐愣子给你打,你觉得可好?”
张代文喉头咕嘟一声,畏缩往后面退了一步。
庞雨转向人群大声道,“在下是快班的庞班头,县衙确有告示说了请西人自行离去,也特意说了,不得冤枉了良民,咱们无凭无据,不能只因周家是西人就断定其不是好人,也请各位街坊请放心,桐城快班自会清查流寇细作,一定会保得桐城平安。”
庞雨说完瞪了张代文一眼,张代文犹豫片刻,他知道庞雨是县衙红人,手下的快班壮班已经有一百多,招齐壮班可以达到两百多,桐城计程车绅眼下纷纷迁往南京,庞雨可以说是县城最大的一股势力,再得罪他可不比以前了。
张代文不情愿的站出来对周围街坊道,“庞班头都说能保桐城平安,那一定是可以的,咱们都听县衙的,大伙都不要围着周家纸铺了,咱们去里老家去,说咱们坊要出一百多个社兵,各家都去商议一下。”
围观的人好些都已认得庞雨,当日他拖着一车人头招摇过市,现在又带着几个拿刀棍的衙役,他既然说了话,大伙都不敢违逆,见张代文带头离开,其他人都跟着散了。
周月如等人群散开后,靠近庞雨低声道,“谢谢你了。”
“最近为何不来帮闲?”
周月如埋着头道,“烧吴家宅院那晚,我爹受了惊吓,一直便离不得人,欠你的银子我会还的…”
庞雨摆摆手道,“先别说银子了,少爷也不缺你那点银子。只是眼下这情形,你这纸店最近不要开门的好,白日把门板上好,免得你爹又被惊吓到。”
“那不做生意又吃什么?更别说还要还你银子。”
庞雨转头看看纸铺里面依然用棍子戒备的周拥田,口中淡淡道,“你去万盛典铺帮我做事,管账目和财物,每月给你三两工食银。”
周月如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又阴沉下去,庞雨见状笑道,“不从你的欠账里面扣,每月都现银给你的。”
周月如这才喜笑颜开,“那我明日就去。”
“记着你只管账目财物,其他典押、放贷、收贷这些东西,你不能去干涉刘掌柜,你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对我说,决不能干扰刘掌柜的经营。”
庞雨见周月如点头,才稍微放心一点,庞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去典铺管账,现在刘若谷在帮他经营两座典铺、一个赌档和一家粮店,庞雨暂时打算按此时的模式运作,只是要把规模扩大,透过体量优势压垮其他同业。所以后面还要继续扩大规模,庞雨现在不缺银子,最缺的是人,原本他计划让老爹去管账,这样最放心,但老爹还没听完就教训了他一通,然后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典铺、赌档、粮店都不是温情脉脉的地方,庞雨担心周月如会干扰刘若谷经营,现在看来周月如最近日子不太如意,没工夫去可怜别人。
“那明日我让庞丁来带你,去几处地方熟悉一下地面。”
庞雨说完就准备离开,周月如哎一声拉了一下他袖子,庞雨停下来看着她。
“他们都说那些流寇要来了,可是真的?”
庞雨轻轻出一口气道,“我也不敢确定,潜山那边是有公文过来,但讯息并不确切。上半年也闹过一次流寇,最后也没来,日子该咋过还咋过,总不成闹点流寇的讯息,大家连生计都不顾了。”
“县衙给我们坊也分了一百多个城垛,每垛一个社兵,我爹听说之后还准备去守城的,结果街坊他们…”
周月如埋头哽咽着,泪水连珠般滴下。
庞雨摇头无奈的笑笑,桐城已经各坊各里已经清出来三十多户西人,连有些已经落户多年的秦人都清出来了。这些秦人大部分是行商,经济实力比普通的本地人强不少,其中很大一部分在此地落地生根,妻妾儿女都在桐城,在本地又有不动产。
从利益的角度看来,这些人其实比本地的穷人还要更怕流寇,庞雨完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去迎合流寇。所谓与流寇的同乡情谊,在实际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但偏偏大多数人不这么想,驱逐西人的想法有广泛的民意作为基础。
按庞雨所想的,若是对客居桐城的西人逼迫过甚,反而人为的制造出他们与流寇的亲近感,对本地人的怨恨,会成为他们感情的真正纽带,把这些人推到了流寇一方。
“不用担心街坊,他们只是心中紧张要找一个宣泄的渠道罢了,少爷我就相信你们。邸报上也说了,追剿流寇的官兵里面,好些都是陕西边军,那也是西人,更能说明西人中也有很多好人。”
周月如听完后脸色好了很多,庞雨看看周围道,“这几日百姓刚听到流寇讯息,反应过激是正常的,你把纸铺关几天,让你家那老帮工在家守着你爹,你去典铺做事也能挣银子。”
庞雨说完便要继续去东作门,最近市面上有些乱,进城的人也多,庞雨要求快班加强六门检查,所有人都要上街巡逻。
此时听得后面有人叫班头,庞雨转头一看,是何仙崖气喘吁吁的追来。
待他追到身边,庞雨开口问道,“三弟跑成这样所为何事?”
“跑,跑…”
“我知道你在跑。”
何仙崖不等平复呼吸便焦急的道,“是壮…壮班,有三个壮丁跑了,衣物都带走了…”
庞雨一愣,“何时发生的?其他人现在谁在看管?”
“庄朝正说壮班得知流寇要来,从昨晚便有人吵闹,他们来自乡下,家中人都不在城里,好些人说想回家,人心一直不稳。今日一早便有三人不见了,几个队长把其他人都叫在东花园守着,姚动山拿把刀封住了园门。”
庞雨呆了半晌后喃喃道,“你姥姥的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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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的清晨,桐城鸡鸣阵阵,县城上空飘动着一层薄薄的炊烟。城墙上传来阵阵脚步声,几队身穿黑衣的人在城墙上列队跑动,身上还扛着各种兵器。
城下不远处的一个烟囱冒出一阵浓烟,刚好顺风笼罩住了庞雨站立的位置,庞雨伸手挥动几下,然后往旁边东作门的城楼走去。
目前的壮班与庞雨心中想象的军队相去甚远,挑选的这些人确实身强力壮,这段时间强化的静立训练,让他们的纪律和专注度都有所提高,但组织程度仍远远不足以执行军事行动,甚至还出了逃兵。
庞雨自然不知道,他身处的这个时代,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军队的自觉性方面跟民族主义兴起之后的时代是没法比的。即便此时正在开始近代军事改革的欧洲,士兵的觉悟和封建时代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一旦脱离伫列,就会大量的开小差。军官要像防贼一样防备士兵逃跑,随时都要将士兵约束在伫列中,后世步兵的散兵作战是此时难以执行的战术。
所以庞雨放弃了幻想,将多余的三人补充入队,城楼比叶家老宅更难逃脱,所以他便把壮班调动到城墙,每队驻守一个城楼,队长睡在门口,以防止逃兵。
到了早上就围着城墙跑一圈,然后拿着兵器站在城楼上熟悉地形,顺便也能让经过的百姓看到,勉强有些安定人心的作用。
城内乱了几天之后也逐渐安定,安庆府又发来公文,说潜山、太湖未见切实流寇,怀疑只是当地土寇。土寇大家便不太怕了,所以入城的人又都返回了城外,城内各坊各里拼凑的社兵没了下文,城墙上搭建草厂的工作也暂停下来,只有壮班每天固定的往城墙搬运石块,作为体能训练的任务。
桐城六门又按以前的情况正常开启,还未交完秋税的各乡农民继续进城卖粮交税,一切似乎都又恢复了太平。
两次流寇的警讯都从山区而来,庞雨总觉得不那么简单,再看这次桐城的动员情况,仍然比较混乱,庞雨把发现的问题都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写为条陈交给杨尔铭。
快班的人出现在城楼下,东作门是阮劲的辖区,他们要负责白天城门的守卫和清查,最近形势紧张,杨尔铭特许快班和壮班都不去县衙听早堂。
几队壮班陆续到达城楼,纷纷站在城楼的位置撑着兵器大声喘息。
桐城城墙有六里,各队驻守的位置又分散,集合地点都在东作门,所以庞雨给他们各自设计了折返路线,大致路程都是六里。
这些农民对跑操还没有章法,都是开头跑得快,后面越跑越慢,体力还消耗得不少,庞雨也懒得提醒他们,跑多了自己会摸索出来的。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全队要一起到达,伫列里面有人提着两支长矛,都是自发帮助队友的,庞雨希望他们能早些锤炼出团队精神。
城楼前的位置比其他城墙略宽,六队壮班站了两排,庞雨等他们休整完成之后,来到伫列之前。
“今日训练任务,第一至第四队,早饭后沿城墙调动至南薰门与向阳门之间智度庵位置,城墙段标号一百一十二号,由第一队演练搭竹梯攻城,其他三队轮流演练长矛守城战术,训练要点是熟练掌握刺杀登城敌人的时机,每个登城之敌出现在城垛时,必须有三支长矛和一支标枪同时攻击他,演练指挥为第二队队长王增禄,注意竹梯安全,晚饭前由本班头进行抽查,各队明白否?”
几个队长都站出来大声答道,“明白。”
庞雨挥挥手道,“一至四队带走。”
王增禄出列一步,带着四队人往南而去。
庞雨又转向剩下两队,“第五队今日午前训练内容为弓箭,只有五把弓,可轮流着用,不论准头,只管射得远,训练地点在北拱门外,尽量不要惊扰过路百姓。”
那第五队队长出列,在东作门城楼内拿了五把弓箭。
明末的弓箭实际上不属于严格管制的器械,在面临流寇威胁的地区,各地地方衙门释出的告示中,常有召集辖区内善射之人,鼓励百姓练习箭术以自保的也不少。民间练习射箭的人不少,只是能达到战场实用程度的不多。
庞雨这五把弓里面有两把就是阮大铖送的,阮大铖自称能骑善射,庞雨看过他一次射箭,还算有点力道,但庞雨自己没练习过,无法评判他的水平。但阮大铖告诉庞雨,初学者只管远,不管准头,庞雨觉得是有道理的。
潘映娄也送了庞雨一把弓,他是方孔炤的亲家,据他说方家的兵器就更多了,若是方以智、孙临这些人没去南京,泽社大概就能凑出十把弓来。
待第五小队走远后,庞雨看着剩下的第六小队,这队的队长是姚动山,虽然有点莽撞,但能管住队里面的人,此时倒是最让庞雨放心。
庞雨等了片刻后道,“前几日逃掉的三个人在外边躲了几日,快班得了讯息,这三人昨日已经回各自家中,快班的人问我,要不要他们帮壮班把人抓回来。”
第六队的队员有些迷茫,他们还不太能理解庞雨话里的意思。
这三个人庞雨一定要抓回来,并非是要强迫他们当兵,而是补充处罚,否则不足以警告壮班其他人等。
庞雨转向姚动山,“姚队长你觉得本班头该如何答复快班?”
姚动山昂着头大声道,“班头该对快班那些喇唬说,壮班丢的脸,咱们自己能找补回来,不用快班多管闲事,某一个人去就能把他们抓回来。”
“我正是如此答复快班的,壮班的事情,壮班就能办妥。今日姚队长的任务,就是带队捉拿那三人,有快班一人为向导,希望各位当着他的面,能帮壮班把脸争回来。”
“班头放心,老姚要是拿不到人,就在他们家住下了,看他们逃到哪里去,真敢不会来,老姚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庞雨看着姚动山片刻,突然笑道,“说得好,本班头要的,就是这股子一定要做成事的心气。那三人分别在三个村子,路程都不近,姚队长马上带队出发,本班头就等你们的佳音。”
姚动山带着最后一队人出发之后,东作门城楼上顿时空荡荡的,庞雨来到城垛前往周围看去,城外的紫来街上人来人往,小巷中儿童追逐打闹,远处的官道上马车络绎不绝,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把视线稍稍往南,刘秀才那座高大的木楼突兀的矗立在一片屋顶之上。
……
午后的快班值房中,庞雨见到了刚刚返回的两个马快,江帆也陪同在旁。
“两位路途辛苦,都坐下说话。”
庞雨说完站起伸伸手,示意那两个马快坐下。
两人一脸风尘之色,各自小心的坐了椅子一角,江帆则端了一把凳子坐在庞雨身侧。。
左侧的马快对庞雨拱手之后道,“属下两人到了潜山,看到各处无甚慌乱,便又去了太湖,遇见的百姓都听闻过流寇出山的事情,说只是零散贼寇,英山也并未被流寇攻占。”
“那就是说潜山报的警讯并不可靠。”
两个马快互相望了一眼后,对庞雨点点头。
庞雨思索片刻后问道,“请你们帮忙买的东西呢。”
两人连忙从褡裢中掏出几样东西来,“这个是潜山县衙回复的移文,这是太湖县前街白记伞店的油纸伞,木柄上刻有他们的店招。”
庞雨接过认真的看了一眼,这些马快放出去很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庞雨担心他们在某处躲着编造情报,便想了这个验证的法子。
潜山县因为曾有移文过来,所以桐城回复一封,派马快正合适,而太湖县衙并未与桐城联络,贸然去不太妥当。
所以庞雨打听了一下,知道太湖有个白记伞店比较出名,可以用来验证他们确实去过,只不过庞雨说是请他们带货,没有说的那么直白。
“这伞确实不错,有个亲友说只喜欢这家的伞,才有劳二位这么远带过来。”庞雨把油纸伞撑开看看道,“以你们所见,潜山和太湖有什么防御的准备,有没有军队驻防?”
“未见什么预备,也未见有军队。”
“他们城墙上有无木头、石块、火炮一类的东西?”
两个马快愣了片刻,最后由其中一人道,“回班头话,潜山只有城门,并无城墙,太湖只有土城,且多处冲塌,城墙上摆不了什么东西。至于宿松小人未曾亲见,但在太湖时打听,说宿松也无城墙。”
现在轮到庞雨惊讶,他以为桐城的防备松懈,但好歹还有城墙保护,只要按计划动员社兵,每个城垛有一个人守卫,还是有一定防御力的,现在听到宿松、太湖、潜山的情况,既无兵也无城,几乎是不设防。
“那百姓有没有出城躲避,往乡间或是往江上走。”
“以小人所见,潜山有百姓搬往乡间,太湖百姓则各安生理,街巷之中说及流寇者还不如咱们桐城多,县衙正忙于征收秋税,连城门都无人看守,据说三班都下乡比较钱粮去了。”
江帆凑过来对庞雨低声道,“班头,咱们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潜山都没怎地,咱们这么远反而闹得鸡犬不宁,或许英山里面真的只是土寇,扫地王已被官兵剿灭了。”
“没有确认之前都不可放松,潜山县界到桐城县治只有六十里,骑兵半天便到,走路一天也能到,真要有事再准备就晚了。”
庞雨说罢对那两名马快道,“二位无惧流寇,给本班头带回了可靠的情报,江帆你带他们到庞丁那里各领五两银子赏银。”
两名马快千恩万谢,待他们出门之后,庞雨坐回座位,右手敲着桌面。安庆府五个县,有三个的防御准备都是佛系的,安庆府衙也很淡定,这确实让庞雨有点丧气,说不定安庆府掌握了流寇的情报,知道流寇来不了安庆,不然解释不了潜山、太湖等地的从容。自己在这里操练壮班,最后没准成了人家的笑话。
庞雨呸一口吐在地上,“难道流寇真的打不到桐城来?那老子何必费钱费力练那么多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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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里花户王荃投柜!”
县衙八字墙前,间隔着摆开了两张桌子,每张桌子旁边又摆放着一个大柜,两边都等着不少的农民,正在等候缴纳秋税。
正在收税的两个里都是分派给庞雨的,因为投柜有些油水,所以各房都想以协助的名义占几个柜,桐城四十七个里,唐为民费了不少力气,也只给庞雨争取到三个。
但杨尔铭上次夜查,没有关窗户的几个房各被扣了一个,唐为民又帮庞雨抠了一个里出来,算是给快班补充一些经费。
今日是柳树里等两个里缴纳秋税的日子,原本应该九月初就完成的,先是民乱耽搁,然后知县交接,最后是户房变更司吏,严重影响了桐城的秋税征收,到十月二十多都还没有完成。
庞雨先是忙着平乱之后抓人,然后忙着接官,最后又是壮班的事情,基本就被排在了最后。好不容易等到收税了,庞雨自然要来看一看。
方才叫到的花户连忙来到桌前,把几块碎银子奉到何仙崖面前,旁边柳树里的银头和册书把一截由单递过来。
何仙崖将那截由单和自己手中由单核对了一遍,确认花户无误之后用碎银子压住,随手拿起一块银块在面前转动,庞雨知道他在看成色,这碎银的成色确认难度很大,特别是要交易双方都认可。
“七成银色。”
那花户两手作揖,“求求官爷,那粮店掌柜告诉小人是九成银色。”
何仙崖不由分说道,“那官爷就告诉你这是七成银色,到衙门了你就得听衙门的,扯那些粮店掌柜作甚。”
“可这银色分明也有八成。”花户心头一急,不由自主的两手拉住何仙崖,“求官爷多算些,小人无论如何拿不出来了。”
后面两个快手拿着短棍就冲过来,何仙崖厌恶的一挥手,摆脱那花户的手后骂道,“你再敢拉扯,今日把便你收监。”
两个快手往那花户腿上连打几棍,那花户往后连连躲避。
何仙崖将银子一把抓过递给右边的书手,“银色一律六成,补不齐就抓他站笼。”
书手拿出一杆戥子称着银块,戥子是一种精密测量的工具,主要用来称量银子和药材,有些有名的医生,会用乌木作戥子杆,显得自己很有档次。
桐城县衙的戥子则是用青铜做的杆和托盘,看起来制作精良可靠。
但庞雨知道所用的砝码、托盘都是做过手脚的,在称量这一道程式里,花户至少要多缴纳两成的银子,加上刚才少算的成色,他大概要多交六七成的赋税,当然还没有算粮店用的大称和多算的银子成色。这两次涉及银两的交易,就让这个花户要多付将近一倍的粮食。
那书手的动作熟练,拿了银块放入托盘,提着第三纽飞快的称量一下,那农民都还没看清,书手已经又把戥子放下了,接着在算盘噼啪拨弄,把结果按六成折算。
“还要补二钱三分八厘。”书手看也不看那花户,直接报出了数字。
那花户原本想质疑一下,但看了旁边的快手之后,那花户愁眉苦脸的又摸出一点碎银来。
何仙崖白他一眼,他长期和这些农户打交道,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农民。
书手那边把银子确认足额之后交予何仙崖,何仙崖用一截由单包好,亲自去投到钱柜中,然后回到座位在中间一截由单上写好收条,交给那花户作为完税的证明。
最后剩下的一截由单上也要记录,作为县衙存档所用。
庞雨看着那个叫王荃的花户,他拿着那截由票呆了半晌,失落中似乎又有些轻松,今年主要的税赋都缴纳了,可以暂时喘口气,但还不是全部,春节前还要预交明年的部分赋税。一年忙到头,也就是能养活一家人。
庞雨摇摇头,田赋是工业社会之前国家收入的主力,但征收的效率确实低效。而他透过这次的观察,农民在缴纳过程中,损失最大的部分,还在涉及银两的两次交易,一次面对粮店,一次是面对衙门。
倒不是何仙崖要刻意少算花户的成色,而是他必须如此,因为他收足银柜后还要向县衙的银夫缴纳,银夫会从这些银两中分出税银和常例。
常例银子以前叫火耗,就是以银夫熔炼过程损失的名义加收的,后来从潜规则成为了明规则,大家也不装了,就叫常例银子。南直隶知县一年上千两常例是有的,以下各官各房都有自己的常例银,各自有不同的直接来源,但最终的来源都是摊派在田赋中。
甚至安庆府中官吏的常例银子,也是各县收足交上去的,身在这个体系中,并无多少选择的空间。所以即便换做庞雨当柜夫,也必须把成色压下去,再在称量中作手脚,否则他不但赚不了银子,还交不了差事。
丢下八字墙的一堆人,庞雨大步走入县衙,按照每天的计划,再忙都要向领导汇报一下,免得跟领导生分了。
此时已经散了早堂,杨尔铭一般情况下不在退思堂就在二堂,二堂一般是用于接待官方的客人,也用于需要保密的会议,条件比退思堂好一些,
杨尔铭一看到庞雨,一脸灿烂的笑容。虽然万恶的旧社会让他这么小就不得不当上县长,逼迫他装深沉少了不少童趣,但毕竟还是少年人,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天真的一面。
“听说壮班今日在北拱门演练火器,城中很多百姓去看热闹。”
庞雨连忙应道,“属下正是来向大人汇报,火药武器必须演练,临敌之时才能运用自如,选在北门也是因为那边行人稀少,但还是免不了扰民,属下惭愧。”
杨尔铭摆摆手,“此乃保民利民之事,哪里算是扰民。壮班草创百废待兴,难为庞班头了,上次听你说还跑了几个壮丁,不知最后如何了结?”
“已经抓获两人,关在叶家老宅中,另外还有一人在逃,壮班的姚动山队长独自守在那人家外已有三天,属下相信他一定能将逃兵抓回。除了姚队长之外,其他人都在继续练习守城战术,属下计划从十一月初开始,继续招募壮丁,明年开春之前招齐一百九十二人。”
杨尔铭有点兴奋的道,“有壮班便安心多了,你那条陈里面的东西很齐,后面补充的也甚好,待空闲些时候,咱们一一推行下去,定能有备无患。”
杨县长说完收起笑容,神秘的看看周围后拉过庞雨低声问道,“庞班头你上次说,要多吃鸡蛋才能长高,这或许有些道理,但你说要多晒太阳多锻炼,本官百思不得其解。”
“我…这…是这样的大人,大人正值少年,是生长的高峰时期,首要便是营养足够,光吃饭是不行的,鸡蛋里面营养均衡,每天一个必不可少。营养够了还要促进钙的吸收,因为长高就是长骨头,骨头最主要就是钙,而晒太阳能吸收钙吗?不能,但能产生维生素D3,这东西能帮助吸收钙,钙吸收进去还要长到骨头上,便需要锻炼刺激软骨,这样便能长高了。”
杨尔铭听得一头雾水,他呆看庞雨半晌,庞雨摊摊手,“我知道大人不容易听懂,但这事一定要信我的,大人才十四岁,大约还能长四年,只要照在下说的法子吃和练,四年后一定又高又壮。”
杨尔铭惊讶的问道,“我是要长高罢了,为何还要长壮?本官又不用干那些肩挑背扛的事。”
“壮一些比瘦弱的好,大人你看那孙临也是读书人,便又高又壮。如今天下激荡,壮一些总是没错的,至少不容易生病嘛。”
“倒也是,不过我爹说,身体并非是强壮便不得病,还得靠养。”
庞雨笑道,“听说大人昨日又在喝酒,这不太像养的样子。”
杨尔铭懊恼的拍拍脑门道,“昨日是江西布政司的一位知府,经过桐城北上,要去京师当御史了,孙先生说必须要送上一份仪金,自然也要招待他,逼不得已要喝一些,我这酒量还是差了些。”
庞雨知道杨尔铭昨晚多半又花了不少银子,这种路过的官员在明末也有潜规则,对这样从地方高升为京城御史的官员,至少要拿到二百两以上,这主要还不是为了讨好人家,只是保证不得罪人家。
桐城这个地方好处是经济还好,坏处则是九省通衢,过路的官员如过江之鲫,反正每月都至少会有好几次,有时还会有安庆府、分巡道、分守道的佐贰官或吏目下来公干,知县的接待任务相当繁重。
“大人辛苦,小人佩服。”
“这…哎,没啥好佩服的,总之这知县,跟本官以前想的还是有些差别的。”杨尔铭说完突然指指庞雨道,“今晚还有一位过路的,庞班头务必与本官一起接待。”
庞雨倒不怕喝酒,但一般情况下,自己这样的衙役头子是上不了台面的,当下奇怪的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客,小人去是否合适?”
“今日这人是本官的同年,巧在又是桐城枞阳人,这次补缺在四川荣昌县任知县,比本官出京晚一些时日。他特别向吏部报了顺路回乡一趟,本官自然要接待他,他在京师就听过民变的事情,特意要本官邀请庞班头。。”
庞雨皱眉说道,“那位桐城今年的进士,我在八字墙见过他中榜的告示,好像叫个光…”
“正是,光时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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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市玉禾楼,这里是桐城档次最高的食铺,县衙的接待也经常定在此处。
庞雨早早等在楼下,这次宴请光时亨,因为是桐城本乡人,所以县衙里面有些司吏也来了,唐为民便站在他旁边。
“明日我那四个里,便可以把银柜交付银夫,届时有不明之处,还要请唐大人指点。”
唐为民把头一偏,“你又要跟我生分,叫什么唐大人。你庞班头的事情不用说,为兄自然会跟那银夫交代清楚。”
庞雨连忙道谢,如果唐为民不打招呼,那银夫验成色的时候免不得要吃快班一笔。只要唐为民去说过,一个里的银柜能赚一百到二百两。
“总是麻烦大哥,小弟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知你那壮班饷银器械都缺,本想帮衬一下,可今年这秋税里面,实在紧巴巴的。”唐为民凑过来压低声音,“杨芳蚤走的时候,把已收的秋税拿了三千两走,现在这位小杨大人跟杨芳蚤交涉良久,也是不得已,只能从其他地方节流,户房但凡能腾挪开来,一定优先顾着咱们快班壮班。”
庞雨摇头道,“不好再让唐兄为难。”
“你还要跟唐某见外不是…”
唐为民说到一半,一乘小轿出现在街头,前面等着的杨尔铭从马扎上站起来,庞雨估计是光时亨到了,两人连忙住口不说。
小轿停在楼前,从中下来一名身穿湖丝道袍的文士,此人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动作自信而又温文尔雅,在庞雨眼中看来,杨尔铭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同学当然更有领导风范。
光时亨对杨尔铭拱手笑道,“与锦仙京师一别,再见竟成了光某的乡梓父母官。”
杨尔铭脸微微一红,连忙也拱手回道,“年兄羞煞在下了,也是巧了,年兄却去蜀地当在下的乡梓父母官。”
光时亨哈哈大笑,“为兄到了四川,若是能有时机,一定要去筠连看看是如何的灵秀之地,竟然能出十四岁的进士。”
杨尔铭听了受用,当下客气一番,将光时亨引入玉禾楼,这次县衙订的是三楼飘香间,菜价大约二十两。
庞雨落在后面,杨尔铭的幕友孙先生走在他前面,陪同着光时亨的幕友,庞雨故意隔得远一点,方便孙先生送仪金,今晚杨尔铭估计又要破费一百两以上。
三楼的主桌上出了杨尔铭和光时亨之外,便是桐城一些士绅,都是光时亨的旧识,庞雨认识的就有那个蒋臣,这样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
也正因光时亨是本乡人,席间的气氛比平日的迎送要热烈许多,光时亨很善言谈,杨尔铭问起京师其他一些同年的去向,光时亨也如数家珍,庞雨可以想见他在京师的日子一定也是交游广泛。
幕友、司吏和庞雨则另外坐在陪席,要不是光时亨点名,庞雨连陪席都上不了。
等到把同年的事情聊完,光时亨总算想起庞雨来,杨尔铭连忙招手让庞雨到主桌。
光时亨上下打量庞雨一番后赞叹道,“庞班头可知,光某在京师便听闻了你的名字。非但如此,兵部的一位主事告诉本官,连皇上都问过兵部,说桐城孤身杀了三十人的衙役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羡慕的看着庞雨,天下就一个皇帝,能让皇帝都听过名字,已是臣子了不起的成就。
光时亨接着道,“结果兵部又发文去张都堂那里询问,应天巡抚衙门又详报了一次,说还不止杀三十人,后面还捉拿了匪首汪国华归案,光某当时就想啊,等回到桐城,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勇武的乡党。”
庞雨还有点迷糊,没想到连皇帝都听过自己,下意识的谦虚道,“谢光大人谬赞,小人虽然只是一介衙役,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国杀贼,是臣子本分。”
光时亨惊讶的道,“这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好,若是天下的衙役都能这么想,何愁流寇不灭,拿酒来!就为这句话,我们一起敬庞班头一杯!”
众人纷纷起立,杨尔铭今日也觉得脸上有光,一杯之后又提议干了一杯,场中气氛热烈起来。
光时亨待庞雨回去落座之后,又转向杨尔铭道,“光某此次原本该直奔荣昌上任,途中专程回乡,也不怕锦仙笑话,是有些衣锦还乡的私念,但更要紧的,还是要多多拜托锦仙,在此天下板荡之秋,护我桐城百姓一方平安。”
“年兄放心,在下义不容辞。”
光时亨神情凝重的道,“为兄在京师多待了些时日,中榜之后亦去孙晋大人那里走动,是以多听了一些。一直便想着把流贼的情形与各位牧守外地的同年分享,能多一分警醒,也不枉光某来一趟。”
他说的孙晋就是孙临的兄长,现在京师都察院当御史。
杨尔铭正色道,“年兄请说。”
庞雨虽然在陪席,但听到光时亨的话,也聚精会神的侧耳倾听。
“流贼起于熹宗之末,由陕而晋蔓延西北,却未成燎原之势,直到去岁渑池南渡窜入河南,流贼数十股如疮溃四出,肆虐中原湖广,方才一发不可收拾。究其实,形势糜烂皆因于抚,渑池南渡如此,今年车厢峡又是如此,原本都是一股而灭的形势,却让流寇假借招抚逃出生天。流寇一再故技重施而能得逞,非是他们聪慧过人,不过是武人之中存了养寇自重的私心罢了。”
庞雨认真听着,他不知道什么渑池南渡,也没听过车厢峡,但听起来官军原本是有机会消灭流寇主力的。
“据兵部得来的讯息看,流寇以边军逃卒、驿卒递夫为核心,沿途吸收各地土寇壮大,再携裹大批的流民随从。其抢掠重马骡甚于金银,以为保命之故,老贼多有两三马骡,一日疾行几可达二百余里,官军往往追之不及。流寇凡战,必以谍探先行,化作百工、伕役、乞丐、行商、游方僧道等,潜入各地城池里应外合,锦仙一定要严防。”
庞雨在心中默默牢记,这还是他首次听闻对流寇比较详细的情报,竟然是从一个过路的知县口中得知。
“杨某记下了,谢过年兄弟的提醒,年兄此去四川,也请万分小心,天府之国如今也不太平。”
“流寇已数进四川,如今又流窜湖广、河南,与南直隶近在咫尺。今年孙晋孙大人曾面见兵部尚书张大人,言称安庆控扼水陆要道,请兵部设兵镇守,张部堂当即回说‘公南人,何忧贼?贼起西北,不食稻米,贼马不饲江南草’”
堂中传出低低的笑声,杨尔铭有点想笑,却又没敢笑出来,毕竟那是兵部尚书,但听光时亨的语气,他对张尚书的不满是毫不掩饰的。
此时的兵部尚书是张凤翼,他答复孙晋的这番话,在京师已经传为笑柄。流寇流窜湖广四川等地,那些地方也都是主产稻米的地方,没看流寇不吃的,而且安庆也是在江北,并非是江南。
如果兵部尚书就这个水平,庞雨也就能理解为何黄文鼎数十人能震动数十州县。
光时亨面无表情的停顿了片刻后坚定的道,“锦仙还需早作筹划,我等虽为初授,然一县之地亦是皇土封疆,万千生灵在焉,容不得我等不殚精竭虑,值此此天下激荡,正是奋身以报君恩之际。”
庞雨皱眉听着,现在他接触到的情况来看,地方心理上怕流寇,行动上却又轻视流寇,实际的防御准备很少见到,主要是府以下的层级,让人感觉流寇根本不会来。而上层一些的,比如方孔炤、京师来的光时亨,则对流寇极度重视,似乎认定流寇一定会来桐城。
此时听这位光大人说起来,连四川这个四周环山的盆地也没挡住流贼,而且还是穿越秦岭那么大的山系,如果以这样的行军能力,那么大别山肯定也挡不住流贼,更别说安庆和庐州两个方向一马平川了。
杨尔铭喝了点酒,听了光时亨的话,不由激动的站起,“杨某可立誓,粉身碎骨也要保桐城平安,与年兄共勉。”
光时亨击桌而起,激昂的大声吟道,“人臣既委质,食禄当不苟。受事令一方,此身岂我有。即遇管葛俦,尚须争胜负。矧今逢小敌,安能遽却走。仰誓头上天,俯视腰间绶。我心如恇怯,有剑甘在首。读书怀古人,夙昔耻人后。睢阳与常山,不成亦匪咎。”
光时亨脸色绯红,两眼神光四射,一手如剑斜指虚空,稍稍停顿之后中气十足的吟出结尾,“沥血矢神明,弹剑听龙吼。”(注1)
杨尔铭等人轰然喝彩,连庞雨这个不容易被感动的人,也感受到了那种壮怀激烈,光时亨满脸肃穆,一首诗吟罢,仿佛整个人散发着天地正气,他此时仍沉浸在情绪中,下巴的胡子都不停的抖动着。
“光大人日后定是个忠君为国的有为之臣,天下之福,朝廷之福,皇上之福啊!”庞雨身边的唐为民满脸的敬仰,充满敬意的说道。
庞雨连忙附和道,“定然是。”
注1:光时亨《南楼誓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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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时亨的身影在官道的远处渐行渐远,直到确定他再看不清自己之后,杨尔铭才转身往城内而去,他连官轿也没坐,任由几个轿伕抬着轿子跟在后边,一路上显得颇有些心事,并不与其他官吏说话。
光时亨在分别之前,他对杨尔铭反复强调两件事,一是不要与阮大铖交往,二就是严防流寇,第二点估计对杨尔铭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要对整个县的百姓身家性命负责,庞雨可以把问题提出来交给他,这个初中生却没有推脱的空间。
光时亨透露的资讯中,流寇攻陷城池的话,未必杀光全城百姓,但知县一定是活不成的,就算流寇不杀,朝廷也不会放过知县,所以杨尔铭的压力实际上远大于庞雨。
一路都没有说话,到南熏门门洞时,发现东边有一股浓烟,众人都停下议论纷纷,不知道是何处失火。
杨尔铭停下看看方向,寻到后面的庞雨问道,“壮班是否在南城墙演练守城术?”
庞雨连忙有些心虚的应道,“就在南熏门和向阳门之间,这边人家户不如紫来街那么密集,又在智度庵的后边,不太会扰民。”
杨尔铭点点头道,“那本官与你同去看看。”
说罢他便让其他官吏回衙,准备只带幕友和两个低候跟庞雨同去。
庞雨一边走一边问道,“那大人是要从城墙上看,还是从城墙下面看?”
杨尔铭呆一呆道:“这之间有何区别?”
“若是流寇攻城,是从外边来的,从城墙下面看,可以从流寇的角度,猜测一下他们会用什么法子。从城墙上面看,则是咱们防守的角度,就是看怎么防住流寇的攻城。”
孙先生与杨尔铭低语片刻,杨尔铭才对庞雨道,“那先从城墙下面看。”
几人在城墙往东,不久便来到智来庵前,这个尼姑庵的围墙离城墙有一段距离,足够壮班演练攻城战术。
此时的智度庵前围了不少人,对着城墙指指点点,杨尔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浓烟就是从那里来的。
庞雨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面对杨尔铭询问的目光,只得敷衍着说道,“今日或许演练火攻。”
杨尔铭将信将疑,几人绕过智度庵来到城墙下,只见城墙下烧起一堆大火,浓烟滚滚而起,周围七八人正在从四处搬来柴草加到火堆上。上方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城头的情形,另外几人正抬着竹梯,准备搭上城垛。
庞雨一看正是王增禄的二队,忙过去拉过王增禄问道,“这火是怎么回事?”
王增禄满脸黑灰,见到庞雨后擦擦额头的汗水道,“大人你说把咱自己当成流寇,想啥法子攻城都可以的,我们就想的是火攻。”
庞雨的额头也有点出汗,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连忙压低声音喝道,“你这火惹得周围人都来看,还以为这边失火了,人家怎么安心做生计。”
庞雨一边说一边打眼色,王增禄余光看到后面的知县,结结巴巴道,“那…属下马上灭火。”
杨尔铭的声音响起,“这人你说说为何放火。”
王增禄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庞雨转身对着杨尔铭道,“是卑职安排他们练习火攻,在城墙下点火,用干草和湿草混合,再加一些动物粪便,可以发出刺鼻浓烟,城头防守之人视线受阻,又难以探头观察,攻城便容易许多。”
杨尔铭失色道,“那如何破解此法?”
庞雨脑中急转,随口编造道,“用湿巾蒙鼻守稳城墙,再用爆雷密集投掷火点,既可灭火,也可防止流寇挖掘城墙,但那爆雷不能演练,要出人命的。”
“还要记得投掷重物,城墙上一定要多备石块,不要小的石块,一定要重。”杨尔铭看着庞雨认真的道,“千万勿要心软,这道城墙就是千万百姓性命所系,绝不可让流寇攻破。”
“属下记下了,请大人放心。只是壮班草创,器械有些简陋,卑职遍访桐城铁匠铺,没一人会做铠甲装具,若是能有些铠甲,壮班守城当更有把握,不知大人能否请安庆府帮忙寻找。”
孙先生不等杨尔铭说话,抢先回答道,“庞班头,铠甲之事绝不可征询安庆府,此乃军国之器,朝廷从不许民间擅自打造,即便安庆府有人能做,府衙也绝无可能遣人前来。”
庞雨转向孙先生道,“可守城打仗,不外乎甲坚兵利,尤其咱们只是守卫城墙,士兵不需长途跋涉,正可披坚执锐,若是有一身装具,胆气也就出来了。流寇恰恰相反,他们远道而来,为了躲避官军追剿,讲究的是灵活便捷,重甲必然不多。属下想着,无论在城墙之上还是街巷之中,咱们正该以重对轻,若要城防坚固,铠甲必不可少。朝廷不许民间打造铠甲,但朝廷准许各地坚守城池,铠甲便是应有之义。”
孙先生没想到庞雨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一时想不出如何辩驳。庞雨最近也想了不少法子,从零散的讯息看来,他的假想敌流寇应该是轻型兵力为主。
按此时桐城的需求来看,主要是防御县城,重步兵当然更有针对性,也更让庞雨放心,唯一的难点就是这铠甲,价钱还在其次,最主要桐城的铁匠铺没一个会做。
这不是画一个草图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不能从外地得到技术上的支援,庞雨就只能重金订购,让铁匠铺自己去想法子研究。但这种方法估计耗时不短,而且质量还难以保证。
杨尔铭眉头紧锁道,他对铠甲也不了解,明代的国防重心在北方,军事投入也集中在北方边防,南方缺少这方面需求,也缺少投入,市场资源便不会配置在军械方面,铁匠铺主要打制农具、炊具等生活用品,对军械一窍不通。
杨尔铭犹豫片刻,几次欲言又止,孙先生不停给杨尔铭打眼色。
“此事待本官斟酌。”杨尔铭终于道,“关于防贼,庞班头还有何为难之处。”
庞雨听杨尔铭的口气,铠甲的事情估计没下文了,还得靠自己,此时王增禄等人已经把火扑灭,周围草灰飞舞,庞雨连忙请杨尔铭退到智度庵正门外。
“确实还有一事,壮班衙役多来自乡村,若要让他们矢志守城,需在流寇到达之前将他们的家眷撤入城内…”
“这事本官便可以做主,只管引他们进城,若是住处不足,本官那后堂都可以给他们住。”杨尔铭看着那浓烟神色凝重,“庞班头一定要多费心力,将壮班和快班锤炼为桐城砥柱。”
……
“快班的预案除了方才讲的,还有一处要改一改。”庞雨在叶家老宅门房中看着对面的江帆、阮劲、何仙崖等快班头目,“马快要顺着官道沿途配属,西南方向配属到潜山县城,东南方向要配属到庐州府,一有流寇讯息就要尽速回报,这样咱们才有准备的时间,以便让官道周围的百姓撤离,壮班家眷才有时间进城。一旦有警之时,快班要严查城门及城内,尤其是外地百工、伕役、游方僧道,总之非本地口音者,一律先抓了再说。”
江帆连忙埋头默记,庞雨只得停下等他们,江帆阮劲等人都不会写多少字,开会也不能作记录,即便庞雨写了,他们也不识字,相当于没用。庞雨感觉要是规模再稍大一点,自己就必须给这些队长一人配一个书手了。
等到江帆和阮劲记完,庞雨抬头问道,“今日还有其他事没?”
何仙崖躬身道,“班头,咱们的新赌场装饰好了,今日开门做生意,刘掌柜问你要不要去一下。”
庞雨的新赌档开在南街,何仙崖上次得到了南城小队的副队长职务,平日主要是他和刘若谷联络,那个新赌档距离叶家老宅也不远。
庞雨有些兴奋的站起道,“自然要去,本班头改进的赌档,自己总要先玩几把,这里刚好四个,都一起去,教你们打一下老子改的碰和牌。”
快班一群人都是市井之徒出身,对赌博都有不小的兴趣,碰和牌是后世麻将的前身,在明末正在流行,他们听了有些兴奋,纷纷跟着庞雨出门。
刚转出照壁,就见街面上有不少人在围聚着。庞雨心头一惊,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赶紧定神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大步走向大门,肩上还扛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还有七八个百姓哭哭啼啼的跟在后边,男女老少都有。
那人影大步走到庞雨面前,把肩上的人嘭一声扔在地上,站着那人灰头土脸满脸憔悴,眼神中却透着坚定,他看了后面快班几个队长一眼后,对着发呆的庞雨大声道,“禀报班头,姚动山为你把那逃丁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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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朝正,领十月饷银二两。”
“王增禄,领十月饷银二两。”
叶家大宅的东花园,庞雨站在高台上,后面是六名队长,三个逃兵被五花大绑后跪在地上。七十多名壮班丁壮默默静立,叫到名字的就立即上台,从庞雨的手中领取工食银。
“姚动山,领十月饷银二两。另姚动山奉命捉拿逃兵之时,勇毅果敢坚定顽强,特给予奖金银五两!”
壮班伫列中一阵吸气声,那十多名新来的壮丁纷纷转头去看姚动山,一个月就挣了七两银子,这些农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姚动山脸都瘦了一圈,但听到这奖励,大嘴咧着乐呵呵的笑起来,随即想起不能大笑,又把嘴唇咬住,大步走上台来从庞雨手中接过银子,又跪下磕头。
庞雨任由他们磕头,不厌其烦的一个一个发放,直到应发放的六十六人全部领完,才停下面向伫列。
“五日之前,潜山传来警讯,称流寇接近,于是咱们壮班有三位丁壮丢下在场的各位同仁,偷偷溜回了家中,就是台上跪着的这三位,他们以为就此躲过了流寇的大祸。”庞雨扫视着场中,“有没有人觉得他们跑得应当的?”
场中静悄悄的,自然没有人敢说应当,否则庞雨费劲抓他们回来干嘛。
“既然没有人觉得他们应当,那便是都认为他们跑错了,我点到的人,说说你认为他们错在何处,王增禄你先说!”
王增禄大声回道,“回班头话,这三人临阵脱逃,看似只为保自己命,实则是丢弃同僚战友,若人人如此,跑为一盘散沙,流寇过来定然杀个干净,他们不但害自己,还害了壮班全部人等。”
“说得好,这是极端自私之行为,丝毫不顾壮班同仁的生死。”庞雨给了王增禄一个肯定的眼神,这话是方才他教王增禄说的,就是要起到发动群众的目的。
壮班丁壮都站着没动,但庞雨能感到那种情绪的波动,批斗逃兵,就是要把这种行为和每个人的利益联络起来,否则光是对不起班头和知县,大家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多大回事,即便说知县会因此被流寇杀死,也未必能触动他们。
但如果他们认同逃兵行为会害死这些丁壮自己,那又是全然不同的效果。
“庞丁你也来说说。”
“是,小人以为,这些逃丁不但害了壮班同仁,还害了桐城的万千百姓,试想若是壮班覆灭,谁人能守住城墙,城墙一丢,城内上万百姓这个…血流成河,都死光了,然后流寇又杀到各处乡村,你们几个逃丁的家人,一样的跑不掉,咱们桐城守不住啊,安庆就守不住,庐州也完了,天下若是都如此,最后那京师又有何人去救,可见你们三人,害了天下多少人。”
三个逃兵面面相觑,他们三个跑回家,居然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可一时又找不到辩驳的话。
庞雨又点点头,庞丁这话也是他教了说的,先就把调子定了,帽子扣得越大越好,这样他越能占据道德高地。
接下来又点了几个队长发言,几人自然不敢为逃丁说好话,纷纷对逃丁破口大骂。
此时造势完成,又点了几名普通壮丁发言,这些农夫说不出啥道理,都是符合前面人的观点,那几顶原本有些夸张的帽子,此时已经显得不那么离谱。
庞雨向着伫列大声道,“各位都是壮班合格的丁壮,本班头在此告知各位,从今日起,各位就是壮班的正式衙役,若真的有流寇到来那一日,壮班会把各位家人接到城内,不愁没有吃住。若是各位在壮班做得好,也未必还要把家人留在乡里,你们的工食银和奖金,足可养活一家老小。”
伫列中静悄悄的,但庞雨能感觉到壮班正慢慢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庞雨先占据了道德高地,现在再和他们捆绑利益,即便有些个体还不归顺的,也会被集体意识所夹持,不敢表露出来,何况庞雨原本就占了理。
庞雨看向地上的三个逃丁,“看看你们的面前,都是你们同吃同住同操练的战友,若是当日流寇果真来了,原本我们可以一起奋战保下桐城,保下万千生灵,保下在场的所有同仁,但就因为你们的临阵脱逃,可能此时桐城已被攻破,眼前的壮班同仁全部身死寂灭,试问你们三人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后面的逃丁家眷听得形势不妙,只是低声哭喊。三个逃丁跪在台上紧张得满头大汗。
“凡临阵脱逃、损害壮班者,皆我壮班之敌人,而且是最凶恶之敌人,对敌人应当如何做?来人哪…”
跪在地上三人的中间一人突然嚎啕大哭,对着庞雨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啊,是齐谦撺掇我们跑的,小人原本不想跑,是他非要拉着小人跑的,大人饶命啊,小人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只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
庞雨冷冷的继续道,“齐谦、张格、罗契三人临阵脱逃,置壮班全体同仁于不顾,置全桐城百姓于险地,不罚不能服众,着每人杖责一百!庄朝正选第一队六人行刑。”
家眷那边几声尖叫,有女人站起来想上台救人,被几个壮丁拦住。
其他两人瘫在地上,中间那人还在锲而不舍的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啊,小人是家中独子,还有老父母要供养,女儿方才三岁,儿子尚未满百日,小人一时害怕做了糊涂事,求大人给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愿意继续给大人卖命。”
外边一个女人声音也尖叫起来,“求大人绕过当家的啊,打死了咱家就垮了。”
庞雨略略看了一眼,那里女人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旁边还有一个白发的女人,大概是那人的老母。
转头看了一眼中间那人,正是姚动山最后抓回来的罗契,此人最为狡猾,跑掉之后在亲戚家待了几日,姚动山在村外守了五天才守到他。
上台的庄朝正过来低声问道,“班头,用水火棍还是哨棍?”
庄朝正问的,其实就是杀不杀那三人,哨棍是快手一般出去打人用的,前端空心十分轻便,打人很痛但不会造成重伤,水火棍就是打板子专用,实心重木威力强大,一百棍下去,基本非死即残,残了的话,大概对这个家庭的打击比死了更沉重。
外边的几个家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庞雨听着那惨厉的哭叫声,目光在台上摆放的水火棍和哨棍间来回转动,最后落在黑红色的水火棍上,眼神不停变幻着。
……
南街的一座二层楼房内人声喧哗,楼上刷满红色的新漆,显得十分喜庆。庞雨仰着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牌匾上的“百顺”二字。
这座新的赌档坐落在南街,以前是叶家一个家奴经营的典铺,民乱之后庞雨让刘若谷买下,又买了毗邻的两户铺面,改造了一个月之后在今日开张。
因为庞雨刚好碰到抓回逃兵,错过了开张的时辰,所以来的时候只能看看满地的鞭炮屑,但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显得人气很旺。
“这火药留着多好。”庞雨嘟哝了一句,随即朝着迎来的刘若谷堆起笑脸。
刘若谷因为有了顶身股,所以现在对庞雨非常恭顺,做事情也很有动力。
他深深一躬身道,“见过庞大人。”
庞雨停下看着刘若谷,“怎地突然叫我大人了,好歹也要是个司吏才好叫大人,勿要乱叫让人听了传些闲话。”
“是,小人只是觉得班头乃非常之人,早晚也是要当大官的。”
庞雨听了笑笑道,“刘掌柜果真是能言善道,与谁说话都让人如沐春风,那就先谢过刘掌柜吉言。”
刘若谷领着庞雨进了大门,门内有几名南城小队的快手在维持秩序,见到庞雨纷纷点头哈腰。
庞雨笑着点点头,再抬眼打量大厅,里面颇为宽敞,各处刷着红漆,颇有些刺激人的视觉。厅中随处可见的的红色可以刺激人的情绪,让他们更兴奋,赌起来就更激烈。
一个小厮在门口朝着进来的赌徒喊道,“今日新店开张送筹码啦,凡买筹一两以上者,皆送白鸽票一张,十两以上送午餐,三十两送酒席,百两送青楼过夜啦…”
白鸽票就是用千字文前二十句选字,共八十字,每日从中选二十字为谜底,赌客选十字,若是全中可得百倍,以下递减,直至四字以下便再无奖。这类似彩票的前身,在中国历史上也存在过,庞雨曾有些了解,他要求刘若谷开展这项生意,但没想到刘若谷会用来作为筹码吸引赌客。
“你送白鸽票倒有些意思,不值多少银子,但又看似有不少银子,还能让赌客了解这新玩法。”
刘若谷笑道,“小人都是跟着班头学了点皮毛。”
他恭敬的随在庞雨身边,指着后院门的方向道,“后院出去通往如花楼,按大人你说的,赢家和输家都会想去。典当和借贷便在一楼那扇小门之后,赌客要借银子都不用出大门。”
庞雨点点头,凑到前面一群喧哗的人群中,这里是赌骰子的地方,骰子玩法在明代叫骰宝,可以分为押大小和押点数,庞雨这新赌档的大门处就设骰宝,大门这三桌只赌大小,务必要简单热闹,吸引赌客入场。
庞雨原本想玩两手,但今日因为买筹有优惠,桐城四乡来的赌徒不少,三桌都围得水泄不通,庞雨一时没挤进去,只得退出来往大厅里面走。
刘若谷指指前面两堆人,“大人设计的这轮盘赌,倒是像街上转盘射糖的样式,不过要稍有乐子些,前几日我一人试玩的时候不觉着出色,今日转的人一多,一围聚起来倒果真吸引人。”
刚说完,前面左边一堆人中齐声欢呼,有一人狂呼着“三十二倍”,连玩骰宝的人都被吸引过去。
刘若谷凑过去看了片刻后退出来道,“有人投中单押,得了三十二倍,小人觉得这轮盘赌未必能赚到多少,可能牌九还好赚一些,只要咱们赌档自己坐庄,找来的都是熟手,赌客总是不及他们的。”
庞雨摆摆手道,“轮盘赌三十八格,最大赔率三十二倍,同时买两个号便变成一赔十六,总的猜中比例还是三十二,比三十八总是少的,某天可能咱们会亏,但长期来看咱们一定会赚,这是数学不是运气。”
刘若谷也能听明白,他现在不太敢违背庞雨的话,连忙引着庞雨走向后面的牌九。
牌九的人数也不少,但比起轮盘赌又少多了。
庞雨对牌九没什么兴趣,但此时玩的人确实不少,他也只能按照市场规律来,什么专案玩的人多,就怎么配置专案。
庞雨稍稍看看牌九,便抬脚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刘若谷道,“咱们面对的主要客户都是市井之徒,赌博要简单直接,才能足够刺激。这样布局便挺好,热闹直接的都在一楼,有些高阶些的客人,便可以在二楼安静的博弈。”
来到二楼上,从门廊可以看到一楼大厅,门廊连线着一个个包间,里面都是打的需要动一动脑子的赌博。
刘若谷低声道,“天九牌、默和牌、碰和牌都配置在二楼,连叶子戏和双陆也备了,但玩的人大概不会多。”
“有备无患嘛,我改的那碰和牌有没有人尝试?”
“今日都去看那些热闹玩意,二楼本就没多少人,以往会默和牌、马吊牌、碰和牌的,也都要凑在一起才能玩。”
庞雨嗯了一声,此时的默和牌他也打过,已经与后世麻将非常类似,默和牌是纸牌,兴起于天启年间,分为文钱、索子、万贯三门,每门一至九共二十七色,再加么头三张,共三十张,四人博弈的时候,将四具牌合为一具,共一百二十张,最多可以合并五具,共一百五十张牌,三张同色可碰,所以又有碰和牌,玩法与默和牌类似,只是碰和牌是骨牌,就更像麻将了。
庞雨则参考麻将,直接去掉了么头,保留文钱、索子、万贯三门,以简化玩法,在碰和牌“碰”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坎、吃两种,以丰富博弈的玩法,与后世麻将基本没有区别了。
庞雨进了一个包间,里面摆放着他定制的麻将,此时碰和牌和牌九的骨牌都比较薄,摸着手感不太好,庞雨定制的麻将更大一些,拿着更有感觉。
庞雨对身后跟着的何仙崖、江帆道,“来坐下来玩几把,本班头教教你们这新玩意,叫碰和牌没新意,就改叫马将牌。”
刘若谷又递过来一叠纸牌,“班头你说的那什么扑克牌,已在安庆府做了个样本,班头今日有闲,要不要教一教咱们这新的叶子戏。”
庞雨接过那一叠扑克牌,摸了摸纸质,稍有些粗糙,厚度也比记忆中的要厚,好在明代有大量纸牌,南直隶制造这些东西可比造铠甲的资源好找多了,仅仅安庆便有三家纸坊可以做纸牌。
庞雨取出一张举在面前,“这玩意就不是一时半会说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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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时分,周家纸店的侧门开启,周月如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对着里面的老帮工道,“把门关好,别让爹跑出来。”
旁边的布店老板看到周月如,立刻把眼神转开去。对面的几家见到周月如出来,都低声议论着,周月如红着脸把头埋低,她不与邻居说话,也尽量不弄出声音。
自从上次流寇的警讯传来之后,周家与邻居的关系就一直怪怪的。后来都说潜山的讯息不实,市民的情绪都缓和下来,无人再提驱逐周家的事情,但毕竟与周家有了隔阂,街坊与周家从此少有往来。
现在周月如在新开张的赌档上班,因为赌档连着勾栏之地如花楼,街坊中又开始传闲话,说周月如在做勾栏里面的营生。
周月如知道他们议论什么,但她没办法去解释,一路埋头疾走,从银满赌档经过的时候,周月如习惯性的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赌档据说是刘秀才接下的,场地不太大,就是聚赌的地方,自从百顺堂开张之后生意一落千丈,此时还没看到人开门,也无人在门口等候。
百顺堂开张了大半个月,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但百顺堂的生意却越来越火。特别是气温下降之后,百顺堂在大堂点了火盆,所有赌客都更愿意去百顺堂。
等周月如走到百顺堂门口,那里已经等了一大堆人,这些人都是等着吃免费早餐的,庞雨搞的开业酬宾活动之一,就是每天最早购买筹码的前三十名赌客可以免费吃一顿早餐,以此吸引赌客早起排队,显得百顺堂从早到晚都人气很旺。
周月如也有对早餐的期望,因为百顺堂给员工提供早晚餐,所以起得再早,周月如也没有怨言。
赌档里面的员工也等候在外边,除了守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在南街的叶家老宅住着,收拾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出来,跟壮班是分隔开的,因为都在南大街,早上过来上班很近。
二十多名赌档员工站成两行,那些等待的赌客都兴致勃勃的围过来,周围还有些附近的百姓端着碗蹲在边上等着看热闹。
周月如红着脸,匆匆跑到最后面的中间,让其他人挡着自己,即便站在中间,她依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刘若谷走到伫列前面,摸着胡子道,“咱们百顺堂开张不足一月,每日来的赌客不下三百,刘某做生意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新开的门市这么兴旺。大伙都做得不错,堂中各项事务也都上手了,东家说了,本月的工食银月底就发,奖金要等到下月,过年之前一定能发到各位手上。”
下面一片谢谢掌柜的声音,刘若谷摆摆手道,“都是东家的恩德,都要谢东家。好了,蒋淑琼你带大家把早课做了,做完就开门。”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到伫列前,对着刘若谷讨好的一躬身。
周月如紧张得额头冒汗,这一天中最让她难熬的时间来了。
胖女人面向伫列,突然一声大喊,“我们是哪里的帮佣?”
伫列众人一起回答道,“百顺堂!”
胖女人一脸不满的停下来,在伫列前面走了一圈怒气冲冲的道,“都没睡觉咋地,就这么点声音,早上起来就这副模样,怎地把一天的差事做得好,一天之计在于晨,东家让我等做早课,就是要让大家都精精神神的,都警醒点,重新喊过,喊不好不准吃早饭。”
周月如旁边有人低声骂胖女人,这女人就是蒋淑琼,以前是聚凤楼里面的洗碗婆,但她是一个有追求的洗碗婆,她想当个女清客好得点中介费,没事就在勾栏里面混迹。可惜她这副形象不受人待见,一直未能如愿。她自己也感觉在青楼这个看脸的行业难以发展,正打算修改职业规划。
正好庞雨这百顺堂开张,需要招募一些女帮佣,一般正经人家的不敢来,蒋淑琼有青楼从业经验,百顺堂是多重经营,需要她这样的复合型人才。蒋淑琼便顺利成了赌档一员。在这赌档里面蒋淑琼如鱼得水,既管洗碗的婆子,也负责带客去如花楼,凡是没有人愿意做的,她通通愿意做。
就早上这喊操,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她自告奋勇,而且第一次喊操,就以声情并茂获得了庞雨的认可,成为固定领操员,并因此荣升百顺堂女班的班头。
“重新来,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蒋淑琼凶巴巴的瞪了他们一眼,“后面的几个声音大点,别以为躲在后面老娘就看不到,老娘专门看你们后面的,特别是你周月如,说你呢,把脸抬起来,在百顺堂的账房当差还屈你的才了咋地,抬起来!”
周月如额头出汗,勉强把脸孔抬起来一点。
蒋淑琼翻翻白眼,调整了一番呼吸,开始新一轮早课。
“百顺堂是啥行当?”
“伺候人的行当!”
“客人是我们的什么?”
“客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的职责是什么?”
“让客人满意就是我们的职责!”
蒋淑琼挥起圆圆的拳头,唾沫星子喷射而出,尖利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我们每天都要努力!”
众人齐声喊道,“努力!努力!努力!”…
围观的百姓和赌客喜笑颜开的看着,还有小孩在旁边学。周月如脸色通红,在人群中动着嘴巴,实际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知道这是庞雨发明的,非要百顺堂的员工早上来这么一出,每天早上都让她尴尬得要死,不知有什么道理。
这时大群穿黑衣的壮班从叶家老宅列队跑出,领头的正是庞雨。
蒋淑琼听得动静,眼角留意到了庞雨的身影,口中大声叫道,“庞东家是我们的什么?”
下面帮佣齐声回应,“再生父母!”
蒋淑琼肥脸上面目扭曲,突然声音高了八度,以能震碎玻璃杯的强大声波尖叫道,“庞东家的恩德,岂止再生父母,那是我的祖宗啊!”
……
“老爷说明日晚间回一下药铺,祖宗牌位还在那里,他说少爷有两三月没拜了。”
“知道了。”庞雨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精力全在东花园训练的壮班身上。
壮班正在轮流使用长矛刺杀木人,靠墙的位置修建了一排模拟的城垛,那些木人就摆放在城垛间,东花园中杀声震天。
英山的流寇销声匿迹,安庆府确认并没有大股流寇从大别山区出来,但也没解释清楚潜山报的警讯到底怎么回事。
桐城派出的马快沿潜山至桐城官道梯次部署,直到他们也确认事态平息,庞雨才放松了戒备,也让马快撤出潜山,但在县界附近仍留有两人,以防流寇突袭。
壮班则在这段时间招齐了一百九十二人,还有三十人的帮闲,庞雨在忙着完善组织结构,原先五人成伍、十一人成小队的编制保留下来,庞雨计划是三小队成一中队,暂时编成六个中队。他对古代军队编组一头雾水,庞雨的概念中是没有伍这个单位的,眼前这种编组法,还是因为曾听阮大铖提过。
打造的兵器够一半人使用,数量最多的是长矛,有铁匠从安庆找到了官造枪头的规格,现在长矛和标枪都按这个规格在制造,一边造一边实验,最后发现标枪不能使用这种枪头,否则重心太过靠前,造成难以投远,庞雨只得又专门设计新的标枪规格,这些兵器并非是随便造出来就可以用。
腰刀也从安庆和庐州找了好几种规格,总体造型都是雁翎刀的形状,刀刃弯曲的幅度很大,有些有两深一浅的血槽,有些则是单个的血槽,刀刃和刀柄的长度也各有差别,通刀长度大致在三尺左右,刀刃长度接近两尺半。
铁匠铺中有人做过腰刀,因为此时行商的人最喜欢带的就是刀,算民间打制最多的兵器,庞雨跟他们聊了几次,这才弄明白,刀刃上的血槽并非是放血用的,也不是为了刺入之后好拔出来。
血槽主要的作用是用来配重,以调整整刀的重心,方便使用者能省力的劈砍和刺杀,刃口部分还要点钢,腰刀看似简单,也不是所有铁匠都有那技术能做。
现在等着兵器用,庞雨只能先选了一个容易制造的腰刀规格,发给几家铁匠铺一起打制,打出一柄合适的就用一柄。
军队中的所有细节中,都有各自的学问,庞雨被这支区区百余人的小军队折腾得头顶冒烟,以他的估计,至少到腊月中旬,新招募的丁壮才能有点成效,到时又该过年了,庞雨估计明年的三四月才能配齐所有服装和器械,到时才能勉强称为一支军队。
不过庞雨现在也不是太急了,因为流寇的威胁并不急迫,安庆这边已经闹过两次警讯了,两次都平平安安的,即便要来大概也还有不短的时间。
王增禄递过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班头,这是张记铁匠铺张满寿做的铁甲。”
庞雨接过,双手往下一沉,在此时寒冷的天气中如同摸着一块寒冰,这件铠甲以布面为基础,上面堆叠着层层的铁片,互相用麻线加固,庞雨穿戴在身上后来回走了几圈。
停下后庞雨摇头道,“还是太重,怕不得六十斤,承重都在肩头上,真要是打仗,还没交锋已经先累死了,承重应该由肩、背、腰一起承受,还有这铠甲太松了。不过你告诉张满寿,第二件能做成这样,算他用了心,这件先收了,给姚动山备着,反正他够壮,扛得动这铠甲。”
“班头,张满寿说这件要四十三两了。”
“只要算得合理,一百两也给他,新东西不舍得花钱,就得不到价效比最高的规格。”庞雨挥挥手道,“但以后这种事情你不要管,外边送东西来,只能送到门房,不能进来交给队长。”
“小人明白了。”
“去训练吧。”庞雨挥挥手打发走王增禄。
此时一阵风吹过,竟然冰寒刺骨,再仔细看看衣袖上竟然有些白色的雪花。
庞雨拢拢衣服,抬头看向天空,漫天的雪花正簌簌而下。
庞雨看着天空有些出神,“不觉都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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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账房,给公子我再贷一笔五十两。”
听见声音,周月如连忙抬起头来,柜台前是个矮个子的年轻公子。
周月如记得此人姓王,家中是在枞阳贩糖的,据说生意都做到庐州府去了,但他这两日已经借贷了不少。
“那王相公可还有何抵押的?”
那王公子满不在乎的摸出一张房契扔在台上,“紫来街的两层门市。”
周月如看看账目,犹豫着欲言又止。此时骰宝五号桌一阵欢呼,周月如不看也知道有人押中了点数,这把能赢一大笔钱。
那王公子焦急的敲敲柜台道,“你这女人怎生回事,早些贷了给少爷我,等着赢钱呢。”
“可王公子,你这几日已经借了一百多两,输得太多了不太好,要不你歇几日再来。”
王公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老子最不喜欢听人说输,这里有典物,少爷愿意典,要你一个无知女人说来说去。”
“奴家不是那意思,奴家是说挣银子不容易,王公子你…”
王公子见周月如还要说,突然爆发似的把手中剩下的两个筹码砸向周月如,口中疯狂骂道,“你老娘的贱女人,老子这房契是假的否,要你个贱女人多嘴,耽搁老子翻本,老子砸死你。”
周月如一声尖叫躲在桌子下面,王公子还不解气,对着柜台又踢又骂,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观。几个他的赌友过来问了情形,也帮着一起叫骂。
护场子的三个青皮飞快的跑过来拉住王公子,王公子大声叫骂着,要找赌档的掌柜理论。
“怎地了怎地了!谁在这里闹事?”
桌子下躲着的周月如喘着气,听得是蒋淑琼的大嗓门,心中不由更加惶恐。蒋淑琼凭着肉麻的表现,被升任了一个奇怪的职务,叫大堂主管,一楼大厅都归她管,这让刘若谷轻松了许多,但其他员工就不轻松了。
“啥叫闹事,少爷来你们这百顺堂花银子,典当也是有房契的,这贱女人凭啥不给老子典银子,耽搁少爷我赢钱。”
蒋淑琼的嗓音变得温柔如水的道,“哎呀王公子你何必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计较,气着了自个事大,这样,王公子你稍坐片刻,奴家马上叫那女人给你办好,来个人给王公子拿张椅子。”
外边安静了片刻,周月如刚刚松一口气,便听蒋淑琼啪啪的拍门。
“周月如你给老娘把门开启,快点滚出来!”
周月如战战兢兢的从桌下出来,刚把门闩抽出来,蒋淑琼不等她拉开门页就撞了进来,指着她的脸骂道,“周月如!每日的早课都说的,咱们就是要客人满意,客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你往脑子里面去没。”
蒋淑琼的胖脸上满是凶恶,周月如连连后退辩解道,“可他输那许多了,马上要过年了可别出事。”
蒋淑琼一把揪住周月如衣领,凑过来低声骂道,“赌场开门做生意,客人成百上千,都由你周月如操人家的心,那赌档还开个屁。赌档都指着王公子这种大户赚点银子,你不给人家典当,赌档哪来的生意,咱们几十人都喝西北风去,东家喝西北风去。这事老娘一定要报给刘掌柜,报给庞东家,现在首要一条,立刻给王公子把银子贷了,再给王公子道歉,否则老娘要你好看。”
周月如被蒋淑琼顶在墙角,这女人个子没周月如高,但又胖又壮,挤得周月如气都没法喘,只得连连求饶道,“奴家马上给他写借据给刘掌柜签字,你松手成不成。”
“少跟老娘称奴家,老娘才不稀罕。”蒋淑琼狠狠推一把周月如,转身出了典当值房,到了那王公子面前赔笑道,“王公子啊,奴家都安排好了,马上就给你备好…”
“呸,少跟少爷我称奴家,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那个肥样。”王公子不屑的骂道,他看到这个胖女人就不待见。
蒋淑琼满脸堆笑,“那王少爷想叫啥就是啥,咱这种下贱人家来的,自然入不了王公子法眼,不过啊咱家百顺堂后面还有如花楼不是,方才扫了王公子的兴头,今晚请王公子去如花楼过夜,缠头由咱百顺堂给了,当给王公子赔罪。”
那王公子转头看看蒋淑琼,一脸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这女人还很有点气魄,而且一直都陪着笑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公子也不好意思再骂蒋淑琼,指指里面的周月如道,“磕头认错,这事就完了。”
蒋淑琼对着周月如板起脸吼道,“听到没?跪下!”
周围人都看着柜台里的周月如,蒋淑琼不停给她打眼色,示意她快些。
周月如虽然是做生意的,但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除了遇到官员外,也少有给别人下跪,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跪。
“快些!不要耽搁人家王公子赢钱,听到没,再不跪下,扣完你本月的工食银,你的工食银可比老娘还高,老娘知道的,那可是三两!”
周月如愣了片刻,缓缓的跪了下去。
……
“再让老子赌一把!三十两都输给你们了,多发一次牌成不成!”
几名守场的青皮拖着一名赌客,那赌客一路叫喊,非要赌场让他免费玩一把,基本是被强制拖出去,场中赌客等他消失,才又各自博弈起来。
“干啥呢,认真些,少爷我忙着呢。”
周月如赶紧收回目光,有些无力的对着房内的庞雨和刘若谷道,“今日典押的便是这些,借出去四百三十二两。”
庞雨皱眉看着一堆借据道,“一天就是四百多两,是不是太多了些,等个两三月怕要周转不过来了。”
刘若谷用手指一弹,“有些银子已经又买了筹码回到了咱们手里,典押我等已经尽量压了房屋的价,好些不错路段的铺子也只算了二三十两。”
庞雨摆摆手道,“你没发觉市面上抛售的房屋一直在增加吗?上次民乱之后,大户人家纷纷迁往南京,陆续都在卖房,接盘的人却少,桐城这房子一直在降价。潜山闹了流寇之后,桐城卖房的人更多,战争风险对资产价格影响最大。”
刘若谷思索片刻道,“那东家的意思是如何?”
“以后这县城的房子少押,铺子要看地段,枞阳水码头的铺子和房子都可以押,县城地段好的才押,使劲往下压价,其他货品可以押一些,布匹、绸缎、粮食、珠宝这些容易变现的都可以。”
刘若谷连忙记下。
庞雨又接着问道,“枞阳牙行的人联络得如何了?”
刘若谷瞟了一眼旁边的周月如,周月如连忙把眼睛偏在一边。刘若谷停顿片刻后低声道,“枞阳的牙行势力不小,他们说……这个。”
“直说无妨。”
“他们说东家你没资格跟他们谈。”
“是吗。”庞雨毫不动气的笑笑,“县城乡镇的大行业都在牙行手中,郑老一伙把控县城,买卖都要牙行说了算,几个青皮喇唬领几张牙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刘若谷凑近道,“枞阳的牙行,与当地几个大家族都有些渊源,方家、阮家、左家,多少能扯上关系。”
“这些家都搬去南京了,谁还能保得他们平安?只有咱们快班!枞阳牙行看不清这一点,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人。等过了春节,先要把县城门摊税收起来,买卖都按规矩来,只要交了门摊税的,由快班来保障他们生意。枞阳这边嘛,牙行既然不愿意谈,咱们先把赌档开过去,一步一步慢慢来。”
刘若谷连忙记住,他现在不敢小看这个东家,似乎从上次庞雨孤身来要地契时候起,刘若谷就被庞雨的精神力量所压制。后来民乱之时,刘若谷又被牵涉,遭到庞雨拿捏,更加受制于这个小衙役。
现在跟着这个东家做事,刘若谷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这东家精力充沛,随时会来询问,随时会来赌档检视,又随时会冒出新的点子新的计划。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庞雨便启程离开,他要去县衙汇报工作,在此之前还要去东作门检查救火的麻搭是否备齐,现在冬季到来,今年又特别寒冷,各家都在烧火取暖,杨尔铭特别要求要注意火灾,庞雨只能晚间在六门各部署一个壮班小队,又给他们配齐麻搭和水桶。
带着三个手下走在大街上,周围看到的人都对庞雨行注目礼,这和以前那种嘲笑的目光不同,如今满桐城没人不认识庞雨,知道他杀了三十多个乱民,也知道他升了官,管辖桐城的武装力量,还赚了不少银子,于是看他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羡慕和畏惧。
民间对他的传言也更加离奇起来,庞雨听过三个版本,其中有两个都跟周家有关,说那根棍子是神物,庞雨慢慢也没兴趣去打听了。
“少,庞少爷。”
庞雨转头看到是周月如从后面追来,不由笑道,“周姑娘下值了?追来找我何事?”
周月如满脸愁容,“这里有那种女子,奴家在此处进出,真是有些不便,也不太做得习惯,能,能不能让奴家…”
庞雨毫不犹豫道,“那周姑娘便不用做了,明日便结了工钱回家去守你的纸店。”
“我…我不是说不做,奴家的意思是去粮店…”
“周姑娘,月银三两不是那么好挣的,粮店不需要月饷三两的帮佣。在百顺堂里做事,年底还有奖金,并且数额不少,你不做外边大把人等着做。”庞雨淡淡道,“人人都不容易,我给你月银是让你帮我解决问题,不是向我提出问题的,如果周姑娘安心要做,便不要再在我面前抱怨,有什么问题自己克服。”
周月如盯着庞雨呆了半晌,庞雨看着周月如道,“周姑娘还有什么事?”
“没,没了。”周月如下意识的减缓脚步,与庞雨拉开些距离。
庞雨走了一段之后,见周月如有些憔悴,便减缓些口气问道,“你爹最近好些没。”
“还那样。”周月如不太想提起此事。
庞雨见周月如不想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一路在前面走得很快,很快到了周家纸店,门前又围了一堆人,周月如心头一紧,不知是否是老爹又出事了。
周月如急急忙忙的挤入人群,却见是一个身穿褐色道袍,结着道士发髻的的高大男子正站在典铺前,而门板全都上的好好的。周月如这才松了一口气,偏头看看那道士。
周月如小心的“这位大师站在我家纸铺前,不知有何指教?”
道士缓缓转过身来,他大约三四十岁,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处处透着与世无争的超凡气质。周月如被他清澈的眼神注视着,竟然难以言语,
道士淡淡开口道,“贫道法名避尘,行走世间已近七十载,尘世之中所有事物,原已不在贫道心中,然今日路过桐城,在此地突然感受到一股灵动之气,忍不住凡心一动来看个真切,方知竟有一尊真神在这铺面之内!”
周月如愣愣的问道,“什么真神?”
道士面容肃穆的大声道,“棍神!”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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