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和解

“回禀堂尊,张孺乃是张秉成家奴不假,但张孺只是首倡之一,余贼多为四乡青皮喇唬,若定为奴变,不知情者以为作乱者尽出于士绅之门,似有不妥。”

杨芳蚤高坐上首,听着下首一个秀才的反对意见。

他本意是定为奴变,因为马世名那一封奏疏,给大家都弄得很被动,原本可以处理成民间私怨争斗。

但皇帝和内阁已经知道冲突双方都有家奴,必定涉及士绅,那要完全定义为民间私斗是不合适的。而定义奴变,则可以将事件往家奴内斗方向理解,这样牵连士绅较少,衙门处理起来方便,在皇帝那里也能交差。

当然杨芳蚤并未先自己出场,而是让周县丞提出观点,这样万一被大家反对,杨芳蚤有个转圜的余地。果然士绅虽未围攻,却也不愿接受。

最近经常来衙门的秀才蒋臣也对杨芳蚤拱手道,“晚生赞同方才江兄所说,倡乱者张孺、朱宗、黄文鼎、汪国华,此四人中只张孺为家奴,奴变的确名不副实。晚生仍是持前论,此次乱事起因于流氛蔓延,自去岁流寇渑池南渡之后,湖广、河南深受荼毒,各地人心浮动,难免有些奸狡之徒乘乱思变,黄文鼎一伙便应归于于此类,应以造反论处。”

周县丞被一众士绅反对,作为一个八品小官,他还不敢动气,在堂下平和的说道,“虽倡首之人只有一个家奴,但那乱民中的家奴也为数不少。另一方郑老、殷登、吴丙等人皆是家奴,似为家奴之间争斗,定为奴变于大家都无干连。”

此话一出,场中稍稍有些冷场,士绅们似乎觉得能接受,但又有损颜面,毕竟这里都是家主,一说家奴总是有关联的。

方仲嘉咳嗽一声,把堂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才沉声道,“即便有些家奴,那也是些胁从,人生百样,总会良莠不齐,家奴中也有好好坏,却不必只强调那家奴二字。”

一众士绅纷纷附和,他们还是希望像蒋臣说的定为民户造反,这样不会牵涉士绅,对乱民的刑罚则会更重,能出他们心中的恶气。

“方把总此话不妥。”

众人惊讶的看过去,却是从堂中末尾的位置传出来的,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庞雨。

他出列一步看着方仲嘉,“为乱之人中,陈千、周朝乃方应干家仆,康进、郑朝出于吴应琦家门,白龙、白虎则出自叶灿府上,娄秀才、方秀才、刘秀才、张乡官家都有家奴参乱。当日贼党五印寺设醮,铜鼎上所刻青词写得明明白白,家奴大多为首恶之雁行,分封前后左右将军先锋,分明是乱贼中要紧头目,方把总一口咬定他们是胁从之人,不知依据何来?”

方仲嘉是代表方家来的,他这几日在养伤,并未仔细去看那铜鼎上的青词,仗着自己官宦之家的出身,就算杨芳蚤不同意,也不会当面驳斥,哪里想到庞雨一个低贱班头会跳出来,顿时张口结舌。

方仲嘉逃出云际寺之后,这还是初次与庞雨见面,两人眼神对视之时,都能感受到深刻的敌意。

庞雨又转向蒋臣,“若是流氛蔓延,那黄文鼎等人为何不待流贼到来再举事,响应流寇又是响应的哪一营哪一伙,为何结寨之后又不流窜去河南湖广投靠。既然黄文鼎未立巨贼之旗号,也未与流寇书信往来,蒋秀才是如何确认他们响应流寇。”

蒋臣的响应流寇之说只是他的个人臆测,确实没有丝毫依据,在逻辑上经不住推敲,一时也无力反驳。

庞雨不待蒋臣说话,又说回方仲嘉,这才是他的主要打击目标,“我们衙门办事,要讲个证据证人,那青词之上人名皆在,自可证实家奴并非胁从。又黄文鼎等人在胡家庄竖旗之时,以杀方应干召集四乡乱民,全城百姓都可为证,若是不定奴变,在下觉得起因写方应干也行,至少人证俱在,是经得查的。”

方仲嘉对庞雨怒目而视,有两名秀才也大声呵斥。

方应干是方孔炤的堂弟,与叶灿和吴应琦不同,他是亲自带领家奴为恶,黄文鼎竖旗结寨的时候,就是以杀方应干号召百姓,而没有用吴应琦、叶灿这些人作为号召,便可见此人在桐城天怒人怨的地位无可动摇。

此时庞雨单单提到方应干,自然是针对方家的,当晚云际寺内,庞雨在山上没留活口,荻港的几个家丁都砍了脑袋,之前也差点杀了方仲嘉,方仲嘉自然跟他有仇。庞雨一直担心方仲嘉报复,更怕牵扯出银子的事情。所以一直扣留着汪国华,等待与方家和解。

可方家一直稳如泰山,丝毫不与庞雨接触,庞雨自然也不能主动上门,此时谁先开口,便在谈判中处于劣势。这样一直拖着,庞雨既要担心方仲嘉报复,又要担心那汪国华暴露,一直处于很大的精神压力之下。

所以今日既然有机会,庞雨需要给方家传递足够的压力,士绅虽然平息了动乱,但这次乱事给士绅阶层造成了重大打击,此时的桐城士绅其实外强中干。

江之淮看着庞雨疑惑的道,“皂隶何时也能在堂上说话了。”

桐城士绅被庞雨几句话打压了气势,杨芳蚤倒是乐见其成,由庞雨出面得罪人,正是他事先吩咐庞雨担任的角色,庞雨选择的时机也很合适。

庞雨其实不愿得罪这些人,毕竟杨芳蚤只是代理知县,很快就会走,但庞雨是走不掉的,要和这些士绅长期共处于桐城,招惹这些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好处。

士绅作为群体此次斯文扫地,特别是那些花钱买免火旗的人,在百姓面前丢失了脸面和威望。百姓似乎认识到官府和士绅都很虚弱,现在动辄围堵士绅府邸,两日前黄文鼎亲友给他发丧,当时又出了杜书手和打行逼迫的事情,有上千人戴白为黄文鼎送葬。

吓得杨芳蚤和士绅噤若寒蝉,各家士绅当时都准备逃亡,幸好快班及时抓获了郑老,民愤找到了疏通的管道,才将局势平复下来。

杨芳蚤伸手指了一下庞雨,对江之淮道,“这位便是当日独立剿灭云际寺乱贼的庞雨,也是县衙新任快班班头。庞班头勤勉任事,上任几日便将逃逸月余的郑老逮拿归案,又是文武双全之人,此次发往安庆的申详,也有庞班头参与起草。”

江之淮哦了一声,接着满带笑容的对庞雨拱拱手。堂中则响起一阵议论声,近些日子满桐城的人都听过庞雨,但有些士绅并未见过,此时都在交头接耳,一边仔细打量这个平乱英雄。

方仲嘉听到杨芳蚤说独力剿平云际寺,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分明是他带领家丁剿灭的,这个庞皂隶用的下三滥手法,又下毒又放箭,总之都是偷偷摸摸的勾当,最后才捡了一个大便宜。他想到此处便更觉不平,却又不能出面驳斥,只得偏开脑袋一副不屑的模样,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庞雨朝向杨芳蚤躬身道,“谢过大人看重,小人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大人信任,定会把那汪国华缉拿归案。”

听到汪国华三个字,方仲嘉立刻转过头来,刚好和庞雨对上眼睛,庞雨颇有意味的看了方仲嘉一眼,捕捉到了方仲嘉眼中的一丝慌乱。

……

“他提到了汪国华?”方孔炤从书桌后抬起头来。

方仲嘉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册道,“大哥又在编写那《全边纪略》。”

方孔炤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方仲嘉的话,却放了笔往外走去。方仲嘉连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方家的花园,此时已有秋意,花园中绿树环绕亭台水榭,池水中飘落几片枯叶,园中略显萧索。

“此间平乱事了,为兄想举家迁往南京。”方孔炤在水池边坐下,语气也有些落寞。

方仲嘉讶然问道,“大哥为何要去往南京,总还是乡土更亲些。”

“黄文鼎汪国华不过百余人,能战者不过数十,安庆一府束手无策,沿江数十州府震动。眼下流寇已在河南偏东一带出没,动辄数万之多,若是流寇前来桐城,恐有不忍言之事。”

方孔炤说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如今这乡土也不亲,黄文鼎汪国华作乱时无人在凤仪里闹事,反倒是我等帮着平乱之后,城中百姓已来凤仪里围堵两三次,想来可笑可叹。”

“那些蠢夫愚妇哪里知道好歹,大哥大可不必介怀。倒是大哥方才所说,桐城的事难道便不理会他了?”

方孔炤收起笑容,眼神慢慢汇聚起来,“自然不是,那庞皂隶几日不见,已经成了快班班头,虽仍是贱役,但又得了起草申详之责。如今分巡道吏员、南兵部提塘官已到桐城,若他把汪国华交到衙门中,就不是桐城县衙能管辖。我听说王公弼、巡抚幕友也随时可能来桐城,届时人多嘴杂,恐怕会更混乱,汪国华此事不宜再拖。”

“那干脆派打行把这庞皂隶…..”

“汪国华定然是被他人看押,你杀了庞皂隶,就会把汪国华交到衙门中去。”方孔炤摇摇头道,“庞雨在县衙既然对你提起汪国华,便是要跟咱们和解之意,否则他直接便交了,还得一个逮拿匪首的大功。”

方仲嘉一愣,“他一个衙役,何德何能与方家和谈。”

方孔炤皱着眉头,“这份申详对我十分要紧,里面最好不提及方应干,平乱时又必须要写到我的名字,天下纷纷,皇上最缺知兵平乱之人。日后请何老先生举荐,这便是依据。那汪国华嘛,便不用多说了。如今庞皂隶参与起草申详,汪国华或许也在他手上,他自然能与我和谈。”

“那…又如何去谈?总不能我们还求到他快班值房里面去,他杀我家丁数人,我决不去求他。”

方孔炤抬头看到花园角落里的一处小池子,旁边还丢了不少的盐袋,不由笑着道,“谁先开口谁便在下风,此时我不便找他,他也不愿找我,但另外的某人邀请他前来,却是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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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庞.班头许久了,先请入书房一叙。”

方以智在书房门口等待庞雨,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此时倒看不出世家子弟的高傲。上次庞雨跟着县丞来的,连书房的内室都没进去,这次方以智亲自在书房门口等待,已经是给了庞雨很高的礼遇。

庞雨连忙拱手道,“方公子客气。”

“上次一唔十分仓促,一直想再与庞班头探讨一些物理之学,期间还听闻庞班头精于速算之法,都不免想求个究竟。可惜中间你我都忙于平乱一事,至今日才得空再与庞班头见面。”

方以智把庞雨请入书房,这次庞雨直接坐到了当日县丞坐的位置,可见方以智对他颇为看重。

庞雨打量了一下书房布置,上次站在外间,因为角度问题只看到一部分,这次在室内看去,墙上多了不少的书画。对面墙上一幅配诗的江景画正对着庞雨的位置,庞雨不免多看了几眼。

“九岁下瞿塘,兼旬过武昌。舟人引我登武昌,左顾鹦鹉右凤凰。谁道眼前道不得,白云千载何能狂?烟波日暮偶然作,仙人果否乘黄鹤……原来方公子还去过武昌。”

“大江沿线都去了。”方以智一副回味的神情,“六岁时父亲中了进士,我七岁时随家父就任嘉定(乐山)知州,登峨眉游三峡,之后由蜀至闽路经武昌,这诗便是当时所写,让庞班头见笑了。”

庞雨奉承道,“方公子幼时便走南闯北,九岁就能写意境如此高远的诗词,这见识确实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可比。”

“这一趟方某还随祖父去过庐山,然后去了福建的福宁州。”方以智倒不谦虚,他指了一下身后的长剑,“这剑术便是在福宁州学的。”

“方公子文武双全,小人佩服。”

方以智谈兴甚浓,“不知庞班头去过哪些地方?”

“我…”庞雨一开口,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份是个土包子,大概连安庆都没出过。周围邻居都知道自己没出过远门,决定不争这个面子。

“在下最远只去过怀宁县,只有羡慕方公子了,但愿小人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悠游人间,走遍我中国大好河山。”

方以智哈哈一笑,“那方某可推荐庞班头先往北方看一看,方某亦曾在京师逗留两年,北方风光与我江南迥异,虽略显贫瘠,但苍凉辽阔。我曾纵马驰骋燕齐大地,由山至海游览北方山河,人生快意以此为甚。庞班头若是得闲,应当去北方一游。但我南方风物自有风格,与北方各有千秋,两年前我游学江南,亦是颇有所得,我们南直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庞雨听得惊讶不已,他心目中的古人都是不愿离乡,徐霞客那样的必定是异类,这方以智一路说来,此时的中国他已经走了大半,大概也就是边角之地没去过。

以此时的交通条件来说,方以智足可算得上旅行家了。而且方以智一说到游学,便莫名兴奋,可见他根本不惧远行,反而热衷此道。

也可看出古今一样,方以智这样的世家子弟就是赢在起跑线上,既是富二代又是官二代,眼界和才艺都远超平民家的子弟。

庞雨问道,“方公子游学四方自然是涨了不少见识,但如此远行千里,方先生便不担心么?”

方以智站起道,“男儿既要读万卷书,也应行万里路,安居哪得成豪杰。家父不但不禁止在下,更准允方某游学,上次去江南,便是家父鼓励的。”

庞雨哦了一声,在教育子女这一点上,他倒是很佩服方孔炤的。他既修泽园供方以智安心读书,又鼓励儿子不拘泥于书本。大约也是这种教育方式,才能教出方以智这样对世界充满求知欲的儿子。

在庞雨的猜测中,这次方以智约他来不是简单的探讨知识,但到了这么一会看方以智的表现,似乎真是不知情,不知道方孔炤会如何出场。

坐在此处左右无事,庞雨只能继续跟方以智聊天,他扫了一眼桌面后问道,“上次在下曾看到方公子桌案上一书面写有物理二字,不知方公子所记录的死海、石油脂等从何学来。”

“家父在福宁州之时,我便跟随坛石先生学习西学,曾得先生指点利玛窦所着《天学初函》,后来也曾当面向毕方济请教西学。那些记录大多来自各位耶稣会的教士,不过在下更喜猎奇,家父则专学历法。”

庞雨听得一头雾水,方以智所说的他一个都不知道。实际方以智所说的坛石先生是熊明遇,此人与方孔炤曾在福建同期为官,两人私交甚厚,天启年间升任京官之后,又因亲近东林一起被罢免。方以智就是在福建期间开始接触西学,后来更产生浓厚的兴趣。

崇祯即位后熊明遇一路升迁至兵部尚书,方孔炤只要丁忧期满,完全可以依靠熊明遇举荐顺利复出。

可惜崇祯朝的兵部尚书都当不久,还不等方孔炤丁忧结束,熊明遇已经因为宣府与建奴擅自议和一事而被罢免,否则方孔炤何须如此费劲寻找复出的途径。

方以智接着道,“庞班头所见的物理二字,是方某尚在草拟之书,其中所载多有来自《物理所》、《格致草》,是以用物理二字封面。”

庞雨听完觉得有些颠覆了自己的观念,刚才方以智所提到的几本书,庞雨闻所未闻,他不知道那个什么坛石先生,但利玛窦的名字是听过的,没想到方家还学贯东西。

他的印象中,古代人都是只读四书五经,对自然和科技都不感兴趣,还当做洪水猛兽一般对待,但今日方以智短短几句话,则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书香世家,包括方孔炤在他心中的形象,也有所改善。

方家对小民如何,庞雨并不清楚,但他们对待知识和学习,显得包容、开明、勤奋。庞雨忽然没那么自信,刚才方以智提到了《天学初函》,估计就是天文方面的,天文一般又与历法有关,一旦问起来,庞雨就要出洋相。

他决定先发制人,咳嗽一声道,“小人有言在先,其他知识还好,但小人对天文历法一窍不通,方公子若是问历法之事,小人只好说句不知道。”

方以智丝毫不以为意,拍桌笑道,“庞班头这不矫揉造作甚合我意,此次却不是要请教西学,而是上次庞班头所说的死海,在下已经在花园中做好一处,今日就是请庞班头来此一观,在下还邀请了数位好友,一起见证我中华之地的首个死海。”

“啊,死海?”

“正是,当然这海稍有些小。”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两个人大步走进书房来,后面还有一个小跟班方其义。

前面两人见到庞雨都淡淡的,只有方其义最是热情,拉着庞雨问东问西,倒免了庞雨的尴尬。

其中一人庞雨认识,便是曾来过县衙的孙临,也是方以智的妹夫,今日却穿了一身短装。另外一人也甚为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模样,同样的英气勃发。

方以智介绍道,“这位是在下好友钱秉镫,字饮光。这位是平乱的县衙快班班头庞雨。”

钱秉镫朝庞雨微微拱手,手都没抬到胸口,这班头看来并未被他们看上,连方以智都更看重庞雨的西学造诣。到了书房这许久,方以智都没问一句当日庞雨如何踏平云际寺的。

方以智又指着孙临,“庞班头应当认得这位了,方某的妹夫孙临,字克咸……”

孙临笑了一下道,“字已改了,如今的字是武公。”

方以智和钱秉镫都很惊讶,孙临昂然道,“天下纷乱,我等当奋身而起,不可再安居书屋为书生,而应横槊仗剑为一武公。”

孙临身材强壮,此时短装打扮,确实有些勇武之气,庞雨估计他大概是受了民变的刺激,所以改了一个尚武的表字。

钱秉镫和方以智都啧啧称奇,庞雨也奉承了两句。

孙临对云际寺的细节不甚清楚,当日商议时听方仲嘉大约讲过,所以对庞雨是有些敌意的。但今日庞雨是方以智的客人,孙临虽然年少气盛,也没有当场让庞雨难堪,只是神情间稍显冷淡。

几人来到了花园,方其义走在最前,带着几人来到一处小水池旁,方以智的人造死海就是此处,因为盐还是有些贵的,所以方以智找匠人做了一个小池,大约四米长两米宽,深一米有余。方以智生怕别人不知道,还在旁边立石一块,上书“死海”两个大字。

孙临蹲在池边,单手捧了一把放在嘴边舔了一下,马上呸一声道,“密之你去何处找如此多盐,要是夫人知道,又要说你不务正业。”

方以智辩解道,“只要水不流走,那盐总是在池中的,日后还能再用,只是稍有损耗罢了。”

钱秉镫蹲下在池边看了一眼,“倒确实味碱又不生水族,那物皆不沉可有试过?人进去沉不沉?”

方以智摇头道,“还不得而知,当日庞班头所说,不识水性之人也能自在漂浮其上,但最近天气有些秋凉,怕染了风寒,还是等来年…”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大响,死海中水花四溅。

庞雨一直在考虑如何跟方孔炤谈判,有些心不在焉,毫无防备之下被溅了一身的水,惊怒中抬头去看竟然是孙临跳进了水池中。

他仰躺在水面上,随着那波浪起伏,口中哈哈大笑,“果真不沉。”

钱秉镫急道,“快些起来,若是方先生来看到,又是个是非,免不得大家都挨一顿骂…哎呀。”

一个身影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也跳入了死海中,正是那方其义。

“方其义你干啥!”方以智抹着头上的水怒道,“谁准许你下去的。”

方其义漂在水中,兴奋中无暇回话。

倒是那孙临朝着方以智道,“想跳就跳罢了,需要何人准许,密之如今不见丝毫狂劲,岂能称得龙眠狂生?”

方以智愣了片刻,把头上的方帽往地上一摔,口中大声念道,“凌云久动江湖气,仗剑时成风雨声。海内只今信寥落,龙眠山下有狂生!狂生来了!”

吟罢腾身一跃,朝着那微型死海跳进去。

庞雨惊呆在原地,看着池中三人喃喃道,“这一家子…明朝杀马特啊!”

方其义对着庞雨大声招呼道,“庞班头几十个人头都杀得,也是个狂生,快下来一起试试这死海的味道。”

庞雨答应一声,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也跳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听闻此盐池乃庞小友所传授。”

庞雨听到声音,稳住心神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儒雅的方孔炤不亢不卑的道,“见过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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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孔炤缓缓走到庞雨身边看着盐池,“若非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人可在池中自在漂浮,而无下沉之忧。”

“也是方先生才有力让方公子做此实证,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像方家一样一出手就雇佣数十打行。”

方孔炤微微一笑“那庞小友想来也是不缺银子,才能视银钱如粪土,宁可拉了几十个人头回来,也没动那些脏银,若是已有家财万贯,便该良田美眷快意人生,不要再与人为难招惹是非。”

庞雨听到视银钱如粪土,偷眼看了一下方孔炤,似乎没有特别的意味,并不是知道自己藏银的方式。

当下低声岔开话题道,“方大人语含威胁,难道已在墙后伏下三百刀斧手,只等摔杯为号出来将小人斩为肉泥。”

方孔炤果然被岔开了思路,嘲弄的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池边。

池中的三人见到方孔炤前来,立即收了声息,小心翼翼的看着方孔炤。

方孔炤看了几人一眼并未大发雷霆,只是淡淡的道,“秋凉时候不要染了风寒,都去换身衣服。”

三人不敢多说,连忙从池中爬起来,湿漉漉的上了岸,钱秉镫没有下水,但也不敢久留,四人跟方孔炤行个礼后连忙离开花园,留下一路水渍,中间没敢说一句话。

只有方以智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回头看了庞雨一眼,似乎想招呼庞雨一起走,但看方孔炤的表情不善,最终一言不发匆匆而去。

等到四人离去,花园中只剩下方孔炤和庞雨。

庞雨此时说话也可以大声一点,“小人无利不起早,从来不想无故与人为难。也不像方大人一样志存高远。只是盼着不缺吃穿,多买几亩田地,多养几房小妾罢了。只要稍有些银子,其他事情也懒得去管,最多便是钻研一下这些旁门左学。”

方孔炤听庞雨的意思,首要就是银子,其他的都好商量,确有和解之意。当下缓和脸色道,“旁门左学不乏奇思妙想,虽不是科举正途,也可算是才华。”

“小人听某人说起,方先生正是惜才之人。”

方孔炤知道庞雨说的自然是汪国华,沉默的围着盐池走到对面,眼神垂下盯着盐池中庞雨的倒影,“不知那人有否告知庞小友,方某固然惜才,却更重德,若无德为根基,才华用于歧路,只是为祸更烈。”

庞雨摸摸下巴道,“原来如此,方先生语气萧索,似有所感悟。”

方孔炤不置可否,但他的心中,乱民起事之时以杀方应干为旗帜,就是汪国华的主意。

而方应干正是方孔炤的堂弟,汪国华不但本身拖累方孔炤,又将民乱的原因强套在方应干头上,两方面都与方孔炤有关,汪国华行事之时根本未曾考虑方孔炤的处境,这才让方孔炤对他怒火中烧。

听庞雨的语气,汪国华多半是在他手上,庞雨能忍住这么久,等着方家找他谈判,这个年纪轻轻的小衙役稳气的功夫也让方孔炤有些意外。

两人隔着那个小死海相对而立,方孔炤并不接着刚才的话题,而是看着庞雨道,“庞小友此次独立剿灭云际寺乱贼,已得惊天之功,此时应顺势而为,万不可误入歧途,耽搁了日后的大好前程。”

庞雨听方孔炤语气生硬,却毫不动气,看看周围轻松的道,“大人谬赞,小人只是为乡梓奋身一搏,托了各位大人的福,侥幸得了点薄功。但要说前程就让大人见笑了,小人只是一介衙役,当到班头便到头了,就算去捐贡一个出身,最多也就是个吏目。反倒是大人进士出身,只要乘风而起,便能扶摇九天,才最是该顺势而为,不可节外生枝。”

方孔炤依靠对衙役的印象,一直把庞雨当成市井青皮,最多是有些蛮勇敢于铤而走险,本想以方家的地位和强势,只要威胁几句然后再稍给点颜色,庞雨就应该交出汪国华,然后老老实实的把方孔炤写入申详。

没想到庞雨十分沉着,方孔炤反倒有种被他看透心思的感觉,几乎落在下风,赶紧收敛心神仔细应对。

“并非方某要节外生枝,而是那枝节非要与方某过不去。”

果然庞雨乘胜追击,抬起双眼炯炯有神的与方孔炤对视,“那枝节不是与先生过不去,只是一隐忧罢了,在庞某看来,此人若是活着上堂,供述之中说某位乡绅从前的关照也罢了,若是说及某位把总,私带兵马乱入信地,听命于一介乡绅,两人无视朝廷体制,简直与作乱无异。那几个家丁的首级又不知去向,兴许突然便从某处冒出来。想那建安徽宁分巡道的吏员必定要旁听,还有南京兵部的提塘官,再来个应天巡按的幕友之流,各个渠道的讯息传开去,杨知县也难以掩盖,就真是误了乡绅的大好前程。”

方孔炤瞳孔瞬间微微收缩,他才发现庞雨对手中的筹码已经反复研究,此时庞雨虽然攻势凶悍,但方孔炤并未慌乱,因为庞雨的地位和实力都与他相去甚远。即便庞雨手中筹码有多好,最终也是为了和自己交易的,而非是要坑害自己。

“那庞小友不妨开门见山,你我不用再兜圈子,你有何条件,大可直言无忌。”

“小人觉得有价值才会有交易,如此就有一个问题,汪国华要是活着,小人有个生擒匪首的奇功,若是汪国华死了,对小人有何好处?”

方孔炤微微笑道:“倒是直爽,然则为民除害本也是奇功一件,何需好处。处处言利者,最终未必是得利之人。”

“方先生所说有理,汪国华死与活确实对在下区别不大,那对小人来说,最佳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把汪国华往衙门一交就行,为何要费时费力的徒增杀孽。说到底方大人应当考虑的,是汪国华死活对先生有什么差别,咱们才好谈后面的。”

此时的庞雨只知道方家是世家,但对方家具体实力并无多少概念,对方孔炤能当什么官也没有概念,猜测大约也就是什么知县知府一类,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复起。

庞雨虽然来明代不久,但也知道明朝的流官不能在本地任职,也就是说方孔炤永远不可能到桐城当官,庞雨此时心中就只关注眼前交易,方孔炤就只是个乡宦而已。

方孔炤沉吟片刻后抬头道,“云际寺中被杀了数十人,其中荻港家丁数人,无论他们怎么去的,总归朝廷兵马死于你之手。眼下唯一的证人,便是那汪国华,若是汪国华死了,此事便掩埋于云际寺,没有人再提起,无人再来寻仇。”

庞雨直接问道,“可是包括方把总也不会来寻仇?”

“方某说的便是与方家所有相干人等,若是庞小弟信不过,届时可让仲嘉当面立誓。”

庞雨没有立刻答应,这个是他最主要的担忧,便是方仲嘉可能的报复,留着汪国华也是为了反制方家。

庞雨仔细观察方孔炤的神态,他对立誓这种形式缺乏信任,不知道古人对立誓的态度是否严肃。

他一边观察一边继续试探道,“方大人可还有其他要求?”

“申详之中不能有方应干的名字,方某的名字则应排在乡绅平贼第一人。”

庞雨偏着头道,“方先生只是一句空口承诺,在下便要杀人灭口,又要在申详中为你谋取实利,以在下多年的交易经验看来,此事恐怕不太公平。”

方孔炤冷冷笑道,“自然不止如此,庞小友可是认为,此份申详可轻松写就?若无方某指点,你恐怕要在这申详上头破血流。”

“方先生若是有何指教,但请直言。”

“庞小友可知那南兵部提塘官受命于何人?”

庞雨老实的摇摇头,他确实看不明白那个来路诡异的南兵部提塘官。

“若本官所料不差,南兵部提塘官受命于乌程来人。他既要认定是纵奴为恶,只要此点一旦认定,他便要更进一步,将起因确认为士绅为恶。但他却并非是对着桐城士绅来的。”

庞雨听得一呆,什么乌程来人他根本没听懂,其中的逻辑当然一时也理解不了。

方孔炤自顾自的讲道,“乌程来人所针对的,必是应天巡抚张国维无疑。提塘官不是要定桐城士绅的罪,而是要张国维出面反对纵奴为恶的结论。”

庞雨迷茫的问道,“为何?”

方孔炤声音沉静,“桐城士绅多与东林复社有涉,便是犬子也是复社的人。若是张国维坚持乱事与士绅无关,而其他的奏疏之中却证明桐城士绅确有劣迹,那么皇上自然认定张国维包庇士绅,为何包庇士绅,则是因张国维结党士林,东林复社勾结张国维,遥制江南权柄,张国维这巡抚,就做到头了。若是张国维同意士绅为恶的结论,士绅难以认可,以我桐城士绅交游之广,定然在江南士林闹得沸沸扬扬,必称杨芳蚤、皮应举、张国维逢迎温体仁,污了他们在士林的清名,更得罪了江南大批士绅。张国维乃钱谦益的门生,就任应天巡抚,自然有东林在地方的支援,才能政令畅通。若得罪了士绅,便动摇其根基。对张国维来说,桐城乱事定性及处置前后为难,乃是方寸间腾挪,”

庞雨暗暗心惊,方孔炤方才所说的,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知道牵涉的是应天巡抚那一级的斗争,应天巡抚掌管大明朝最富裕的十个府,基本相当于省一级。

而庞雨自己则是个最底层的皂隶,一旦稀里糊涂牵扯进省级的斗争中,随便哪方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这只小蚂蚁踩死。

但此时还不知方孔炤是故意吓唬自己,还是确有其事。

方孔炤继续道,“此事老夫能看明白,张国维、李佑谠当也能看明白,他们无论持何种看法,皆不会自己出面。各家的奏疏若是要有理有据,都必须以桐城县衙的初始申详为依据。所以各方才会齐聚桐城,便是为此一份申详。眼下这申详落在幕友和庞小友身上,而幕友与堂官过于紧密,难免让人怀疑是堂官的本意。倒是庞小友你这能写会算的班头与各官都无牵连,等到杨芳蚤看明形势,申详之事定然落在你一人头上。巡抚、巡按、南兵部、分巡道、桐城士绅、知县、知府和那乌程来人,以巡抚与乌程来人最为对立,其余骑墙之辈各怀鬼胎,届时庞小弟茫然无绪,贸然写就申详,一旦招惹其中一方不快,你在那寺中所获银钱也不过是别人嫁衣。”

庞雨无暇去辩解银钱的事情,反正方孔炤也认定他至少获取了部分,此时先稳住心思,看着方孔炤“方先生倒是说得有些道理,但就算在下知道了,那申详还是难以完成,对在下有何用处。”

“你我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庞小友更不可小看此份申详,此事牵连甚广,务必小心应付。若是还心有疑虑,庞小友便不必急于应承,今日方某言尽于此,庞小友可回去仔细思忖,看看老夫方才所言,是否值得你所做之事。”

……

“二哥方才所说乌程来人,恐怕是内阁首辅温体仁的手下。”何仙崖的声音有些颤抖,“温体仁原籍乌程,官场有些人便是以地名代称。”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中都充满恐惧,原本大乱平息,庞雨得了银子又得名,就该享受取胜的红利了。怎知道正因他平乱首功的身份,突然被安排了编写申详的差事,卷入了一个诡异又危险的官场旋涡。

这是一个危险的旋涡,因为已经牵扯到内阁首辅和应天巡抚。

“这些大人要桐城县衙的申详为依据,都想把申详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以达成他们各自目的。”庞雨想起还有唐为民对付赵司吏的事情,顿觉更加头痛,揉揉额头道,“我要不要装病算了,就说平乱的时候受伤了。”

何仙崖低声道,“原本不该扰了二哥,但还有事不得不说。那汪国华病得厉害,又不敢给他医治,不知还能撑得多久。另外我来之前,大哥说他看押那汪国华这些时日,既累又险…让我一定跟你说,他要多分些银子。”

庞雨疲惫的揉着眉头,“他要分多少?”

“总共六千。”

庞雨盯着桌面看了片刻后抬头看着何仙崖,“那三弟你呢,要多拿多少?”

“我就…多拿一千,总数三千。”

“为何你不拿六千?”

“属下觉得,此时少拿些,日后能多拿些。”

庞雨一笑,又轻轻叹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门口有人影进来。

庞雨抬头看去却是只见过一次的阮大铖。

他知道此人中间去了安庆,给王公弼提供了一笔银子作开拔银,这样池州兵才过得江。

对方好歹是个进士身份,庞雨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小人见过阮先生。”

阮大铖抚摸这胡子,豪爽的大步走来,然后抬起庞雨手臂亲热的道,“老夫方才去了杨堂尊和周县丞处,听闻庞班头孤胆直闯云际寺,一剑扫平数十乱贼,全我桐城万千生灵,此举当流芳百世。”

庞雨没想到阮大铖这么没架子,上次在县衙时,阮大铖可是连县丞也没太给好脸。

只听阮大铖继续道,“此天下板荡之际,庞班头如此英雄盖世,绝不应屈就于桐城县衙。若是老夫有复起之日,定当一力保举,令庞班头勇武之名直达御前。”

庞雨听完心中有了些底,看来阮大铖也是看上了那份申详,想在里面列个名字,得个知兵的美誉,最终还是为了在官场复起。

“那小人先谢过阮先生的看重。”

阮大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直接放在庞雨的桌案上。那申详已经够头痛的,庞雨岂敢再牵扯更多人进来,连忙要推辞。

阮大成一把拉住庞雨,“庞班头万勿推辞,这份心意老夫是代桐城百姓上的,未有请托之嫌,庞班头不可负了百姓的好意。”

说罢他便大步走出门去,甬道上人来人往,庞雨也不好拿着银票推来推去,只得先把银票放在桌上,跟着到门口去送阮大铖。

阮大铖客气的拱手道,“在下创办有一文社,名曰中江社,却不止研讨时文戏词,更谈剑论兵,阮某一向认为,家国危难之际,应荡涤柔弱之士风,士人当上马为将下马为相,方可称栋梁。庞班头虽无功名,却有荡寇平乱的大功,若是庞小友不嫌弃,可入我中江社。”

庞雨敷衍着应承下来,阮大铖说完便告别而去,此人来就只是送了一份银票,什么要求都没提,但庞雨知道必定是要有回报的。

只是他没想到阮大铖居然邀请他进入中江社,此时计程车子都喜欢结社,但只限于读书人之间,至少要秀才生员什么的,从未有人邀请衙役结社的,因为在读书人眼中,衙役地位比农民还低。

也可见阮大铖的名利心之重,为了申详里面的一个名字,能把贱役邀请进入自己创办的文社。

此时门口过来一名快手,他急急对庞雨道,“禀报班头,门外有人找你。”

庞雨已经心力交瘁,不由疲倦的道,“又是谁?不要紧的都赶走。”

“那小人去把她赶走。”

“老子先问的你来人是谁。”

“一个农村女娃,应是不要紧的。”

庞雨愣了一下,突然急急走出大门,晃眼一看便见到孙田秀小小的身影。

孙田秀揹着一个大大的揹篓,小脸上红扑扑的,她原本看到八字墙的帮闲,很是有些害怕,此时见到庞雨出来,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她擦擦额头的汗水,有些害羞的道,“叔,我给你带了新米,还有些萝卜。”

庞雨看着那张满是汗水的笑脸呆了片刻,突然觉得心里一松,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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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不?”

孙田秀双手捧着一个沙雍,抿着嘴甜甜的笑着,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就坐在快班房后面的屋檐下,对面就是马廊,有些马粪的味道,但比甬道那边安静。孙田秀出身农家,自然不会将就这些条件,而庞雨则是不在乎。

庞雨也拿起一个沙雍咬了一口,这东西他经常都备在值房中,拿来加餐非常合适,平时他并不觉得好吃,此时却吃得津津有味。

“那册书后来找你们麻烦没?”

“没呢。”孙田秀埋着头道,“也是好心人,前些日他还让了些收成,才收到这些新米。”

庞雨点点头,应该是那册书听到庞雨当了快班班头。册书来衙门的时间很多,保不齐什么时候撞到快班手中,跟户房打交道时间更多,所以才会刻意去讨好庞雨。否则以他的贪婪,不可能给小姑娘让渡任何利益。

“那你爹的病如何了?”

孙田秀轻轻嗯了一声,“好着呢。”

庞雨偏着头仔细打量孙田秀,孙田秀眼睛红红的,过了好半晌才道,“起不得床了。”

“买药的银子可够?”

“够了的。”孙田秀拿起沙雍,用嘴唇轻轻含了一小口,沙雍几乎没减少,她只是要尝着那甜味。

庞雨见她舍不得吃,连忙笑道,“吃吧,叔这里多着呢,一会给你家里带一大包回去。”

孙田秀这才小小的咬了一口,那沙壅就像是无上的珍品一样宝贵。

庞雨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田里的活做得完么?”

“我有力气的,做得慢就多花些时候,家里的草树都是我搭的,冬天都够用了,弟弟会打柴做饭了,还有伯伯帮着,只要有吃的,家就还在。”

庞雨看着孙田秀眼中幸福的笑道,“一家人最重要就是要齐齐整整。”

孙田秀自然不知道这么一个梗,只是呆呆的笑着。

庞雨晃眼看到孙田秀的脚,依然是赤脚,不由问道,“上次买的福头鞋呢,怎地没有穿?”

一听到福头鞋,孙田秀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笑意,“每日都在干活,没得闲穿。”

“穿鞋子要什么闲,只要不睡觉,鞋子就可以穿的,不分干不干活,穿坏了再买就是了。记着没?”

“记着了。”

孙田秀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道,“我要回去了,下次收了一料菜,再给叔带来。”

庞雨提起旁边的一大包沙雍,放到了孙田秀的揹篓里,“带给你弟弟吃的。”

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要递给孙田秀,正是那郑老交代的脏银,从月上庵的墙根下挖出来的。

“不能再拿叔的银子,欠多了我家还不起的,叔保重。”孙田秀不敢推开庞雨的手,自顾自的跪下,朝着庞雨磕一个头,起来后提起揹篓飞也似的跑出了县衙。

庞雨跟到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匆忙的跑过县前街,笑着摇了摇头。

身后阮劲讨好的声音道,“班头,堂尊让你去退思堂。”

庞雨收起笑容淡淡道,“知道了。”

……

退思堂中除了杨芳蚤之外,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陌生人,庞雨并未见过。

但有了方孔炤事前的分析,庞雨已经有所准备,在他的猜测中,此人不是来自巡抚衙门,便是来自巡按衙门。

杨芳蚤作为一县主官,属于巡抚线上的官员,所以此人来自巡抚衙署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杨芳蚤介绍道,“这位是苏州来的马先生。”

他并未说此人来自巡抚衙署,但应天巡抚的驻地就在苏州,庞雨自然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当下躬身向那马先生行礼。

马先生微微颔首表示还礼,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庞雨。

杨芳蚤没有过多的解释,直接便说道,“那乱事定性的申详,已草拟了些时日,却一直未能定稿,马先生便是来督促此事。庞班头既有识文断字之能,又亲历平乱全程,马先生觉得由庞班头主责申详之草拟,应是最为恰当的,还望庞班头用心,在两三日内编写完成。”

庞雨微微低头,但心中提高了戒备,果然让方孔炤说中了,这破事最后落到了他一人头上,而且理由是冠冕堂皇的,让庞雨难以推脱。

那马先生开口道,“此次乱事诱发于郑老殴死岳季,岳季乃是一民户,其后黄文鼎等皆以民户为多,马某以为定性为民乱更为合适。但郑老、殷登之流出于士绅之门,桐城士绅不遵礼法由来已久,此乃民乱肇始之因,县衙不可代为掩盖。”

庞雨应了一声,看来巡抚衙门同样也看透了提塘官那一方的心思,他们并未如方孔炤所想的在方寸间腾挪,而是打算放弃乡绅,认可提塘官提出的乡绅纵奴为恶的定性。

提塘官一方最主要的攻击点在结党,庞雨从方孔炤的分析中得出最重要的结论,就是皇帝极度防备官员结党,所以双方攻守最微妙的地方也在于结党。

如果张国维设法为士绅脱罪,那后续的攻击便会连绵不绝,包括佐贰官体系的巡按一方,也随时可能倒向温体仁,巡按如果上奏攻击乡绅,便会成为温体仁一派弹劾张国维的重磅炮弹。

而张国维一方的应对,便是干脆认可纵奴为恶,如此一来,温体仁一方难以为继,巡抚衙门便获得了充足的战略空间。

剩下的就是如何应付桐城士绅的怒火,作为张国维来说,结党是根本问题,士绅的怒火只是枝节问题,应付这些士绅总比应付皇帝的怒火要容易。

庞雨抬眼看看那马先生,此人头发花白,看着面容苍老,但双眼十分有神,看着便是机变灵动之人。

他作为张国维的心腹,此次来桐城就是要化解温体仁一方的攻势,同时也要将桐城士绅的愤怒局限在小范围之内,以免蔓延到江南士林。

这位马先生的策略,便是将乱事定性为民乱,同时不与温体仁一系直接对抗,而是顺水推舟,认可士绅纵奴为恶是引起民乱的主因,而申详由桐城县衙出具,巡抚衙门后面的应对,皆可推脱到这份申详之上,士绅的怒火便集中在桐城县衙,而不会刻意针对巡抚衙门。

马先生沉静的道,“此次民乱震动沿江数十州县,乱事虽已平息,然则必要明晰其前因后果,庞班头以一身之力剿灭云际寺乱贼,是破了山中之贼,此份申详则是要杀那心中之贼,以为后事之师,要说重要,还在杀贼之上。”

庞雨微微一笑,这马先生一通心灵鸡汤,但无论他如何精心包装,庞雨已经知道他背后要说到的话是什么,无非是要县衙当恶人,得罪桐城的一众士绅,让应天巡抚衙门摆脱困境而已。

杨芳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安排了自己的幕友回避,作为一个代理知县,他只想让自己脱离漩涡,而让庞雨来当这冤大头,承受桐城士绅的怒火。

庞雨是平乱首功,申详由他来写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这个平乱英雄,此时已经是巡抚线条上推出的背锅侠。若是没有方孔炤那一番分析,此时的庞雨必定是一头雾水,稀里糊涂的把申详交上去了。

庞雨既然已经看破马先生的底牌,便不会那么轻易就范。就算要背这口锅,也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看着马先生道,“可小人认为,此事乃黄文鼎一伙寻衅报仇而已,无论家奴还是民户,都是民间私斗,家奴之中良莠不齐,却与家主无关。便如民户之中也有奸猾凶恶之徒,总不能归咎于地方牧守。况且平乱之时,多有仰仗士绅之力,做人不能忘本,此份申详若要牵连士绅,恕在下难以从命。”

杨芳蚤和马先生同时一愣,他们没想到一个班头竟然敢拒绝他们的命令。

庞雨不等他们发官威,语气坚定的继续道,“小人非是首鼠两端,无论在兵部提塘官、分巡道,还是周县丞面前,小人都会如此说,乃是心里话。”

这句话则是提醒杨芳蚤和马先生,此时桐城各方汇聚,远远不是马先生能一手遮天,提醒他不要想用巡抚衙门的官位强压庞雨。

杨芳蚤心中有些恼怒,也有些为难,他也是受迫于马先生,对马先生也是一肚子气,推给庞雨乃是自保。此时庞雨让马先生吃瘪,他心中还有些窃喜,但这份申详最终需要了结,还是要着落在庞雨身上。

这也是庞雨在最先一份申详中明确了首功的身份,那份申详已经透过主官和佐贰官两条线路一路上行,最终可能会传到内阁和皇帝那里,一人斩杀二十余名乱贼,独自平乱的事迹非常有戏剧性,很可能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在定性这件事情上,庞雨是有一定份量的。

马先生的感受与杨芳蚤差不多,他冷冷盯着庞雨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之后对杨芳蚤道,“在下可否与庞班头私下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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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雨和那马先生来到大堂左侧的幕厅,幕厅一般是知县幕友处理公文的地方,此时里面没有一个人。庞雨等马先生落座,才在右侧坐了。

马先生平和的道,“庞班头对民乱起因,是否有独到看法,不妨说来老夫参详。”

庞雨微一沉吟,此时形势微妙,自己有这个平乱英雄的头衔,连杨芳蚤也不敢随意任免他的班头职位,所以他也不太怕马先生。

“小人不敢,实际不管是纵奴为恶、私仇寻衅,甚或士绅作恶,无论如何定性,小人并不在乎。原本此等要紧申详,理应由幕友和承发房办理,至少也要几个书手草拟,如今却落在小人一个粗鄙班头身上,小人拿笔容易,落笔却难,没有写好这申详的能耐。”

马先生并未插话,沉静的看着庞雨,等着他的下文。

“马先生方才说得好,此乃杀心中贼。张都爷管辖十府,为国劳心劳力,小人也愿意为都爷分忧。小人生长于斯,日后还要在此地继续过日子,这份申详一交,马先生到时回了苏州交差,杨大人去了他处高升,就剩下小人孤立无援,这些士绅在地方的能耐,相信马先生是明白的,小人要是得罪了他们,只恐死无葬身之地。此外这些士绅故旧遍布官场,桐城诗书之家不少,更有何老先生这样的阁老,若不加以安抚,恐有损张都堂在士林中的声望。”

“庞班头的顾虑,也是情理之内。”马先生互握着双手,“若是不伤大雅的要求,可尽管提出来。”

在安抚桐城士绅这一点上,庞雨和马先生是利益一致的,庞雨舔舔嘴唇接着道,“小人的意思,起因虽是认定了纵奴为恶,却不可牵涉所有桐城士绅,吴应琦、叶灿、方应干三人纵奴为恶,那便是这三人为恶,而非是桐城士绅。平乱之时有士绅出力者,也应据实以报。”

马先生微微点头,当然他并不认为是庞雨心地善良,只是猜测庞雨可能受命于某位士绅,至于到底是谁,马先生也并不在乎。

从张国维和马先生的角度来看,桐城这些士绅只是江南十府中一小部分,与张国维的直接利益非常有限,所以他们并不关心这些士绅日后的命运,只关心如何减小士林舆论方面的影响。

“桐城百年未有大乱,为何起于此时。小人认为乡绅纵奴只是原因之一,还有重要原因,是衙门之内有吏目勾结豪奴欺压小民,才使得民愤极大。若不除去这些衙门中的败类,民乱的根仍在,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来一出,届时又要劳烦马先生从千里之外赶来。”

马先生低眉垂眼的道,“如此听来,庞班头已然得知衙门中的败类是何人,不知可有告知堂尊杨大人?”

“如此大事,小人一个班头岂能开口胡说。不过小人想着,后面那堂上审问之时,定然会有人要交代的。朝廷可据此申详扫除士绅和衙门中的败类,从此桐城又乾坤清朗,也不枉了张都堂的费心操持。”

马先生此时已经明白了庞雨的意思,就是他不能白担申详的锅。前面区别士绅的方法是分化桐城士绅的阵营,两人利益一致,庞雨可以自保,巡抚衙门则可以避免士林舆论影响。

但后面这某个败类,则显然是庞雨的私事。

庞雨已经言明是吏目,张国维这样的省级大员自然更不会在意,无论是桐城县衙哪个吏目,在他们眼中确实与蚂蚁的差别不大,马先生拿他们来交易,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若是按庞班头所说的草拟申详,以庞班头想来,桐城士绅是否能安然接受。”

“自然没那么容易,但小人会去劝说他们。想来他们饱读圣人之言,都是明事理的人,应当能体谅大家的难处。”

马先生点点头,既然庞雨自认能说服那些缙绅,那他也不用去问什么法子,想来便是靠那些有地位的乡绅压服其他人。

他自然明白那些要写名字的人是什么目的,抬起眼睛看着庞雨,“桐城的申详中可写入那些平乱的是士绅,只要是可查的实情。但老夫不担保巡抚衙门报给朝廷的题本中会写上他们名字。”

庞雨见马先生理解了意思,只要和马先生的交易达成,自己就可以和方孔炤去交易。

“小人一介衙役,自然也只顾得了桐城的申详。”

马先生清了一下嗓子道,“至于那衙门中的败类,毕竟是桐城县衙中的事,要不要写入申详,庞班头是否征询过堂尊杨大人。”

“杨大人虽只是代知县事,但毕竟是坐堂官,或许不愿衙门有败类的事情广为人知,以免有人说他御下无方,又丢了衙门的脸面。但小人想着,县衙首善之地,若让这等败类继续留任要职,乱事的隐忧便仍在。所以此人写不写入申详不要紧,最要紧是此人不能再留在衙门中,既然马先生在此,以马先生的丰富经历,能否想到一个法子,既可保住衙门的脸面,又能了结此隐忧,便皆大欢喜。”

马先生在衙门摸爬滚打了十余年,所见过的皂隶大多都带着市井间的精明,但都并不聪明。没想到在桐城碰到这个刚升任班头的皂隶,与一般的衙役全然不同,其他衙役见到知县都噤若寒蝉,一听到自己是巡抚衙门来的,吓得囫囵话都说不了几句。这庞雨却侃侃而谈,而且对双方所需能看的十分明白,虽然是一场交易,也能让双方面子上过得去。

“老夫如今觉得,庞班头能得这平乱首功非是侥幸。”马先生站起道,“那便有劳庞班头,尽早把申详之事办妥,还桐城清朗乾坤。”

……

庞雨一脚踏入方孔炤的书房,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到那方仲嘉和方以智也在座,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连忙跟方以智见礼。

再转向方仲嘉时,这位把总大人怒目圆睁,庞雨只得笑了一下。

方以智拱手回礼道,“那日庞班头匆匆而去,舍弟昨日跟我讲了几个大洲,其中所谓新大陆,便应是那弗朗机人大帆船所来之处,新大陆虽是化外之地,却又颇多奇妙之处。正想跟庞班头请教。”

“方公子客气了,待此间事了,自然要去跟方公子探讨。”

“本月二十一日,我们泽社在龙眠山中有一次时文会,若是庞班头得空,可来泽园一聚,讲一讲那天下的山川趣闻。”

庞雨微笑着答应下来,不过方以智只是邀请他去参与泽社的聚会,并不是邀请他入社,与阮大铖还是不同的。

此时结社的都是士子,身份是一个很严格的门槛。就算是方以智认为庞雨的杂学有些水准,但也没有把他当做读书人,庞雨一天没有一个出身,他就不会邀请庞雨进入文社。相对来说,阮大铖就更灵活,也可以说更没有原则。

方以智也没问两人有什么事情要谈,与庞雨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开。方仲嘉犹豫着是否要走,方孔炤却开口让他留下。

方仲嘉坐了,抓起一些烟丝灌入烟筒自顾抽烟,时不时的瞪庞雨一眼。

“犬子今日得空,正好来帮方某整理一些《周易时论》的文稿。”方孔炤招来丫鬟给庞雨上了茶,跟庞雨分主宾坐了。

庞雨发觉自己来方家每次地位都在提升,最早来是在方以智的书房外边,然后是在方以智书房内,这次终于混到了方孔炤的书房。

庞雨瞟了方仲嘉一眼,然后对方孔炤笑道,“方先生家学渊源,小人听方其义所说,方家四代都精研周易,方先生自然也要著书立说。”

方仲嘉在一旁冷冷道,“这位庞公差,你一个衙役懂什么周易,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就赶紧说,不要误了我大哥做学问。”

“仲嘉,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你怎地又忘了。”

方仲嘉原本翘着个脚,听到方孔炤语气不善,只得住口不说,把脚也放下来。

“今日衙门定性乱事为民乱,起因为士绅纵奴为恶,此乃定论。小人反复思量,还是应与方先生和衷共济。”

方仲嘉又忍不住道,“少拿衙门压人,这里都是衙门的人,总不成你们说纵奴为恶就是定论,桐城千百士绅,岂能由你们任意诬陷。”

这次方孔炤却没有阻拦,由得方仲嘉担任前锋,打压庞雨的气势。

庞雨却不为方仲嘉所动,只看着方孔炤道,“有士绅纵奴为恶,只是吴应琦、叶灿、方应干,却不是方先生。”

“方某记得曾告诉庞班头,方应干不宜写入申详。”方孔炤轻轻开口道,“即便桐城衙门只说是此三人,但你我皆知,实际乃是家奴相斗,不过是市井凶徒私怨凶杀,再煽动了些蠢夫愚妇附和。县衙如此定论,岂能服众。”

“所谓服众,不过是服士绅而已,升斗小民忙于生计,谁有空理会定为什么。这里小人不说原因,只能告诉方先生,方应干必须写入申详,此事不可更改。”庞雨停顿一下又道,“小人可以把方先生也写入申详,列为士绅平乱首领。方先生只需要让桐城士绅接受几人纵奴为恶的结论,不能四处串联闹事。”

方仲嘉此时也不说话,他知道平乱之功对方孔炤有多重要,便看方孔炤是否答应。

方孔炤沉吟片刻之后道,“汪国华呢。”

“只要方先生说服了桐城士绅,就会见到汪国华的人头。”庞雨转头看向方仲嘉,“当然方把总还要起誓,从今之后不得向小人和几个兄弟有任何报复行为,以你祖宗的神灵发誓。”

方仲嘉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茶几上,那杯盖都跳了起来,再掉下时砸在杯口沿上,当当当的转了一圈才停下。

庞雨丝毫不为所动,从容的把目光转回方孔炤,只见方孔炤也在看自己。

方孔炤眯眯眼睛后道,“再将张乡官加入申详,有他相助,方某才能瓦解其余士绅。”

庞雨知道这个张乡官,就是张孺家主张秉成的哥哥,方孔炤的妹夫,此时也在桐城等待着起复。反正桐城这些士绅之间互相联姻,关系都是十分紧密,不是世家大族或是新晋计程车子,是很难进入他们这个圈子的。

“成交。”

方孔炤微微点头道,“方应干咎由自取,便由他去吧。吴应琦、叶灿垂垂老矣,并无前路之虞,想来他们也无暇理会了。仲嘉向庞班头立誓。”

“我…”方仲嘉脸涨得通红,庞雨杀了他几个家丁,也差点杀了他,抢了银子抢了平乱的功劳,最后居然还要自己向他立誓。

方仲嘉越想越不是滋味,闷着头咬牙切齿,就是说不出口。

方孔炤冷冷道,“我说了,向庞班头立誓。”

方仲嘉见方孔炤态度坚决,只得偏着头道,“我方仲嘉以列祖列宗之灵立誓,从今以后绝不向庞雨寻衅复仇。”

“希望方把总恪守誓言。小人这便回去草拟申详,也等着方先生的音信,希望跟先生合作顺利,祝先生日后一飞冲天飞黄腾达。”

庞雨站起跟方孔炤告辞,又转身对着方仲嘉拱手,方仲嘉脸色不善,坐着并不还礼。

待庞雨离开之后,方仲嘉腾的站起来到方孔炤身边。

“大哥你怎地……连方应干都让他们写入申详,毕竟是咱们方家的人,岂能由他们胡乱编排。”

方孔炤从怀中摸出一张呈文纸,递给了方仲嘉,“只看不问,也不要记。”

方仲嘉狐疑的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乱民恶仆各有本等,情罪原不相掩,按抚官平时宜预为禁嶯,有事一面奏报,一面详查处治,何得延缓!本内黄文鼎、汪国华、方应干、殷登等俱着尽法究拟,吴应琦何故纵恶害民?叶灿何故致仆焚抢?且非止数人,其余有无庇隐宦仆凶徒,俱着严查究拟,速奏该部知道。”

“按抚官…”方仲嘉一惊,对巡抚巡按的称呼都可以简省的人,天下似乎并没有几个人。再细看一遍全文,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难道是…”

“这是皇上给应天巡抚的批语,费了为兄大工夫才找人抄到一份,万不可外传。”方孔炤站起来道,“非是张国维要定桐城士绅为恶,乃是皇上已经定了调子,甚至知道方应干的名字,张国维岂敢有丝毫违逆,更遑论你我,为个方应干也不值得。你再看这句‘其余有无庇隐宦仆’。”

方仲嘉连忙道,“皇上还要深究,若是有人非要牵强附会,汪国华便……”

“所以汪国华乃首要之事,还能有个平乱的大功,也是那庞雨不知皇上早已有了定论,否则绝不止这点条件,这交易甚为划算。为兄知道委屈了仲嘉,但此事势在必行。”

“那大哥如何让士林接受。”

“咱们分而击之,让密之带江之淮、蒋臣去庐江游学几天,让孙临劝说孙颐,秉文游说其他士绅,何老先生那里,由为兄亲自去说。”

方仲嘉点头道,“待江之淮和蒋臣回来之时,士林大局已定,他们也就闹不出风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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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西北的观野崖下,这里有一条通往投子山的大道,北门和宜民门靠近山区,城外比东南方向冷清。

此时秋风萧索,观野崖下茂密的林木之中落叶纷飞,几乎覆盖了路面。

两名骑手从宜民门方向而来,在一条向北的小路前飞驰而过,两人跑过了半里地又忽然停下调头返回。

庞雨在那路口前停下观察了前后道路,他和庞丁从南门出城,在城外绕了一个大圈,沿途反复回头和变向,确认没有跟踪者之后,才到达观野崖之下。

此时城墙已经被观野崖遮挡,前后道路都没有行人,庞雨才放心的挥手,带着庞丁转入那条荒草掩盖的小路,拐过第一个弯之后,庞雨示意庞丁下马。

“若是有人跟来,直接射杀,若是有不认得的人离开,你也射杀。”

庞丁默默点头,提着那把蹶张弩藏入了一片竹林中。

庞雨看着庞丁藏好,才拉了那匹空马向道路深处走去,不多远便是小路尽头,有一道破败的围墙,门楣上挂着半块匾额,匾上残留着一个庵字,门内则可看几处泥墙瓦屋,已经多处坍塌。

茅屋周围静悄悄的,庞雨没有下马,仔细的打量着四周。

“二哥。”

何仙崖的声音在茅屋前响起,接着何仙崖和焦国柞的脑袋在靠右的房门前出现。

庞雨这才下马,跟两人打个招呼。直接走到屋后的地窖边,一把掀开遮盖的大簸箕,露出了地窖的洞口,一股难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庞雨稍稍挥手驱散,眯眼往地窖中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仰躺在地窖之中。

这里便是囚禁汪国华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尼庵,早年时传闻附近闹鬼,庵中的尼姑都跑了,多年废弃下来已经无法居住,也因为闹鬼的传闻,连打柴的农夫也不愿进来歇脚,便成了关押汪国华最合适的地方。

“大哥辛苦了。”庞雨转头看向焦国柞,这个大哥看押了汪国华这些日子,中间只由庞丁替换回去了两天。

因为他以前一直在快班,总有一些搏斗经验,相对于庞丁和何仙崖这两个弱鸡,庞雨也只能依靠这个大哥,基本都是由他看押汪国华。

焦国柞在荒郊待了这些日子,熬得形容憔悴。看着里面的汪国华骂道,“啥时候把这龟孙子一刀杀了,活人可比死人麻烦多了。”

“庞公差,哈哈。”地上的汪国华艰难的抬起头来,他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整个脸颊都干瘪了下去。此时他双眼血红,盯着庞雨吃力的笑道,“汪某英雄一世,今日死于狗官差之手。”

庞雨也不进去,就在地窖口笑道,“汪兄怎知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汪国华把头落回地面,睁眼看着地窖的土顶说道,“除了你们几人,天下只有汪某一人知道你们拿到了银子,你们几个鼠辈自然不会留下活口。”

庞雨不置可否道,“汪兄既然知道,那庞某便做件好事,一会让汪兄痛快些走。不过汪兄说话要注意言辞,鼠辈两字庞某可是愧不敢当。”

汪国华咳嗽两声失笑道,“你也好意思说好事,当日汪某已然中毒,你几人还要打断汪某双腿,不是鼠辈是什么。”

“汪兄武力强横,当然要打断了腿稳妥些,这样彼此不会猜忌,才能相安无事这些时日。”

汪国华听庞雨毫无愧疚,知道言辞对这几人没什么用处,也懒得再辩驳,眯眼休息片刻问道,“我只想知道,你当日留下汪某,可是要让方家投鼠忌器。”

“那是自然,若是单论汪兄,方孔炤对你是有知遇之恩的,但汪兄所为,确是陷方先生于不义。”

“但起事之后,老子从未准许人去扰了方家,连凤仪里也未动过,难道不算是报恩了?”

庞雨躬身走进地窖,来到汪国华脑袋的方向坐下,口中说道,“汪兄也算是聪明人,你向全城计程车绅都收了免火银,唯独不扰方孔炤。你这不叫报恩,你这叫恩将仇报,把方家放在火上烤,方孔炤岂能饶你。”

“难道把方家抢了,再收他免火银便能饶我了。”汪国华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两声,“黄文鼎和张孺这两个混蛋,若是听我的,怎会到今天这一步,早就招安当个富家翁,再不济也可以逃去外乡,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庞雨偏头看着汪国华,“在下一直奇怪,汪兄无论才德均在黄文鼎之上,为何甘愿奉黄文鼎为盟主,以致大权旁落,最后不可收拾。”

“当日也是自己的私心,这些人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某想着下面的人干的事,最后都要算在盟主头上,怕当盟主难以招安。是以诱了黄文鼎为盟主,我还能有个杀盟主自赎的机会,只是一直未得成行。张孺被抓之时,我料到那些乡绅要动手,既是没了自赎的大功,便想着带些银子去外乡,岂知成这般模样。”

汪国华说完睁开眼看着庞雨,“那今日要杀我,可是你已与方家谈妥了条件?是否还要用汪某的人头去加个功劳?”

庞雨点点头。

汪国华喘息一阵平复了呼吸,再开口时语气落寞,“能否容在下病死,汪某也撑不了几日了。”

庞雨打量一下地窖中阴暗的环境,点点头说道,“我佩服汪兄,那便再容你几日。”

汪国华神情放松了一点,却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才停歇下来。

还不等他调匀呼吸,一把短刃猛地从上扎在他心口位置,汪国华大张着嘴,双眼圆睁看着面前的皂隶。

他脑袋抖动着往上撑了一下,只维持短短瞬间,便全身瘫软在地上。

“总算是杀了。”焦国柞在后边靠坐在地窖墙上,“他再不死,老子要被他熬死了。”

庞雨把汪国华的双眼抹上,口中轻轻道,“你莫怪我,这样走算是最轻松的了。”

……

日头西沉的时候,庞雨从宜民门回到县城,他这段日子因为害怕报复,所以一直没有敢回自己门市,过路倒是看了几次。

前些日子庞家药店的门板被人砸了,里面被翻找一番,倒没有丢什么东西,但这样一来庞雨更不敢回家,一直都在县丞衙署住着,当了快班班头之后,便留在了快班值房。

今日从家门前过,却见那门板已经换好了,心中正在惊讶,周围的街坊纷纷围拢过来。

“雨哥儿啊,咱们街坊凑了些银子,帮你家把那门板换了。”

“让你爹娘可以回来了,几日没见雨哥儿,这果然当了班头人都精神了。”

“雨哥儿你听徐婶的,紫来桥那家的闺女啊,人家还等着呢……”

庞雨连连道谢,但他还是不敢在自己住,应付一番之后匆匆赶回衙门。

江帆在门前见到庞雨,连忙迎上来对庞雨道,“今日堂上出事了。”

庞雨停下愕然道,“堂上能出什么事?”

“郑老过审的时候,指认户房赵司吏与家奴勾结,杨大人措手不及。”

“听审时马先生在不在?”

“正巧在。属下想着一定要早些告诉班头,万一杨大人突然叫逮拿赵司吏,班头还全不知情。”

庞雨拍拍江帆肩膀勉励道,“差事办得好。留意这此事动向。”

等江帆离开,庞雨露出一丝笑容,“就看唐为民你自己的本事了。”

……

县学背后的吏目房前,唐为民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的来到一个院门前,一抬脚踢开了虚掩的门页。

院中的赵司吏惊讶的看着唐为民,连忙过来扶着他,“唐典吏这是怎地了?”

唐为民似笑非笑的道,“赵大人…在…在下官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

赵司吏惊讶的道:“为民何出此言?”

唐为民埋头沉默片刻,语气萧索的道,“这几年属下得大人提携,能与大人共事数年已是唐某造化。只是衙门中风云变幻,有些事小人不能做,日后难以再追随大人了。”

赵司吏忽然有些激愤,“可是那姓马的要挟于你?”

“他要属下告首赵大人,将大人与此次民变牵连起来。他已是拿了郑老等人的供词,只要再有户房之人为证,便是板上钉钉。属下岂能陷害赵大人,要依人的良心做事,绝不首鼠两端,既不能两全,一个典吏罢了,唐某不干便是。”

赵司吏眼眶微红,他平日对待户房的人还是比较严苛,对唐为民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唐为民能有这样的风骨。

他声音哽咽的道,“不枉你我相识数年,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则是危难时方见真情。为民无需两头皆失,老夫准备让你顶首。”

唐为民一惊,“不可,大人正当盛年,岂能此时退隐归乡……赵大人万不可轻言放弃。”

赵司吏摇头叹道,“那姓马说若是赵某不自行离开衙门,他便以通贼的罪名逮拿我,若是列在民乱之中,最后那顶首银也得不到。”

唐为民一把将酒壶砸在地上,大声怒道,“杨大人岂能容他一个幕友扰乱我桐城县衙。”

“哎,他的是巡抚衙门的人,老夫也想过了,不能跟他硬来。”赵司吏眼中有些泪水,却不知道这泪水到底有什么含义。

“为民你听老夫一句劝,勿要作那无谓的挣扎,受了老夫这司吏,也不枉了你我相识一场,能把司吏之位给你,老夫这心中也舒畅些。为民不用说了,你我起草顶首文契,请周县丞作个中见。”

“大人…”

唐为民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几乎要老泪纵横,赵司吏眼见此景,不由得百感交集。平日里户房总共是三个典吏,此次赵司吏被牵连之后,那两人都直接向他提出了顶首,甚至还语带威胁,一副小人模样。只有唐为民依然尊重他,所以让唐为民顶首司吏,应该是最正确的决定。

约半个时辰之后,唐为民与赵司吏挥泪而别,出了大门往右到了县学后的明伦堂。

庞雨正坐在台阶上等候,唐为民在庞雨身边坐下。

“与赵司吏谈得如何?”

唐为民脸上还带着泪水,此时也顾不得去擦,他摸出一张文契看了半晌,突然露出欢快的笑容,“顶首契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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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如今各理生计,城中平静如昔,皆仰仗杨大人运筹得当,再有桐城县衙各位恪尽职守,方有如此圆满之局,老夫回去回到苏州,定然会将此间情形如实禀报张都爷。”

桐城南门外,马先生客气的对杨芳蚤一众人说着。此次来送行的人不多,因为马先生虽然是巡抚衙门的人,但只是幕僚身份,按官面上来说,依然只是一个民而已。所以杨芳蚤虽然客气,却也不宜大搞排场,否则被人得到风声,又要惹出事端。

“下官牧守无方,累得马先生千里奔波,实在惭愧。”杨芳蚤虽然口说惭愧,但脸上的神情轻松。

前两日快班击杀汪国华,接着就抓了郑老和杜书手过堂,讯息传出之后,城中微微喧嚣,随即便平静下来。士绅那边在方孔炤分而击之下,没闹出大的动静,民乱定性的事情也就此了结。连那南兵部提塘官,也发觉没有下手的机会,已经离开了桐城。

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汪国华在押送过程中遭某缙绅家奴当街杀死,亲眼见证的百姓人数众多,很快传遍县城内外,民众对官府和士绅充满怀疑,桐城随时可能爆发更大的民乱。士绅为了自保,不得不引入潘可大的池州兵入驻,这三百多军队到来后迅速稳定了局势,并在后来几年明末乱世中稳固了桐城的防御。

现在则因为庞雨的参与,用郑老和杜书手疏导了民愤,城中并未爆发大的动乱,所以潘可大的人马未能入驻桐城。

庞雨自然并不清楚这些变化,现在对他来说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得了平乱首功,知县、县丞都倚重于他,快班正在扩充之中,户房换成了关系紧密的唐为民,快班能得到充足的资金保障,而且他自己还得了一大笔脏银。

经过平乱之后,庞雨虽然在张国维、马先生这些人面前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但在桐城可谓是又有权又有钱,与以前那个二傻子不可同日而语了。

“庞班头领人擒杀汪国华,乱党为首之人一网打尽。”马先生转向庞雨微笑着道,“上次张都爷派人来桐城传信,还专门问起庞班头一人孤胆剿平云际寺之事,老夫此次回去,定然要详细与都爷禀报。”

庞雨躬身道,“能得张都爷挂怀,小人诚惶诚恐。张都爷掌管江南十府,没有马先生这样的大才在旁赞画,最近定然是又操劳了许多。既想马先生去襄助张都爷,又怕马先生太过操劳了,小人这心里真是为难。”

他说罢又让出身后的何仙崖,对着马先生道,“这位便是擒杀汪国华的何仙崖,乃是我快班一名马快,听闻马先生今日要走,他非要跟来看看张都爷身边的人物。”

马先生仔细打量何仙崖几眼,怎么都不像个雄壮之士,多半只是庞雨的心腹,冒了别人的功而已。

周县丞也道,“杨大人都说请马先生在桐城盘亘些日子,下官也好陪大人游览附近盛景,先生却要忙着回苏州,也是咱们这桐城偏僻地方,比不得苏州繁盛。”

马先生摇头笑道,“周大人就不要拿话架着小民了,此次桐城县衙能让乱事平静了结,已是皆大欢喜,然则总还有些首尾还要各位费时费力,马某也要回去复命,不敢再叨扰各位。”

大家又一番客气后,马先生离开路边的凉亭,与众人一一道别。

这里的人都给马先生表示过心意,毕竟人家是巡抚衙门的人,又是张国维的心腹,能有这机会搭上点关系,就算是走了大运了。庞雨自然也少不了,不过他只送了二百两,在衙门中不算多也不算少。

唐为民也在送行的人之中,就庞雨所知,唐为民也给马先生送了一份仪金,具体是多少不知道,但唐为民刚给了赵司吏五百两的顶首银,还能有钱送仪金,也让庞雨刮目相看,不过想起袁仓子几年都捞了两三百两,庞雨也就释然了。

马先生仍是骑马,旁边两个小厮斥候着他要上马时,后面一阵蹄声传来。

庞雨回头看去,却是阮大铖骑着马从南门出来。让庞雨吃惊的是,阮大铖策马之时看得出骑术还很不错。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显然阮大铖不是碰巧此时到来,就是不知他如何得知了讯息。

阮大铖先见了两个官员,杨芳蚤和周县丞都只是颔首致意,两人很有默契的都不与阮大铖搭话。

阮大铖接着又跟庞雨打了招呼,庞雨见到阮大铖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收了阮大铖三百两的银票。他是把阮大铖写入了申详的,而且不算是编造,因为阮大铖确实曾经捐了一千三百两银子给王公弼作为开拔银,对平乱是有功的。

但最后定稿的时候被马先生删了,其他计程车绅名字都是按庞雨所写一字未改,包括有两个秀才其实没出任何力,因为方孔炤的要求,也在后面位置列了一个名字,唯独就阮大铖这个出了力的被删了。

庞雨也无可奈何,因为县衙没有一个人帮着阮大铖说话,似乎大家都是既不想亲近他,又不想得罪他,最好是不沾一点关系最好。

“原来是马先生,正巧阮某也要去安庆拜访王道台,可与马先生同路。”

马先生没想到阮大铖从何处得了讯息,他自然是不愿意和阮大铖同路的,因为阮大铖是钦定逆案中确认的阉党,而张国维是钱谦益的学生,在应天执政是依托于东林一系的支援,万不敢与阮大铖扯上关系。

“阮先生请便,这官道大家都走得,马某自然不能阻止阮先生走官道,请阮先生先行。”

阮大铖对马先生言语中的拒绝毫不在意,继续对马先生道,“此去安庆要两日路程,路途中阮某还可向马先生介绍些桐城旧事。”

一场好好的送别,被阮大铖的出现弄得气氛尴尬,马先生不便继续停留,只得与众人拱手道别,然后上马往南面官道而去。

杨芳蚤等人匆匆离开,阮大铖回头对庞雨道,“庞班头勿忘了那约定,待阮某回来,同去我中江社一聚。”

他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一个家仆跟着马先生去了。

唐为民看着阮大铖的背影摇摇头,“方孔炤虽也想复起,但人家有个读书人的操守。这阮大铖…真是丢桐城士林的脸面。”

庞雨知道唐为民所说的意思,其实方孔炤等人也去了安庆府,后面可能还要去苏州活动,以便充分利用这次桐城民变平乱的效应,为他们的复起作铺垫。

但这些都是官场常态,方孔炤一向名声也好,大家看来都是合理的,而且方孔炤也确实在平乱中出了大力,所以没人觉得不妥。

阮大铖最大的问题就是那顶阉党的帽子,没人愿意招惹他,而他似乎并没有这个觉悟,总是在各处凑热闹,唯恐哪里少了他,自然更招人嫌弃。

两人一起往城内走去,唐为民边走边道,“他叫你去中江社,恐怕是有所图谋,庞小弟还要小心些。”

庞雨奇怪的道,“他能图我些什么,我只是一个班头,说到底还是个衙役。”

“便是庞小弟这平乱的名声,他看天下纷乱,一直想以论兵复起,所以结社副档名声。他那中江社中,除了他之外,还有潘次鲁,潘次鲁的爹是潘汝祯,也是个阉党。”

“怎地这么多阉党。”

唐为民笑道,“潘次鲁还是方以智的岳丈,但方以智却是复社的人,所以那中江社原本便是一潭浆糊,你搅进去容易,出来便不易洗干净手脚。”

庞雨笑笑不置可否,自己一个衙役,还搅不了读书人的事情,最多是凑个热闹罢了。还未等他开口,唐为民突然拉着他往一个巷口转进去。

“唐大人你这是干啥?衙门是往北。”

唐为民也不解释,顺着巷子往里走,微笑着走到一个院落前,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庞雨满腹疑惑的跟进去,这是院落的外进,比一般人家稍宽一些,但外进也布设了鱼池假山,显得清幽典雅。

唐为民看着庞雨道,“庞兄弟啊,不是我说你。”

庞雨奇怪道:“我怎地了?”

“昨日我专程去了宜民门,才知道庞小弟还住在铺面之内,如何配得上庞兄弟如此人杰。这个宅子就在洪家巷,出门就是清风市,可谓闹中取静,以前是刘秀才的外宅,民乱之后据说去了安庆,唐某便入了手,就当唐某恭贺庞小弟高升班头,还请庞小弟不要嫌弃。”

庞雨偏头四处看看,确实比自己那药铺好多了,他也不跟唐为民客气,拱拱手道,“那谢过唐大人了,待唐大人正式升任司吏,小人也要表示一下心意。”

唐为民递过房契之后哈哈笑道,“托了庞小弟的福,明日为兄便要出发到巡按衙门办顶首,回来之后再与庞小弟同庆。”

……

下午时分,庞雨独坐桐城县衙的戒石亭中,堂前桥下流水潺潺,当庞雨静心去听的时候,觉得这个平日喧嚣的名利场倒有了些诗意。

庞雨今晚依然在县衙住,民乱的事情已经平息。他打算明日把父母接回来,就直接住到那新宅子里去。

大堂之中依然喧嚣,一名仵作从刑房出来,手中提着汪国华的人头。刑房点验完毕之后,由仵作将尸身缝合,大概会交给家属安葬。

接着一阵吵闹声之后,蒋国用被一群人从刑房拖出来,他大声叫骂着,被拖着经堂前桥往仪门外去了。吴大壮那小舅子张代文也在其中,他对着蒋国用一路踢打,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刑房出了杜书手的事情之后,被杨芳蚤一通痛骂,接着刑房司吏就开始整顿,整顿的结果,就是又发现了一个坏人,得罪了衙门所有人的蒋国用毫无疑问的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整个衙门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今日就是刑房开除他的时候,庞雨看到拖蒋国用出去的人,都是民乱时不敢来衙门当值的人,而当时天天按时上班的蒋国用,却被他们赶出了衙门。

另一边的户房门口人来人往,各房的人都在求见唐为民,因为确实所有部门都有求于户房,唐为民如今是炽手可热的人物。

庞雨看到王大壮也排在外边,正焦急的转来转去。

何仙崖则在兵房内,从庞雨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从视窗看到何仙崖的侧影。庞雨虽然听不到,但知道何仙崖正在跟兵房商量常例银的事情,以前兵房的常例银,有一部分是从快班收的,现在庞雨自然想改一改,让何仙崖先打个前站。

“庞小友今日还在衙门里住?”

庞雨回头一看,却是阴阳官谭先生来了。两人最近同在衙门中住宿,倒是经常见面。

“正是,但再过两日,便要回家住了。”庞雨请谭先生一起在亭中坐了。

谭先生仔细看看庞雨道,“庞班头平乱之后,言行更见沉稳了,与从前可谓天壤之别。”

庞雨摇头笑道,“沉稳也没啥趣味,还是游戏人间的乐趣大些,可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就成了什么样的人。其实有时我也挺羡慕谭大人,每日研究自己的学问,不与人交恶。”

谭先生摆手道,“哪里是什么学问,就是求生的饭碗而已。”

庞雨突然转头看着谭先生饶有兴趣的道,“谭先生能否把这阴阳的学问指点一下小人。”

谭先生沉默片刻后道,“那咱们说些易懂的,天时论之,日出为阳日落为阴;地势论之,山北为阴山南为阳;人家论之,夫君为阳妻妾为阴。凡世间之事物,皆不脱阴阳之理,庞小弟当日说,兴一利必生一弊,得失也是阴阳。”

庞雨看着戒石上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偏头问道,“那若是按衙门算呢?何为阴何为阳?”

谭先生压低声音道:“衙门论之,大堂为阳后堂为阴;大堂上都是秉公办理,走后门入后堂,就看银子人情办理。最大的衙门是朝堂,朝堂之上阁老尚书为阳,言官御史为阴,皇上盼着他们阴阳制衡,不要一家独大。”

庞雨失笑道,“那单论一人又如何分阴阳?”

谭先生停顿一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人又何能例外。只是人的阴时阳不好分辨,因人心不可见。阳为利人阴为利己,示阳于口而藏阴于行,人前大义凛然,人后蝇营狗苟。滚滚红尘大千世界,衣食所需子女所累名望所困,随大流易而独醒难,出言辞易而践行难,真真假假阴阳难辨,虽一生未必能识一人真心,不到天崩地裂生死关头,即本人也难以见本心之真假,人之阴阳最难明也,却不是没有。”

“谭先生这么说来,也有些道理,那些得道高僧,数十年清心寡欲,实为要去除人心之中的阴。”

谭先生却摇头,“只有阳自然也没法得道,高僧要参的是禅,不能光去阴,最好是参得既无阴也无阳,归于混沌才算悟了禅。大人们四书五经,才是要去阴留阳,成孔丘一般圣人,浑无一丝缺陷。至于成效如何,见仁见智。但谭某觉得,真要是只有阳了,那便不是个人了。咱们凡夫俗子,比不得高僧,也比不得各位大人,总是有阳有阴,弄个阴阳调和风和日丽才是正途。”

庞雨看着唐为民门前那一群人,点点头笑道,“那我此次平乱之功,又如何算阴阳?”

谭先生站起来微笑道,“那就有庞小弟自己才算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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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那庞班头出来,既是不要我等回快班,那也要交了顶首银子,那些帮闲青皮一文钱不交,就要占了我等的役籍,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班头在的时候,快班的事情从没耽搁过,就前些日子咱们没来,那也是李班头没来,咱们没人领头,来了也不知道做什么,怎能就把咱们从快班开缺了,反而何仙崖、徐愣子这种人能进了快班。”

“焦国柞、阮劲你们说句话,今日你们不为我们说话,日后那庞班头把你们开缺,也无人为你们说话。”

庞雨表情轻松的坐在自己值房中,对甬道中的吵闹充耳不闻,就像没在说他一样。

外边是些以前快班的人,民乱时跑得一个都不见,连民乱平息后也迟迟不回衙门办事,待现在一切都平静之后,这些旧快班的人又出现了,要求庞雨给他们恢复待遇。

“庞班头你看,你新招的人占了快手的职位,总是要把顶首银给了这些人,才能把新人入得名册,衙门中都是如此办的,若是老夫擅自改了规矩,衙门中人都要说老夫偏袒了快班。”

兵房的沈司吏坐在庞雨的对面,他面容看起来六十岁,庞雨按此时的经验推断,实际年龄大约五十岁。

县衙中的衙役便是在兵房造册,算是快班的人事管理部门,所以今日那些快手闹事,庞雨还没去找沈司吏,他便先过来找庞雨了。

庞雨客气的道,“顶首银该给的就给,我对新来的几人也是如此说的,连唐大人都给了赵司吏顶首银的,我们这些衙役自然也不能坏了规矩。”

沈司吏松一口气劝道,“这顶首银的规矩只要在,日后总是能收回来的,万历间听说只有五两,现在是二十两,没准以后是三五十两,也亏不了他们。”

庞雨笑道,“只是沈大人你知道,唐司吏去了巡按衙门,户房秋粮折色没收上来,一直没有发下工食银,那些新来的快手一时哪里去找那许多银子。”

“也是,兵房这边的常例银子也一直没到,兵房中人都无心上值,铺房那边也是,哎。”

庞雨瞟了沈司吏一眼,他知道沈司吏的意思,就是快班该给兵房的常例银子还是不能少。这人是兵房司吏,跟朝廷的兵部不同,县衙兵房不管打仗,就管管铺舍、驿递、壮丁、巡检司这些东西。

里面的铺社、壮丁、巡检司都还是有些油水的,在六房中收入属于中等水平,大概和刑房、工房差不多。反而是名义上排名前两位的礼房、吏房最穷,顶首银连其他四房的一半都不到。

兵房在县衙里面不能跟户房比,也需要自己挣钱,他们的常例银子就有部分出自衙役,每个衙役给兵房每年交二两,其中就包括快班。

快手一年的工食银不过六两,兵房拿走二两就剩下四两。以前李班头在的时候,他过手就要贪墨一半工食银,固定拿走的便是五两。

快手当差一年,若是不去动脑子,不但拿不到工食银,还要倒亏出去。所以阮劲、焦国柞这些快手都要想办法去买牌票,一切都要靠下乡的时候赚取,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他们的成本压力很大,只能从百姓身上捞取,也就顾不得百姓死活了。

“说好衙门的规矩,小人都是要守的,等在下拿到快班的工食银,一定如数把兵房的常例交齐。但沈大人可否先把新来的这十人入册,这样户房也好造好名册,在秋粮折色中支取这份工食银,新来的人才能凑得出银两,无论顶首银还是常例,才不是无源之水。”

沈司吏轻轻敲着桌子道,“朝廷对衙役总数是有限数的,快班原本只退了七个老人,却要有十个新来的。你这里多了三个,其他的便要少了三个。庞班头所提的,可是让老夫有些为难啊。”

沈司吏说完摸出了烟筒。庞雨连忙拿起桌上的火石,敲了几下点燃了火绒引火,最后才帮沈司吏点燃。

“自然是有些难为沈大人。”庞雨放下火绒后客气的道,“所以唐大人走的时候才再三叮嘱,说快班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多找沈大人请教,沈大人最是爱提携后辈,小人便只有多叨扰沈大人。”

“这个唐大人啊,把老夫这弱点到处去说。”沈司吏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们这些老人无甚奔头了,该提携的自然应该提携。更不用说庞班头少年有为,连我那侄子听闻了之后,也想来快班跟着庞班头学个一鳞半爪。”

庞雨连忙拱手道,“沈大人客气了,能入了令侄的眼,小人惶恐,若是大人不怕耽搁了令侄大好前途,小人欢迎之至,初来先安排令侄一个马快之位,工食银绝不短少,只是那马匹如今少得厉害,马廊中剩下的都是些驽马,不敢配给令侄。”

沈司吏听到呵呵一笑,两人基本达成了一个交易,沈司吏给他三个编制,但是要把侄子加到快班,总共就是四个编制,需要从皂班那边分出来。

庞雨知道沈司吏也有求于唐为民,现在衙门里面都知道唐为民支援庞雨,像给编制这样的事情,沈司吏慷公家之慨,卖唐为民面子做个顺水人情,自然是划算的交易。

庞雨后面提出的马匹问题,也是兵房在管,这次民乱的时候,衙门里面丢了多半的马匹,原来的一百三十多匹马如今只剩下五十多匹,只能重新分配一遍。

这些马当然首先给知县、县丞、典史、六房司吏分配,他们都有配马,还有些杂官、教谕、巡检司也要配马,这样分完之后快班就剩下五匹马,十多个马快人均半匹。

这次平乱的经历中,庞雨深刻感受到马匹的作用,就跟后世的车是一样的,如果没有马匹,人的活动范围就极度受限。

沈司吏暂时没有回答马匹的问题,而是接着工食银的话题,“老夫听说,庞班头给快班说的,步快马快的工食银不但照发,做得好的还另有常例银子。抓郑老的有两人各得了五十两的所谓奖金,可有此事?”

庞雨哈哈一笑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在下想着,还是要给兄弟们一点盼头,大家来当差办事,不就是图个养家糊口,该当每月有可预期的饷银。若还是像以前般自己下乡去挣工食银,不免民愤累积,届时再来一个民乱,咱们这些衙门的人,未必有这次一般好运。”

“那些刁民嘛,总是要闹事的,还是不如从前质朴罢了。”沈司吏吐出一口淡色的白烟,“可不去下乡比较钱粮,快班如何挣得出如数的常例银子。”

“沈大人无需担心常例银子,快班既是在县衙巡捕缉凶,那自然要在县城中挣出那常例银,城中以前交给皂班壮班的事务,此次都由堂尊杨大人做主,收回到了快班。”

沈司吏扶着胡子摇摇头劝道,“城中就是些门摊税,还有些杂税而已,和买又是各房自己在打理。庞班头这点要听我们这些老人的,银子的出处还是要看到田土里面,多问问唐大人。”

庞雨也不解释,对沈司吏客气的道,“谢过大人提点,届时唐大人回来,小人一定多向他请教。”

沈司吏满意的点点头,这庞雨如今是衙门的行情人,不但杨芳蚤和周县丞器重,知府皮应举也专门过问此人,前几日更传闻说,应天巡抚张国维将庞雨独自剿灭二十余名乱贼的事情写入了题本,连皇帝都可能知道这么个小衙役。

所以沈司吏虽然职位高于庞雨,今日也是主动过来见庞雨。这些司吏平日间虽然坐在对过,也很少主动去见平级,除了户房司吏之外。以前去见一个班头,传出去也会被人笑的,但对庞雨此时的行情,就另当别论。

此时见庞雨如此尊重,交易也达成了,沈司吏深感满意,站起来说道,“庞班头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只得应承下来,已派人去了庐州采马,回来多少就先给快班多少,毕竟大乱之后,没有什么比安靖地方要紧的。”

庞雨连忙站起道谢,一直把沈司吏送到兵房才返回。

回到仪门外的甬道时,那些闹事的老快手还在,不过他们刚刚见到庞雨和沈司吏同行,便知道形势不妙,此时的气势已经比开始低落许多。

阮劲和何仙崖正在劝说他们,庞雨对这些人没啥好印象,一到关键时刻就丢弃同僚跑了,乱事平定这么久才敢出现,可见既无能力又无胆量,放在团队中才是完全的反作用。自己这快班里面有新人旧人,对他这个新领导来说,这种情况正可以互相牵制,他绝不会让这些兵油子重回快班打破平衡。

“方才各位都看到了,本班头已经与沈司吏议定,快班人数已满,不会再加任何人,各位来晚了些,下次若有缺额,各位再来看能否替补,至于那顶首银,过几日有人会结算给你们,今日大家请回吧。”

话一出口,那几个老快班的人哪里肯依,没想到真的会把他们全数开缺。

“庞傻子,你撞个大运当了班头,就要清扫异己不成,你安的什么心,今日你不把我们召回,我们就不走了。”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甬道中人来人往,八字墙外原本就有些人在看热闹,对面的皂班也跟着起哄。

庞雨毫不在意的笑笑,“各位虽还没拿顶首银,但已经在兵房名册上除名,已经是个民了,再喧嚣官门,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领头那人瞪眼道,“你待怎地,老子十几年的老快班,还能怕了你一个…你一个…”

庞雨盯着那人的眼睛也不说话,那人不敢与庞雨对视,声音越说越小。当日庞雨拖着二十多个人头从东作门进城,滴落了满地血迹,给很多见到的人造成巨大的心灵阴影。此事越传越离谱,在桐城的乡间已经传得庞雨关公再世一般,说止小儿夜啼一点不夸张。

几人气势低落,庞雨眼睛缓缓扫过对面的皂班,那些起哄的纷纷偃旗息鼓。此时逮拿逃逸乱党的事情还没结束,万一得罪了这庞傻子,被他安个罪名拖去杀了,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庞某最后再说一次,请各位回去等候结算顶首银,若是在喧嚣公门,在下只能拿了你们进南监。”

那领头的人抬头飞快的瞟了庞雨一眼,哼了一声调头出了大门,其他几人赶紧跟着逃命般走了,八字墙外的人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庞雨心中稍有些得意,看来这个砍头如麻的名声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刚要回去值房时,江帆从大门匆匆进来,他凑到庞雨耳边低声道,“那个追缉的刘若谷回桐城了,就住在家中,似乎并未刻意隐藏行踪。”

庞雨摸摸下巴沉吟道,“刘若谷,那正好要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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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门内的城墙街,一处院落前围了不少的百姓,对着大开的院门指指点点。门外站了几名快手,都穿着新的皂隶服,上臂位置缝了一个红布,上面绣了一个快字。百姓们看到这个装扮,都在议论纷纷,知道又是快班出来抓人了。

庞雨自己也穿着相同的皂隶服,在街上停顿了片刻,以观察那些百姓的反应,看起来他们已经能辨识出是快班在办差,这已经算是初步的成果。

眼下平乱收尾工作还很繁杂,快班一直在招人,庞雨来不及训练这些人,只能先从形象上着手,尤其要区别于皂班和壮班,所以加了一个袖章。按照庞雨现在的要求,每日早上要求有一队快手沿街巡逻,让百姓每天都要看到快班,持续的强化快班威武的印象。

庞雨从那破开的大门走入了院中,里面有三个快手,江帆持刀站立,阮劲和徐愣子则将一人压在地上,旁边的厢房中有女人和小孩在哭泣。

庞雨打量了一遍院落之后道,“把刘掌柜放开。”

那两人松了手,刘若谷仍趴了一会才艰难的起身,埋头对庞雨一躬身,“见过庞班头。”

庞雨偏头打量了一下刘若谷,这个信和典铺的掌柜看来有些憔悴,短短一月之前,庞雨去见他和殷登的时候还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露了马脚,现在倒像是反过来了。

“刘掌柜不请在下进去坐一坐?”

刘若谷侧身默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庞雨也不客气,径自入了正屋。江帆三人也跟着走了进去,各自站了一方。

庞雨还是按规矩坐了客位,待他落座之后,刘若谷从旁边端了一盘葡萄过来,对庞雨小心的道,“家中没有烧热水,就不给庞班头泡茶了。”

“刘掌柜不用客气,今日主要是说话,吃喝都不是要紧事。”

刘若谷在主位坐了,“庞班头可是来逮拿刘某的?”

庞雨眼睛四处梭巡一番后轻松的道,“看不出来刘掌柜这等操持大典铺的人,还住这么一个两进的小院。”

“倒不是刘某买不起,实在是不便买大了,以免东家心中犯疑。”

庞雨失笑道,“刘兄说的是实话,那你跟着吴家也是委屈,我倒觉得只要是靠能力,属下赚得越多,就越是给东家挣脸面,吴家太小气了些。”

刘若谷抬眼观察了一下庞雨,因为上次地契的事情,刘若谷已经知道此人极有胆量,当日势单力薄都敢上门勒索,现在人多势众,今日又不知道是想要些什么。

他想想之后道,“庞班头少年有为,自然是有气度的,但吴家也不是吴老爷小气,老先生年纪大了,那些家业都是二爷在管,庞班头抓不到吴家的二爷,可是想要抓了刘某去给二爷顶罪?”

“民乱的是黄文鼎一党,当然牵连不上刘掌柜,但皇上给的批语之中,让地方要严查究拟肇始之人,吴应琦、叶灿、方应干都是御笔亲批,南监里面那些人交代的供词中,与刘掌柜相关的事不少,衙门里面确实有人想把刘掌柜牵扯进去。今日过来,便是要问问刘兄自己的意思,是否需要小弟帮忙。”

刘若谷平静的道,“听闻桐城南监之中人满为患,虽然里面熟人不少,但刘某想着,快班已经够忙的,还是不去给庞班头添麻烦的好。”

庞雨轻笑道,“倒也不麻烦,反正都上百人了,也不少一个。但兄弟上次说过,当欠了刘掌柜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回报。在下有个好处是言出必行,今日之前的事,吴兄大可不再担忧。”

“谢过庞兄弟的担待。”刘若谷闭眼松了一口气,他也是在外边躲了一个多月,最主要是担心黄文鼎一伙的报复,好不容易等到民乱平息,回来竟然又要被吴家的事情牵连,现在有了庞雨这句话,他才能在桐城安生过日子。

厢房中的女人还在哭,刘若谷并无要去劝阻的意思,他知道这事还没完,他虽然和庞雨接触不多,但知道庞雨带人上门,绝不会只是要告诉他要还一个人情,庞雨一定会提条件的。

当下对着庞雨小心的试探道,“刘某觉得,庞班头不会单为一个人情如此劳师动众,若是还有其他事,还请庞班头明示。”

庞雨点点头,“你我不绕弯子,信和典铺里面的地契去了哪里。”

“小人……”

庞雨打断道,“我劝刘兄想清楚了再答。我去看过你们信和典铺,大的东西或许不及救走,那地契就一堆纸,压一压,一个包袱就提走了,信和店铺是民乱第三日上才被焚抢,中间的时间,足够你们把地契拿走。”

刘若谷皱眉思索着,庞雨虽然刚才说让他不用担心之前的事情,但那显然是一个条件,若是刘若谷后面不能让他满意,前面的条件随时会收回。

庞雨继续道,“你我都知道,那些地契中,至少半数是诡寄在士绅家,这次桐城多数典铺的东家都要离开,既然没了东家的看管,这些地契又见得光了。刘掌柜不会认为,你拿着那地契便能来户房改了名册,若是户房不给你方便,那些地契与废纸无异。”

“自然是不能,特别是赵司吏被你们逼得去职之后。”刘若谷平静的道,“所以在下回到桐城,看能否商议一个法子出来,可以你我两利。”

庞雨不答反问,“除了那信和典铺,刘掌柜以前帮吴老先生管过什么生意?”

“典铺一定与赌档有关,要说典铺里面生意,田地还在第二,赌档中博戏入迷之时,媳妇也可以当了,信和的房契多半来源于此。”

“地契见得光的我要了,但不白要你的,你拿来作个合适的价卖与我。”庞雨沉吟片刻之后道,“这次桐城三家大的典铺都要关门,我想着总有人要银子救急的,便也想自己开一个,本金我自去想法筹措,账房我另外分派人来,咱们先做典铺和赌档,刘兄还是做掌柜,给刘兄一成的顶身股。”

刘若谷惊讶的看着庞雨,此时的顶身股就是干股,一般大的商号才有。东家用这个顶身股当一个钓饵,让那些掌柜账房之类的技术人才认真效力,一般要做一辈子才能分到一些顶身股,很多东家还食言。以前吴家也是这样做的。这次吴家放弃典铺,其实让刘若谷损失惨重。

庞雨居然见面就给顶身股,这自然让刘若谷惊喜。

“这顶身股不能转让,但刘兄可以分红。”庞雨认真的道,“刘兄的才能,在下是放心的,这典铺、赌档以前怎么做的,以后咱们还如何做,赚得越多,刘兄分红也就越多,这两日刘兄便先想想,如何把这典铺做得更好。”

刘若谷连忙应承下来,“庞班头放心,小人一定用心,不负班头的器重。”

庞雨摆摆手,他一直在想抢来的脏银如何继续赚钱,眼下没有投资市场,投资生意类的赚钱太慢,他又不能接受银子躺在地窖睡觉,想来想去还是典铺和赌档利润高一些,而且正好是快班管辖,但他自己来管又不行,刘若谷这样的人才就非常重要。

“农村的生意,典铺要看情形才接,不要为些田土逼死人。”庞雨站起道,“财富都在城镇中,桐城不外乎就两个地方,县城和枞阳而已。咱们先开县城的,明日刘掌柜可以先去看一下门市,以前那几个典铺名声不好,咱们不要买那些旧店。”

“庞班头的意思,还要去枞阳开典铺?”

庞雨点点头道,“要做自然就要做大些。”

说罢他大步往外走去,刘若谷跟着到了院中,正不知是否要送庞雨出去时,庞雨大声道,“请刘掌柜送我出去,好安你街坊的心。”

刘若谷连忙送庞雨出了院门,庞雨来到门外的城墙街时,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还在,他们见两人出来,都集中注意力看过来。

庞雨转身对刘若谷拱手大声道,“今日是个误会,既然刘兄把吴家的隐情都交代了,已算是立功自赎,若是桐城多一些刘兄这般的正直之人,咱们快班也轻松多了。”

刘若谷没想到庞雨会这么说,这样说倒确实解了刘若谷嫌疑,至少官府不会拿他了。但周围群众一阵嗡嗡声,大多人神情不屑,因为在此时的道德体系中,出卖东家是严重的道德缺陷。

刘若谷旋即知道庞雨是要断了他的退路,但此时哪有解释的余地,只得咬牙拱拱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庞雨笑眯眯的一挥手,众快手提着腰刀和木棍,簇拥着庞雨离开,快班一半拿刀一半拿棍子,棍子也换成了轻便的白蜡杆,唯一例外的就是那个徐愣子。

面对着这群快手,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庞雨对这种反应很满意,有畏惧才有尊重,快班是桐城的暴力机关,总要有点威慑力才行。

走出城墙街之后,庞雨叫过江帆,他因为表现好,已经当了个小队长。

“你准备一下,回去在庞丁那里支一些差旅银子,明日去安庆府。”

“是,大人要小人去安庆府做何事?”

庞雨长长舒一口气,“我收到讯息,新的知县要来了,你最近就住在安庆府,打听这个新知县的情形,最要紧的,是他到的时间。”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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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知县姓杨,名叫杨尔铭,听说是四川人,今年的三榜同进士出身,眼下就知道这么多了。”

何仙崖在庞雨的值房中恭敬的站着,正向庞雨汇报,“是吏房的人在安庆府吏科打听到的,就传回来这些讯息。”

庞雨敲着桌面,桌旁的窗户紧闭,值房大门半掩,但甬道往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仍然能传入屋中。庞雨对这个办公室很不满意,甬道上人来人往,开着窗户颇多不便,关了窗谈事情都要小声一点。

眼下快班就这么个条件,徐士良倒是愿意给庞雨在典史衙署分一个大值房,但权力中心毕竟是在县衙,而不是在典史衙署,贸然搬过去说不定还会让知县和县丞不快,所以庞雨只能继续呆在这甬道旁边。

桐城刚刚大乱之后,马上又要权力交接。对于在这段时期失势的人来说,是一个扭转局势的好机会,对于庞雨这样得势的人,要保住当前的地位,也要慎之又慎。

眼下快班在衙门中的地位,最主要来自于知县和县丞的支援,然后才是户房的支援。但杨芳蚤毕竟是代理知县,目前民乱平息,杨芳蚤也得到确定的讯息,他要去福建任兴化知府。新的正式知县到来,将决定桐城未来六年的权力格局。

知县是流官,纯粹的外地人,在上任之前对桐城两眼一抹黑,如果能成为他第一个认识的县衙员工,自然在以后的工作中事半功倍。

对庞雨自然也非常重要,如果没有第一主官的支援,他后面那些什么管理改进都是无源之水。

现在快班已经有二十三人在编,只是唐为民还未回来,快班财务上还没有通畅,庞雨也还在观察这些人,暂时没有将所有职位安排下去,所以组织架构上有些松散,远远达不到庞雨心目的理想状态。

庞雨自己的打算还是要招募一些帮闲,只要把典铺、赌档、牙行拿到手上,每月能有固定的收入之后,再慢慢强化管理体系。

一切的基础在于稳定的收入保证,还有上官在权力架构上的支援,如果快班还是以前那样坐在快手房当个体户,就谈不上什么管理,班头和快手之间只是利益交换而已。

所以这段时间对县衙所有人来说,如何在权力交接中维持或者提升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庞雨停止敲击桌面,“我派了江帆去安庆府,守在安庆打听讯息,杨知县要上任,总是要先到安庆府见了皮大人才来桐城。”

江帆和何仙崖的型别有些相识,都不是阮劲、焦国柞那种武夫,不像是抓人的快手,倒像是幕友一样的角色,两人同时放在值房中有些重复。

何仙崖看了门外一眼道,“我听说王大壮也在四处打听,准备派王朝奉去安庆府。”

庞雨回想了一下,当日王大壮给庞雨和谷小武穿小鞋的时候,就是派这个王朝奉督工,一整晚把庞雨折腾得够呛。

看起来大家都看准了安庆,杨芳蚤虽然还没走,但县衙的中层干部都已经在各处打听新的知县讯息,准备在迎接的环节上博得良好的第一印象。

“他那点人还想跟我快班比。”庞雨沉吟片刻后对何仙崖道,“你知道我和王大壮的私怨,这次快班又从皂班抢了四个员额,现在更是势如水火,咱们快班无论做何事,都要压过他一头,接官一事也不例外。”

“那此事要着落在王朝奉身上。”

庞雨道,“那此事交你办理,要多下功夫,快班有些老人说你从帮闲上来,未当一日步快就要当队副,都是因你是我三弟,我自然知道你有能耐,但他人不知。我虽然可以压着他们不说话,但最好的法子,就是你拿本事出来,让他们无话可说。”

何仙崖躬身道,“属下一定办好,让其他人住口。我已在礼房仔细打听过,接官之时,安庆府吏房、礼房都会来公文告知,士绅按寻常惯例,到接官亭便可,县衙内各官,看他们自己意愿,一般应是到县界迎官。”

庞雨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那咱们就到安庆接。”

“咱们若是私下去了,周县丞那边怕有些芥蒂。”

“提醒得好,到时要做周全一些才好。”庞雨点点头又问道,“大哥这两日在做何事?”

“他在南门买了以前吴家一处外宅,听说三进带左右花园,正找了人更换家具,过得几日大概要宴请亲朋办乔迁礼。另外便是每日午后…”

庞雨边听便微微点头,看何仙崖迟疑,不由笑道,“你我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每日去赌档?”

何仙崖看看背后,压低声音道,“沈司吏那侄子刚报到,他与大哥是银满赌档的赌友,这两日一直都想约在那赌档中,从不在值房中待着。”

“那你知道他们输赢如何?”

“大哥一向的猛打猛冲,即便开始赢了,最后一定输回去,这两日听说输了三百多两。”

何仙崖说完偷眼看看庞雨,庞雨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轻轻道,“那赌档听说方应琦开的,他从安庆回来买了不少人的家业。”

“他和刘秀才合伙,在东街买了这银满赌档,又在紫来街买了叶家的东来楼,依然还是食店。”

庞雨嗯了一声,何仙崖试探着问道,“二哥,大哥这招摇之下,好些人在私下猜测……有说拿了黄文鼎脏银的,有说他在南监收了贼党家眷贿赂的,我就怕后面惹出些事来。”

庞雨看着桌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摇摇头道,“你想法散播一下,最好让人以为他是收了贼当家眷的贿赂。”

“他确实也拿了。”何仙崖低声道,“有人请托到他那里,我所知的,他帮着调了两个监房。”

听到这里庞雨不由揉揉额头,现在乱贼的审讯没有结束,而且看刑房的意思,审讯时间拉得越久越好,他们才好吊着那些家眷的胃口,一直敲诈各家的钱财。

快班有了些震慑力,桐城市面安定,但刑房这种做法,总是增加不稳定因素。如今杨芳蚤马上要离任,他也无心去管理刑房。

主官不说话,庞雨自然也不敢去质疑,因为刑房还是他们的业务主管单位,按流程上讲,刑房不发牌票,快班是不能拿人的,一旦和刑房关系处不好,以后快班办事就不会顺畅。

只是刑房前段时间连遭打击,加上庞雨最近的强势,所以刑房一直不敢管理快班而已,等到新官上任,一旦恢复正常,庞雨免不得要看刑房脸色,现在自然不敢把刑房得罪狠了。

“一会叫庞丁过来,让他去管南监那几个人,以后南监的任何事情,都要透过我才准办。”

何仙崖答应后叹了一口气。

庞雨揉揉额头道,“这境遇一定要改变才行,我们腾挪来腾挪去,都是在县衙里面,衙役当到头了也就是个班头,这种圈子混久了,永远在县衙的层次上。”

何仙崖道,“二哥也可以去捐个吏目,日后可以升到典史去。以前还能升到县丞主簿,如今举人、监生积压过多,难得有吏目可以升任杂官了。”

“上次说当了吏目便当不了知县了,眼下的情形,吏目升到典史都要熬个二十年。要当个知县最少也要举人贡生方便些。”

“二哥的意思,咱们要弄个出身?”

“他们这个社那个社,都是些读书人,最少也是个秀才,你得闲的时候去打听一下,怎么谋得个读书人身份,咱也去入个社去。”

……。

龙眠山廖一峰,山涧峭壁秋色斑斓,新雨之后烟云缭绕,行走林间鸟鸣清幽,如遇人间仙境。

庞雨顺着山路拾级而上,来到廖一峰下的别院门外,只见大门上书“泽园”二字。

这次方以智已经等在门前,他对着庞雨拱手笑道,“远远便看到庞班头上了山道,方某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庞班头可排在登山费时最短的前三之中。”

庞雨也拱手道,“难为方公子把所有登山人的时间都记得如此清楚。”

方以智伸手把庞雨请入大门,“只是记得快的罢了,龙眠山灵秀之地,每年赏秋时四方游人毕至,从泽园前过的不少,也记不过来。”

庞雨随他进了泽园,此处是作为别院,没有按寻常居住一般设计,入园就有假山荷塘,一道溪流从园外引入,在园中蜿蜒环绕,让园景顿生灵动。

庞雨边走边道,“听说方先生要举家迁往南京。”

方以智点头道,“确有此事,家父已遣人在南京寻觅合适的住处,离了泽园,这泽社也就要零落了。”方以智口气中有些落寞,要离开一个地方,总会如此。

“方公子虽是离了泽园,但桐城仍是方兄的根,无论何时回来,泽园还是在此处。”

方以智听了哈哈一笑,“这泽园我已住了八年,每次住久了便想出门去远行,走远了又惦念着回来。今日突然要离开,不知何时能回来,确实有些伤感,倒是庞班头看得开些。”

庞雨以前生活于现代社会,早已习惯于走南闯北,到最后对每个地方都没有了归属感,而古人交通不便,一旦离乡时的那种伤感自然比庞雨这种人强烈。

方以智领着庞雨走入后园,院中遍植乔木,一方小池边矗立着一座凉亭,亭中已坐了数人,正围着一张小几高声争论。

方以智乘着还没到小亭,低声对庞雨问道,“方某听说阮先生邀了庞班头入中江社。”

庞雨惊讶道,“承蒙阮先生看得起,确有此事,但方公子如何得知的。”

“他四处宣扬而已。”方以智停顿一下道,“庞班头或许不知,你一身一剑剿灭云际寺乱贼的事迹,已在安庆以下沿江各处传开,更有附会者声言你孤身平了桐城民乱,或许不久就要传到南京了。”

“还有此事?”庞雨皱眉思考片刻,似乎自己确实没有好好利用这个宣传的点,实际上当日一人砍了二十多个脑袋是颇有戏剧性的,很能满足人猎奇的心理。

若是再经过适度的艺术加工,就能拥有非常正面的名声,对以后的发展确实会有很大帮助。

“谢过方公子提醒,在下记在心中了。”

“阮先生的中江社,以谈兵论剑为主,他看上的或许便是庞班头的名声。阮先生此人的…往事颇难明言,算起来,阮先生还是方家的世交,方某说这些话有些枉作小人。但庞班头慎重一些,总是没错的。”

庞雨知道方以智是好心,他以前对阉党没什么概念,到此时也没什么概念。谁都能看出来,阮大铖此人功利心很强,但捐助王公弼开拔银、资助桐城县衙招募资金等等,总是算出了力的,在庞雨心里,他比有些丑态百出计程车绅还正面一些。

两人绕过小池,来到了凉亭之中,亭中几人都站起来见礼。

里面庞雨大多都认得,有孙临、钱秉镫、蒋臣、江之淮等人,还有一个长衫年轻人,却是首次见到。

方以智对庞雨道,“这位是我的堂叔方文,表字尔识。”

庞雨心中微微有些惊讶,此人看着方以智还小,居然是他堂叔。

方文拱手笑道,“堂叔比侄子倒还小一岁,庞班头不必为一个称呼挠头,我与密之的朋友都是平辈论交。”

庞雨只得称呼他方兄,又与几人一一见礼,只有蒋臣神色冷淡,连孙临的态度也比上次好。

“今日我泽社聚会,上次约定原本是研讨时文,讲周易和春秋,但因桐城遭逢大变,外有建奴扣边,内有中原鼎沸,武公建言我辈应论兵研武,当务之急无过强兵,是以今日题为强兵。”

庞雨第一次参加士子的社会,只能先听别人说,便静待其他人开口。

孙临近日将表字改为了武公,对这个话题最为急切,听完便先道,“在下以为,建奴为外患,流寇为内忧,若论危害,流寇倍于建奴。中原村镇星布,流寇往来之处万民流离,千镇万村尽成鬼域,荼毒之惨不在辽东之下。本为粮税出处,乱后生民尽成流民,尚要他处接济,一旦接济不周,流民又是土寇流贼所出,如此回圈往复无有尽头,昔日繁华中原,已是赤地千里。”

方以智轻轻道,“野鬼悲号天欲夕,蓬沙坐卷埋兵革,城南战死血未消,一望黄河千里赤。”

众人默然片刻后,才由孙临继续道,“皆因内地空虚,几如不设防一般。便如此次民乱,黄文鼎初起区区二十余人,为乱桐城一月有余,撼动沿江数十州县,自安庆府至庐州府,竟无一兵可用。还需仰望安池兵备道自江南调兵,五府兵备也不过数百人马,堂堂南直隶天下赋税所出之地,虚弱如此,自古可有闻乎?”

方文一击掌昂然道,“说得好,我曾听闻当年闹倭患之时,五十三名倭寇自海而来,纵横三省无人能挡,竟以区区五十三人悍然攻打南京,南京全城禁闭,无人敢于出战,当时实难信之,但亲历桐城之变,才知未必是虚言。”

庞雨听得暗暗咂舌,五十三人流窜可以理解,但攻城确实骇人听闻,也可见大明南方孱弱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流寇猖獗,中原土寇蜂拥,我南直隶虽仍太平,却不可大意。”孙临说得兴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以为,官兵不可恃,各地无论县州府,都要早作预备,检点壮丁,团练社兵,以乡兵守乡土,才是长久之计。”

孙临还待要说,蒋臣却站起来大声道,“孙兄所说是保家有余,但还不足于为国平乱,自古足食方可强兵,朝廷钱粮入不敷出,地方上留存尽皆被户部抽调一空,无论县仓县库都空空如也,团练社兵也是一句空谈。”

方文掩嘴道,“蒋社兄又要说那发钞之法。”

方以智笑道,“物有其故,实考究之,钞法同样如此。蒋社兄的发钞之法提过多次,却是语焉不详,今日可为我等详解。”

庞雨听到发钞,不由也来了兴趣,他知道明初是发过宝钞的,朱元璋用行政力量强制使用,因为财政收入的不平衡,只能发行无度,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猛烈的通货膨胀,到永乐五年已经贬值三十倍,到正德初年便基本废止。

却不知蒋臣一个小小书生,又研究出了什么钞法,难道他有当央行主官的潜质。

“据在下推算,我大明存银为二亿五千万两,应将白银尽收于朝廷。朝廷岁行五千万钞,五岁为界,是为二亿五千万,则民间之白银约已尽出,后则不可继矣,故一界以后,以旧易新。五界既行,则通天下之钱数,又足相抵。”(注1)

蒋臣说完顾盼自豪,庞雨大张着嘴,呆呆看着面前自信满满的蒋臣。

愣了片刻之后庞雨终于忍不住问道,“那请问蒋兄,你如何用五千万两纸钞,每年从民间换回等额的白银来?是去抢吗?”

……

注1:崇祯十六年时,明朝最后一次发钞的尝试,就是由桐城这位蒋臣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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