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名声
安庆府城的庆元钱庄外,庞雨带着几个快手坐在食铺中,看着对面的钱庄低声商议着。
阮劲对着庞雨禀道,“那个黄云涛午前便先去了这庆元钱庄,然后回福裕客栈与杨知县的幕友见了面,看样子好像谈得不欢而散。”
黄云涛就是放京债的那人,庞雨已经在安庆呆了两天,杨尔铭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府衙办理手续,似乎并不急于上任,庞雨也有了时间收集那黄云涛的资讯,以便制定合适的对策。
“另外小人还发现,有两个人一直跟着黄云涛,不是监视他的,便是暗中护卫他的。”
“还有这事?”庞雨默想了一下,应该是接应那黄云涛的,毕竟那么大笔的银子,又要远赴外地收取银子,让黄云涛一个人去,既担心他被人抢了,也要担心他捐款逃跑,钱庄派人监视加接应是比较合理的。
“那两人也住在福裕客栈,住的人字房,那房间有四床,却被他两人包了,未住其他人。”
“查探得很清楚。”庞雨表扬了一句,然后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人,“我想知道黄云涛跟庆元钱庄谈了何事,你们谁能想到法子?”
阮劲咬咬牙道,“老子等那掌柜出门,到偏僻无人处拿刀吓他,看他还敢不说。”
庞雨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转向其他人,何仙崖眉头紧皱,似乎还在思索,眼睛不自觉的不停转向江帆,此人他早就认识,江帆是快班的老人了,以前何仙崖给焦国柞帮闲的时候,时常要一起外出办差。
最近江帆势头很猛,深得庞雨的器重,已连续派他办了几次大事,快班中的事务也经常是与江帆商量,对何仙崖的地位很有威胁。不过越着急就越影响思考,何仙崖一时确实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江帆却默然了片刻便道,“既是钱庄,肯定是谈的便是银钱,多半还跟那官印钱有关。属下会南京官话,班头可否容属下去试试。”
庞雨点头同意后,江帆整理了一下仪容,径自往庆元钱庄大门而去,何仙崖惊疑的看着江帆的背影,目送着他进入了大门。
江帆风度翩翩的走进钱庄,对这种场所和这类人,江帆一点也不陌生,桐城的几所典铺、当铺、押铺中,都是这一类的货色,业务型别也差不多,这庆元钱庄只是门面更大些罢了。
“请你们掌柜的说话。”江帆进门后便对一个帮佣客气的说道。
“请问相公找我们掌柜何事?”
江帆换了一口南京官话从容道,“在下姓江,午前来过的黄先生是我的伴当,他跟贵号谈了些事情,在下还想跟贵号掌柜当面确认一下。”
那帮佣露出赫然的表情,“原来是黄先生的同伴,在下这便去找掌柜。”
片刻后那帮闲领了一个老年人出来,应当便是掌柜了,他带着钱庄特有的那种警惕,上下打量了江帆一番之后拱手道,“午前黄先生来,老夫已经说得明白了,不知江先生还要问何事?”
他话语中没有透露任何东西,江帆脑中急转,看着那掌柜面不改色的问道,“听说贵号愿意接了那份京债,但出的到底是几扣几分,在下想当面听先生说,因为知县那边觉得扣得多了些,不知还能否退让些。”
“八扣三分已是不能再让。”掌柜听了果然放松了警惕,面色不豫的回道,“你们这种京债,原本便是六扣三分,大头已经被你们拿走,我一次要贷给他二千两,还不算私下给你们的中见银子,不算到八扣三分,我们钱庄还能赚得多少。”
江帆知道自己已经猜中,那黄云涛正真的是要把京债打包转卖给庆元钱庄,黄云涛确实是在庆元钱庄谈了买卖,然后回去与杨尔铭的幕友商量,想让少年知县再贷一次,先把银子还给黄云涛,这样黄云涛可以尽快赶回京师,还能赚一笔中见费。
“贷给知县的京债可是抢手货,贵号即便是算九扣三分,也是稳赚不赔。”江帆沉着的道,“八扣的话,知县那边要多出五百两的债务,他们未必会应承,贵号便少了一笔合算买卖,在下此来是想尽力促成此事。”
那掌柜眼珠转动着,打量江帆片刻后伸手道,“那请江先生入内详谈。”
“掌柜请。”
……
府城南门外的栖凤阁的二楼上,一名清秀女子捧着酒杯送到黄云涛的嘴边,黄云涛惬意的抿了一口,那女子又将一颗干果送入他口中。
“美人送美味…”黄云涛刚说了半句,传来几声敲门声。
不等黄云涛说话,一个年轻的公子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
黄云涛警惕的盯着那年轻人,看了看洞开的大门后问道,“我与公子素不相识,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门了?”
“确实素不相识,但在下并未走错门。”庞雨彬彬有礼的道,“一会在下自我介绍之后,黄兄便认得在下了。”
黄云涛冷笑一声,“但黄某并不想认得你,为之奈何。”
庞雨看看旁边那疑惑的妓女后,转向黄云涛笑笑道,“黄兄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黄某的东家放京债近十年,黄某走南闯北都是与官吏打的交道,不用猜便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今日此来,不过是想对黄某软硬兼施,总要从黄某这里扣出些好处,拿去讨好那知县罢了,但黄某告诉你,能放京债的人,便不怕你们这些喽罗的伎俩,黄某偏不如你的意。”
庞雨依然不生气,不理会黄云涛有些愤怒的目光,自顾自的从桌上拿起一颗干果放入嘴中,边吃边道,“在下不请自来,有些唐突,不过黄先生听完,应当不会再怪罪在下。”
黄云涛不屑的道,“那黄某倒要听听。”
“黄先生在安庆几个钱庄进进出出,小人不巧也干过钱庄的活,斗胆猜一猜。黄先生是想把杨知县的这笔债,转给安庆本地的钱庄,也就是让杨知县在庆元钱庄另借八扣三分的债,先还了你的银子,那庆元钱庄自然还要给黄先生一笔一百五十两的酬劳。”
黄云涛的眼神有些变动,因为他以为庆元钱庄的事情是隐秘的,他连那幕友都只说了转卖的意思,并未提及是庆元钱庄,这人一定是跟踪了他。
“你这狗吏可是想用那中见银子要挟黄某,黄某的东家恰恰不介意这些事情。庆元钱庄给老子的中见银确实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若想讨好那知县也行,黄某要单收你三百五十两。”
庞雨又端过那女子的酒杯,那女子不敢阻拦,庞雨把上面的唇印擦干净后自己倒满酒喝了一口,然后才悠悠道,“黄先生没有避着那两个长随,自然是不怕东家知道的。”
黄云涛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庞雨似乎什么都知道,而他对庞雨一无所知,这让他感觉很不好受。
“黄先生给杨知县的京债,欠条写二千两放一千三百两,后面每月收取六十两利息,便是六扣三分,靠知县的俸禄如何还得起你?”
“是六五扣。”黄云涛终于找到一个反击的机会,“南直隶知县每年能赚多少银子,我们都清楚的,光是常例银子也有一千两,你就省些口舌,不用说什么几石几斗了。”
庞雨并不纠缠此事,微笑一下继续道,“你再将这京债转卖给庆元钱庄,又是八扣三分,庆元把二千两银子给你还债,杨知县欠债总数却变成了二千五百两,每月按三分利,便要给庆元支付七十五两,你一个转手便让杨知县生生多了五百两银子的债,每月又多还十五两利息,如此对待朝廷掌印官,可还知王法为何物。”
黄云涛眯眼看着庞雨,“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休说一个知县,京官也是一样的道理。大明律明文,凡私房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违者笞杖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在下这六五扣三分,并不违背大明律,转卖的八扣三分,也是一样道理,因大明律并未规定一定要几扣,这就叫王法。咱们放京债的都是与官吏打交道,你们用的那些伎俩,在下比你们还清楚,无论大明律还是《问刑条例》,不会给你们给我们定罪的机会。”
黄云涛说完洋洋得意,大明律制定于明初,朱元璋又太过自信,不准改一个字,他只想到了规定利息,哪里想得到还有借钱就扣数的手法。
庞雨不动声色道,“原来黄先生什么都懂,连《问刑条例》的官债也知道。”
“按《问刑条例》,听选官吏、监生等借债,与债主及保人同赴任所取偿,至五十两以上者,借者革职,债主及保人各枷号一个月发落,债追入官。你这狗吏觉得,若按问刑条例处置,黄某和杨知县谁更不划算呢。”
庞雨摸摸下巴,偏头看着黄云涛,此人的讨厌程度也确实达到一定高度了。
直到黄云涛都有些不自在了,庞雨才淡淡道,“你们两人谁更不划算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云涛一愣,庞雨继续道,“在下只是要办在下的事情,确与这京债有关,目的是想让黄先生和杨知县都不吃亏,在此之前,先向黄先生介绍一下,在下不叫狗吏,而是姓庞名雨,借由此次斩杀三十余乱贼人头之功,现忝任桐城快班班头。”
黄云涛神色微微一变,“你是桐城那个…杀了几十人的皂隶?”
“三十多个人头罢了,原本可以只杀一二领头之人。”庞雨轻松的道,“那黄先生可知,我为何最后又决定要杀三十多人,却不是只杀领头的人?”
黄云涛眼神有些避让,“不知。”
庞雨轻松的道,“因为那三十多人耽搁了在下办自己的事情,斩人头的感觉并不美妙,在下长刀短刀都试过,最难用的是杀牛刀,割颈侧筋肉的时候往往要拉锯很多次,颈骨就更是费刀,刃口便是这样磨损的。在下并不嗜杀,只是不想有人耽搁在下办事而已。”
那旁听的女子满脸惊慌,慢慢退开两步,颤抖着扶墙出了房间。庞雨打量这黄云涛,从黄云涛的神色和肢体语言,他已经感觉到对方的恐惧,看起来自己的名声确实传播了很远了。
黄云涛舔舔干燥的嘴唇,突然无话可说,他对付体系内的官吏都是驾轻就熟,但眼前这个满脸和善的杀人狂,却让他有种不知如何应付的感觉,他心乱如麻,仿佛庞雨随时可能摸出一把刀把他脑袋割了。
“桐城乱事平息不久,到处都不太平,黄先生从京师远道而来,庞某不想黄先生出什么危险,也不想让黄先生吃亏。”庞雨提起酒壶给黄云涛的杯子满上,笑吟吟的递到他面前,“庞某觉得黄先生就没必要去桐城冒险了。那二千两银子,庞某给你,一百两的中见费也给你,这样黄先生不吃亏,还能早些回京,杨知县也不用多出五百两债务,在下则办妥了自己想办的事情,可谓皆大欢喜,不知黄先生是否会让在下把事情办成呢?”
黄云涛面对着面前那张亲切的笑脸,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过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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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安庆府桐城县正堂杨姓,为公务事。照得本县择于十月一日到任,由安庆往桐城上任。迎接书吏、各役俱在练潭县界伺候,不许远迎。来役不得雇替,执事务要严明,衙门应各修整,必须清洁,勿许泰侈。六房科职掌事宜须知册,各房吏先行赍投查阅,勿得违错取究。应用夫马合先遣牌知会,为此仰前去着落兵房,各该吏书照依开后夫马轿页,各数一一遵行,毋得违误取究。计开大轿一乘,中轿一乘,坐马二匹,摃架三副,棕套三件,其余炼兵、吹手、伞夫、皂隶、执事、各役等项悉照旧例俱练潭伺候
须至票者。右谕六房书吏准此。崇祯七年十月一日行,定限上任日缴。”
杨尔铭搁下毛笔,对着纸面吹了一口,还要待墨迹稍稍晾干。他所写的是到任红谕,一会便要先发给桐城县衙,告知他们自己到任的时间。更早之前还向桐城发过一张到任预谕,这样桐城那边会先把交接的手续准备好。
幕友转身对等候的庞雨道,“庞班头等会便可遣人回桐城,告知他们杨大人十月一日到县界。”
庞雨躬身应了又问道,“杨大人可还有家眷要来安庆汇合,是否需要在下留人在安庆等候?”
杨尔铭摇摇头,那幕友对庞雨和颜悦色的道,“暂时未有其他人来,等堂尊在桐城安顿好了,再遣人回四川接些家人来,大人以前的书籍也在四川,届时再派人来安庆接一下便可。”
庞雨打量了一下屋中,行李非常简单,大概杨尔铭中进士之后就没有回过四川,等到补缺之后就直接上任了。
经过这两天接触,他对这个幕友和杨尔铭的关系也有些了解,幕友姓孙,是杨尔铭的亲戚,曾经在重庆当过幕友,得知他中进士之后才赶到京师,大概杨尔铭的家里人也知道,这知县年纪太小,请外面的人当幕友都不可靠,只能找自家亲戚稳妥些。
杨尔铭突然抬头对孙先生问道,“那位黄先生,是否还要跟去桐城,要不要为他备一匹马?”
孙先生迟疑了一下,还没有等他回答,庞雨低声回道,“堂尊的那位友人,黄先生已经回京了。”
杨尔铭和幕友都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两日那黄云涛在向他们施加压力,希望他们去庆元钱庄贷新的八扣三分,这样算下来的话,杨尔铭要多出五百两的债务,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同意。现在庞雨突然说黄云涛走了,自然让两人吃惊。
“他临行托小人将一封书信交于堂尊。”
庞雨将一个信封递交给孙先生,孙先生把信封微微开口,就看到了里面的借契。
孙先生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常态,看了庞雨两眼后把信封转给了杨尔铭。
庞雨见信封已经到了杨尔铭手中,乘着杨尔铭还没开启看,便低声道,“小人先把红谕交给马快,让他们先送回桐城,好让县衙那边多些预备的时间。”
杨尔铭抬头看看孙先生,见孙先生点头,便对庞雨道,“那请庞班头先把红谕发出。”
庞雨一躬身,拿了那到任红谕退了出来,在外边交给何仙崖,让他安排一个马快办理。
然后庞雨便在天字号房外的楼道等候,杨尔铭的房中比较安静,但庞雨知道两人肯定在低声商议。因为这是二千两的大礼,在苏松、漕运、盐政这些地方大概是普通,但在安庆算是很了不得了。
过了片刻那房门吱呀声响,孙先生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庞雨候在楼道中。
“庞班头可否随在下走一走?”
庞雨连忙跟在孙先生背后,两人出了客栈,便在大街上随意行走,庞雨知道这幕友是担心客栈人多耳杂,外边街上反而都是些陌生人,不用担心偷听。
“这次在安庆耽搁得久了些,因九月上任不吉,一定要等到十月初一上任,请庞班头不要介意。”
“小人不敢,无论堂尊和孙先生有何安排,小人无不遵从。”
庞雨客气的回答,他也想起似乎曾听唐为民说过,一月、五月、九月这几个月上任有些不太吉利,当时唐为民自己都想拖到十月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又都说不出原因来,庞雨当时以为只是吏目这样,原来流官也是这样。
孙先生回头看到阮劲远远跟在后边,不由笑道,“这些快手对庞班头倒是忠心耿耿。”
“其实小人当这班头不久,只是无甚私心,所以他们愿意为在下做事。”
孙先生嗯了一声,他准备进入正题,不由带着些戒备的转头向庞雨问道,“那黄先生走的时候,也未跟我们告辞,他有没有托你带什么话?”
庞雨知道这幕友来探底细来了,他最想知道庞雨有什么要求,然后再看能不能办到。
“黄先生说,桐城民乱不久,他有些不敢去,但他个人猜测,所以会民乱,是地方民壮没有着实点检,若是有忠勇之士带领壮班,那民乱一早便平了。”
孙先生恍然,原来庞雨是想要壮班,当下问道,“桐城的壮班额员多少?”
“一百九十二。”
看样子孙先生对地方上的衙门事务十分清楚,他并没问壮班现任班头是谁,这种班头任命就是知县一句话而已。
目前征收的壮班银是摊牌在田赋中的,每年足额征收的,每人工食银是六两,一百九十二人每年是一千余两,壮班实际人数只有二三十人,其他的都是空饷,大多被各房分了,庞雨现在拿出了两千两银子的大礼,自然不是为了空额,而是要实在的壮班工食银。
孙先生大致算了一下,三年的壮班银子是三千多两,庞雨是有赚的。
庞雨继续道,“小人亲历桐城民乱,乱民初始只有二十八人,且都是乌合之众,实际当时只需十余青壮,还不需刀枪,人手一根白梃便能平了乱事。何至于最后差点动摇南直隶半壁,听闻还惊动了内阁和皇上,小人心中颇有些愤愤不平。究其原因,当时快班和壮班徒有其名,杨芳蚤大人虽是尽责,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局面最后不可收拾。”
“那庞班头的意思,壮班该如何管起来?”
“在下觉得,桐城百年太平,既然突遭变乱,那衙门里也要跟从前不同。快班和壮班若是合在一起,巡捕缉凶和安靖地方实际便是一回事,人手调动却更灵活了。如此把两班人力充分运用,再严加训练,定能成为杨大人的得力臂助。”
孙先生瞟了庞雨一眼,他算是弄明白庞雨的要求了,就是他一个人既要当快班班头,又要当壮班班头,难怪要下那么大的本钱。
他没有直接答应庞雨,只是微微点头后道,“壮班是要检点的,但以前衙门有什么规矩,仓促变动不得,庞班头可能体谅?”
庞雨明白说的是工食银,一百九十多个人,都靠庞雨肯定养不起,以前各房分了的,庞雨准备要拿一部分回来,但要想全拿回来,可能难度确实太大,孙先生也不愿意去触动原来的规矩。
只得对孙先生道,“小人会与各房商议,不会闹出事端来。”
孙先生又沉吟片刻道,“此次南来,孙某和堂尊沿运河南下。一路听闻流寇讯息,听闻已重入河南,甚至已出没于河南东南一带。孙某与堂尊商议过,原本便要把壮班切实点检起来,班头自然也要一个雄壮之士,人选嘛,孙某回去再与堂尊商议。”
庞雨知道孙先生这里已经同意,最后一句话基本是明示了,赶紧从袖中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孙先生看了一眼,理所当然的揣入了怀中。
两人在客栈门口分别,庞雨留在了外边,阮劲从后面跟上来讨好的道,“班头是否都跟那孙先生商量好了?”
庞雨嗯了一声,阮劲有些疑惑的道,“可要说赚银子,还是咱们快班好赚些,城中的赌档、粮店、典当、勾栏,这些地方现在都归了快班,壮班那六两工食银,各房扣下来肯定是个亏本买卖,班头为何一定要拿皂班。”
“多些人手总是好的,壮班有近两百人的员额,咱们若是有这些人手,不论家奴、宗族还是士绅,在实力上都远不及我们。咱们就可以完全控制县城各行业,而且壮班还掌控城门,城内就都是咱们说了算。”庞雨看着客栈大门笑道,“况且壮班是桐城壮班,枞阳镇那边也是需要民壮的。”
阮劲一副恍然的模样,庞雨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个要命的原因,最近我已经听了很多次流寇这个词,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连几千都算小的。黄文鼎那百十号人都平得那么费劲,这里一来就是几万,到时咱们怎办。所以我想着如果他们来了,老子得有点准备。”
“原来这壮班为流寇准备的?可班头又没有练过壮班…”
“老子是没练过。”庞雨一把拍在阮劲肩膀上,“但老子愿意下工夫,若是桐城只选一个人来带领壮班,我宁可相信我自己。”
……
练潭镇县界,上百名的官吏衙役站立在铺舍外。
杨尔铭的马车刚刚从安庆到达此处,少年知县下了马车,只与县丞和典史见面谈话。
周县丞和徐典史面对初中生也有些发懵,其他的吏典衙役更不用说了,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杨尔铭的眼神都有些戏谑。
几个官员的交谈很快结束,兵房的沈司吏引着杨尔铭到了县衙准备的马车前。
等到杨尔铭坐稳之后,沈司吏又递上一份厚厚的《须知册》,这须知册先由各房编撰,然后由兵房汇总,就是县衙各房涉及交接的所有业务,都详列在《须知册》中。
这是明初朱元璋的规定,按照《授官到任须知》的要求,新旧官交接专案总共三十一项,后来更完善之后,在交接时便要求吏典要提交《须知册》,以方便一一核对。
杨尔铭接过之后马车便开动了,他并未说什么话,就在马车中认真翻看起来。
庞雨骑马跟在杨尔铭的马车之后,经过王大壮的时候,王大壮脸色的不善的瞪着庞雨,他知道又被庞雨抢了先,接下来几年又奈何不了庞雨了。
庞雨笑眯眯的并不理会他,一路上杨尔铭有事都是让庞雨去传话,俨然已经是杨知县的心腹。
因路途遥远,众人中途在铺舍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继续赶路,午后才到达了桐城县治。
杨尔铭此时还身穿着便装,按照此时的规矩,新官上任一定要从东门入城,取紫气东来的意思,桐城的东作门外建紫来桥,也是这个寓意。
入城之后杨尔铭还不能直接去衙门,而是由户房司吏带领,去了桐城的城隍庙。
明代新官上任第一步,大多是先去拜祭城隍庙,杨尔铭也只能遵守这个规矩,在礼房司吏引导之下,恭敬的祭奠神灵之后,才换上了官服。
办完这些手续,杨尔铭终于来到桐城县衙前。官吏士绅衙役夫子顺着仪门外的甬道一路排列,一直排到了八字墙外。
庞雨站在大门外一点的位置,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县衙仪门的六扇门页全部开启,礼房在大堂之内已经备好香案,杨尔铭需要走入仪门,然后在香案前望厥谢恩。
周围的人都注目着这个未成年人,杨尔铭面对这个场面估计还是有些紧张,脸色微微发红。他在八字墙前整理了一下官服,稍稍停顿了片刻,杨尔铭昂首挺胸,向着桐城县衙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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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第三通升堂鼓响过,杨尔铭由居住的后衙来到大堂,在公案之后就坐。堂下的衙役齐声呼喝三次,排衙结束之后,开始新一天的早堂。
转眼杨尔铭已经上任五天,这几天实际上还干不了什么事情,最劳累的是杨尔铭的幕友孙先生,他要跟各房一一点验资产、人员,还要不断和杨芳蚤的幕友谈判和妥协。此时规定的交接时间是不超过一个月,但实际上杨芳蚤不可能等那么久,他能给杨尔铭半个月就算给面子了,所以孙先生的工作压力非常大。
此时虽然杨芳蚤还没走,但知县的大印已经转交给杨尔铭,杨尔铭就算是正堂的掌印知县了,就算此时再起民乱,也跟杨芳蚤没关系了。
今日杨尔铭照例升堂,各房都上去禀事,都说的是在办理交接,杨尔铭随口问了一下城门和南监,只要这两处没事,城中应该就基本安定。
庞雨也站到了堂上,原本堂上是官吏才站的,但杨尔铭从第一天就让他站在月台上,这样也算到了堂上,后来便没下去过,这样也给衙门中所有人表明了他的地位。
这两日庞雨几乎天天跟着杨尔铭,他费尽心思去安庆接官,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杨尔铭来到桐城两眼一抹黑,孙先生要忙着办交接,他认识的人便只有一个庞雨,此人还很妥善的帮他处理了京债,杨尔铭从感情上自然最亲近此人,这几日相处下来,庞雨安排事情十分有条理,杨尔铭在工作上也要依赖庞雨,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杨尔铭这两日主要做一些场面上的事情,与佐贰官、杂官单独见面谈话,然后是各房司吏,都要一一交流,一般到了下午,杨尔铭便要出门,去县里的庙宇祠堂拜祭,或是去各位头面士绅的家中还礼。
因为上任当日这些乡绅都要按规矩来堂上拜见,也都要送一些见面礼,知县一般需要在几天之内回拜,所以杨尔铭事情也不少。
按照庞雨给杨尔铭列的日程,今日早堂也是做个样子,上午散了早堂之后要去县学见一下童生,然后要去忠孝祠、土神祠、文昌祠、圣殿、圣庙拜祭,下午还要去左公庙拜祭,是杨尔铭自己安排的,毕竟这里是南直隶,东林党在这里有巨大的影响力,无论杨尔铭心中是如何想,去拜祭一下左光斗都是必要的。
上面六房司吏说了一遍之后,杨尔铭便宣布早堂结束,官吏纷纷返回自己的值房,台下等候的衙役夫子等人也大多散去。
庞雨来到公案之前,杨尔铭对庞雨道,“庞班头稍等,我…本官把这份给安庆府的牒呈写了。”
庞雨赶紧答应一声,然后帮杨尔铭磨墨,此时要写字也是不容易,一般都要有人磨墨,如果自己磨的话,很容易打断思路。杨尔铭上任仓促,带的家仆太少,一旦幕友不空,就只有让庞雨来当秘书。
杨尔铭在写的是一份牒呈,议题是因为民乱耽搁了秋税征收,希望安庆府能宽限一些日期,另外便是希望截留一部分赋税,用于重修民乱时烧毁的城楼。
都是些琐碎的公务,庞雨现在对县衙的理解又深了一些,实际上知县的自主权并不大,他们更像是知府派驻的办事员,很多东西都做不了主,所以上下公文来往很多,本来一般由各房写好就行,但杨尔铭或许是因为刚上任,很多事想亲自经手办一下。
杨尔铭写得很快,笔尖行云流水,一篇牒呈很快要完成。
庞雨也停止磨墨,刚抬头却见几个书手和帮闲在堂下指指点点,还不时的发出些笑声。庞雨顺着他们目光一看,就知道他们在笑话杨尔铭,由于个子太小,所以杨尔铭坐在堂上的时候双脚踩不到地上,一直是悬空的。
另外便是官服和官帽都太大,大概吏部也没想到会出现一个年纪这么小的知县,特别是那乌纱帽,大了之后便有些不稳,经常歪在一边,杨尔铭在里面垫了些布料,勉强能维持住不歪。
今日大概没塞紧,官帽此时又歪在了一边,几个书手帮闲把杨尔铭当做小孩,竟然当面还敢取笑。
杨尔铭脸色通红,一直埋头看着公案,下面悬空的脚动来动去找不到安放之处,一时极度尴尬。
庞雨瞪了那几人一眼,几人稍稍收敛了一些,堂下人员众多,庞雨也不想惊动其他人,那样反而更让杨尔铭难堪。
等那几人走开之后,庞雨低声道,“大人……”
杨尔铭伸手阻止着庞雨,“这几个是哪个房的人?”
“两个吏房,一个兵房,一个刑房。”
“你把他们名字写下来。”杨尔铭脸色绯红的看着那几人的背影对庞雨道,“今晚带三个可靠的快手来县衙,走后门来,不得向外声张。”
庞雨不知杨尔铭怎会突然叫自己带人去,但看杨尔铭面色不善,心中大概猜到杨尔铭要做什么,口中低声应道,“是。”
……
“大人,马上三更了。”
庞雨站在三进的庭院,对黑暗中的杨知县说道。
杨尔铭带着童声的嗓音说道,“那请庞班头带路。”
旁边的门子递过来一个灯笼,杨尔铭自己拿了一个。庞雨招呼一声,身后徐愣子提起大灯笼当先往外衙走去,然后是阮劲,他们走在前面照亮了道路,然后才是庞雨陪着杨尔铭和幕友。
正门的门子开了门,一行人出了住宅区,来到了退思堂。杨尔铭在退思堂门前停顿片刻,拿起门上的锁扣用力拉了两下,确认是锁好的之后,一行人继续来到大堂。
杨尔铭从架阁库的位置开始,挨着门一个一个的检查过去。大堂的值房最多,很快便发现了礼房和刑房有一间门没关,吏房和承发房有窗户没关严,。
大堂周围一圈转完之后,一行人又去了南监,南监门前挂着灯笼,大门倒是锁得十分严实,但门房之中鼾声如雷,杨尔铭探头一看,里面的两个牢子都在呼呼大睡,一根哨棍和一把腰刀就随意的扔在地上。
庞雨借着昏暗的灯火,不时观察杨尔铭的表情,这少年知县上任之后似乎信心增加不少,比起刚在安庆府见到的时候,已经从容了很多。
杨尔铭对庞雨点点头,庞雨一挥手,徐愣子和阮劲冲进门房,提起两个门子各自几个耳光扇过去。
“怎地了?谁他妈在打?哎呀…犯人跑出来啦,救命啊!”
庞雨听那声音,又是王大壮那小舅子张代文,自从上次冲突之后,庞雨便一路高升,后面也没工夫理会这个牢子。
张代文和另外一个牢子被拖到门房外边时,已经被抽得晕头转向,他们开始还以为是犯人跑出来了,等到看清杨尔铭的时候,才知道是知县巡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南监里面执勤的牢子在里面听到动静,也探头看了一番,见到这番景象,躲在门后不敢做声。
“南监乃一县重地,你们便是如此当值的。”杨尔铭揹负着双手转向庞雨,“记下他两人名字,留快班一人在此监督。”
庞雨立刻对阮劲道,“叫值房的人出来两个。”
杨尔铭有些惊讶的问道,“怎地快班晚上还有人在县衙?”
“大人明鉴,自从民乱之后快班便一直如此,县衙晚间只有几个门子看守,最近南监里面人犯众多,堂尊又是初来乍到,小人怕有个闪失,便每晚安排三个快手值夜,此事曾告知孙先生,若夜间有时可备召唤。”
杨尔铭赞许的点点头,因为南监离快手房也不远,杨尔铭自己大步走去甬道验证,果然里面有三个快手,虽然也是在睡觉,但杨尔铭却丝毫没有责怪。
乘着阮劲叫醒快手的时间,杨尔铭又检查了皂班房,三间值房有两间没锁门,杨尔铭脸色有些不好看。
庞雨转头看看阮劲,见阮劲打了一个眼色,知道是阮劲想办法去弄开的,平时王大壮其实要求比较严,一般都是锁了门的。
检查完皂班房,已经到了大门,外边就没有了,一群人已经惊动了大门的门子,那门子看到知县半夜在场,吓得睡意全无,小心翼翼的等候在旁。
杨尔铭对庞雨道,“今晚辛苦快班一些,我们再去县仓和六门巡查一下。”
“大人亲自巡查,快班怎敢说辛苦,只要大人安排,小人万死不辞。”
提着灯笼的杨尔铭转头对门子道,“开门!”
……
第二日清晨,传三梆之后,眼睛发红的杨尔铭来到大堂。
他来到座椅前,又准备要撑上去时,发现座椅下面多了一块踏脚的木榻,高度刚好够他坐在椅子上踏实双脚。
杨尔铭不动声色的坐上去后,往庞雨的位置看了一眼,见庞雨在对自己微微点头,知道是庞雨办的,心中竟然有些感动。
堂上下的有些胥吏也发现了,堂中有些低声的议论。
啪一声刺耳的惊堂木响,众人都微微一惊,这小杨县长来了几天,还第一次用堂木。
杨尔铭等着发红的眼睛,扫视了堂下,带着童音冷冷开口道,“把昨晚南监当值的牢子张代文、孟国威,向阳门当值壮班衙役曾三皋、蒋榆带上堂来。”
堂下胥吏面面相觑,连堂上站立的周县丞、徐典史也一头雾水,这少年知县上任几天可基本没发过脾气,不知今日为何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八个快手将那四人押上堂来,杨尔铭转向面前的签筒,从里面抽出两根红色的令签,堂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诸人也顾不得议论了,变得落针可闻。
两根令签就代表二十板子,连庞雨也有些惊讶,因为早上分别的时候,杨尔铭说的是每人打十杖,怎么一会就变了,难道是孙先生建议的。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杨尔铭竟然红着脸犹豫了片刻,他拿起一支令签,似乎又想放回去,手在半道上又停下来。
庞雨心中有些焦急,看样子杨尔铭可能开始有些激动,一时间拿错了,此时才想起数量不对,但在庞雨看来,二十板确实有些多了,因为都是些小错,但并不是主要问题。
不管十板还是二十板都没有关系,但不能表现出犹豫,即便要放一支回去,也应该马上放,否则他这下马威的效果就差远了。庞雨在杨尔铭身上下了不少本钱,自然希望杨尔铭能尽快建立起威信。
杨尔铭只是微微犹豫了片刻,他看着堂下冷冷道,“昨晚本官深夜巡查,张代文、孟国威、曾三皋在应当值之时,于值房中蒙头大睡,蒋榆在应当值之时擅离城楼,四人玩忽职守,罪不可恕,当严惩以儆效尤!”
把两支令签脱手飞出,翻动着飞跃了半个大堂,发出啪啪两声脆响砸在大堂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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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受刑的四人连声惨叫。
庞雨还是第一次在堂上看杖刑,重木做的水火棍威力惊人,每次打在四人的臀部,那四人全身都在剧烈的抖动。行刑的人都是快班的,庞雨事前给他们叮嘱过,要打得够狠,但又不要出人命。
打板子是个技术活,特别是有特殊要求的时候,先要确认受刑个体的情况,在过程中又要不断观察调整,才能达到理想的结果。
二十棍打完的时候,四人臀部血肉模糊,有三人已经昏迷过去,庞雨细细看了一下,基本达到他的要求,但好像稍重了一些。
堂上静悄悄的,杨尔铭扫视了一圈之后,开口时比方才又沉稳了一些。
“城门乃一城之锁钥,万千生民所系,岂容你等当做儿戏。昨晚巡查两处城楼,壮班人等纪律涣散,即便在城楼之中,也是呼呼大睡,无一人巡查城墙城门。民乱殷鉴不远,如此壮班何堪一用。”
唐为民出列道,“禀堂尊知道,壮班的班头在民乱之时便擅离职守,壮班人等上行下效,民乱时非但未能保境安民,甚或乘火打劫。究其因,正是其班头贪生怕死玩忽职守,如此班头岂能带出可战之壮班,若不严加整饬,日后这壮班仍是空有其名。”
杨尔铭点头道,“唐司吏说得有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种人绝不能再让他统领壮班。必需勇武敢战一心任事之人,方能担此重任,各位有何人选推荐?”
唐为民不等其他人说话,立刻便接道,“属下以为快班班头庞雨恪尽职守,在民乱之时孤胆平乱,若是由他接管壮班,必能不负堂尊所望。”
“说得好,那庞班头你便先把壮班的事情管起来。”杨尔铭转向旁边的周县丞,“周大人以为如何?”
周县丞最近和庞雨的关系没有以前那般紧密,但还是维持在比较好的状态。此时杨尔铭和唐为民一唱一和,周县丞自然知道是做戏,但跟他关系不大,绝不会因此去得罪新知县,连忙表示赞同。
四个血肉模糊的人还摆在堂上,这少年人居然下手比周县丞还狠。见县丞都不说话,其他官员和司吏刚被震慑得不轻,大家更不敢说了。
最后兵房的沈司吏咳嗽一声出列道,“庞班头的才具足可当得壮班班头,可他已是快班班头,接受快班月余,已大见起色,若是去了壮班,属下怕快班又故态复萌。”
“沈司吏说得也有道理。”杨尔铭对那沈司吏道,“所以本官说,让庞班头先把壮班的事情管起来,快班这边也不要丢了。”
“这…”沈司吏欲言又止,他偏头看了庞雨一眼,这几日庞雨成了新知县眼前的红人,也去他的值房暗示过自己想要壮班。沈司吏都明白,但兵房在壮班银中得的常例银最多,他也担心庞雨掌管壮班之后,要争夺他的常例银子,所以才想法阻止,结果杨尔铭的意思是让庞雨把两样都管着。
庞雨没想到杨尔铭借着巡查把此事办了,效率比杨芳蚤高多了。但杨尔铭显然也留了一手,他没有明确庞雨是壮班班头,只是让他兼管壮班的事情,以后万一庞雨不如他意,随时都可以另外任命一个壮班班头,这样把庞雨牢牢的拉在他一方。
不过庞雨回头一想,就算是任命他当了班头,以后任免也就是杨尔铭一句话,所以杨尔铭和孙先生的小心思,也没有多大区别。
孙先生又在杨尔铭耳边说了一会,杨尔铭转向唐为民道,“壮班既未足额,也未切实检点,往年时天下太平便也罢了,如今流寇肆虐中原湖广,我桐城地处要道,由湖广至两淮,此乃必经之地,流寇不来则已,一旦进入南直,桐城必当其锋。万不可再轻忽处之,户房既征了壮班银,便要用在实处,该给壮班的工食银,要按期拨发。”
堂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分润壮班银人不少,实际上包括杨尔铭自己的常例也有部分来自壮班银,县丞、典史也有份,其他便主要是户房、兵房和工房。
好在杨尔铭并未把话说死,要是说壮班银只能用于壮班,估计县丞第一个反对。所以杨尔铭用的是一个概念性的数额,该给壮班的工食银要按期发。那一千多两壮班银中,哪些该发哪些不该发,就要看户房了。
沈司吏的脸色不太好,很显然杨尔铭和唐为民都支援庞雨,财政拨付在唐为民手上,他肯定不会少了知县、县丞、典史的常例,也不会少户房自己的,那只能从兵房和工房下手,分得最多的便是兵房了。
想到这里,沈司吏往对面的庞雨看了一眼,这次庞雨却并未与他交换眼色。
在庞雨来这短短时日,便已经发现了大明朝的不少问题,衙门征收的钱粮很多用在无谓的地方,经过了二百多年的磨合,各地形成自己的规则,没有什么外力影响的情况下,还可以继续执行下去。
以庞雨此时的能力,自然没有办法改变规则,而是进入旧规则获利,在衙门钱粮总额不变的情况下,他获利就一定有人要损失,即便普通的新官上任,也会有这样的过程。
“兵房宋泽,吏房王杰聪、郑国臣,刑房张荐才。都给本官站出来。”杨尔铭大声点了四个人的名字,庞雨听他声音里面,又有些兴奋。这四人就是昨天在堂下笑话杨尔铭的几个书手和帮闲,杨尔铭此时要公报私仇,声音中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可见毕竟还是个少年。
那四人期期艾艾的站出来,杨尔铭一拍惊堂木,“拿上堂来!”
八个快手下去拖了四人,那四人立刻跪在地上。
“本官十四岁中进士,那是十年寒窗苦读,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次次考出来的。本官问你们,这官身可是假的?”
下面四人面面相觑,不敢说半个字。
“既然本官是如假包换的坐堂官,你们几人何故不敬堂尊。”杨尔铭盯着那四人,话越说越顺溜,也不问那幕友了。
“昨日你等四人见本官官帽稍斜,便轻忽调笑,可是见本官年纪小,便轻视于本官。本官就歪着戴了官帽,你们又能如何!今日便叫你们知道,该当如何尊敬坐堂官!”
杨尔铭忽然间提高音调,有些尖利的童声在大堂上回荡,只剩四个书手惊恐的喘息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尔铭沉着的抽出三支令签,没有丝毫犹豫的扔向大堂。
……
“大哥又去赌场了?”
何仙崖沉默的点点头,庞雨身穿皂隶服,手臂上绑着写着“快”字的红布,揹着手走在前面,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身后跟着七个快班的人,分成两列跟在后边,一半手执腰刀,一半手执哨棍。
这也是快班现在的基本武器配置,对付寻常的凶人都够用了,腰刀的威慑力还是不错的,与庞雨以前印象中的腰刀还稍有些不同,明末腰刀的弯曲幅度比电视剧中看的更大,更符合雁翎刀的名字。
庞雨要求快班每日都要在桐城主干道巡逻两次,午前午后各一次,就像快班的广告一样。庞雨的目的,就是透过接触,建立百姓的依赖感,这样以后出现动乱的时候,百姓会更容易相信快班,不会像这次民乱一样被几十个人弄得满城大乱。
今日他有空,便领头作早上的巡逻,周围的百姓看到衙役来了,纷纷把路让开,但也不再奔走避让。
虽然规矩兴起还不算久,但路上百姓已经习惯了看到快班,庞雨对快班的巡城有严格要求,谁也不准私自抢东西,一旦抢东西就要扣全年一半的奖金,还可能开缺回家。快手们自然能算出如何划算,自然没人再去抢。
所以那些铺面也不再像以前看到和买那样惊恐,有些店家还对着快手躬身微笑。
“其实他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班头的大哥,快班中总会有些说法。”何仙崖跟在庞雨背后,一边走一边看两旁街景,“我也劝过他,他就是不听。那博戏咱们也要去玩,可没见过成日玩着还有意思的。”
庞雨拿起腰刀指着前方的一栋二层小楼,“大哥就是在那家银满赌档?”
“就是这家,方应干和刘秀才开的,还不如咱们南街开那一家,不知为何大哥非要来此处,咱们要不要来抓一下。”
庞雨从银满赌档前慢慢走过,里面传出阵阵喧哗,这家东市的赌档以前是吴家的产业,这次被方应干接手,听说还接得很便宜。
“抓回去,赌博财物杖八十,开张赌坊者枷号一个月。”庞雨笑笑道,“抓个方应干倒无妨,方孔炤那边的脸上需不好看。此事缓一缓,待我把壮班事宜办妥。”
“壮班的银钱、兵甲、服装、招募、住处,样样都要二哥操心,怕也不是那么快办得妥的。”
庞雨领头往东作门走去,路上见到很多但挑子的农民,这些精瘦的农夫挑着上百斤的担子,来到东门的两家粮店前,排起长长的伫列。其中有一家粮店便是庞雨的产业,由刘若谷在经营。
庞雨在东作门停下,让后面的几人继续巡逻紫来街,自己则带着何仙崖顺着城梯往城楼上走去。
“阮大铖愿意把他的别业给我当兵舍,但要等他搬去南京之后。”庞雨摇摇头,“他原本说九月底就走,现在要排那个女驸马的新剧种,他说暂时又不走了,那别业一时还用不了。”
庞雨叹口气,他是希望把壮班改造成地方军队,自从杨尔铭大发官威之后,桐城官场开始正视少年知县,不敢再把他当个小孩。庞雨也获得了一些便利,但即便杨尔铭给了一些支援,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仍是差得太远,很多事都只能庞雨自己想办法。
“不过帐篷买到了二十顶,可以先让他们住在几处烧毁的乡宦宅院里面。”
“那银子呢,二哥与户房可说妥了?”
“唐大人从兵房和工房腾挪出三百两,连户房让了一百五十两,承发房让了五十两,总共能给壮班五百两。”
何仙崖皱眉道,“若是二哥要招满一百九十二人呢,那五百两远远不够,不若只招五十人,用起来都局促得紧。”
庞雨在东作门的城垛前停下,“五百两是不够,但快班能挣钱。”
“二哥你要拿下城内多数赌档、勾栏、粮店、典当,快班二十多人恐怕还不够。”
“以前壮班的人都转去快班,快班便有五十人。”
“二哥是说…所有壮班的人?”
庞雨肯定的点点头,“一个都不留。”
何仙崖惊讶的凑过来,“那二哥去哪里招那许多熟手去壮班?”
“那些油滑熟手到快班勉强可以一用,在壮班毫无用处,壮班要这些人。”庞雨指指城下。
何仙崖探头看去,只见城楼下挑着担子的青壮农民络绎不绝,此时正在秋税征收的高峰,农民都需要进城卖粮换银子。
“明日你就去各门贴招募告示,招募点设在东作门和南门,你明日在东门帮我招人。”
何仙崖指着那些农民满脸怀疑,“二哥你招这些农夫,怕是连快班都打不过,要我说,就阮劲、大哥、徐愣子这样的便挺好。”
庞雨看着城楼下的农民突然笑笑道,“等我训练他们三个月,你再看阮劲焦国柞是不是他们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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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一阵铜锣响。一名身穿将军戏服的戏子大模大样站在大道旁,这个突兀的打扮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免费的糖水喝啦。”
庞丁在一个茶水摊后边叫喊着,听到的农民纷纷过来,他们同样将信将疑,特别是庞丁身穿衙役的服装,这些农民多少都被皂隶坑过,不知道这一碗水有啥玄妙。
不过此时的糖类是很•精贵的,普通人家一年到头未必吃得上一次,还是颇有诱惑力的。
一伙五六人单挑子的农民靠近过来,当头的一人对庞丁问到,“这水真的不给银子?”
“真的不给,杨大人说百姓交粮辛苦,由衙门出银子,给大家提供些糖水,无论来不来招募,都有糖水喝。”
“也不给铜钱?”
庞丁白那人一眼,“啥钱都不给,你不喝让开。旁边还有知县杨大人准允的壮班招募处,你别挡着应募的人。”
那些农民纷纷端了糖水,一边喝一边听旁边的招募。
“奉知县大人令招募壮班公差啦,人满就不招了,”
听到公差两个字,几个农民脑袋立刻转了过去。
江帆等他们端了水,这些农民一般都不舍得几口喝完,他们很享受那点甜味,碗又不能端走,他们便只能站在招募点,这中间的时间就是江帆的广告时间,
他大声喊道,“奉知县大人令,招募桐城好汉入壮班,壮班班头就是孤身剿灭云际寺的庞班头,了不得的英雄好汉,那是皇上都听过他名字的,跟着庞班头保境安民,受百姓敬仰,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工食银,一月一两啊,一年就是十二两,没有克扣没有短少,若是有抓捕平乱的功劳,还另有奖赏。”
“十二两?”几个农民纷纷围到江帆旁边,“官爷你说是当公差?”
“正是,只要挑选合格,你们也可以当公差,每年十二两银子工食银,你自己想想,在土里辛苦一年,未必刨得出来十二两银子,要不要去挑选一下,万一选上就是公门的官爷了。”
几个农民听到十二两银子只是稍有些激动,这一听道当公门的官爷,顿时眼睛发亮,几人纷纷丢了碗要过去,江帆忙拦着道,“一个一个去。”
那几个农民商议几句,派了一个先去,其他几人围在江帆那里继续打听,江帆也就是要这个效果,招募点要热闹点保持人气,这样能吸引其他农民前来。
果然没一会,招募点便围了几重人,有些农民粮都没卖,便在外边排队等挑选。
在江帆最开始的预计中,刚开始来应募的人应当不多,因为农民对衙役持怀疑态度。没想到愿意当官差的农民这么多。
人越来越多,有些后来的等不到糖水,在外边吵闹起来,前面的则胡乱站在街中,把一个宽阔的南门街赌得水泄不通。
江帆不得不招呼旁边两个快手,顺着大街一路叫骂,让那些等候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外边吵杂的声音传到后面的面试点,庞雨端坐在桌案后,丝毫不受外边的影响。
“哪里人?”
“回官爷话,城厢紫来街的。”
庞雨抬起头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油滑讨好的笑脸,若是招募快班,倒可以考虑。
“留下名字地址,若是要招你,自然会有人去告知。”
那人还待下点水磨工夫,庞雨哪里会给他机会,直接对后面招手道,“叫下一个准备。”
那人见庞雨态度坚决,在记录的书手那里留下名字和地址,然后知趣的行礼离开,庞雨对记录的书手道,“方才这个标注一下,适宜快班处理市井纠葛。”
说完也不等书手标注完,便叫下一个进来。
“哪里人?”
“我是南门的挑夫,老家孔城镇的。”
这次是一个强壮的挑夫,不过他面对庞雨只有讨好,却没有畏惧,显然在城市当挑夫谋生已经有不短的日子。
庞雨摸摸下巴问道,“你来应募是想当公差么?”
“正是,小人也想问问公爷,是不是当了这壮班的公差,也可以下乡去比较钱粮,可以去街上干和买的勾当,小人给城中好些家店铺都送货,他们哪家卖啥东西,小人比青皮还清楚,一准能帮公爷把事情办的妥帖。”
“嗯,留下你名字和地址,回去等信。”
那挑夫有些愕然,还没说着什么话呢,不过庞雨一如既往的态度坚决,挑夫也只得留了姓名地址走了。
“给他标注一下,还是市井一类里面,特别标注一下身体强壮,到时好分类。”
庞雨揉揉额头,他不希望每次招募都只为招到特定的人,更希望每次的工作能有所积累,这次招聘会回去,至少能建立一个简单的人力资源库。
又一个应聘者来到面前。
“哪里人?”
“东乡柳树里。”
庞雨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有些畏惧的农夫,他打着赤膊,全身晒得黝黑,虽然已是秋季,却满身挂满汗珠,他看向庞雨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这个柳树里的位置庞雨比较清楚,因为这次秋税征收,唐为民还是给他保留了两个钱柜,其中一个就是柳树里,距离县城有七八里路。
庞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是他本次招募的目标群体。
“挑子呢?”
农夫小心的指了一下旁边,庞雨看过去,大约一百斤出头的谷子,最近粮店收的都是带壳的,可以储存得久一些。但这种带壳的水稻,一百多斤卖不了多少银子,粮店收购的时候还会看是否有晒干,若是湿度比较大的,价格就更低了。这个农夫跑一趟,绝不会超过五钱银子。
中间的阮劲向庞雨点点头,确认那农夫是自己挑来的。
挑一百斤以上重量,走五里以上距离,是庞雨定的合格标准,虽然他自己做不到。根据他前段时间的观察,农村满足这条件的人还很多,庞雨有时实在想不明白,为啥自己挑着一百斤走十米都费劲,这些人却能走十多里,而大家分明都是一样的人。
“姓名,年龄,家住东乡里什么地方。”
“庄朝正,二十一岁,家住东乡里大院村,土名猪草坝,到那边一问都知道,先从官道…”
“本班头没问的,你就不用说,问什么答什么,里长、册书、银头的名字。”
“里长张禄……”
庞雨揉揉发酸的肩膀,外边排队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便对着阮劲招招手。
等到阮劲来到面前,庞雨让开座位,“阮劲你来坐在这里。”
阮劲惊讶的指着自己,“我,可我不会选人,要不要让江帆来选。”
庞雨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肯定的对阮劲道,“让你选你就选,江帆有自己的事情。”
“那班头你…”
“我还要去东作门何仙崖那里,刚才过来说那边有不少人等挑选。”
庞雨说完翻了一下名册,“南门才挑了二十三人,这只是海选,如果复选过了,你们都要去到家中探访,必须是良家子弟。”
“那要不要里长具保?”
“去里长那里问一问有无劣迹,但不要他们具保,否则这些里长雁过拔毛,又要拿好处才给出具。”
阮劲看庞雨马上要走,赶紧又问道,“那明日我等是否还要来招募,班头是要等一百九十二人招齐才开始操练么?”
庞雨摇摇头道,“我不说停止,你们就继续招。第一批只要满了五十人,老子就要开始操练,后面的就是补充淘汰,招募点以后要固定下来,一年到头都接受应聘的人,只要有更好的,就要把差的淘汰,人是永远都需要的。”
等到庞雨走远,旁边那书手凑过来对阮劲问道,“咱们班头要怎么操练那些壮班的土包子?”
阮劲抓抓脑袋,“班头肯定要拿一把鹅毛扇,那么一挥,土包子就冲杀一阵,杀!杀!杀!”
……
南门的叶灿旧宅,里面的主要建筑在民乱时毁于大火,但大户人家宅院里面比较分散,还有部分的厢房和佣人房没有烧毁。
桐城全新的壮班就驻扎在这个宅院里面,庞雨费了五天功夫,合格并来到县城报到的农民才达到五十个。很多农民是当时心情激动,但回去后一番考虑,很多又没有来。庞雨自然也接受这种情况,虽是这是壮班,但不是拉壮丁,凑人头的丁口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壮班草创,任何东西都缺。庞雨没有足够的场地、被服、营房、兵甲,县衙的唯一支援是唐为民先拨付了半年的工食银,也就是二百五十两。二百多两自然远远不够,只能先订些被服帐篷,叶家这个宅院,还是阮大铖出面去要来的。
他与叶灿是诗友,叶灿对这位老乡的才华颇为赏识,后来还曾给阮大铖的诗集《咏怀堂集》作序。
因为两人的关系密切,所以阮大铖派人送了一封信去安庆,向叶灿要了这处旧宅给庞雨,壮班才算是解决了营房的问题。
此时叶家西花园中,零落的散布着五十名新来的壮班成员。阮劲和江帆则在前方用石灰画竖列。今天是壮班第一天集中,庞雨在西花园北端搭了一个木台,此时正站在台上拿着壮班的名册。
这些人中有四十三名农民,三名挑夫,一名马伕,两名石匠,一名杀猪学徒。
园中传出一阵喧哗,庞雨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农民嬉笑着打闹起来,看起来是一个村的,其他人乐呵呵的在一边起哄看热闹。
“班头,要不要属下去管教一下。”
庞雨对阮劲摇摇头,又埋头看了一遍名册,同村的只有两组,总共五人,其他人都是来自不同的村,虽然同里的不少,但在桐城本地,这种同里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让他们整队!五行十列。”庞雨收起名册,放在台上的一张折叠小方桌上。
阮劲提着腰刀对院中吼道,“都站过来,按著白线站队。”
有些听到的便往这边站过来,其他有些自顾自的聊天,还有看那两人打闹的。
阮劲心头火起,提着腰刀过去用刀鞘一通乱拍,那些人这才往台前凑去,远一点的依然拖拖拉拉。
台前有十根白线,但那些人并不知道怎么列队,阮劲、江帆、何仙崖等人无法,只能一个一个拉着定位,后面的人看阮劲没有催促,又停在原地或蹲或坐。庞雨一直在台上看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好不容易把大部分人位置安好,后面的人眼看无法在拖延,才不情愿的往白线走去。
走在最后的是一名农夫,他约有三十多了,走路慢悠悠的,一副毫不着急的样子,正要走入最后一个白线位置。
“把那人拿了。”庞雨对那人一指。
阮劲立刻带着徐愣子冲进人群,将那人拖了出来,那人还不知犯了何事,口中大声叫嚷。
庞雨从容的道,“敷衍应对长官命令,捆打三十棍!”
快班对这个业务十分娴熟,几人很快脱了那人裤子,徐愣子操起哨棍一通乱打,西花园中顿时充满那人的惨叫声。
散漫的人群顿时充满恐慌,这些人大多互相不认识,此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突然受到惊吓,顿时不知怎办才好。
三十棍很快打完,那农夫的臀部血肉模糊,众人惊魂未定,又有两名快手抬着一箱东西进来,哗啦一声倒在木台上,确实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接着又有两人抬进来一大锅烧肉。
眼中看到银子,鼻子中充满肉香,又刚受到了惊吓,四十多个民壮已经有些恍惚。
“桐城壮班有银子有肉吃,但不是人人都能入得。想要拿银子,就要按壮班的规矩,今日教你们第一条规矩,便是纪律!”庞雨看着台下冷冷道,“此时开始,所有人站在原地,我没说解散,谁敢动一下,便是五十军棍。”
话一出口,下面民壮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不过他们连头也不敢转动,最多只能用眼珠移动,看看旁边其他人的情况,方才的散乱已无影无踪。
庞雨不再说话,默默站在台上。他这样一做,快班的人也不敢再动,因为庞雨并未说只是壮班,万一也包括快班在内,那岂非送上去给班头打。
阮劲倒也不太在意,按他想法,班头要给个下马威,大概要站一刻钟。
时间慢慢流逝,满了一刻钟,庞雨仍站在原地,西花园中静悄悄的,所有人如木雕一般,谁也不敢动第一下,也没有人敢说话。因为五十棍打下来,很可能要出人命的。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阮劲身体有些僵硬了,场中不少人已经有些摇晃,阮劲心中开始犯嘀咕,班头这操练法,与鹅毛扇差别太大了一些。
庞雨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有神的打量着台下的众人。
又一刻钟之后,庞雨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在一片难耐的寂静中,阮劲的额头开始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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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先生请跟小人往这边走。”
阮大铖点点头,跟在江帆后面往叶宅的东花园走去。
叶家大院的门房都被烧了,壮班进驻之前,里面住了不少乞丐,现在阮大铖帮庞雨要到了使用权,庞雨也不知道把大门修一下,就在烧毁的门房前竖了一个壮班的红旗,安排了两个快手守着大门。
“庞班头就在花园中操练兵马?你们招了多少人手,那花园可还够用?”
“回阮先生话,第一批招募的是五十人,练了三天有七人自愿离开了,还有六人被庞班头开缺回家,今日第二批五十人刚招齐,庞班头正在东花园操练。”
阮大铖朝着江帆挥挥手,示意前面带路。阮大铖最近一直是在排练那女驸马,庞雨把剧本写得很详细,但庞雨不会写调,遇到长些的唱腔,阮大铖就要来找庞雨一趟,两人要把唱腔多过几遍,一般是在庞雨家中的花园。
今日阮大铖来得早,直接来了叶家老宅,他也打算顺便看看壮班训练,虽然他并不觉得训练有多重要。作为一个高阶的知识分子人,他认可庞雨的勇武,但并不认为庞雨有运筹指挥的才能,那还得看文官的。
来到东花园外,里面静悄悄,没有他想象中喊杀震天的景象,阮大铖好奇的进了东花园,
以前的那片竹篱被拆了个干净,竹篱石洞是东花园最有意境的地方,现在不但竹篱没了,连那假山石洞也不知被拆去了那里。阮大铖忽然觉得有点心痛,就像一位深闺中的秀美女子被一群的土包子糟蹋的感觉。
好在叶灿肯定不会再回来,这处房屋既出了人命,又遭了火灾,在很多人眼里很不吉利,可见的将来是卖不出去的,如果壮班不入住,也要被乞丐糟蹋了。所以阮大铖这么一想,倒也没觉得对不起叶灿。
里面第二批的五十个民壮站成五排,还是比较整齐,这次还来了五个第一批的人,正在在第一排,背对着木台,在帮着维持秩序,木台上依然摆着银子和烧肉。
“怎地这么些天了,还是在练静立,你们班头就这么操练的?”
江帆很确定的点点头,“这是第二批了,班头说刚来的都要从静立开始。”
阮大铖摇摇头,“打仗都要动起来才能赢,哪有站着能杀贼的。还是年轻人啊,操练哪能由得随性所欲,看来哪天老夫还是要寻个时机点拨一下你们班头。”
江帆没有回话,他才不觉得庞雨会听阮大铖的。
阮大铖游目四顾,刚好看到庞雨的身影从站立的人从中走出来。今日是第二批壮班的首训日,刚刚才集合完成,庞雨正在壮丁面前来回走动。
“今日我与各位第二次见面,各位也知道我是谁。”五十人的人群,庞雨讲话还不用太费劲,“各位将组成的,是我桐城的壮班,今日首先告诉各位,何谓桐城壮班…”
“这个庞班头。”下边一个农民小心的开口道,“能不能先发些工食银,家里等钱用。”
“以后要说话,举手告知本官,待本官说准许之后,你们才能说话,否则就哨棍伺候。”
“啥?说话还要你准许?里长啊银头啊啥的也没这么管人的。”
庞雨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道,“桐城壮班,是保卫桐城万千生民的子弟兵…”
“这个庞班头,我家还有田土要种,能不能不忙的时候来这壮班,农忙回去忙田土里的事儿,我那媳妇做农活不放心,重的她又弄不来,你看反正按天算成不?”
又是刚才那人,庞雨收起笑容,对着前排的五人一挥手,“拖下去,五十军棍。”
“我咋地了!你们欺负人咋地?”那农民挥手乱打,可他一个人哪里敌得过五个,片刻功夫就被放倒在地。
“方才便告诉你,待本官说准许,你才能说话,你当做耳旁风。还抗拒镇抚兵执行军法,加二十军棍。”
五个第一批的优秀分子对打棍子还不太熟悉,有三人按着那农夫的手脚,两人操起棍子一通乱打,有一个因为角度太大,棍头直接打在了地上,顿时断为两截。
那农夫的惨叫声中,夹杂着记数的声音。
这杀威棒效果很好,第二批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按庞雨的想象,每一批都会有出头鸟撞上枪口,这杀威棍会成为日后的新兵必修课。
庞雨在伫列前缓缓走过,指指台上的银箱,“这些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不要想着是来挣工食银的,我要你们拿银子之前,问问自己,你们付出了什么,可以获得这些百姓膏血。”
一群农夫挑夫不敢动弹,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的班头。
“你们与我今日是第二次见面,这里是桐城壮班,是保卫桐城万千生民的子弟兵。在这里银子不会短少,吃的每日管够。但你们以后不是下乡比较钱粮,你们要对付的也不是劫匪土寇,更不是小偷小摸,你们要对付的是大贼巨寇,动辄要生死相搏,他们不会给你们任何怜悯,所以本班头训练你们,为了让你们以后能活下来,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怜悯。若是你们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今日便可以退出,甚至三日内都可以退出。一旦过了三日,便由不得你们随意退出,本班头不能砍你们的头,但杖毙也是一样的,各位可要想好了。”
庞雨冷冷看着场中,有不少人都露出了怯意,庞雨静静等待着,他希望在一开始就把意志薄弱的人淘汰,这样可以不浪费训练的资源。
他的军法中最严厉的就是杖刑了,因为壮班毕竟只是政府机构,而不是军队编制,是执行不了军法的,也就是说穿箭、斩首这种酷刑不能施行,但衙门里面对付衙役的杖刑是可以的,庞雨自己就可以执行,只要下狠手,一样能打死人。
上面的七十板还没打完,那农夫被哨棍打得惨叫连连,这种哨棍前端是空的,威力已经比水火棍小多了,但皮肉的疼痛并不见得小。
“有没有要退出的,马上就可以走。”庞雨向着伫列大声道。
后排有两人畏畏缩缩的站出来,庞雨问过名字之后一挥手,两人赶紧往大门外跑去,接着又陆续出来了四人,庞雨都在名册上除名。
此时军棍打完,庞雨也不打算留下此人,他会给些伤药费,但他需要这人多摆一点时间,更好的震慑这些新兵。
庞雨对最靠近自己的那名老兵道,“庄朝正,你是第一批的出色者,今日你代本官站在台上,看到哪个动的,就拖出来打。”
那庄朝正连忙应了,他想上台去,却又不知道算不算乱动,身体僵着看向庞雨。
“到位之后才算。”庞雨挥挥手,那庄朝正才赶紧跑上台去。
庞雨又看了一眼首排的人,都是第一批里面表现好的,他们都反向站立,面朝后面的丁壮。
从第一批里面选出服从性高的人,给予一定职务,这些人的利益便与庞雨一致。由他们来管理后面来的人,则可以让快班的人逐渐退出壮班系统,如果一次来一百九十二个,就需要大批快班的人来辅助维持秩序,会把快班许多市井习性传染给壮班。所以庞雨才要一批一批的操练。
等到庄朝正到位,庞雨大喊一声,“静立开始,老子没说结束,谁敢动就五十军棍!”
有了地上那农夫的教训,全队听到之后集体肃立,庞雨满意的看了一眼,才赶紧走到阮大铖身边。
“阮先生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阮大铖爽快的一摆手,“操练兵马为吾皇解忧,这才是大事,老夫一个赋闲山樵,等一会便等一会。”
庞雨仔细看阮大铖神色,倒不像是说反话,他跟阮大铖相处还比较融洽,除了阮大铖想用他平乱的牌子刻意结交外,阮大铖本身性格比较豪爽,也是重要原因。
“壮班能开始操练,还全靠先生借来的这处宅院,桐城壮班还要再谢过先生。”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阮大铖说完又关切的问道,“前日听说壮班的被服器械无一备齐,若是银钱短缺,老夫可为壮班助饷。”
“不敢再叨扰阮先生,小人自己想法筹措了一些,暂时也是够了。”
阮大铖语重心长的道,“但是庞小友啊,老夫有些话不吐不快。这操练兵马,不能光走啊站的,看了几次,这些壮丁每日不是站着不动就是排队走来走去,庞小友这到底是个什么章法?”
庞雨亲热引着阮大铖,往东花园残存的兰亭阁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在下这壮班的兵源,大多是农民,因为农民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没有市井的油滑奸诈之气,原本是极好的兵源。但农民也有其缺点,因为他们处于个体劳动环境,缺少了些协作精神;另外在农村自给自足的经济环境下,一个农村家庭要维持生活,当家的农民需要从事二十多种不同的工作,在这些工作之间切换的时候,人都会难以集中精力,所以农夫必然会形成散漫的特点。这并非是他们天生如此,而是劳动环境造就的。阮先生你仔细观察,最早那一批里面,挑夫和石匠在专注性上便要强一些,因为他们长期从事单一工作,又习惯服从主顾。”
阮大铖还第一次听人从职业的角度分析群体行为,既有些新鲜,又感觉一时难以接受,“你的强军,那就让这些农夫站一站走一走便成了?”
庞雨笑道,“自然不够的,这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在桐城能找到的最好兵源,依然是这些农民,训练他们的时候,就要特别针对他们以前的缺点。静立表面看来无甚用处,但配上军棍,就能训练他们专注和服从,这是纪律的基础,再来还有伫列,接着是团队协作训练,透过行为习惯的改变,把以前的社会人格撕碎,重新塑造成军队需要的模样,这是强军的精神基础,一点不能马虎,这一步做好了,以后练兵事半功倍。”
阮大铖张着嘴,庞雨说的他确实首次听到,有些术语听得似是而非。总之跟他以前所认知的兵法全然不同,不过他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呆了片刻后问道,“那庞小友练完这些静立、伫列之类的,接下来又操练些什么?”
庞雨神秘的一笑,“到时阮先生便知道了。”
阮大铖点着庞雨嘿嘿一笑,“跟老夫还要保密,也罢,左右老夫要多留些时日排戏,今日就是来找你说,已粗粗排到‘我本闺中一钗裙’,那一段唱词太长,老夫还得再与庞小友演练。”
“一声霹雳破晴空,驸马原来是女人!”阮大铖哼起调子,大步往东花园中的兰亭阁去了。
庞雨在后边皱眉喃喃道,“对啊,老子后边让他们练什么还没想好呢,刀、枪、弓箭?古代还有啥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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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老子的军事才华这么快就耗尽了。”
快班值房之内,庞雨揉了揉额头,喃喃说完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几个手下。
“你们几个,谁知道流寇是什么编制、什么装备、人员组成、何种战法?”
何仙崖、江帆、阮劲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啥庞雨突然问这个问题。他们平日听到流寇讯息是不少,但都是些动向或传言之类的,倒没有流寇本身的讯息。
“属下听说那流寇中驿卒递夫不少,流贼所以叫流嘛,就是马很多,都是骑马流窜跑来跑去。”
庞雨对说话的阮劲表扬道,“嗯,说的讯息不错,分析也比较合理,以后要多留意。”
何仙崖见江帆准备开口,连忙抢先道,“据闻那流寇中有不少的官兵降卒,拿的都是官造兵器,他们不敢与朝廷大军交战,但跑起来人人有马,比朝廷大军跑得快。”
庞雨又点点头记下来,江帆准备的话和何仙崖差不多,他们都是从流寇的流字上分析,加上一点道听途说的讯息。
庞雨见没有人再说,不由摇头叹道,“下午我去兵房跟沈司吏谈事,问了一下兵房有无流寇的情报,他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就奇怪了,流寇既然是朝廷大敌,南直隶又可能受其威胁,兵部和应天巡抚衙门为何不编发敌情分析,战防手册一类的东西。光叫各地提防,实用的东西一点不发,也不拨银子练兵,叫地方怎么防。”
说完他把毛笔往桌子上一扔,“兵房没有流寇丝毫讯息,只知道春季安庆府发来的那次警讯。现在流寇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老子对流寇一无所知,怎么针对性的训练壮班。”
庞丁抓抓脑袋,“练兵不都那么练法,怎地还跟流寇有关了。”
“你懂个屁,要是黄文鼎那样的乌合之众,给壮班一人发一根哨棒,一百九十二根白梃就能平了他们。流寇纵横天下,肯定要比黄文鼎这种乱民厉害,要是老子不知道他们的路数,费力练出来的兵未必适用。”庞雨捂着脸想了片刻后放下双手,“听你们说起来,流寇应该是轻骑兵,跑得快最要紧。但他们动辄几万几十万人,总不会都是骑兵,哪有那么多马呢。那老子练什么兵,老子只有步兵?”
庞雨抬头看着几人,“你们谁知道轻重步兵该如何配……”
说了一半,庞雨看到几人又是一脸迷茫的表情,知趣的停下来道,“壮班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以后快班要专门训练几个马快,如果讯息说流寇在河南,就派马快往颍州、六安州方向去打探,甚至进入河南也行。如果说流寇在湖广,就派马快往宿松、太湖、黄梅方向去打探。咱们得靠自己,尽量多收集一些流寇的讯息,不能像如今一样对流寇动向一无所知。”
几个手下互相交换一下眼神,这差事可不是美差,已经超出官差的范围了,所以几人都装傻不说话,以庞雨打蛇随棍上的习性,谁一不小心接个话,说不定就把这差事落在谁头上。
庞雨等待片刻,见确实无人上钩,知道手下也学精了,只得咳嗽一声继续道,“下面咱们说说快班的事情,快班收了原来壮班二十三人,加上新招募的员额是五十人,这里面有些人我不会留着,招募整齐之后,普通快手每半年必须淘汰四人。但本班头也会给活路,快手和帮闲之间,可以互相轮换,帮闲做得好的,就升为快手,做得不好的先降为帮闲,帮闲再做不好,就让他滚蛋。所有人都是如此,若是做不好派给你的事,就由其他人来做,直到有人让我满意为止。”
几人各自暗吞口水,这班头总是有各种方法逼人做事,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要正式任命小队长,也不忘先给他们施加压力,听起来即便当了小队长,要是做不好也随时可以被他更换。而几人丝毫不敢怀疑庞雨能做到,因为现在杨知县完全支援庞雨,县丞和典史与庞雨的关系也颇为密切,户房唐为民更是与他穿一条裤子,在衙役层面是绝对权威。
“正式的快手眼下是五十人,分四个小队,第一队是抓捕队,跟随本班头行动,平日留守快手房,负责护卫县衙,先定了队长焦国柞。第二队是北城小队,负责城内向阳门大街以北巡捕缉凶,及向阳门、东作门、北拱门、宜民门值守,第二小队队长…”
庞雨略微停顿了一下,钓起几人的胃口,几个属下都等待着正式的任命,聚精会神的看着庞雨,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阮劲在抓捕郑老的行动中记首功,本班头说话算数,任命阮劲担任第二队队长。”
阮劲长长舒一口气,经营了这些日子,终于获得了期待的队长职位,本来想沉着一些,但实在难掩喜悦,嘴角不停歇的要翘起来。江帆和何仙崖都羡慕的盯着他,至少他可以放心了,而两人则还要等待。
“第三队是南城小队,负责向阳门大街以南巡捕缉凶,及南城门、西城门值守,第四队是马快小队,负责县境之内巡捕缉凶,也要打探县境之外的讯息。”庞雨说完等待片刻后道,“这两队里面,我们先说第四队,有没有愿意自荐领第四队的?”
场中一阵沉默,庞雨抬眼观察对面的手下,虽然名义上小队是平级的,但因为管辖的区域不同,实际上是有分别的。剩下的两个小队里面,油水最丰富的是南城小队,马快小队虽然管不了城内,但马快工食银原本就高,庞雨又作了一些平衡,出差缉凶加了补贴,收入也是不错的,但总的来说不如南城小队。
所以庞雨心中也没底,首先就问的是第四队,而他的目标人物也很明确。
这里在座的人,阮劲已经定了第二小队,庞丁是初来乍到,能力也不足以管理一个小队,剩下就是何仙崖和阮劲两人,何仙崖是帮闲刚升上来的,庞雨限定何仙崖为副队长,但会空缺相应的队长,实际就是担任队长。
阮劲和何仙崖两人都沉默着,他们明白庞雨的意思,其实是把刚才说的查探流寇讯息的差事换了一个说法,跟马快小队捆绑起来了,也可见庞雨确实重视这件事。
两人一边思索,一边不停的偷眼打量对方。但如果此时自己开口接下马快小队,那便是主动让出了城南小队,南门是桐城最繁华的地方,而马快的工食银虽然高,没有其他明确的利益来源,还要承担全县的追捕缉凶,既辛苦又有更高的危险性,相比起来当然差多了,但从庞雨的态度来看,对马快极度重视,如果把马快管好,能获得庞雨最大的好感,这是另一层次的好处。
何仙崖的眼神在庞雨和江帆的脸上换来换去,两人都在头脑中急速运转,一时间确实也有些难以取舍。
庞雨也在观察这两人,这是一个观察属下性格特质的时机,二选一的难度有时比多选还难。阮劲和庞丁虽然事不关己,怀着热闹的心情,轻松又有趣的看着两人。
“如果没有人主动请缨,那我们暂时留下马快小队,先定城南小队的队长,有没有主动请缨当城南小队队长的。”
庞雨话一说完,江帆和何仙崖又愣在原地,刚才没有人去马快小队,现在轮到城南小队的肥缺,如果主动请缨,会显得太过势利,庞雨很可能反而不给了,如果自己不争又怕对方争去。
何仙崖在沉默中紧张万分,口干舌燥的喘起了粗气,手也不停的抖动着。
还不等他决定,江帆突然站起,何仙崖全身一抖,想要抢先说话,庞雨却已经对他一摆手,“江帆先起来,让他说完你再说。”
说罢庞雨便紧紧盯着江帆,何仙崖晚了一步,丧失了主动权,心中懊悔不已,他知道城南小队队长职务已经飞了。
江帆对着庞雨一躬身后,看着庞雨沉着的道,“属下毛遂自荐,担任马快小队队长一职,望班头提携。”
何仙崖愕然的抬起头来,江帆的侧脸上,神色坚定又从容。
……
“江帆留一下。”
等到何仙崖、阮劲、庞丁几人退出房间,庞雨摸出烟丝分出一些,跟江帆各自点起吞云吐雾。
“关于这个马快小队,你是如何想的。”
江帆恭敬的道,“属下想着,马快骑马来去如风,无论是抓人还是打探,这是步快永远不及的地方。城内或许步快更方便些,但一旦出了城,便离不得马快。养一个马快能养三个步快,就可知马快的重要,属下会尽力把马快小队帮大人管好。”
庞雨点点头,“你这么想就对了,马快就是战场上的骑兵,县界之内骑马赶路都在一天之内能到,步快万万做不到,无论抓人还是传递讯息,都只能依靠马快。但马快也不是只管城外,城内的抓捕行动,若是抓捕队人不够,马快也要参与。”
江帆并不推脱,“以前有十个马快,民乱之后大人开缺了几个,现在只有四人可用。”
“去招满十二人,附带六个帮闲,能骑马的都行,选好的带来本官帮你看看。你现在可以先想想从哪类人里面招募合适?”
“属下想着马快首要是骑马,当过驿卒和递夫的较为合适,各个大户人家的马伕也可以,这些人都会骑马,也会养马。挑选时便按大人选壮丁的法子挑选。”
庞雨笑道,“驿卒和递夫这类人确实适合作马快,但你按我那样选不出来,驿卒马伕都在市井间打滚讨活的人,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市井气不在行商青皮之下,按壮丁的标准很难选出来。你就按步快的标准选就行了,就是多一个骑马的能耐。”
江帆应承道,“属下记住了,只是步快的工食银从六两涨到了十二两,马快的工食银以前是十六两八钱,是否也会增加一些?”
庞雨听江帆话里的意思,是想把马快工食银也涨一倍,不过既然他是马快队长,为属下争取利益也是应当的。
当下轻轻拍拍桌子道,“以前十六两八钱工食银,那是包括马料银的,现在给他们每月二两,马料银和奖金在外,帮闲折半。你的工食银是每年三十六两,奖金在外。”
江帆满脸愕然,随即变为惊喜,按照这么算来,这待遇远远超过他的估计,这样他就好招人了。
庞雨倒不怕把工食银开得高一些,如果没有月薪制作为基础,是没有办法强化管理的,而且庞雨也不担心收支平衡的问题,这么大一个县城不会养不起这么两百多人的衙役。
庞雨等江帆兴奋片刻之后,又开口说道,“你要留意打听流寇讯息的事情,情报的首要要求是可靠,市井间关于流寇的谣传很多,马快从各地打听来的讯息,你要自己先进行分析,报给我的讯息要有一定可靠度,否则一旦情报有误,就要影响判断,也许就是许多人命。”
江帆听了微微有些紧张,他沉默片刻后道,“方才属下已经想过,已经有些头绪。”
庞雨惊讶于他这么快已经有些头绪,因为江帆今天之前都没确定是哪个队的队长,这短短时间已经有些头绪,说明他是有各种准备的。
“哦?说来听听。”
“属下第一步会收集朝廷的邸报,邸报比市井流言可靠,县衙承发房有一些,但恐怕远远不齐,可以去安庆府承发科寻找,从邸报中可以应可看出一些端倪。第二步便是如大人所说,派人分路往湖广和河南两个方向,顺着流寇曾经过的地方打探,特别是被流寇攻破的城镇,当地一定会有大量幸存之人,从他们那里得来的讯息会更可靠。”
庞雨听完感觉自己的人事安排是合适的,江帆比何仙崖更优秀在主动性,管理马快队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对于流寇这样军队形态的物件,究竟需要些什么具体的情报,庞雨也并不清楚,他只是出于以前的工作习惯,无论对资产还是谈判物件,他总是要收集尽可能多的讯息,并加以仔细研究。
庞雨对江帆今日主动接下马快班十分满意,准备与这个属下发展一些私人关系,开口对江帆问道,“还没问过江队长,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亲人。”
江帆低声回道,“家父家母都康健,家父以前也当过步快,小人就是接替的他才来的快班,”
“原来是快班世家。”庞雨笑道,“难怪快班事务都办得娴熟,但咱们桐城快班与以前要有些不同,这马快做的事,必定有些是新的,需要自己动脑子去学,不但新的差事要自己学,旧的也要想想怎么做得更好,你方才对打探一事已有所预备,便做得甚好,你来管快马小队,我也放心。”
“无论班头安排何事,小人都会尽力办成。”
庞雨盯着江帆道,“输家才说尽力,我更希望听到你说已经把差事办妥。”
江帆口中有些发干,跟庞雨在一起的时候,时刻都可能有压力加下来,只得埋头低声道,“是,小人一定办成班头安排的事。”
“这就对了。”庞雨站起来伸个懒腰,江帆连忙也陪着站起。
懒腰没伸完,庞丁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班头,壮班把你要的那长坑挖好了。”
“这么快,不愧是些农夫。”庞雨看看天色,“快到午饭时间,正好。”
江帆一脸迷糊,庞雨让壮班挖了一个长坑,两头都是坡道,挖出的土垒在两侧,长坑中间深达六尺。庞雨却不说挖坑作什么用途。
庞雨对迷惑的江帆道,“你自办理马快小队的事情,本班头操练兵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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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旧宅东花园中,六十六名壮丁分成六队站立,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坑道,挖出的土都堆在坑道两侧,大约有一丈宽,总长度有八丈,坑道两头各有一条石灰标识的白线,然后是缓慢下降的坡道,延伸到中间有两丈长度的平路,中间水平部分的土垒深度约有七尺。
一众壮丁大多农出身民,挖坑大概是他们最近训练中最适应的部分了,这项工作完全在他们的舒适区间内。
他们也很高兴完成了班头布置的任务,正等着庞雨的表扬。在他们的猜测中,木台上的三盆肉就是挖坑的奖励之一。
“挖得不错,”庞雨站在坑道上看了一眼,随即转头低声对身后的庞丁道,“下次阮先生来,就不要带他来东花园。”
庞丁连忙应了一声,好好一个花园挖成这样,当然不好意思让阮大铖看到。
“各位站了这些时日,咱们要加点新东西了。”庞雨看着站立的手下,指指木台上道,“这里有六个小队,但是只有三盆肉。”
壮丁们心情开始紧张起来,虽然还不知道庞雨的真实意思,但直觉告诉他们,那三盆肉并不是奖励,他们似乎真的为自己挖了个大坑。
“这里六个小队,两队为一组,每组只有一份肉食。人多肉少不好分,所以我们要进行一项比赛。两队各自从坑道两端的白线出发相向而进,哪一个队的所有人先到达对面的白线,就能吃掉那份肉。输家不但没有肉吃,还要在赢的一方吃饭时候在旁边静立,等赢家吃完之后,输家还要帮他们把碗筷洗好,然后才能吃自己的白饭。”
庞雨说完扫视着伫列,伫列静悄悄的,经过这几天的静立训练,这些壮丁比来的时候服从性好了很多。不过他们听到庞雨说的话,都有些眼皮发跳。
“每一盆的份量实际勉强够两队人吃,但我只给一队人吃,就是赢的那一队,为什么?”庞雨向着伫列,停顿了片刻后大声道,“因为战场上没有第二名!胜利者赢得所有奖励,失败者一无所有,连命都保不住,这就是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始终记在心里的真理。”
庞雨说完对着台上的徐愣子一挥手,徐愣子开启一个沙漏,沙子从细嘴中连绵而出。
“沙漏结束之前,各队可以自由商议策略,解散。”
一群壮丁听完发了一会呆,六队是昨日才分组完成,虽然一队都住在一间,但很多人互相还叫不出名字来,根本没有领头的人。
各队迟疑着总算各自围成一团,他们好歹知道不能被对手听到,商议的声音不大,庞雨在各队间走来走去,观察各队的成员。
庞雨走到第一小队旁边时提醒道,“第一队和第二队是最先比试的,你们要注意沙漏。”
第一小队的人纷纷抬头去看台上的沙漏,庞雨没有计时工具,这沙漏还是在阴阳官那里借的。
第一队中最壮的壮丁一边说一边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口中骂骂咧咧道,“没啥商议的,往那边冲便是,谁挡着老子吃肉,老子活撕了他。”
庞雨早已认得他,此人叫姚动山,第一批里面的两个石匠之一,在石场里面从事的是搬运,远比其他人强壮,当日是送石料进城,正好碰到庞雨的招聘会,便留了下来。
庞雨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昨天买猪回来的时候,一头猪不肯进圈,姚动山提起猪后脚随手就给扔进去了。
第一队其他人大多是农夫,对这种集体行动提不出什么建议,一群人懵头懵脑的互相看着浪费时间。
庞雨转身走到第二队,凑过去一听,二队众人也正在七嘴八舌,有些乱哄哄的。
“就冲便是了,一个对一个,谁也别拖后腿,老子反正不怕谁。”
“这宽度只能排开五个人,一个对一个不成,得二对二。”
“咱们一队是十一个,让我算算,得咋排成两队…”
庞雨等了片刻,那人始终没算出这个一年级的算术题,其他人也不等他,继续胡乱讨论,庞雨不由摇摇头抬脚要走。
正在这时里面一个声音道,“你们听清楚庞班头的话了没有?是一队所有人全部透过对面白线,才能吃到肉,你们一对一二对二赢了都无用,输赢是按小队算的,就像赛船一样,一个队就是一艘船,赢就是整船赢,输也是整船输,没有一个两个船伕赢的道理。”
声音不高,却能让本队人都听清楚,庞雨听到之后立刻停了下来,耐心的等那人的下文。第二队其他人也被他的话所吸引,有一人催他赶紧出主意。
那声音继续道,“咱们可以这样…”
其他人不自觉的都朝那人围过去,庞雨从一个壮丁肩膀上看了一眼,说话那人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农民,相貌普通难以让人记住,庞雨便不记得他的名字。
此时他脱了上衣,身上皮肤黑黝黝的,虽然瘦却不弱,他低声对一群队友耐心部署,声音沉着没有丝毫焦急。
庞雨设计各类比赛的目的,一是锤炼他们的团队精神,二是领会命令的理解力,三是制定计划和执行的能力,庞雨则可以在过程中观察各队队员的特质,他丝毫不怀疑,有潜力的人在竞赛的刺激下,总会脱颖而出。
庞雨记住此人面貌后,又往下一队走去。
“咚咚咚”三声鼓响。
他来到坑道的中间位置,一队和二队已经在两头白线就位,两队不约而同的排成三排阵形。第一队只有姚动山赤膊,第二队则全部赤膊。
此时两队都有些跃跃欲试,人面对比赛都有争胜的心思,更何况全是年轻的男子。
徐愣子和庞丁两人各自提了小红旗在白线处,担任裁判的角色,如果一方小队全部到达,就举旗示意。他俩也是留在此处的最后两个快手,庞雨正在尽力减少两队之间的联络,徐愣子和庞丁以后都准备安排在抓捕队,总之不会留在壮班。
庞雨向木台上的鼓手举起手,壮班现在总共是六十九人,不能均分为六队,庞雨挑了三个当旗鼓手,可惜旗帜还没做好,所以三人都在当鼓号。而更寒酸的是,唯一的鼓也是从阮大铖那里借的唱戏的鼓,敲起来有些清脆,没有战鼓的肃杀,不过庞雨也顾不得了,总比没有好。
手落下,鼓声以缓慢的节奏敲起,庞雨手在空中带了一会节奏,那鼓手颇有点天份,把节奏掌握得不错。庞雨不知道战鼓到底如何用的,但以他的理解来说,应该是控制步伐,也能控制士兵的情绪,反正如果打仗一定要用的。在这类竞赛时用鼓点伴奏,能让壮班习惯于鼓点。
坑道中两队人同时大声叫喊,朝着对面冲去,庞雨顾不得再指挥鼓手,转回身仔细观察战况。
姚动山一马当先,借着坡道不断加速,其他队友追赶不及,队形拉得又长又乱。
第二队聚在一起缓缓跑动着,那黝黑农民跑在最后,口中还不停喊着口号,时而还要提醒加减速度。
二队刚到达己方坡道尽头,姚动山已经跑过了坑道中间的平直路段,威猛无比的一头撞进二队的阵形中。
二队第一排顿时人仰马翻,被姚动山带翻三个人,接着姚动山大吼着双手乱挥,二队无人能挡住这个强壮的石匠,阵形第二排的人也被他推翻两三个在地,最后的那黝黑农民自觉不是他对手,赶紧让在一边,姚动山如同蛮牛一般冲出人从,上了坡道往对方的白线跑去。
后面又连续冲来一队的人,那黝黑农民低声提醒,二队并不用力阻拦,连续又放过去了五人,姚动山此时已到达白线,一队已透过半数,他不由看得哈哈大笑。
那黝黑农民突然大喝一声,“拦下!”
二队的人全部聚集起来,密密的排成两排,仗着人多势众,阻拦住后面来的对手,黝黑农民喊起号子,二队推着剩下的五个对手往前方而去。
局势顿时逆转,围观的其他四队齐声起哄,东花园中喧嚣四起。
那五人哪里抵挡得住对方十一人,而且他们才发现,没有脱上衣是一大失策,对方全是赤膊,身上出一点汗之后滑溜溜的,根本无处着力,而对方可以拉扯自己的衣服,己方完全处于下风,五人一路节节败退,二队快速的接近白线。
姚动山脱口骂道,“冲啊!你娘的蠢材!”
刚骂了不到两句,二队已经把那五人推得翻倒在地,二队一窝蜂的涌过了白线。
姚动山摇摇头,“他们几个吃不到肉了,可惜,狗日的笨得很。”
徐愣子的红旗举起,庞雨大声道,“二队赢得胜利,获得一盆烧肉,可以马上在回廊开饭,第一队所有人到回廊静立,观看一队就餐。”
“啊?”姚动山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闭不起来。
二队全体欢呼雀跃,庞雨任由他们兴奋,总是要在激烈的竞赛中争取胜利,才能磨练出团队精神和荣誉感。
庞雨等他们稍稍平息后,来到伫列前对那黝黑农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人立刻躬身道,“小人王增禄,北峡关南口人。”
“一直在家种地?”
“一直都是…”王增禄停顿一下道,“跟亲戚去过安庆当了半年船伕,亲戚死了就回来了。”
“往哪里跑船?”
“主要就是南京。”
庞雨点点头道,“王增禄,我记住你了,第二队干得不错,去吃饭。”
二队又一阵欢呼,集体到回廊下围着肉盆大吃,果然如庞雨所说,肉的份量足有两倍,第一小队则垂头丧气的在回廊外静立,闻着肉香吞着口水,看那群该死的对手大吃大喝。
其他四队看完战局都在低声议论,庞雨大声道,“未比赛各队可商议片刻,以便完善策略。”
庞雨刚说完,其他几队立刻各自围成一团,一边讨论一边纷纷把上衣脱掉。
等俩片刻后,庞雨又缓缓在各队间走动,刚听完第四队的时候,却见孙先生慌慌张张的出现在东花园圆形拱门处。
庞雨赶紧迎过去笑道,“孙先生何急如此,难道流寇打来了咋地。”
孙先生喘息片刻,拉过庞雨压低声音道,“真,真的,流寇来了,知县大人让你马上去退思堂商议,用壮班的时候到了。”
庞雨看着孙先生焦急的神情,知道他绝不是在玩笑,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壮班这才刚开始操练,什么流寇…在哪里?”
“潜山刚发来移文,流寇扫地王已至英山县,并有零散流寇出山,袭掠太湖、潜山的靠山地方…庞班头,流寇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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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退思堂中,杨尔铭独自走来走去,年轻的小脸上挂着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
庞雨和孙先生进入堂内,杨尔铭一见庞雨,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马上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庞雨,“这是潜山县发来的移文。”
庞雨粗略的看了一下,上面写明从英山方向出现部分流寇,山里有山民出山,说扫地王已占据英山。大部分都是些传闻,潜山县并未抓获任何流寇,但确有衙役到沿山地区检视了被抢掠的地区,有少量百姓被杀,讯息仍然是非常模糊。
这类移文是用于同级机构的公文,潜山县肯定是往安庆府告警的同时,往周围州县进行了预警,已经算是厚道的了。因为潜山的移文也提到,太湖和宿松方向也有流寇活动,而太湖和宿松就没有向桐城发出预警。
最让庞雨头痛的,是桐城县衙没有任何地图,他连英山在哪里都不知道,潜山的位置在安庆几个县的中间位置,北部靠近大别山区,从潜山经官道往东北方,就是桐城了。庞雨只是从潜山的移文推断,英山就在大别山区里面。
这与庞雨目前的印象有些出入,他一直认为流寇全部是高度机动的轻骑兵,应该更习惯于驱驰平野,而不是在大别山的莽莽群山里面钻山沟。
如果移文说的情况属实,就是说流寇确实进了山,要从河南横穿大别山进入安庆府,春季的警讯也是在这个方向。
上次王公弼过江之后,张国维一直忧虑安庆,便命令潘可大留驻在安庆府城,但也就只是府城有备,其他的宿松、潜山、太湖、桐城是没有任何军队驻防的,附近的几个县也没有任何团练。
流寇与安庆已近在咫尺,以庞雨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流寇何时会进入江北一带,他以前对这些人的印象好像都是纪律严明,专门对付地主的感觉,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传闻和周围人的反应看,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孙先生闭起眼道:“两三年前,流寇尚只癣疥之疾,崇祯六年之后,烽烟处处无处不被兵,流寇之乱大矣。中原四通之地,流寇若是回山西陕西,我们自然不用理会,北直隶重兵云集,流寇不敢去,河南、两淮、湖广,则皆可虑。我安庆之地,居于湖广与两淮通衢之地,流寇无论从湖广至两淮,或自两淮至湖广,皆要经桐城。”
杨尔铭皱起眉,一副少年老成模样,“为官地方,首要地方安靖,兵伍器械绝非旦夕可备,流寇已近在咫尺,我等必须立刻作好预备。县衙中知兵之人,以庞班头为首,是以先找你来商议,壮班如今可堪一用?”
庞雨心头一抖,他上次是靠着下药平乱,无故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但庞雨还有点自知之明,群殴和打仗还是有区别的。现在壮班或许对付黄文鼎这类人够了,但要对付流寇,恐怕还差得远。
“壮班草创,人丁器械都不齐整,连被服也未配备,士气难称高昂。不过只要大人要调遣,壮班一定全力以赴。”
杨尔铭和孙先生对望一眼,庞雨说得好听,实际上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壮班不堪用。杨尔铭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壮班才交给庞雨十天,神仙也练不出强兵来。
孙先生见有些冷场,便开口说道,“守城最利为火药,眼下要先买些火药备用。”
“孙先生高见,火药为必不可少之物。小人这里也有个思量,此等大事,必先谋而后行。守御不外人丁器械,策略却要在此之前。”庞雨不愿讨论细节,他偷眼看看杨尔铭的神情后,低声对他问道,“守御是以县城为重,还是县界为重,如此才好根据策略准备人丁器械。”
杨尔铭两人默然片刻,作为一县之长,自然该守境安民,但桐城地域广阔,虽然南有长江西有大别山,但西南、东北都无险可守,北方的北峡关虽是一要地,但不能完全截断道路,流寇一样可以绕行透过,谁也不会相信靠北峡关巡检司的弓兵便能守住关口。要抵挡流寇,不让他们进入桐城县界,需要强大的野战力量才能做到。
孙先生清清嗓子之后道,“孙某认为当守县城。朝廷论罪,陷城失地居首,流寇来则来矣,去也去得甚快,地是决计不要,但若是城池被破,百姓死伤必重,就算流寇之后走了,地方牧守也是死罪,朝中对地方上可以严厉得紧。”
孙先生当着庞雨的面这样说,已经是把庞雨当做自己人,如果是有其他人在场,他绝不会说得这么直白。孙先生的意思就是,朝廷只看重县城,只要县城在,城外就算再糜烂,也不算丧城失地,因为流寇是不会占据乡野不走的。
“还不说朝中定罪严厉,县城原本便是一县财货百姓生聚之地。”杨尔铭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背起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一边思索着道,“若守县境,必与流贼对阵交锋不可,想我一县之地,无力与流贼野地浪战,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另者,流贼来去皆快,尽靠马骡,桐城乡间山泽之地不适宜他们纵横,乡野之中料来应当无大碍。是以应以县治为重,乡野为辅。”
以乡野为辅,换个说法就是集镇乡村都不管了。在庞雨看来,这也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但也最符合地方官自身利益,确实就放弃了保护乡野百姓的责任,当然杨尔铭也给自己找了一些理由,以强化自己决策的合理性。
庞雨听了放心了一些,依托城墙打防御战,对作战技能的要求就低了很多,把壮班拉出来强化训练几天也勉强可以用。
庞雨对此还是有些准备,立刻说道,“那便是以守县治为重,以守乡野为辅,卑职这里已有一些计较,可先供大人参详。”
“庞班头你说来听听。”
“第一是明保甲,无论城乡,皆要保甲严明,严查往来流动之人;第二是团练乡兵,除卑职编练壮班之外,城中各坊要编社兵,各里要有乡兵;第三是储存武备、粮草,火药、兵甲,第四是远近侦听,哪怕早一个时辰得讯息,也全然不同;第五是传信,衙中马快少有操练,马匹皆瘦弱,快手多干捕盗缉拿之事,卑职会严加操练,一旦得知流寇到来,即刻以马快通知各乡各里,尤其官道左近村镇人家应马上撤离,最好是能提前操演;第六是备预案,凡事预则立,一旦流寇接近,便按预案筹备,不至手忙脚乱;第七是最要紧的一条,需要大人出面。”
杨尔铭认真的问道,“何事?”
“要抵御外敌,必须充分调动一切力量,最要紧是人力和钱财,城乡能协助县衙的,就是士绅里老宗族,请大人时常召集他们通报匪情,只有他们重视匪患,乡间才能充分动员。”
杨尔铭连连点头,他和孙先生也商议过,与庞雨说的有部分是相同的,他听完后对庞雨道,“方才所说,立刻列一个条陈给本官。”
庞雨立刻答应,杨尔铭和孙先生都对他很满意,其他的班头,既提不出这样的条陈,也不可能做得了这样的文书工作。
“那事不宜迟,本官午后便召集城中士绅商议,并一起巡查城池。”
……
桐城南门门城墙上,一群人沿着城墙一路边走便看,不时还停下对着城外指点。
庞雨带着十多名手下走在后边,他在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潘应娄、刘秀才、江之淮、张秉成、蒋臣等人,他们都是士绅代表,其他一些则是城内宗族耆老和里长,但阮大铖没在其中,看起来杨尔铭也延续了前任的态度,就是尽量不与阮大铖打交道。
这里面的潘映娄原本也打算去南京的,并约了阮大铖同行,在原本的时空,阮大铖也是在民乱后立刻迁往南京,避开了后来两淮的动乱岁月。
现在因为接了一个女驸马的新戏,阮大铖和潘映娄都留在了桐城,没想到会面临流寇直接的威胁,所以潘映娄的脸色有点阴沉,蒋臣还是那副沉着模样,倒是江之淮有些兴奋。
因为潜山在桐城南方,所以杨尔铭下意识的选择从南门开始,然后往向阳门巡查,今日要巡查全部城墙。他们在前面指点江山,庞雨则带着自己手下在后边研究自己的业务。
“班头,此段城墙上宽大概一丈七尺。”
庞雨转身看向说话的江帆,“守南城墙若是用长矛,就不能太长,最多用八尺到一丈,城墙宽度不足,地方比较局促,武器必须要灵活好用,适应作战的环境和物件。”
庞雨说完又往城下看去,城墙外层层叠叠的房顶,很多人家离城墙都已经很近,如果流寇站上房顶,城墙的优势就减少了很大部分。
桐城城墙长六里,城垛一千六百七十三个,城门六个水关两个,每个垛口派一人守卫的话,也需要一千多人,光靠庞雨的壮班是绝对不够的,所以还要请那些士绅耆老一同巡视。
“流寇的护具和远端攻击能力如何?弓箭多不多?有没有炮?”
一群手下又是面面相觑,庞雨知道又白问了,转向江帆叮嘱道,“明日一早就派马快去潜山,打探的时候记着加上这几个问题。”
江帆低声道,“属下晚上就给他们安排,但属下想着,既然流寇要躲避官军,便是靠跑得快,如此可见他们更在意速度,恐怕不会有重甲。”
庞雨点头道,“说得有理,但料敌要从宽,要考虑到也许有少数精锐装备甲具,总要有对付重甲的东西更放心,也不知那铠甲能强到什么程度?什么兵器能对付铠甲?”
再次没有回应,这里都是衙役,铠甲是朝廷严厉管制的军国之器,他们恐怕也只在戏台上行看过,自然回答不了庞雨的问题。
“铠甲不知道便罢了,那你们说说,守城还有什么武备?”
庞雨扫视一遍道,“都大胆说,拿主意的是老子,说错不怪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后面的几个壮班代表,都是最近表现好的,不过几人面对这种场合,都有些畏缩。
只有那姚动山不怯场,他对庞雨躬身道,“贼人要上城墙来,必定是搭梯子爬上来,只要给我一把开山锤,贼人一露头,咱给他砸过去,有没有甲都得掉下去。”
庞雨鼓励道,“说得好。”
姚动山得了鼓励,有些兴奋地继续道,“要不便是抬碗口粗的树干去撞,连梯子一起给他狗日的都撞翻了。”
“这个点子也不错,大家都应该像姚动山这样,大胆的说出来,王增禄你也说说。”
那王增禄犹豫了片刻才道,“守城首重火药和火器,属下在南京听说官兵在辽东就靠着大炮打退了建奴。”
“炮肯定没有,火药嘛…”庞雨摸摸下巴吗,想起孙先生也说过,不由点点头道,“就是不知县内还有多少库存,你们先讨论,我去问问兵房的沈司吏。”
庞雨说罢便往前赶去,那沈司吏走在前面人群的最后,庞雨顺利的便找到了这个老头。
“火药丝毫没有。”沈司吏倒也干脆,“但杨大人已经安排了兵房去买,要是能买到,一定会先给壮班。”
庞雨心里骂了一句,不给壮班难道还给皂班了,拿火药是守城卖命,沈司吏的口气好像还是卖庞雨人情一般。
不过庞雨不敢表露出来,给沈司吏道声谢正要返回自己的队伍,忽听得前面有些嘈杂,还有杨尔铭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庞雨连忙挤到前面,探头一看,只见江之淮和刘秀才扭打在一起,杨尔铭等人正在劝解。
“江之淮,上次民乱时候你乱说话,刘某还没跟你算完,今日你还要夺我钱财,简直岂有此理!”
刘秀才揪着江之淮的领口,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江之淮抓着刘秀才的手,他没有刘秀才高大,此时处于下风,但他口中丝毫不退让的道,“你钱财没有一分一文入我囊中,江某也不稀罕,江某是为满城百姓阖家性命而呼,此乃仗义执言。”
“姓江的你少装腔作势,你为满城百姓而呼,难道刘某不是。”
“那你为百姓,就把那楼拆了!”
庞雨顺着江之淮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墙外大约六七丈的紫来街西侧,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木质阁楼,它的第四层的高度已经超出城墙,从上面可以俯瞰城墙。
庞雨大概也知道吵什么了,这栋木楼便是刘秀才的产业,但这楼太高,离城墙又太近。如果流寇从四楼射箭,可以完全控制这一段城墙,江之淮一向心直口快,肯定是要求刘秀才拆毁,刘秀才自然是不肯了。
“这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你江之淮随口一句便要拆了,你凭的是哪里的王法,某还不信了,我就看谁敢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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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灿旧宅的照壁内,矗立着一间黑乎乎的砖房,这里是以前的门房,民乱的时候最先就被放了火,屋顶和窗户都烧没了,但砖墙毕竟烧不坏,房屋的形态还在,但有两面已经只剩下半截。
在壮班入驻之前,这片宅院无人看守,此时的砖和瓦都比较之前,叶家用的上好的青砖,所以周围百姓三天两头进这里捡砖瓦回家,不但房子的砖要拆,院墙的砖也拆。庞雨在城门曾见过城外的农民整挑往外搬的,要是壮班再不来,估计就要拆光了。
壮班入驻之后在门口设了岗哨,这门房好歹能挡挡风,还在里面放了两张椅子,有访客来时候可以暂歇。
今日这门房里面站了二十多个人,庞雨则高坐在上首,身后站的几人却都是快班的手下。庞雨获得这个大宅院后,感觉县衙那个值房处理事情实在不便,所以有时连快班的业务也在这里办。
庞雨盯着下面人群道,“哪几位是铁匠?”
话音刚落,下面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虬髯大汉,他大声哀嚎道,“求官爷饶命啊,小人都交代,统共只收了张孺十三两五钱银子,他非要小人给他打一把大刀,小人老实打出来,他又拿不动了,反赖我打得不好,唯一就收了这点银子,抢烧叶家的事情,小人真的不敢参与,小人愿意把银子交出来,只求官爷饶命啊…”
庞雨呆了一呆,没想到一句话问出一个民乱帮凶,抬头看看叶家门房空空的屋顶,想来是因为这个召集会议的地点有些特殊,让这个铁匠多了些不好的联想。
庞雨咳嗽一声,“你跟张孺的事情,本班头早就一清二楚,你没有大的恶行,今日又老实交代,你帮张孺打制大刀的事情,本班头便帮你担待了。”
实际庞雨哪里知道这种小事,民乱时候黄文鼎一伙打制了不少兵器,都是在铁匠那里打的,桐城铁匠基本都有份,县衙根本没打算追究,只是庞雨的忽悠随口就来,让这铁匠莫名欠他一个天大人情。
那虬髯大汉不明就里,跪着对庞雨千恩万谢,后面几个铁匠见状,连忙也跪下承认错误,最后都欠下了庞雨人情。
“各位铁匠师傅都请起。”庞雨等他们起来之后道,“今日请各位来,也是要打制兵器,却是我壮班用的,主要是枪头、大刀、勾枪、大斧、铁钉,各位有哪些能做的,若是报的价钱合适,就向各位购买。”
几个铁匠闷头不语,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正在判断是不是衙门的又一次和买,但听庞雨说起来,壮班似乎是要公平买卖,否则何必要让他们报价。
虬髯大汉欠了庞雨人情,第一个躬身道,“小人会做长枪和大刀,勾枪不会做,不过小人还会蛇矛、流星锤、偃月刀…”
庞雨连忙拜拜手,他见过黄文鼎一伙人的兵器,各种各样奇形怪状,连方天画戟都有,多半都来自三国演义。
南直隶在内地承平已久,已经失去军事传统,从明初之后就没有正经打过仗,有些卫所能按官方规格制造武备,民间铁匠基本只能制造常用的防身兵器,主要是刀剑一类,说到军队用的武器,便是走玄幻路线了。
“后面那些暂时用不到,日后需要时再向这位师傅订货,还不知如何称呼这位师傅。”
虬髯大汉从未见过官差如此客气,事出反常必有妖,连忙又跪下道,“小人南城张记铁铺张满寿。”
庞雨站起把张满寿扶起来,看着其他几个铁匠道,“首先,我壮班买这些兵器,是为守卫桐城所用,也是保在场各位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敷衍。其次我跟各位是公平交易,各位该赚的银子就赚,绝不会短少各位,但打制的兵器务必按我的要求,形制、重量、用料不得偷减,而且必须按期交付。否则各位以前给乱贼打制兵器助纣为虐的事情,我就不好担待了。”
等几人唯唯诺诺的答应,庞雨又对张满寿道,“那请各位师傅一个一个到后边,把价格报给写字那位先生,张师傅先去。”
几个铁匠退到一边,庞雨也不怕他们商量,县城内外的铁匠铺不少,无论农村还是城镇,需要铁器的地方都不少,所以大的集镇都有铁匠铺。
庞雨对着剩下的人又问道,“做鞭炮的是哪几位?”
下面站出来两人,庞雨对他们两人客气的道,“听说二位店中已经在预备过年的鞭炮,你们手中的成货和原料,本班头都先订下,等到铁匠那边的铁钉做出来,你们再开始做我要的东西。”
其中一人小心的道,“在下店中有一批货已经订给孔城镇…”
“让他直接来跟本班头要。”
那人顿时无语,庞雨虽然话说得客气,都语气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对于火药这种守城必不可少的物资,庞雨随时准备军管,自然不会跟店家商量。
“哪些是粮店的?”
下面只站出来三个人,庞雨一眼看过去,刘秀才和方应干开的那两家掌柜都没来。
庞雨压下心中的不快,咳嗽一声继续商务谈判。
……
商家大会开完的时候,江帆正带着两个马快站在门房外,那两名马快各自牵了一匹马,马背上面放了褡裢和腰刀,他们都是从县衙过来的。
庞雨虽然刚和一群商人较量完,但精神一点不见萎靡。见到江帆三人后,庞雨微笑着道,“就是安排他们两人去潜山哨探?”
江帆连忙应道,“就是他们两人,一个以前是递夫,另一个是吕亭驿的帮闲,都精于骑马。属下安排他们尽量走远一些,如果没有遇到大队流寇,就走到黄梅再返回。”
“安排得很好。”庞雨过去站在那两名马快面前,“今次是桐城县衙首次在县界之外收集情报,流寇肆虐之时,二位义无反顾,当称桐城楷模,此去还要多加留意,勿让自己身陷险地。”
一名马快脸色绯红,他看看江帆后转向庞雨问道,“派给小人差事,小人都会去办,但此去有流寇,万一是被流寇打死了,我家中…”
庞雨稍稍有些头痛,他还是把军队想得太简单了。自己这么一个班头,要把壮班当军队经营,欠缺的东西不仅仅是钱粮器械。
江帆也在偷眼观察,庞雨猜测这两个马快是问过江帆这个问题的,江帆自然无法解决,便借出发的时机让他们自己问。庞雨知道此时不能推脱,就算自己出钱也要接下,否则这刚凝聚一点的人心就又要散了。
庞雨看着那两马快道,“若是有你所说之事,一次给你们家中五十两银子,以后只要你们父母在世,或是儿女未成人之前,每年给你们家中十两银子。”
两名马快倒也干脆,对望一眼之后,便跟庞雨拱手告别,牵着马往南门而去。
庞雨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对江帆问道,“昨天刘秀才那破楼有结论了没有?”
江帆摇摇头,“一早他们就来县衙了,杨知县与他们在二堂商议,后来孙先生出来说,方应干和刘秀才开口要一千三百两银子,县衙哪里拿得出来。”
“那就是说一时还拆不了,快班要在南门和向阳门存些桐油,如果确实有警讯逼近桐城,就马上去把那破楼烧了。”
“那万一烧了之后刘秀才找我们快班赔偿…”
庞雨揹着手往照壁后走去,一边轻松的道,“你们别承认是你们干的就行了,咱们是兵,刘秀才遇到咱们是说不清的。”
江帆一愣,没想到还能这么直接,见庞雨往院内走去,连忙追在后面。
“班头,孙先生还交代了一件事,说要让快班安排人做的。”
“何事?”
“让快班派人监视所有流寓桐城的西人。”
“西人?”
江帆赶紧解释道,“西人就是山陕两地人的称谓,孙先生说是昨日那些士绅提出的。”(注1)
“古代也兴地图炮?这他娘都什么破事。”庞雨摸着下巴片刻后沉吟道,“好像周月如也是秦人啊。”
……
注1:明末时的西人主要指陕西,因为流寇起于秦地,在蔓延过程中,各地对流寓的秦人多有戒备,很多秦人因此遭受无妄之灾。当时记载称“寇起于秦,故凡陕人之流寓四远,行商坐贾,皆不免于天下之疑惑…西人者,天下之所指目也。城门火而池鱼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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