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缉凶
东作门外的紫来街小巷,一个身穿白色直身的男子拍打着院门。
稍等了片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老妇人出现在门口,她警惕的看着男子,“你有何事?”
男子客气的道,“在下来自吴老先生府中,不知吴甲奉是否还住在此处?”
“吴甲奉确是老身的女婿,但已一月不知去向。”那老妇戒备的看着来人,“你说你是吴老先生府上的人,那老身怎地没见过你?”
“在下是安庆人,一向在安庆帮吴老先生打理些产业。眼下吴家一家子都在安庆,因为桐城还不太安定,有些旧仆不便过来抛头露面。老先生前些时日受了些惊吓,也不愿再回桐城,加之这边宅院走水之后无法居住,吴家大约会举家迁往金陵。老先生和几位夫人身边没有用得惯的家仆,说还是以前的贴心些,只得派在下来桐城办这趟差事,二夫人特意让在下寻到吴甲奉,问他是否愿意跟老先生同去金陵。”
“那你怎知老身家住何处?”
“大夫人跟小人说了殷登的住处,就在窦家桥桥头十分号召,便先去了殷登家中,给殷登那媳妇带了些银子,殷家嫂子说此处能寻到吴甲奉,在下也是试一试。”
老妇一听顿时眼泪汪汪的,“可怜殷登了,听闻被那黄文鼎一伙抓到时,逼问他家主的下落,他宁死不说,才被一个贼子斩了三十余刀。”
男子叹口气道,“谁说不是,老夫人听了之后哭了几天,说殷登虽然不是家生子,但很小就到了吴府,是她看着长大的,一向忠心耿耿,没成想落个这等下场。所以吴老先生说桐城已是伤心地,才要举家往金陵去。”
老妇人听男子说得清楚,那殷登确实不是家生子,只是三岁就卖到吴府了,跟家生子也差别不大,外边的人知道这点的人并不多。当下也放松了些戒备,抹抹眼泪说道,“那吴甲奉每日都盼着老先生回来,今日总算有个信,却是要去外乡,金陵再好也比不得乡土不是。”
“此事小人也做不得主,吴老先生去意已决,待小人回去就要成行。”
那老妇人靠在门框上又开始垂泪,“当日那媒人便骗了老身,光说那吴甲奉家中殷实,定了亲才知道是个家奴,如今若是去那金陵,老身这女儿日后怕是见不到了。”
男子拱手道,“能否请吴兄出来一见,无论去不去金陵,小人得了准信,也好跟二夫人回话。”
老妇人翻翻眼睛看了男子两眼,最后摇摇头道,“老身却不知他在何处,这位相公可留个住处。”
“那可不巧了,在下明日就要回安庆,若是能寻到他,便请他明日午时前来向阳门内的张家酒肆,在下姓白,就暂住在那里地字号房,若是甲奉兄明日赶不到,那便是与吴府无缘了。”
东作门往南的城墙上,庞雨从一个墙垛后探出了头,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老妇人那个院子,他见到江帆在门前站了一会之后离开了。
那老妇人关了门之后,进正屋待了片刻功夫,然后又出来院子里转了几个圈,这里摸一下那里收拾一下,不知在忙些什么。
身旁传来阮劲讨好的声音,“是小人打听到的讯息,近日有人见到郑老在吴甲奉、殷和家中出现过,还说走时是与吴甲奉一起走的,小人认为吴甲奉这岳母一定知道他们所在,只要找到吴甲奉,就能找到郑老。”
“此事动了脑子。”庞雨这几日对阮劲颇为满意,这些快手都是桐城的地头蛇,以前的快班中充数的青皮不少,连带着整个快班都极为散漫。庞雨接手之后只留用了部分人,而将一些得用的帮闲变成正式职工,而且仗着杨芳蚤给的权力,言明所有人若是不称职的,都可能被除名。
结果现在做事最积极的就是那几个帮闲,这样也给了以前快手不少压力。
他一边观察着院子一边道,“若是抓到郑老,就请阮兄弟就任第二队队正,打理一下朝阳门、东作门至清风市的市面。”
阮劲身子一抖,东面和南面是桐城最繁华的地方,此时不由对庞雨感激涕零,“谢谢班头提携,日后小人一定为班头用心做事。可就是东市的门摊、赌档一向是皂班在管,小人恐怕难以插手。”
庞雨沉着的道,“那是以前,堂尊已经答应把东市交还快班。东市的赌档、客栈、门摊、典当行颇多,以前都是那些家奴所掌控,先是黄文鼎一伙,后来是郑老一伙,如今两伙势力烟消云散,士绅偃旗息鼓,咱们都要接在手中,却不是换成快班来胡作非为,而是要给他们立好规矩…”
阮劲突然插话道,“班头,那老妇出门了。”
庞雨定睛一看,那老妇人果然开启了院门,探头往两头都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人在盯梢她。
老妇匆匆锁了门,在巷口往北转入紫来街。
庞雨微笑道,“果然她忍不住要去报信,咱们跟着她。”
……
宜民门外的女儿街西头,此处临近仙姑井,传言这口仙姑井是何仙姑羽化成仙的地方,所以井水甘冽,那些去龙眠山打柴进城贩卖的人都要在此歇脚饮水。
宜民门因为不当官道,连城外都要荒凉许多,过了女儿街就是进山的山道入口了,已经是外城街巷末端,往来的人也少,显得有些冷清。
老妇人出现在女儿街街口,匆匆来到西头的一座小院前,那院门上没有铜环,老妇人就用手使劲拍打了几下。
门缝里有人影晃动一下,那人从门缝中看到是老妇人后,吱呀一声开了门。
“娘你怎地又来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她有些不满的道,“城中乱纷纷的,你还到处走动。”
老妇一言不发的进了屋子,院中正屋里出来两个男子,其中一人正是那郑老,他见老妇行色匆匆,也来到院中看有何事。
那老妇白了郑老一眼,拉过自己的女儿低声道,“给你说好事你还没个好脸,吴老先生不回桐城了,二夫人从安庆托人带话,让你相公跟着去金陵。”
女人脸上一喜,“就在等吴家讯息,就知道二夫人不会忘了咱们,可又如何去安庆?”
“那人在向阳门内张家酒肆,他明日午后就要走,你们要早些去。”
郑老过来打断问道,“那人姓甚名谁,如何寻到你的?”
老妇对郑老并无好脸色,正眼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口中道,“他是帮大夫人给殷登家中带些安抚银子,殷登媳妇告知的老身住处,他说姓白。”
“吴家在安庆倒有些家业,却未曾听过有个姓白的在安庆,他可说了吴府在安庆住在何处,还有吴府在安庆都有何家业,他可说得明白?”
郑老问完,那老妇却不答他,因为老妇当时并未想起要问这些事情,也不想和郑老多说。这郑老与吴甲奉两人都是吴家的家奴,一向关系紧密,靠了吴家的家世在城里颇有地位,连带着这丈母娘也跟着享福。
此次郑老杀人惹出天大的祸事,连累了吴府不说,老妇人的女儿女婿甚至不能再留在桐城,老妇自然要把账算在郑老的头上。
郑老只得朝旁边的吴甲奉打眼色,吴甲奉咳嗽一声对丈母娘问道,“那他长个何等模样?”
“哎呀我可说不来,就是看着斯文,不是那动辄打死人的德性。”
吴甲奉干咳一声,丈母娘这几乎是不绕弯子骂人,偷眼看了一下,郑老脸色果然不是那么好。
郑老眉头紧皱,他最近也有些放松警惕,之前他是既怕衙门又怕黄文鼎一伙,这两边找到他都会对他不利,所以十分小心。
衙门当时一直追索郑老,他便躲入吴家府中,快手拿吴家无可奈何。等到乱民烧吴家大院的那晚,他知道已经无法靠吴家掩护,乘夜逃到了相熟的吴甲奉家中,一月多换了两三处住所,最后到了这里,此处是吴甲奉妻舅家的一处宅子,地方比较偏僻,不会引人注意,民乱时候都没有危及到女儿街。还有一个好处是离山区很近,实在危险的时候可以很快进山,他对这里最为满意,就没有再换过。
由于他刻意隐藏行迹,几乎足不出户,一切生活所需都靠吴甲奉的媳妇外出购买,那时乱民和衙门互相乱斗,再无暇追捕,所以他成功的躲过了双方的搜捕。
在黄文鼎被诛杀之后,他感觉危险减小了很多,才开始外出活动,联络以前的党羽同伙,只要吴府返回桐城就可以东山再起,谁知等来吴家要去南京的讯息。
但那人的来历还是有些古怪,郑老决定冒着碰一鼻子灰的风险继续追问,因为此事对他很重要,必须确认清楚,如果吴家果然是要远走,他也打算跟着吴家去外地,正好可以脱离桐城这个是非地。
郑老刚刚朝那老妇举起一只手,就听得“嘭”一声巨响。
两扇门页被人猛力撞开,门闩瞬间成两截,接着五六个人影举着长棍短棍冲入院中。
院中几人都楞了片刻,吴甲奉的媳妇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郑老只呆了一瞬间,听到尖叫立刻反应过来,一脚蹬在那女人背上,将女人朝着那几人扑去。
那几人无暇分辨,几棍招呼下去,女人顿时倒地,郑老乘着这一耽搁,拉着吴甲奉窜入了房门之中。
后面一个声音喊道,“抓郑老!他进屋了!”
那几人追着要进屋,那屋门却太过狭窄,当先者又拿一根长棍,一个不小心,棍子被卡在门框上,换了两次方向都没调整好,顿时把所有人都堵在门口。
“短棍子进屋,长棍子守外边!”
话音未落,里面一声大喝,一把腰刀朝着门口砍来,堵在门口的几人惊叫着往外退开,郑老和吴甲奉挥舞着腰刀一路砍杀出来,乘胜贴近那几人,几人长棍舞动不起来,一时没了优势,郑老一通乱砍反倒伤了对方两人。
突袭的几人惊慌失措连连败退,有两人连棍子都丢了,快要被郑老赶出院子去。
郑老知道这几人是衙门的人,是来拿他归案的,他只有拼命冲杀出去,然后往龙眠山逃窜,只要进了山,这点衙役就不可能逮到他。
衙役的战力还是熟悉的味道,眼看这几人丢盔弃甲,郑老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冲出院门,他对着落在最后的一名衙役连连砍去,要逼迫对方退后。
忽然后边一声破风声,似乎是有人把棍子挥得飞快,接着吴甲奉惨叫一声,郑老忙乱中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壮汉站在侧面,高举红头的水火棍,正朝地上的吴甲奉再次砸下,那水火棍势大力沉,一声闷响砸中吴甲奉的肩胛,吴甲奉顿时没了声响。
郑老魂飞魄散,他和吴甲奉从屋中冲出来,只顾着眼前的几人,没注意旁边还有一个壮汉,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只能赶紧冲出院子才有生路。
那壮汉提起棍子又要朝郑老砸来,此时郑老才发觉,这壮汉棍子用得并无章法,举棍时空门大开,若是一对一的单打,郑老还并不怕他,此人就只是力气大,不是用的灵活的白蜡杆,而是重木做的水火棍,虽然略显笨重,但万一被砸中,能把人打得筋断骨裂。
郑老不敢与此人纠缠,继续追砍门口那几人,但刚才耽搁了那么片刻功夫,那几人也缓过一口气,拉开距离之后棍子大占上风,还是五六根棍子一起乱挥乱打,郑老哪里还能前进,反被打得节节败退,慌乱之中后面一棍打来正中后腰,郑老痛得全身一滞,腰刀跌落在地,一时手脚都难以动弹。
一群人见郑老掉了刀,没了惧怕一起蜂拥而上,郑老没挨得几下就倒在地上,长棍短棍雨点般落下,郑老瞬间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住手!老子要活的。”庞雨一边朝着几个快手边踢边骂道,“你娘的八个人打一个还差点让人跑了,丢脸不丢脸,以前你们都怎么抓人的?下来给老子好好操练一下。”
一群人这才停手,有两人顿时倒下,身上还有血迹,显然是受了伤。庞雨匆匆看了一下,都是手足上的轻伤,倒没有大碍。
快班这群人对市井伎俩十分在行,打探、跟踪、欺骗都是一把好手,但专业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刚才除了破门还算顺利之外,其他环节一无是处,基本就是穿着皂隶服的普通人,看来确实需要加强训练。
庞雨抬头对那壮汉道,“徐愣子表现勇猛,明日升任队副。”
徐愣子便是他招募的快手之一,以前徐愣子连帮闲都不是,只知道每天在八字墙帮人代板,仗着皮糙肉厚抢生意不讲规矩,经常和其他代板争执斗殴,以一敌多不落下风,便被庞雨看上招募进了快班。他虽然脑子不太好用,但也知道当衙役比代板强多了,听了咧嘴笑道,“拿棍子打人比挨棍子舒服。”
庞雨不去理他,揪住郑老的头发,“抓这郑老上马车,一路游街回衙门,让桐城的百姓都看看咱们快班的威武,然后老子要亲自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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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都招,求官爷降低一点。”
郑老用衰弱的声音对面前的快手说着,但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淹没在一片喧嚣之中。
内牢里关押了五十多名乱贼,这些人都是黄文鼎一派的,以前大多曾受过郑老一伙的欺压,在牢中关了几天,既无聊又充满恐惧,此时见郑老受刑,不少人都莫名兴奋,牢中一片嘈杂。
庞雨把他抓回内牢后什么都没问,直接就把他吊了起来。两根麻绳吊住了他的双手大拇指,吊的高度刚好能让大脚趾接触地面。
麻绳勒得他的拇指剧痛,如果他想要缓解拇指的疼痛,就需要用大脚趾撑住体重,两个大脚趾既要承受体重,又要控制重心,自然坚持不了多久,然后大脚趾和脚腕很快也会剧痛,又只能换回大拇指承重。
不是手指痛就是脚趾痛,郑老这大半个时辰中就处于不断切换的状态,他虽然很快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就是手指和脚趾各承受一部分,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手指脚趾一起痛,随着时间的持续,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只是平日横行街市的家奴,可不是意志坚定的烈士,这还不到半个时辰,精神就崩溃了,说到底就是个地痞流氓的水平。
“本班头不需你招什么,你当日当街打死岳季,满街都是证人,你一句话不说也可以定你的罪。”庞雨饶有兴趣在旁边看着郑老,“少爷吊你只是报仇罢了,这衙门里面你得罪的人可不少,少爷让你吃苦头,大把的人叫好。”
郑老有些绝望,那两根麻绳此时就像世间最恐怖的刑具,他已经忍受不了身体的痛苦。他原本以为衙门最多也就是板子、站笼一类的,匣床他还不太了解,也并不觉得恐惧。
刚吊他的时候他还毫不在意,如此两根麻绳能有何用。
可一个时辰之后,只要庞雨说要他交代什么,他连十八代祖宗都能交代了,此时最让他绝望的,是庞雨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只是要折磨他报仇。
“小人痛,手指要断了,官爷饶命!”
“不痛吊你干嘛。”庞雨语气平和的安慰道,“郑老兄不用着急,拇指关节十分牢固,两个拇指足可承受体重,断掉是不会的,最多是吊久了缺血坏死。”
郑老仰头嚎哭了两声,庞雨则十分悠闲,更显出那种居于掌控的优势地位。这种利用体重的刑罚就是有这个好处,成形之后几乎不用审问者费劲,万有引力就会完成后续工作,行刑的时间要多久都可以。
“我原本以为你能撑两三个时辰,郑老兄让人有些失望啊。兄弟我这里还有些其他的新鲜玩意都没用上,要不然郑兄再拿点顽强精神出来。”
“庞班头饶命,小人不顽强了。小人在月上庵的墙根下边埋了二百两银子、两副金镯子、一支金镶玉,都送与庞班头,只求庞班头把绳子松了。”
“停!”庞雨敲敲郑老的额头,“我说郑兄,如此机密的事情你不能这么大声,等会银子都被别人拿了去。你还有什么其他能交代的,都小声些给我说。特别是衙门中的瓜葛,若是我听得如意,便给你松了绳子。”
郑老此时全身被汗湿透,手指脚趾痛得快麻木,体力接近极限,见庞雨终于提靠谱的要求,只要能松绳子怎样都行,他不管不顾的道,“小人都说,架阁库的闻老二,飞洒诡寄都可找他。户房的田书手,发牌票去何处都告知我,让咱们钱庄派人去。预备仓的袁仓子,库粮都送去外边粮店卖了,一家是咱们吴府的,另外一家是方象干的。袁仓子会给户房的赵司吏、唐典吏分…”
庞雨低声打断,“等一下,我分明听到赵司吏的名字。”
郑老反应过来,大概是明白了些什么,停下住口不说,只是急促的喘气。
“我可以告诉郑兄,赵司吏是救不了你的。”
郑老埋头看着地板,拼命用脚趾撑住,身体不停的抖动,对抗着手脚传来的痛苦,额头上汗如雨下。
庞雨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又耐心的等了片刻,郑老缓缓抬头看着庞雨,“我既是杀人,又是引发乱事之人,你也救不得我。”
“我眼下救不了你,但这内牢如今由我快班看管,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能保你少吃些苦头。不然的话,兄弟那些新鲜玩意都给郑兄来一遍,这日子就过得没啥趣味了。”
庞雨倒是没有骗他,因为桐城的监狱从未关押过如此多的犯人,民乱时牢子逃散,一旦犯人闹事闯出来,县衙根本无法弹压。杨芳蚤不得不让快班和壮班帮着看守南监,最重要的内牢就是由快班派三人看守,所以庞雨如今能随意进出。
“郑兄是殴人致死,但未执凶器在手,未尝没有收赎的机会,蝼蚁尚且贪生,总是要试一试的。但郑兄若是不知进退…”庞雨指指周围的牢房里的囚犯低声道,“这些人都是黄文鼎一伙的,与你的仇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庞某不需自己动手,只要把你关入他们一间牢房,郑兄便等不到收赎的机会。到时上堂之时,郑兄当知如何说了。”
……
快手值房中,庞雨关了面向甬道的窗户,与唐为民低声交换讯息。
“庞小弟新官上任,一出手便逮拿了杜方明和郑老,可谓大快人心,城中人人称颂,前几日那民情暗涌消于无形,知县大人这两日对庞小弟可是赞不绝口。”
庞雨心中仍是有些得意。这两日连续抓了刑房的杜书手和郑老。
杜方明一个书手好抓,庞雨并未在衙门中逮拿,特意等杜方明在家的时候去抓人,然后大张旗鼓的押回南监,沿途百姓交口称颂,很是出了一番风头。
抓郑老就更是成效显著,本来从宜民门去县衙最为便捷,庞雨故意从城外绕了一圈,从最繁华的南门入城,弄得满城皆知。
郑老和杜书手都是民愤极大的人,透过打击这两人,百姓的情绪高涨,民心此时都在县衙一方,让杨芳蚤摆脱了危险境地,能帮领导解忧,知县自然对庞雨青眼有加,庞班头在衙门中风头无俩。
“都是唐大人你们给了情面,小人做事才能顺遂。”庞雨凑过去压低声音,“郑老那边说好了,届时在大堂上自会把赵司吏牵连进去。”
唐为民眼神闪动,“建安徽宁分巡道的吏员已经到了,届时一定会在堂上听审,郑老的话一出口,赵司吏便无处周旋,多半会去职。只是对唐某来说,还有一个难处。”
“什么难处?”
“司吏这个位置,必须前任举荐接任者,眼下只是让赵司吏下台,如何让他举荐唐某,才是最难办的。”
庞雨惊讶道,“难道不是上司任命?”
唐为民奇怪的瞪了庞雨一眼,对庞雨常识的缺乏也颇为惊奇。
庞雨虽然闻所未闻,但明代的吏目确实就是如此。这是吏员市场的潜规则,如果赵司吏离职,就会推荐一个接任者。这个接任者会给赵司吏一份报酬,这份报酬叫顶首银,这使得吏员的接任犹如买卖,需要形成正式的文书并有中人见证。
如果是肥缺的职位,就会有强烈的竞争,所以往往是价高者得。顶首银已经有长期的历史,虽然朝廷曾经严令禁绝,但最后都流于形式,最后逼迫朝廷接受了现实,任由顶首银成为了吏场规则。
到明末的时候这个吏员市场已经很规范,一些肥缺部门比如盐运司、凤阳巡抚衙门的吏员顶首银会高达数千两至上万两。
而这个银子他们最后也会赚回来,因为他们离任的时候也可以卖给下一任。
“若是赵司吏被问罪,唐某倒也有顶替的机会,但巡按衙门那边万一另行指派,你我便为他人做了嫁衣,所以最好还是让赵司吏举荐唐某。”
庞雨细想一下,其实唐为民应该是担心把自己牵连进去,因为他与赵司吏也算过从甚密,所以再三跟庞雨要求,只能让郑老举报轻罪。
“那此事只能唐大人谋划,若是要小弟出力的,可随时来告知。”
唐为民点点头站起道,“庞小弟只管郑老这边便可,至于顶首举荐一事,唐某自去操持。但这几日你我少走动些,以免那赵司吏起了疑心,若让他知道是你我在背后筹划,那他一怒之下让其他人顶首,事情便不美了。”
庞雨赶紧也站起,把唐为民送到值房门口时,余先生正要进来。
庞雨连忙请他进去,余先生进了值房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坐了。最近他和庞雨来往很多,他帮庞雨办妥了申详上写名字一事,庞雨让周月如送了两次厚礼,两人关系越发紧密。
余先生直接就对庞雨道,“县丞大人让余某来知会一声,一刻钟后请庞班头去大堂议事。”
“可是有何要事?”
余先生皱眉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乃是跟桐城士绅商议善后之事,最要紧的是要议定乱事起因,好向安庆府申详。”
“原来如此。”庞雨沉吟了片刻,此事听余先生说过,但庞雨近日并未关注,因为他亲历其间,原因似乎就是明摆着的。
桐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已经上达天听,自然要把前因后果说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以免崇祯皇帝说地方官员敷衍塞责。
但真深入去想的时候,庞雨才发觉此事并不那么简单。首先地方官府如何对事件定性,是造反还是闹事,是民变还是奴变,是百姓争斗还是土寇扰民,每样的善后方法都不同,最后给人犯定罪的力度不同,评定功劳也会不同。
定性之后需要马上上报安庆府,这样巡抚、巡按也能给皇帝回报,以免又出现被动局面。
所以杨芳蚤一旦稳定了局面,立即就开始着手此事,士绅此次出力平乱,又是主要受害方,县衙是自然要先和他们商议。
余先生揉揉眉心位置,一脸的疲惫,“建安徽宁分巡道道台衙署吏员、南京兵部提塘官已到桐城,王公弼则并未返回池州,仍然驻留安庆,随时可能来桐城,这定性一事人人都要插上一脚,若是再拖得些时日,怕更是难上加难。”
庞雨惊讶道,“乱事已平,为何这些大人反而更上心了一般?”
“皆因那操江提督马世名提前将桐城民变上奏皇上,据安庆府那边得知的讯息,马世名奏疏中提及最多的就是乡宦家奴,殷登郑老一伙家奴不少,就那闹事的黄文鼎一方也有不少家奴。如今乱子虽然平了,杨大人也很为难,不知如何定那起因,就怕牵扯进了士绅不好收尾。”
“那如今对这起因一事,都有如何的说法?”
余先生思索着道,“桐城有些士子认为是山陕流氛蔓延所致,应定性为土寇举事响应流寇,此乃造反说。乡绅有说民变的,有说民间私斗的,不一而足。杨大人则认为是奸狡家奴串联的奴变。”
庞雨听这里面几个,都没有涉及士绅,即便是杨芳蚤认为的奴变,也只提了家奴奸狡,而未提及那些蓄奴计程车绅。从黄文鼎一伙乱党的构成来看,其实哪种定性都是适合的。只要不牵扯上家主,衙门和士绅在定性上应该分歧不会太大,最多是技术性的问题。
但余先生却一直眉头不展,庞雨试探着问道,“余先生可是有为难处?”
“确实如此。”余先生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然后凑过来低声道,“昨日那南京兵部提塘官一到桐城,便要杨大人将民变起因定性为士绅纵奴为恶欺压良民。”
庞雨微微一惊,这个南京兵部提塘官刚到不久,是代表南京兵部来的,巡抚都管辖不了他,纵奴为恶这种观点则肯定会被桐城士绅坚决反对。
杨芳蚤和皮应举也不会支援这种定性,否则他们可能会得罪安庆大批蓄奴计程车绅,而作为地方官,很多时候行政都要依仗士绅阶层的配合。
“余某还听闻,巡抚张国维、巡按李佑谠都派出幕友前往安庆,不知是否要来桐城。”
庞雨一时难以理清其中的缘由,特别是突然出现的南京兵部提塘官,不知他到底代表谁而来,定性纵奴为恶的要点便不是奴变,而是士绅本身。他刚到就提出这个论点,显然不是随意提出的。
一时间各路势力都齐聚桐城,一个看着毫不起眼的事件定性,忽然波诡云谲。以庞雨此时的层面,无法获取足够的资讯去作分析,自然只能一头雾水。
庞雨摇摇头,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上,小心的对余先生问道,“往日都未叫在下去大堂议事,为何今日忽然让在下旁听。”
“杨大人说庞班头是平乱首功,对乱由最是知情,这起因定性的事,让庞班头也参与书写申详,要尽早办妥。”
庞雨张着嘴,这次参与的势力比云际寺还多,云际寺的时候庞雨还有情报方面的优势,这次则无任何优势可言。
就感觉前面一团迷雾,雾里面不知何处有一个大坑,正等着自己这个貌似春风得意的班头一脚踏进去。
余先生也是被安排办理此事,这两日已经焦头烂额,申详的稿子都写了七八遍,往往还没写完,就又有新的变化,只能推倒重来。
两人不敢耽搁太久,已经有几个士绅从甬道透过,大概马上要开会了。
庞雨拍拍脑袋跟余先生一起出门,刚站上甬道,忽然有所感觉。抬头往左方看去,方仲嘉正从甬道中大步走来,眼神冰冷的打量着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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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堂尊,张孺乃是张秉成家奴不假,但张孺只是首倡之一,余贼多为四乡青皮喇唬,若定为奴变,不知情者以为作乱者尽出于士绅之门,似有不妥。”
杨芳蚤高坐上首,听着下首一个秀才的反对意见。
他本意是定为奴变,因为马世名那一封奏疏,给大家都弄得很被动,原本可以处理成民间私怨争斗。
但皇帝和内阁已经知道冲突双方都有家奴,必定涉及士绅,那要完全定义为民间私斗是不合适的。而定义奴变,则可以将事件往家奴内斗方向理解,这样牵连士绅较少,衙门处理起来方便,在皇帝那里也能交差。
当然杨芳蚤并未先自己出场,而是让周县丞提出观点,这样万一被大家反对,杨芳蚤有个转圜的余地。果然士绅虽未围攻,却也不愿接受。
最近经常来衙门的秀才蒋臣也对杨芳蚤拱手道,“晚生赞同方才江兄所说,倡乱者张孺、朱宗、黄文鼎、汪国华,此四人中只张孺为家奴,奴变的确名不副实。晚生仍是持前论,此次乱事起因于流氛蔓延,自去岁流寇渑池南渡之后,湖广、河南深受荼毒,各地人心浮动,难免有些奸狡之徒乘乱思变,黄文鼎一伙便应归于于此类,应以造反论处。”
周县丞被一众士绅反对,作为一个八品小官,他还不敢动气,在堂下平和的说道,“虽倡首之人只有一个家奴,但那乱民中的家奴也为数不少。另一方郑老、殷登、吴丙等人皆是家奴,似为家奴之间争斗,定为奴变于大家都无干连。”
此话一出,场中稍稍有些冷场,士绅们似乎觉得能接受,但又有损颜面,毕竟这里都是家主,一说家奴总是有关联的。
方仲嘉咳嗽一声,把堂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才沉声道,“即便有些家奴,那也是些胁从,人生百样,总会良莠不齐,家奴中也有好好坏,却不必只强调那家奴二字。”
一众士绅纷纷附和,他们还是希望像蒋臣说的定为民户造反,这样不会牵涉士绅,对乱民的刑罚则会更重,能出他们心中的恶气。
“方把总此话不妥。”
众人惊讶的看过去,却是从堂中末尾的位置传出来的,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庞雨。
他出列一步看着方仲嘉,“为乱之人中,陈千、周朝乃方应干家仆,康进、郑朝出于吴应琦家门,白龙、白虎则出自叶灿府上,娄秀才、方秀才、刘秀才、张乡官家都有家奴参乱。当日贼党五印寺设醮,铜鼎上所刻青词写得明明白白,家奴大多为首恶之雁行,分封前后左右将军先锋,分明是乱贼中要紧头目,方把总一口咬定他们是胁从之人,不知依据何来?”
方仲嘉是代表方家来的,他这几日在养伤,并未仔细去看那铜鼎上的青词,仗着自己官宦之家的出身,就算杨芳蚤不同意,也不会当面驳斥,哪里想到庞雨一个低贱班头会跳出来,顿时张口结舌。
方仲嘉逃出云际寺之后,这还是初次与庞雨见面,两人眼神对视之时,都能感受到深刻的敌意。
庞雨又转向蒋臣,“若是流氛蔓延,那黄文鼎等人为何不待流贼到来再举事,响应流寇又是响应的哪一营哪一伙,为何结寨之后又不流窜去河南湖广投靠。既然黄文鼎未立巨贼之旗号,也未与流寇书信往来,蒋秀才是如何确认他们响应流寇。”
蒋臣的响应流寇之说只是他的个人臆测,确实没有丝毫依据,在逻辑上经不住推敲,一时也无力反驳。
庞雨不待蒋臣说话,又说回方仲嘉,这才是他的主要打击目标,“我们衙门办事,要讲个证据证人,那青词之上人名皆在,自可证实家奴并非胁从。又黄文鼎等人在胡家庄竖旗之时,以杀方应干召集四乡乱民,全城百姓都可为证,若是不定奴变,在下觉得起因写方应干也行,至少人证俱在,是经得查的。”
方仲嘉对庞雨怒目而视,有两名秀才也大声呵斥。
方应干是方孔炤的堂弟,与叶灿和吴应琦不同,他是亲自带领家奴为恶,黄文鼎竖旗结寨的时候,就是以杀方应干号召百姓,而没有用吴应琦、叶灿这些人作为号召,便可见此人在桐城天怒人怨的地位无可动摇。
此时庞雨单单提到方应干,自然是针对方家的,当晚云际寺内,庞雨在山上没留活口,荻港的几个家丁都砍了脑袋,之前也差点杀了方仲嘉,方仲嘉自然跟他有仇。庞雨一直担心方仲嘉报复,更怕牵扯出银子的事情。所以一直扣留着汪国华,等待与方家和解。
可方家一直稳如泰山,丝毫不与庞雨接触,庞雨自然也不能主动上门,此时谁先开口,便在谈判中处于劣势。这样一直拖着,庞雨既要担心方仲嘉报复,又要担心那汪国华暴露,一直处于很大的精神压力之下。
所以今日既然有机会,庞雨需要给方家传递足够的压力,士绅虽然平息了动乱,但这次乱事给士绅阶层造成了重大打击,此时的桐城士绅其实外强中干。
江之淮看着庞雨疑惑的道,“皂隶何时也能在堂上说话了。”
桐城士绅被庞雨几句话打压了气势,杨芳蚤倒是乐见其成,由庞雨出面得罪人,正是他事先吩咐庞雨担任的角色,庞雨选择的时机也很合适。
庞雨其实不愿得罪这些人,毕竟杨芳蚤只是代理知县,很快就会走,但庞雨是走不掉的,要和这些士绅长期共处于桐城,招惹这些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好处。
士绅作为群体此次斯文扫地,特别是那些花钱买免火旗的人,在百姓面前丢失了脸面和威望。百姓似乎认识到官府和士绅都很虚弱,现在动辄围堵士绅府邸,两日前黄文鼎亲友给他发丧,当时又出了杜书手和打行逼迫的事情,有上千人戴白为黄文鼎送葬。
吓得杨芳蚤和士绅噤若寒蝉,各家士绅当时都准备逃亡,幸好快班及时抓获了郑老,民愤找到了疏通的管道,才将局势平复下来。
杨芳蚤伸手指了一下庞雨,对江之淮道,“这位便是当日独立剿灭云际寺乱贼的庞雨,也是县衙新任快班班头。庞班头勤勉任事,上任几日便将逃逸月余的郑老逮拿归案,又是文武双全之人,此次发往安庆的申详,也有庞班头参与起草。”
江之淮哦了一声,接着满带笑容的对庞雨拱拱手。堂中则响起一阵议论声,近些日子满桐城的人都听过庞雨,但有些士绅并未见过,此时都在交头接耳,一边仔细打量这个平乱英雄。
方仲嘉听到杨芳蚤说独力剿平云际寺,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分明是他带领家丁剿灭的,这个庞皂隶用的下三滥手法,又下毒又放箭,总之都是偷偷摸摸的勾当,最后才捡了一个大便宜。他想到此处便更觉不平,却又不能出面驳斥,只得偏开脑袋一副不屑的模样,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庞雨朝向杨芳蚤躬身道,“谢过大人看重,小人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大人信任,定会把那汪国华缉拿归案。”
听到汪国华三个字,方仲嘉立刻转过头来,刚好和庞雨对上眼睛,庞雨颇有意味的看了方仲嘉一眼,捕捉到了方仲嘉眼中的一丝慌乱。
……
“他提到了汪国华?”方孔炤从书桌后抬起头来。
方仲嘉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册道,“大哥又在编写那《全边纪略》。”
方孔炤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方仲嘉的话,却放了笔往外走去。方仲嘉连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方家的花园,此时已有秋意,花园中绿树环绕亭台水榭,池水中飘落几片枯叶,园中略显萧索。
“此间平乱事了,为兄想举家迁往南京。”方孔炤在水池边坐下,语气也有些落寞。
方仲嘉讶然问道,“大哥为何要去往南京,总还是乡土更亲些。”
“黄文鼎汪国华不过百余人,能战者不过数十,安庆一府束手无策,沿江数十州府震动。眼下流寇已在河南偏东一带出没,动辄数万之多,若是流寇前来桐城,恐有不忍言之事。”
方孔炤说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如今这乡土也不亲,黄文鼎汪国华作乱时无人在凤仪里闹事,反倒是我等帮着平乱之后,城中百姓已来凤仪里围堵两三次,想来可笑可叹。”
“那些蠢夫愚妇哪里知道好歹,大哥大可不必介怀。倒是大哥方才所说,桐城的事难道便不理会他了?”
方孔炤收起笑容,眼神慢慢汇聚起来,“自然不是,那庞皂隶几日不见,已经成了快班班头,虽仍是贱役,但又得了起草申详之责。如今分巡道吏员、南兵部提塘官已到桐城,若他把汪国华交到衙门中,就不是桐城县衙能管辖。我听说王公弼、巡抚幕友也随时可能来桐城,届时人多嘴杂,恐怕会更混乱,汪国华此事不宜再拖。”
“那干脆派打行把这庞皂隶…..”
“汪国华定然是被他人看押,你杀了庞皂隶,就会把汪国华交到衙门中去。”方孔炤摇摇头道,“庞雨在县衙既然对你提起汪国华,便是要跟咱们和解之意,否则他直接便交了,还得一个逮拿匪首的大功。”
方仲嘉一愣,“他一个衙役,何德何能与方家和谈。”
方孔炤皱着眉头,“这份申详对我十分要紧,里面最好不提及方应干,平乱时又必须要写到我的名字,天下纷纷,皇上最缺知兵平乱之人。日后请何老先生举荐,这便是依据。那汪国华嘛,便不用多说了。如今庞皂隶参与起草申详,汪国华或许也在他手上,他自然能与我和谈。”
“那…又如何去谈?总不能我们还求到他快班值房里面去,他杀我家丁数人,我决不去求他。”
方孔炤抬头看到花园角落里的一处小池子,旁边还丢了不少的盐袋,不由笑着道,“谁先开口谁便在下风,此时我不便找他,他也不愿找我,但另外的某人邀请他前来,却是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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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庞.班头许久了,先请入书房一叙。”
方以智在书房门口等待庞雨,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此时倒看不出世家子弟的高傲。上次庞雨跟着县丞来的,连书房的内室都没进去,这次方以智亲自在书房门口等待,已经是给了庞雨很高的礼遇。
庞雨连忙拱手道,“方公子客气。”
“上次一唔十分仓促,一直想再与庞班头探讨一些物理之学,期间还听闻庞班头精于速算之法,都不免想求个究竟。可惜中间你我都忙于平乱一事,至今日才得空再与庞班头见面。”
方以智把庞雨请入书房,这次庞雨直接坐到了当日县丞坐的位置,可见方以智对他颇为看重。
庞雨打量了一下书房布置,上次站在外间,因为角度问题只看到一部分,这次在室内看去,墙上多了不少的书画。对面墙上一幅配诗的江景画正对着庞雨的位置,庞雨不免多看了几眼。
“九岁下瞿塘,兼旬过武昌。舟人引我登武昌,左顾鹦鹉右凤凰。谁道眼前道不得,白云千载何能狂?烟波日暮偶然作,仙人果否乘黄鹤……原来方公子还去过武昌。”
“大江沿线都去了。”方以智一副回味的神情,“六岁时父亲中了进士,我七岁时随家父就任嘉定(乐山)知州,登峨眉游三峡,之后由蜀至闽路经武昌,这诗便是当时所写,让庞班头见笑了。”
庞雨奉承道,“方公子幼时便走南闯北,九岁就能写意境如此高远的诗词,这见识确实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可比。”
“这一趟方某还随祖父去过庐山,然后去了福建的福宁州。”方以智倒不谦虚,他指了一下身后的长剑,“这剑术便是在福宁州学的。”
“方公子文武双全,小人佩服。”
方以智谈兴甚浓,“不知庞班头去过哪些地方?”
“我…”庞雨一开口,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份是个土包子,大概连安庆都没出过。周围邻居都知道自己没出过远门,决定不争这个面子。
“在下最远只去过怀宁县,只有羡慕方公子了,但愿小人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悠游人间,走遍我中国大好河山。”
方以智哈哈一笑,“那方某可推荐庞班头先往北方看一看,方某亦曾在京师逗留两年,北方风光与我江南迥异,虽略显贫瘠,但苍凉辽阔。我曾纵马驰骋燕齐大地,由山至海游览北方山河,人生快意以此为甚。庞班头若是得闲,应当去北方一游。但我南方风物自有风格,与北方各有千秋,两年前我游学江南,亦是颇有所得,我们南直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庞雨听得惊讶不已,他心目中的古人都是不愿离乡,徐霞客那样的必定是异类,这方以智一路说来,此时的中国他已经走了大半,大概也就是边角之地没去过。
以此时的交通条件来说,方以智足可算得上旅行家了。而且方以智一说到游学,便莫名兴奋,可见他根本不惧远行,反而热衷此道。
也可看出古今一样,方以智这样的世家子弟就是赢在起跑线上,既是富二代又是官二代,眼界和才艺都远超平民家的子弟。
庞雨问道,“方公子游学四方自然是涨了不少见识,但如此远行千里,方先生便不担心么?”
方以智站起道,“男儿既要读万卷书,也应行万里路,安居哪得成豪杰。家父不但不禁止在下,更准允方某游学,上次去江南,便是家父鼓励的。”
庞雨哦了一声,在教育子女这一点上,他倒是很佩服方孔炤的。他既修泽园供方以智安心读书,又鼓励儿子不拘泥于书本。大约也是这种教育方式,才能教出方以智这样对世界充满求知欲的儿子。
在庞雨的猜测中,这次方以智约他来不是简单的探讨知识,但到了这么一会看方以智的表现,似乎真是不知情,不知道方孔炤会如何出场。
坐在此处左右无事,庞雨只能继续跟方以智聊天,他扫了一眼桌面后问道,“上次在下曾看到方公子桌案上一书面写有物理二字,不知方公子所记录的死海、石油脂等从何学来。”
“家父在福宁州之时,我便跟随坛石先生学习西学,曾得先生指点利玛窦所着《天学初函》,后来也曾当面向毕方济请教西学。那些记录大多来自各位耶稣会的教士,不过在下更喜猎奇,家父则专学历法。”
庞雨听得一头雾水,方以智所说的他一个都不知道。实际方以智所说的坛石先生是熊明遇,此人与方孔炤曾在福建同期为官,两人私交甚厚,天启年间升任京官之后,又因亲近东林一起被罢免。方以智就是在福建期间开始接触西学,后来更产生浓厚的兴趣。
崇祯即位后熊明遇一路升迁至兵部尚书,方孔炤只要丁忧期满,完全可以依靠熊明遇举荐顺利复出。
可惜崇祯朝的兵部尚书都当不久,还不等方孔炤丁忧结束,熊明遇已经因为宣府与建奴擅自议和一事而被罢免,否则方孔炤何须如此费劲寻找复出的途径。
方以智接着道,“庞班头所见的物理二字,是方某尚在草拟之书,其中所载多有来自《物理所》、《格致草》,是以用物理二字封面。”
庞雨听完觉得有些颠覆了自己的观念,刚才方以智所提到的几本书,庞雨闻所未闻,他不知道那个什么坛石先生,但利玛窦的名字是听过的,没想到方家还学贯东西。
他的印象中,古代人都是只读四书五经,对自然和科技都不感兴趣,还当做洪水猛兽一般对待,但今日方以智短短几句话,则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书香世家,包括方孔炤在他心中的形象,也有所改善。
方家对小民如何,庞雨并不清楚,但他们对待知识和学习,显得包容、开明、勤奋。庞雨忽然没那么自信,刚才方以智提到了《天学初函》,估计就是天文方面的,天文一般又与历法有关,一旦问起来,庞雨就要出洋相。
他决定先发制人,咳嗽一声道,“小人有言在先,其他知识还好,但小人对天文历法一窍不通,方公子若是问历法之事,小人只好说句不知道。”
方以智丝毫不以为意,拍桌笑道,“庞班头这不矫揉造作甚合我意,此次却不是要请教西学,而是上次庞班头所说的死海,在下已经在花园中做好一处,今日就是请庞班头来此一观,在下还邀请了数位好友,一起见证我中华之地的首个死海。”
“啊,死海?”
“正是,当然这海稍有些小。”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两个人大步走进书房来,后面还有一个小跟班方其义。
前面两人见到庞雨都淡淡的,只有方其义最是热情,拉着庞雨问东问西,倒免了庞雨的尴尬。
其中一人庞雨认识,便是曾来过县衙的孙临,也是方以智的妹夫,今日却穿了一身短装。另外一人也甚为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模样,同样的英气勃发。
方以智介绍道,“这位是在下好友钱秉镫,字饮光。这位是平乱的县衙快班班头庞雨。”
钱秉镫朝庞雨微微拱手,手都没抬到胸口,这班头看来并未被他们看上,连方以智都更看重庞雨的西学造诣。到了书房这许久,方以智都没问一句当日庞雨如何踏平云际寺的。
方以智又指着孙临,“庞班头应当认得这位了,方某的妹夫孙临,字克咸……”
孙临笑了一下道,“字已改了,如今的字是武公。”
方以智和钱秉镫都很惊讶,孙临昂然道,“天下纷乱,我等当奋身而起,不可再安居书屋为书生,而应横槊仗剑为一武公。”
孙临身材强壮,此时短装打扮,确实有些勇武之气,庞雨估计他大概是受了民变的刺激,所以改了一个尚武的表字。
钱秉镫和方以智都啧啧称奇,庞雨也奉承了两句。
孙临对云际寺的细节不甚清楚,当日商议时听方仲嘉大约讲过,所以对庞雨是有些敌意的。但今日庞雨是方以智的客人,孙临虽然年少气盛,也没有当场让庞雨难堪,只是神情间稍显冷淡。
几人来到了花园,方其义走在最前,带着几人来到一处小水池旁,方以智的人造死海就是此处,因为盐还是有些贵的,所以方以智找匠人做了一个小池,大约四米长两米宽,深一米有余。方以智生怕别人不知道,还在旁边立石一块,上书“死海”两个大字。
孙临蹲在池边,单手捧了一把放在嘴边舔了一下,马上呸一声道,“密之你去何处找如此多盐,要是夫人知道,又要说你不务正业。”
方以智辩解道,“只要水不流走,那盐总是在池中的,日后还能再用,只是稍有损耗罢了。”
钱秉镫蹲下在池边看了一眼,“倒确实味碱又不生水族,那物皆不沉可有试过?人进去沉不沉?”
方以智摇头道,“还不得而知,当日庞班头所说,不识水性之人也能自在漂浮其上,但最近天气有些秋凉,怕染了风寒,还是等来年…”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大响,死海中水花四溅。
庞雨一直在考虑如何跟方孔炤谈判,有些心不在焉,毫无防备之下被溅了一身的水,惊怒中抬头去看竟然是孙临跳进了水池中。
他仰躺在水面上,随着那波浪起伏,口中哈哈大笑,“果真不沉。”
钱秉镫急道,“快些起来,若是方先生来看到,又是个是非,免不得大家都挨一顿骂…哎呀。”
一个身影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也跳入了死海中,正是那方其义。
“方其义你干啥!”方以智抹着头上的水怒道,“谁准许你下去的。”
方其义漂在水中,兴奋中无暇回话。
倒是那孙临朝着方以智道,“想跳就跳罢了,需要何人准许,密之如今不见丝毫狂劲,岂能称得龙眠狂生?”
方以智愣了片刻,把头上的方帽往地上一摔,口中大声念道,“凌云久动江湖气,仗剑时成风雨声。海内只今信寥落,龙眠山下有狂生!狂生来了!”
吟罢腾身一跃,朝着那微型死海跳进去。
庞雨惊呆在原地,看着池中三人喃喃道,“这一家子…明朝杀马特啊!”
方其义对着庞雨大声招呼道,“庞班头几十个人头都杀得,也是个狂生,快下来一起试试这死海的味道。”
庞雨答应一声,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也跳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听闻此盐池乃庞小友所传授。”
庞雨听到声音,稳住心神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儒雅的方孔炤不亢不卑的道,“见过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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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孔炤缓缓走到庞雨身边看着盐池,“若非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人可在池中自在漂浮,而无下沉之忧。”
“也是方先生才有力让方公子做此实证,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像方家一样一出手就雇佣数十打行。”
方孔炤微微一笑“那庞小友想来也是不缺银子,才能视银钱如粪土,宁可拉了几十个人头回来,也没动那些脏银,若是已有家财万贯,便该良田美眷快意人生,不要再与人为难招惹是非。”
庞雨听到视银钱如粪土,偷眼看了一下方孔炤,似乎没有特别的意味,并不是知道自己藏银的方式。
当下低声岔开话题道,“方大人语含威胁,难道已在墙后伏下三百刀斧手,只等摔杯为号出来将小人斩为肉泥。”
方孔炤果然被岔开了思路,嘲弄的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池边。
池中的三人见到方孔炤前来,立即收了声息,小心翼翼的看着方孔炤。
方孔炤看了几人一眼并未大发雷霆,只是淡淡的道,“秋凉时候不要染了风寒,都去换身衣服。”
三人不敢多说,连忙从池中爬起来,湿漉漉的上了岸,钱秉镫没有下水,但也不敢久留,四人跟方孔炤行个礼后连忙离开花园,留下一路水渍,中间没敢说一句话。
只有方以智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回头看了庞雨一眼,似乎想招呼庞雨一起走,但看方孔炤的表情不善,最终一言不发匆匆而去。
等到四人离去,花园中只剩下方孔炤和庞雨。
庞雨此时说话也可以大声一点,“小人无利不起早,从来不想无故与人为难。也不像方大人一样志存高远。只是盼着不缺吃穿,多买几亩田地,多养几房小妾罢了。只要稍有些银子,其他事情也懒得去管,最多便是钻研一下这些旁门左学。”
方孔炤听庞雨的意思,首要就是银子,其他的都好商量,确有和解之意。当下缓和脸色道,“旁门左学不乏奇思妙想,虽不是科举正途,也可算是才华。”
“小人听某人说起,方先生正是惜才之人。”
方孔炤知道庞雨说的自然是汪国华,沉默的围着盐池走到对面,眼神垂下盯着盐池中庞雨的倒影,“不知那人有否告知庞小友,方某固然惜才,却更重德,若无德为根基,才华用于歧路,只是为祸更烈。”
庞雨摸摸下巴道,“原来如此,方先生语气萧索,似有所感悟。”
方孔炤不置可否,但他的心中,乱民起事之时以杀方应干为旗帜,就是汪国华的主意。
而方应干正是方孔炤的堂弟,汪国华不但本身拖累方孔炤,又将民乱的原因强套在方应干头上,两方面都与方孔炤有关,汪国华行事之时根本未曾考虑方孔炤的处境,这才让方孔炤对他怒火中烧。
听庞雨的语气,汪国华多半是在他手上,庞雨能忍住这么久,等着方家找他谈判,这个年纪轻轻的小衙役稳气的功夫也让方孔炤有些意外。
两人隔着那个小死海相对而立,方孔炤并不接着刚才的话题,而是看着庞雨道,“庞小友此次独立剿灭云际寺乱贼,已得惊天之功,此时应顺势而为,万不可误入歧途,耽搁了日后的大好前程。”
庞雨听方孔炤语气生硬,却毫不动气,看看周围轻松的道,“大人谬赞,小人只是为乡梓奋身一搏,托了各位大人的福,侥幸得了点薄功。但要说前程就让大人见笑了,小人只是一介衙役,当到班头便到头了,就算去捐贡一个出身,最多也就是个吏目。反倒是大人进士出身,只要乘风而起,便能扶摇九天,才最是该顺势而为,不可节外生枝。”
方孔炤依靠对衙役的印象,一直把庞雨当成市井青皮,最多是有些蛮勇敢于铤而走险,本想以方家的地位和强势,只要威胁几句然后再稍给点颜色,庞雨就应该交出汪国华,然后老老实实的把方孔炤写入申详。
没想到庞雨十分沉着,方孔炤反倒有种被他看透心思的感觉,几乎落在下风,赶紧收敛心神仔细应对。
“并非方某要节外生枝,而是那枝节非要与方某过不去。”
果然庞雨乘胜追击,抬起双眼炯炯有神的与方孔炤对视,“那枝节不是与先生过不去,只是一隐忧罢了,在庞某看来,此人若是活着上堂,供述之中说某位乡绅从前的关照也罢了,若是说及某位把总,私带兵马乱入信地,听命于一介乡绅,两人无视朝廷体制,简直与作乱无异。那几个家丁的首级又不知去向,兴许突然便从某处冒出来。想那建安徽宁分巡道的吏员必定要旁听,还有南京兵部的提塘官,再来个应天巡按的幕友之流,各个渠道的讯息传开去,杨知县也难以掩盖,就真是误了乡绅的大好前程。”
方孔炤瞳孔瞬间微微收缩,他才发现庞雨对手中的筹码已经反复研究,此时庞雨虽然攻势凶悍,但方孔炤并未慌乱,因为庞雨的地位和实力都与他相去甚远。即便庞雨手中筹码有多好,最终也是为了和自己交易的,而非是要坑害自己。
“那庞小友不妨开门见山,你我不用再兜圈子,你有何条件,大可直言无忌。”
“小人觉得有价值才会有交易,如此就有一个问题,汪国华要是活着,小人有个生擒匪首的奇功,若是汪国华死了,对小人有何好处?”
方孔炤微微笑道:“倒是直爽,然则为民除害本也是奇功一件,何需好处。处处言利者,最终未必是得利之人。”
“方先生所说有理,汪国华死与活确实对在下区别不大,那对小人来说,最佳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把汪国华往衙门一交就行,为何要费时费力的徒增杀孽。说到底方大人应当考虑的,是汪国华死活对先生有什么差别,咱们才好谈后面的。”
此时的庞雨只知道方家是世家,但对方家具体实力并无多少概念,对方孔炤能当什么官也没有概念,猜测大约也就是什么知县知府一类,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复起。
庞雨虽然来明代不久,但也知道明朝的流官不能在本地任职,也就是说方孔炤永远不可能到桐城当官,庞雨此时心中就只关注眼前交易,方孔炤就只是个乡宦而已。
方孔炤沉吟片刻后抬头道,“云际寺中被杀了数十人,其中荻港家丁数人,无论他们怎么去的,总归朝廷兵马死于你之手。眼下唯一的证人,便是那汪国华,若是汪国华死了,此事便掩埋于云际寺,没有人再提起,无人再来寻仇。”
庞雨直接问道,“可是包括方把总也不会来寻仇?”
“方某说的便是与方家所有相干人等,若是庞小弟信不过,届时可让仲嘉当面立誓。”
庞雨没有立刻答应,这个是他最主要的担忧,便是方仲嘉可能的报复,留着汪国华也是为了反制方家。
庞雨仔细观察方孔炤的神态,他对立誓这种形式缺乏信任,不知道古人对立誓的态度是否严肃。
他一边观察一边继续试探道,“方大人可还有其他要求?”
“申详之中不能有方应干的名字,方某的名字则应排在乡绅平贼第一人。”
庞雨偏着头道,“方先生只是一句空口承诺,在下便要杀人灭口,又要在申详中为你谋取实利,以在下多年的交易经验看来,此事恐怕不太公平。”
方孔炤冷冷笑道,“自然不止如此,庞小友可是认为,此份申详可轻松写就?若无方某指点,你恐怕要在这申详上头破血流。”
“方先生若是有何指教,但请直言。”
“庞小友可知那南兵部提塘官受命于何人?”
庞雨老实的摇摇头,他确实看不明白那个来路诡异的南兵部提塘官。
“若本官所料不差,南兵部提塘官受命于乌程来人。他既要认定是纵奴为恶,只要此点一旦认定,他便要更进一步,将起因确认为士绅为恶。但他却并非是对着桐城士绅来的。”
庞雨听得一呆,什么乌程来人他根本没听懂,其中的逻辑当然一时也理解不了。
方孔炤自顾自的讲道,“乌程来人所针对的,必是应天巡抚张国维无疑。提塘官不是要定桐城士绅的罪,而是要张国维出面反对纵奴为恶的结论。”
庞雨迷茫的问道,“为何?”
方孔炤声音沉静,“桐城士绅多与东林复社有涉,便是犬子也是复社的人。若是张国维坚持乱事与士绅无关,而其他的奏疏之中却证明桐城士绅确有劣迹,那么皇上自然认定张国维包庇士绅,为何包庇士绅,则是因张国维结党士林,东林复社勾结张国维,遥制江南权柄,张国维这巡抚,就做到头了。若是张国维同意士绅为恶的结论,士绅难以认可,以我桐城士绅交游之广,定然在江南士林闹得沸沸扬扬,必称杨芳蚤、皮应举、张国维逢迎温体仁,污了他们在士林的清名,更得罪了江南大批士绅。张国维乃钱谦益的门生,就任应天巡抚,自然有东林在地方的支援,才能政令畅通。若得罪了士绅,便动摇其根基。对张国维来说,桐城乱事定性及处置前后为难,乃是方寸间腾挪,”
庞雨暗暗心惊,方孔炤方才所说的,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知道牵涉的是应天巡抚那一级的斗争,应天巡抚掌管大明朝最富裕的十个府,基本相当于省一级。
而庞雨自己则是个最底层的皂隶,一旦稀里糊涂牵扯进省级的斗争中,随便哪方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这只小蚂蚁踩死。
但此时还不知方孔炤是故意吓唬自己,还是确有其事。
方孔炤继续道,“此事老夫能看明白,张国维、李佑谠当也能看明白,他们无论持何种看法,皆不会自己出面。各家的奏疏若是要有理有据,都必须以桐城县衙的初始申详为依据。所以各方才会齐聚桐城,便是为此一份申详。眼下这申详落在幕友和庞小友身上,而幕友与堂官过于紧密,难免让人怀疑是堂官的本意。倒是庞小友你这能写会算的班头与各官都无牵连,等到杨芳蚤看明形势,申详之事定然落在你一人头上。巡抚、巡按、南兵部、分巡道、桐城士绅、知县、知府和那乌程来人,以巡抚与乌程来人最为对立,其余骑墙之辈各怀鬼胎,届时庞小弟茫然无绪,贸然写就申详,一旦招惹其中一方不快,你在那寺中所获银钱也不过是别人嫁衣。”
庞雨无暇去辩解银钱的事情,反正方孔炤也认定他至少获取了部分,此时先稳住心思,看着方孔炤“方先生倒是说得有些道理,但就算在下知道了,那申详还是难以完成,对在下有何用处。”
“你我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庞小友更不可小看此份申详,此事牵连甚广,务必小心应付。若是还心有疑虑,庞小友便不必急于应承,今日方某言尽于此,庞小友可回去仔细思忖,看看老夫方才所言,是否值得你所做之事。”
……
“二哥方才所说乌程来人,恐怕是内阁首辅温体仁的手下。”何仙崖的声音有些颤抖,“温体仁原籍乌程,官场有些人便是以地名代称。”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中都充满恐惧,原本大乱平息,庞雨得了银子又得名,就该享受取胜的红利了。怎知道正因他平乱首功的身份,突然被安排了编写申详的差事,卷入了一个诡异又危险的官场旋涡。
这是一个危险的旋涡,因为已经牵扯到内阁首辅和应天巡抚。
“这些大人要桐城县衙的申详为依据,都想把申详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以达成他们各自目的。”庞雨想起还有唐为民对付赵司吏的事情,顿觉更加头痛,揉揉额头道,“我要不要装病算了,就说平乱的时候受伤了。”
何仙崖低声道,“原本不该扰了二哥,但还有事不得不说。那汪国华病得厉害,又不敢给他医治,不知还能撑得多久。另外我来之前,大哥说他看押那汪国华这些时日,既累又险…让我一定跟你说,他要多分些银子。”
庞雨疲惫的揉着眉头,“他要分多少?”
“总共六千。”
庞雨盯着桌面看了片刻后抬头看着何仙崖,“那三弟你呢,要多拿多少?”
“我就…多拿一千,总数三千。”
“为何你不拿六千?”
“属下觉得,此时少拿些,日后能多拿些。”
庞雨一笑,又轻轻叹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门口有人影进来。
庞雨抬头看去却是只见过一次的阮大铖。
他知道此人中间去了安庆,给王公弼提供了一笔银子作开拔银,这样池州兵才过得江。
对方好歹是个进士身份,庞雨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小人见过阮先生。”
阮大铖抚摸这胡子,豪爽的大步走来,然后抬起庞雨手臂亲热的道,“老夫方才去了杨堂尊和周县丞处,听闻庞班头孤胆直闯云际寺,一剑扫平数十乱贼,全我桐城万千生灵,此举当流芳百世。”
庞雨没想到阮大铖这么没架子,上次在县衙时,阮大铖可是连县丞也没太给好脸。
只听阮大铖继续道,“此天下板荡之际,庞班头如此英雄盖世,绝不应屈就于桐城县衙。若是老夫有复起之日,定当一力保举,令庞班头勇武之名直达御前。”
庞雨听完心中有了些底,看来阮大铖也是看上了那份申详,想在里面列个名字,得个知兵的美誉,最终还是为了在官场复起。
“那小人先谢过阮先生的看重。”
阮大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直接放在庞雨的桌案上。那申详已经够头痛的,庞雨岂敢再牵扯更多人进来,连忙要推辞。
阮大成一把拉住庞雨,“庞班头万勿推辞,这份心意老夫是代桐城百姓上的,未有请托之嫌,庞班头不可负了百姓的好意。”
说罢他便大步走出门去,甬道上人来人往,庞雨也不好拿着银票推来推去,只得先把银票放在桌上,跟着到门口去送阮大铖。
阮大铖客气的拱手道,“在下创办有一文社,名曰中江社,却不止研讨时文戏词,更谈剑论兵,阮某一向认为,家国危难之际,应荡涤柔弱之士风,士人当上马为将下马为相,方可称栋梁。庞班头虽无功名,却有荡寇平乱的大功,若是庞小友不嫌弃,可入我中江社。”
庞雨敷衍着应承下来,阮大铖说完便告别而去,此人来就只是送了一份银票,什么要求都没提,但庞雨知道必定是要有回报的。
只是他没想到阮大铖居然邀请他进入中江社,此时计程车子都喜欢结社,但只限于读书人之间,至少要秀才生员什么的,从未有人邀请衙役结社的,因为在读书人眼中,衙役地位比农民还低。
也可见阮大铖的名利心之重,为了申详里面的一个名字,能把贱役邀请进入自己创办的文社。
此时门口过来一名快手,他急急对庞雨道,“禀报班头,门外有人找你。”
庞雨已经心力交瘁,不由疲倦的道,“又是谁?不要紧的都赶走。”
“那小人去把她赶走。”
“老子先问的你来人是谁。”
“一个农村女娃,应是不要紧的。”
庞雨愣了一下,突然急急走出大门,晃眼一看便见到孙田秀小小的身影。
孙田秀揹着一个大大的揹篓,小脸上红扑扑的,她原本看到八字墙的帮闲,很是有些害怕,此时见到庞雨出来,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她擦擦额头的汗水,有些害羞的道,“叔,我给你带了新米,还有些萝卜。”
庞雨看着那张满是汗水的笑脸呆了片刻,突然觉得心里一松,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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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不?”
孙田秀双手捧着一个沙雍,抿着嘴甜甜的笑着,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就坐在快班房后面的屋檐下,对面就是马廊,有些马粪的味道,但比甬道那边安静。孙田秀出身农家,自然不会将就这些条件,而庞雨则是不在乎。
庞雨也拿起一个沙雍咬了一口,这东西他经常都备在值房中,拿来加餐非常合适,平时他并不觉得好吃,此时却吃得津津有味。
“那册书后来找你们麻烦没?”
“没呢。”孙田秀埋着头道,“也是好心人,前些日他还让了些收成,才收到这些新米。”
庞雨点点头,应该是那册书听到庞雨当了快班班头。册书来衙门的时间很多,保不齐什么时候撞到快班手中,跟户房打交道时间更多,所以才会刻意去讨好庞雨。否则以他的贪婪,不可能给小姑娘让渡任何利益。
“那你爹的病如何了?”
孙田秀轻轻嗯了一声,“好着呢。”
庞雨偏着头仔细打量孙田秀,孙田秀眼睛红红的,过了好半晌才道,“起不得床了。”
“买药的银子可够?”
“够了的。”孙田秀拿起沙雍,用嘴唇轻轻含了一小口,沙雍几乎没减少,她只是要尝着那甜味。
庞雨见她舍不得吃,连忙笑道,“吃吧,叔这里多着呢,一会给你家里带一大包回去。”
孙田秀这才小小的咬了一口,那沙壅就像是无上的珍品一样宝贵。
庞雨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田里的活做得完么?”
“我有力气的,做得慢就多花些时候,家里的草树都是我搭的,冬天都够用了,弟弟会打柴做饭了,还有伯伯帮着,只要有吃的,家就还在。”
庞雨看着孙田秀眼中幸福的笑道,“一家人最重要就是要齐齐整整。”
孙田秀自然不知道这么一个梗,只是呆呆的笑着。
庞雨晃眼看到孙田秀的脚,依然是赤脚,不由问道,“上次买的福头鞋呢,怎地没有穿?”
一听到福头鞋,孙田秀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笑意,“每日都在干活,没得闲穿。”
“穿鞋子要什么闲,只要不睡觉,鞋子就可以穿的,不分干不干活,穿坏了再买就是了。记着没?”
“记着了。”
孙田秀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道,“我要回去了,下次收了一料菜,再给叔带来。”
庞雨提起旁边的一大包沙雍,放到了孙田秀的揹篓里,“带给你弟弟吃的。”
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要递给孙田秀,正是那郑老交代的脏银,从月上庵的墙根下挖出来的。
“不能再拿叔的银子,欠多了我家还不起的,叔保重。”孙田秀不敢推开庞雨的手,自顾自的跪下,朝着庞雨磕一个头,起来后提起揹篓飞也似的跑出了县衙。
庞雨跟到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匆忙的跑过县前街,笑着摇了摇头。
身后阮劲讨好的声音道,“班头,堂尊让你去退思堂。”
庞雨收起笑容淡淡道,“知道了。”
……
退思堂中除了杨芳蚤之外,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陌生人,庞雨并未见过。
但有了方孔炤事前的分析,庞雨已经有所准备,在他的猜测中,此人不是来自巡抚衙门,便是来自巡按衙门。
杨芳蚤作为一县主官,属于巡抚线上的官员,所以此人来自巡抚衙署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杨芳蚤介绍道,“这位是苏州来的马先生。”
他并未说此人来自巡抚衙署,但应天巡抚的驻地就在苏州,庞雨自然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当下躬身向那马先生行礼。
马先生微微颔首表示还礼,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庞雨。
杨芳蚤没有过多的解释,直接便说道,“那乱事定性的申详,已草拟了些时日,却一直未能定稿,马先生便是来督促此事。庞班头既有识文断字之能,又亲历平乱全程,马先生觉得由庞班头主责申详之草拟,应是最为恰当的,还望庞班头用心,在两三日内编写完成。”
庞雨微微低头,但心中提高了戒备,果然让方孔炤说中了,这破事最后落到了他一人头上,而且理由是冠冕堂皇的,让庞雨难以推脱。
那马先生开口道,“此次乱事诱发于郑老殴死岳季,岳季乃是一民户,其后黄文鼎等皆以民户为多,马某以为定性为民乱更为合适。但郑老、殷登之流出于士绅之门,桐城士绅不遵礼法由来已久,此乃民乱肇始之因,县衙不可代为掩盖。”
庞雨应了一声,看来巡抚衙门同样也看透了提塘官那一方的心思,他们并未如方孔炤所想的在方寸间腾挪,而是打算放弃乡绅,认可提塘官提出的乡绅纵奴为恶的定性。
提塘官一方最主要的攻击点在结党,庞雨从方孔炤的分析中得出最重要的结论,就是皇帝极度防备官员结党,所以双方攻守最微妙的地方也在于结党。
如果张国维设法为士绅脱罪,那后续的攻击便会连绵不绝,包括佐贰官体系的巡按一方,也随时可能倒向温体仁,巡按如果上奏攻击乡绅,便会成为温体仁一派弹劾张国维的重磅炮弹。
而张国维一方的应对,便是干脆认可纵奴为恶,如此一来,温体仁一方难以为继,巡抚衙门便获得了充足的战略空间。
剩下的就是如何应付桐城士绅的怒火,作为张国维来说,结党是根本问题,士绅的怒火只是枝节问题,应付这些士绅总比应付皇帝的怒火要容易。
庞雨抬眼看看那马先生,此人头发花白,看着面容苍老,但双眼十分有神,看着便是机变灵动之人。
他作为张国维的心腹,此次来桐城就是要化解温体仁一方的攻势,同时也要将桐城士绅的愤怒局限在小范围之内,以免蔓延到江南士林。
这位马先生的策略,便是将乱事定性为民乱,同时不与温体仁一系直接对抗,而是顺水推舟,认可士绅纵奴为恶是引起民乱的主因,而申详由桐城县衙出具,巡抚衙门后面的应对,皆可推脱到这份申详之上,士绅的怒火便集中在桐城县衙,而不会刻意针对巡抚衙门。
马先生沉静的道,“此次民乱震动沿江数十州县,乱事虽已平息,然则必要明晰其前因后果,庞班头以一身之力剿灭云际寺乱贼,是破了山中之贼,此份申详则是要杀那心中之贼,以为后事之师,要说重要,还在杀贼之上。”
庞雨微微一笑,这马先生一通心灵鸡汤,但无论他如何精心包装,庞雨已经知道他背后要说到的话是什么,无非是要县衙当恶人,得罪桐城的一众士绅,让应天巡抚衙门摆脱困境而已。
杨芳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安排了自己的幕友回避,作为一个代理知县,他只想让自己脱离漩涡,而让庞雨来当这冤大头,承受桐城士绅的怒火。
庞雨是平乱首功,申详由他来写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这个平乱英雄,此时已经是巡抚线条上推出的背锅侠。若是没有方孔炤那一番分析,此时的庞雨必定是一头雾水,稀里糊涂的把申详交上去了。
庞雨既然已经看破马先生的底牌,便不会那么轻易就范。就算要背这口锅,也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看着马先生道,“可小人认为,此事乃黄文鼎一伙寻衅报仇而已,无论家奴还是民户,都是民间私斗,家奴之中良莠不齐,却与家主无关。便如民户之中也有奸猾凶恶之徒,总不能归咎于地方牧守。况且平乱之时,多有仰仗士绅之力,做人不能忘本,此份申详若要牵连士绅,恕在下难以从命。”
杨芳蚤和马先生同时一愣,他们没想到一个班头竟然敢拒绝他们的命令。
庞雨不等他们发官威,语气坚定的继续道,“小人非是首鼠两端,无论在兵部提塘官、分巡道,还是周县丞面前,小人都会如此说,乃是心里话。”
这句话则是提醒杨芳蚤和马先生,此时桐城各方汇聚,远远不是马先生能一手遮天,提醒他不要想用巡抚衙门的官位强压庞雨。
杨芳蚤心中有些恼怒,也有些为难,他也是受迫于马先生,对马先生也是一肚子气,推给庞雨乃是自保。此时庞雨让马先生吃瘪,他心中还有些窃喜,但这份申详最终需要了结,还是要着落在庞雨身上。
这也是庞雨在最先一份申详中明确了首功的身份,那份申详已经透过主官和佐贰官两条线路一路上行,最终可能会传到内阁和皇帝那里,一人斩杀二十余名乱贼,独自平乱的事迹非常有戏剧性,很可能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在定性这件事情上,庞雨是有一定份量的。
马先生的感受与杨芳蚤差不多,他冷冷盯着庞雨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之后对杨芳蚤道,“在下可否与庞班头私下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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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雨和那马先生来到大堂左侧的幕厅,幕厅一般是知县幕友处理公文的地方,此时里面没有一个人。庞雨等马先生落座,才在右侧坐了。
马先生平和的道,“庞班头对民乱起因,是否有独到看法,不妨说来老夫参详。”
庞雨微一沉吟,此时形势微妙,自己有这个平乱英雄的头衔,连杨芳蚤也不敢随意任免他的班头职位,所以他也不太怕马先生。
“小人不敢,实际不管是纵奴为恶、私仇寻衅,甚或士绅作恶,无论如何定性,小人并不在乎。原本此等要紧申详,理应由幕友和承发房办理,至少也要几个书手草拟,如今却落在小人一个粗鄙班头身上,小人拿笔容易,落笔却难,没有写好这申详的能耐。”
马先生并未插话,沉静的看着庞雨,等着他的下文。
“马先生方才说得好,此乃杀心中贼。张都爷管辖十府,为国劳心劳力,小人也愿意为都爷分忧。小人生长于斯,日后还要在此地继续过日子,这份申详一交,马先生到时回了苏州交差,杨大人去了他处高升,就剩下小人孤立无援,这些士绅在地方的能耐,相信马先生是明白的,小人要是得罪了他们,只恐死无葬身之地。此外这些士绅故旧遍布官场,桐城诗书之家不少,更有何老先生这样的阁老,若不加以安抚,恐有损张都堂在士林中的声望。”
“庞班头的顾虑,也是情理之内。”马先生互握着双手,“若是不伤大雅的要求,可尽管提出来。”
在安抚桐城士绅这一点上,庞雨和马先生是利益一致的,庞雨舔舔嘴唇接着道,“小人的意思,起因虽是认定了纵奴为恶,却不可牵涉所有桐城士绅,吴应琦、叶灿、方应干三人纵奴为恶,那便是这三人为恶,而非是桐城士绅。平乱之时有士绅出力者,也应据实以报。”
马先生微微点头,当然他并不认为是庞雨心地善良,只是猜测庞雨可能受命于某位士绅,至于到底是谁,马先生也并不在乎。
从张国维和马先生的角度来看,桐城这些士绅只是江南十府中一小部分,与张国维的直接利益非常有限,所以他们并不关心这些士绅日后的命运,只关心如何减小士林舆论方面的影响。
“桐城百年未有大乱,为何起于此时。小人认为乡绅纵奴只是原因之一,还有重要原因,是衙门之内有吏目勾结豪奴欺压小民,才使得民愤极大。若不除去这些衙门中的败类,民乱的根仍在,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来一出,届时又要劳烦马先生从千里之外赶来。”
马先生低眉垂眼的道,“如此听来,庞班头已然得知衙门中的败类是何人,不知可有告知堂尊杨大人?”
“如此大事,小人一个班头岂能开口胡说。不过小人想着,后面那堂上审问之时,定然会有人要交代的。朝廷可据此申详扫除士绅和衙门中的败类,从此桐城又乾坤清朗,也不枉了张都堂的费心操持。”
马先生此时已经明白了庞雨的意思,就是他不能白担申详的锅。前面区别士绅的方法是分化桐城士绅的阵营,两人利益一致,庞雨可以自保,巡抚衙门则可以避免士林舆论影响。
但后面这某个败类,则显然是庞雨的私事。
庞雨已经言明是吏目,张国维这样的省级大员自然更不会在意,无论是桐城县衙哪个吏目,在他们眼中确实与蚂蚁的差别不大,马先生拿他们来交易,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若是按庞班头所说的草拟申详,以庞班头想来,桐城士绅是否能安然接受。”
“自然没那么容易,但小人会去劝说他们。想来他们饱读圣人之言,都是明事理的人,应当能体谅大家的难处。”
马先生点点头,既然庞雨自认能说服那些缙绅,那他也不用去问什么法子,想来便是靠那些有地位的乡绅压服其他人。
他自然明白那些要写名字的人是什么目的,抬起眼睛看着庞雨,“桐城的申详中可写入那些平乱的是士绅,只要是可查的实情。但老夫不担保巡抚衙门报给朝廷的题本中会写上他们名字。”
庞雨见马先生理解了意思,只要和马先生的交易达成,自己就可以和方孔炤去交易。
“小人一介衙役,自然也只顾得了桐城的申详。”
马先生清了一下嗓子道,“至于那衙门中的败类,毕竟是桐城县衙中的事,要不要写入申详,庞班头是否征询过堂尊杨大人。”
“杨大人虽只是代知县事,但毕竟是坐堂官,或许不愿衙门有败类的事情广为人知,以免有人说他御下无方,又丢了衙门的脸面。但小人想着,县衙首善之地,若让这等败类继续留任要职,乱事的隐忧便仍在。所以此人写不写入申详不要紧,最要紧是此人不能再留在衙门中,既然马先生在此,以马先生的丰富经历,能否想到一个法子,既可保住衙门的脸面,又能了结此隐忧,便皆大欢喜。”
马先生在衙门摸爬滚打了十余年,所见过的皂隶大多都带着市井间的精明,但都并不聪明。没想到在桐城碰到这个刚升任班头的皂隶,与一般的衙役全然不同,其他衙役见到知县都噤若寒蝉,一听到自己是巡抚衙门来的,吓得囫囵话都说不了几句。这庞雨却侃侃而谈,而且对双方所需能看的十分明白,虽然是一场交易,也能让双方面子上过得去。
“老夫如今觉得,庞班头能得这平乱首功非是侥幸。”马先生站起道,“那便有劳庞班头,尽早把申详之事办妥,还桐城清朗乾坤。”
……
庞雨一脚踏入方孔炤的书房,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到那方仲嘉和方以智也在座,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连忙跟方以智见礼。
再转向方仲嘉时,这位把总大人怒目圆睁,庞雨只得笑了一下。
方以智拱手回礼道,“那日庞班头匆匆而去,舍弟昨日跟我讲了几个大洲,其中所谓新大陆,便应是那弗朗机人大帆船所来之处,新大陆虽是化外之地,却又颇多奇妙之处。正想跟庞班头请教。”
“方公子客气了,待此间事了,自然要去跟方公子探讨。”
“本月二十一日,我们泽社在龙眠山中有一次时文会,若是庞班头得空,可来泽园一聚,讲一讲那天下的山川趣闻。”
庞雨微笑着答应下来,不过方以智只是邀请他去参与泽社的聚会,并不是邀请他入社,与阮大铖还是不同的。
此时结社的都是士子,身份是一个很严格的门槛。就算是方以智认为庞雨的杂学有些水准,但也没有把他当做读书人,庞雨一天没有一个出身,他就不会邀请庞雨进入文社。相对来说,阮大铖就更灵活,也可以说更没有原则。
方以智也没问两人有什么事情要谈,与庞雨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开。方仲嘉犹豫着是否要走,方孔炤却开口让他留下。
方仲嘉坐了,抓起一些烟丝灌入烟筒自顾抽烟,时不时的瞪庞雨一眼。
“犬子今日得空,正好来帮方某整理一些《周易时论》的文稿。”方孔炤招来丫鬟给庞雨上了茶,跟庞雨分主宾坐了。
庞雨发觉自己来方家每次地位都在提升,最早来是在方以智的书房外边,然后是在方以智书房内,这次终于混到了方孔炤的书房。
庞雨瞟了方仲嘉一眼,然后对方孔炤笑道,“方先生家学渊源,小人听方其义所说,方家四代都精研周易,方先生自然也要著书立说。”
方仲嘉在一旁冷冷道,“这位庞公差,你一个衙役懂什么周易,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就赶紧说,不要误了我大哥做学问。”
“仲嘉,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你怎地又忘了。”
方仲嘉原本翘着个脚,听到方孔炤语气不善,只得住口不说,把脚也放下来。
“今日衙门定性乱事为民乱,起因为士绅纵奴为恶,此乃定论。小人反复思量,还是应与方先生和衷共济。”
方仲嘉又忍不住道,“少拿衙门压人,这里都是衙门的人,总不成你们说纵奴为恶就是定论,桐城千百士绅,岂能由你们任意诬陷。”
这次方孔炤却没有阻拦,由得方仲嘉担任前锋,打压庞雨的气势。
庞雨却不为方仲嘉所动,只看着方孔炤道,“有士绅纵奴为恶,只是吴应琦、叶灿、方应干,却不是方先生。”
“方某记得曾告诉庞班头,方应干不宜写入申详。”方孔炤轻轻开口道,“即便桐城衙门只说是此三人,但你我皆知,实际乃是家奴相斗,不过是市井凶徒私怨凶杀,再煽动了些蠢夫愚妇附和。县衙如此定论,岂能服众。”
“所谓服众,不过是服士绅而已,升斗小民忙于生计,谁有空理会定为什么。这里小人不说原因,只能告诉方先生,方应干必须写入申详,此事不可更改。”庞雨停顿一下又道,“小人可以把方先生也写入申详,列为士绅平乱首领。方先生只需要让桐城士绅接受几人纵奴为恶的结论,不能四处串联闹事。”
方仲嘉此时也不说话,他知道平乱之功对方孔炤有多重要,便看方孔炤是否答应。
方孔炤沉吟片刻之后道,“汪国华呢。”
“只要方先生说服了桐城士绅,就会见到汪国华的人头。”庞雨转头看向方仲嘉,“当然方把总还要起誓,从今之后不得向小人和几个兄弟有任何报复行为,以你祖宗的神灵发誓。”
方仲嘉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茶几上,那杯盖都跳了起来,再掉下时砸在杯口沿上,当当当的转了一圈才停下。
庞雨丝毫不为所动,从容的把目光转回方孔炤,只见方孔炤也在看自己。
方孔炤眯眯眼睛后道,“再将张乡官加入申详,有他相助,方某才能瓦解其余士绅。”
庞雨知道这个张乡官,就是张孺家主张秉成的哥哥,方孔炤的妹夫,此时也在桐城等待着起复。反正桐城这些士绅之间互相联姻,关系都是十分紧密,不是世家大族或是新晋计程车子,是很难进入他们这个圈子的。
“成交。”
方孔炤微微点头道,“方应干咎由自取,便由他去吧。吴应琦、叶灿垂垂老矣,并无前路之虞,想来他们也无暇理会了。仲嘉向庞班头立誓。”
“我…”方仲嘉脸涨得通红,庞雨杀了他几个家丁,也差点杀了他,抢了银子抢了平乱的功劳,最后居然还要自己向他立誓。
方仲嘉越想越不是滋味,闷着头咬牙切齿,就是说不出口。
方孔炤冷冷道,“我说了,向庞班头立誓。”
方仲嘉见方孔炤态度坚决,只得偏着头道,“我方仲嘉以列祖列宗之灵立誓,从今以后绝不向庞雨寻衅复仇。”
“希望方把总恪守誓言。小人这便回去草拟申详,也等着方先生的音信,希望跟先生合作顺利,祝先生日后一飞冲天飞黄腾达。”
庞雨站起跟方孔炤告辞,又转身对着方仲嘉拱手,方仲嘉脸色不善,坐着并不还礼。
待庞雨离开之后,方仲嘉腾的站起来到方孔炤身边。
“大哥你怎地……连方应干都让他们写入申详,毕竟是咱们方家的人,岂能由他们胡乱编排。”
方孔炤从怀中摸出一张呈文纸,递给了方仲嘉,“只看不问,也不要记。”
方仲嘉狐疑的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乱民恶仆各有本等,情罪原不相掩,按抚官平时宜预为禁嶯,有事一面奏报,一面详查处治,何得延缓!本内黄文鼎、汪国华、方应干、殷登等俱着尽法究拟,吴应琦何故纵恶害民?叶灿何故致仆焚抢?且非止数人,其余有无庇隐宦仆凶徒,俱着严查究拟,速奏该部知道。”
“按抚官…”方仲嘉一惊,对巡抚巡按的称呼都可以简省的人,天下似乎并没有几个人。再细看一遍全文,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难道是…”
“这是皇上给应天巡抚的批语,费了为兄大工夫才找人抄到一份,万不可外传。”方孔炤站起来道,“非是张国维要定桐城士绅为恶,乃是皇上已经定了调子,甚至知道方应干的名字,张国维岂敢有丝毫违逆,更遑论你我,为个方应干也不值得。你再看这句‘其余有无庇隐宦仆’。”
方仲嘉连忙道,“皇上还要深究,若是有人非要牵强附会,汪国华便……”
“所以汪国华乃首要之事,还能有个平乱的大功,也是那庞雨不知皇上早已有了定论,否则绝不止这点条件,这交易甚为划算。为兄知道委屈了仲嘉,但此事势在必行。”
“那大哥如何让士林接受。”
“咱们分而击之,让密之带江之淮、蒋臣去庐江游学几天,让孙临劝说孙颐,秉文游说其他士绅,何老先生那里,由为兄亲自去说。”
方仲嘉点头道,“待江之淮和蒋臣回来之时,士林大局已定,他们也就闹不出风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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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西北的观野崖下,这里有一条通往投子山的大道,北门和宜民门靠近山区,城外比东南方向冷清。
此时秋风萧索,观野崖下茂密的林木之中落叶纷飞,几乎覆盖了路面。
两名骑手从宜民门方向而来,在一条向北的小路前飞驰而过,两人跑过了半里地又忽然停下调头返回。
庞雨在那路口前停下观察了前后道路,他和庞丁从南门出城,在城外绕了一个大圈,沿途反复回头和变向,确认没有跟踪者之后,才到达观野崖之下。
此时城墙已经被观野崖遮挡,前后道路都没有行人,庞雨才放心的挥手,带着庞丁转入那条荒草掩盖的小路,拐过第一个弯之后,庞雨示意庞丁下马。
“若是有人跟来,直接射杀,若是有不认得的人离开,你也射杀。”
庞丁默默点头,提着那把蹶张弩藏入了一片竹林中。
庞雨看着庞丁藏好,才拉了那匹空马向道路深处走去,不多远便是小路尽头,有一道破败的围墙,门楣上挂着半块匾额,匾上残留着一个庵字,门内则可看几处泥墙瓦屋,已经多处坍塌。
茅屋周围静悄悄的,庞雨没有下马,仔细的打量着四周。
“二哥。”
何仙崖的声音在茅屋前响起,接着何仙崖和焦国柞的脑袋在靠右的房门前出现。
庞雨这才下马,跟两人打个招呼。直接走到屋后的地窖边,一把掀开遮盖的大簸箕,露出了地窖的洞口,一股难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庞雨稍稍挥手驱散,眯眼往地窖中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仰躺在地窖之中。
这里便是囚禁汪国华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尼庵,早年时传闻附近闹鬼,庵中的尼姑都跑了,多年废弃下来已经无法居住,也因为闹鬼的传闻,连打柴的农夫也不愿进来歇脚,便成了关押汪国华最合适的地方。
“大哥辛苦了。”庞雨转头看向焦国柞,这个大哥看押了汪国华这些日子,中间只由庞丁替换回去了两天。
因为他以前一直在快班,总有一些搏斗经验,相对于庞丁和何仙崖这两个弱鸡,庞雨也只能依靠这个大哥,基本都是由他看押汪国华。
焦国柞在荒郊待了这些日子,熬得形容憔悴。看着里面的汪国华骂道,“啥时候把这龟孙子一刀杀了,活人可比死人麻烦多了。”
“庞公差,哈哈。”地上的汪国华艰难的抬起头来,他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整个脸颊都干瘪了下去。此时他双眼血红,盯着庞雨吃力的笑道,“汪某英雄一世,今日死于狗官差之手。”
庞雨也不进去,就在地窖口笑道,“汪兄怎知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汪国华把头落回地面,睁眼看着地窖的土顶说道,“除了你们几人,天下只有汪某一人知道你们拿到了银子,你们几个鼠辈自然不会留下活口。”
庞雨不置可否道,“汪兄既然知道,那庞某便做件好事,一会让汪兄痛快些走。不过汪兄说话要注意言辞,鼠辈两字庞某可是愧不敢当。”
汪国华咳嗽两声失笑道,“你也好意思说好事,当日汪某已然中毒,你几人还要打断汪某双腿,不是鼠辈是什么。”
“汪兄武力强横,当然要打断了腿稳妥些,这样彼此不会猜忌,才能相安无事这些时日。”
汪国华听庞雨毫无愧疚,知道言辞对这几人没什么用处,也懒得再辩驳,眯眼休息片刻问道,“我只想知道,你当日留下汪某,可是要让方家投鼠忌器。”
“那是自然,若是单论汪兄,方孔炤对你是有知遇之恩的,但汪兄所为,确是陷方先生于不义。”
“但起事之后,老子从未准许人去扰了方家,连凤仪里也未动过,难道不算是报恩了?”
庞雨躬身走进地窖,来到汪国华脑袋的方向坐下,口中说道,“汪兄也算是聪明人,你向全城计程车绅都收了免火银,唯独不扰方孔炤。你这不叫报恩,你这叫恩将仇报,把方家放在火上烤,方孔炤岂能饶你。”
“难道把方家抢了,再收他免火银便能饶我了。”汪国华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两声,“黄文鼎和张孺这两个混蛋,若是听我的,怎会到今天这一步,早就招安当个富家翁,再不济也可以逃去外乡,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庞雨偏头看着汪国华,“在下一直奇怪,汪兄无论才德均在黄文鼎之上,为何甘愿奉黄文鼎为盟主,以致大权旁落,最后不可收拾。”
“当日也是自己的私心,这些人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某想着下面的人干的事,最后都要算在盟主头上,怕当盟主难以招安。是以诱了黄文鼎为盟主,我还能有个杀盟主自赎的机会,只是一直未得成行。张孺被抓之时,我料到那些乡绅要动手,既是没了自赎的大功,便想着带些银子去外乡,岂知成这般模样。”
汪国华说完睁开眼看着庞雨,“那今日要杀我,可是你已与方家谈妥了条件?是否还要用汪某的人头去加个功劳?”
庞雨点点头。
汪国华喘息一阵平复了呼吸,再开口时语气落寞,“能否容在下病死,汪某也撑不了几日了。”
庞雨打量一下地窖中阴暗的环境,点点头说道,“我佩服汪兄,那便再容你几日。”
汪国华神情放松了一点,却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才停歇下来。
还不等他调匀呼吸,一把短刃猛地从上扎在他心口位置,汪国华大张着嘴,双眼圆睁看着面前的皂隶。
他脑袋抖动着往上撑了一下,只维持短短瞬间,便全身瘫软在地上。
“总算是杀了。”焦国柞在后边靠坐在地窖墙上,“他再不死,老子要被他熬死了。”
庞雨把汪国华的双眼抹上,口中轻轻道,“你莫怪我,这样走算是最轻松的了。”
……
日头西沉的时候,庞雨从宜民门回到县城,他这段日子因为害怕报复,所以一直没有敢回自己门市,过路倒是看了几次。
前些日子庞家药店的门板被人砸了,里面被翻找一番,倒没有丢什么东西,但这样一来庞雨更不敢回家,一直都在县丞衙署住着,当了快班班头之后,便留在了快班值房。
今日从家门前过,却见那门板已经换好了,心中正在惊讶,周围的街坊纷纷围拢过来。
“雨哥儿啊,咱们街坊凑了些银子,帮你家把那门板换了。”
“让你爹娘可以回来了,几日没见雨哥儿,这果然当了班头人都精神了。”
“雨哥儿你听徐婶的,紫来桥那家的闺女啊,人家还等着呢……”
庞雨连连道谢,但他还是不敢在自己住,应付一番之后匆匆赶回衙门。
江帆在门前见到庞雨,连忙迎上来对庞雨道,“今日堂上出事了。”
庞雨停下愕然道,“堂上能出什么事?”
“郑老过审的时候,指认户房赵司吏与家奴勾结,杨大人措手不及。”
“听审时马先生在不在?”
“正巧在。属下想着一定要早些告诉班头,万一杨大人突然叫逮拿赵司吏,班头还全不知情。”
庞雨拍拍江帆肩膀勉励道,“差事办得好。留意这此事动向。”
等江帆离开,庞雨露出一丝笑容,“就看唐为民你自己的本事了。”
……
县学背后的吏目房前,唐为民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的来到一个院门前,一抬脚踢开了虚掩的门页。
院中的赵司吏惊讶的看着唐为民,连忙过来扶着他,“唐典吏这是怎地了?”
唐为民似笑非笑的道,“赵大人…在…在下官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
赵司吏惊讶的道:“为民何出此言?”
唐为民埋头沉默片刻,语气萧索的道,“这几年属下得大人提携,能与大人共事数年已是唐某造化。只是衙门中风云变幻,有些事小人不能做,日后难以再追随大人了。”
赵司吏忽然有些激愤,“可是那姓马的要挟于你?”
“他要属下告首赵大人,将大人与此次民变牵连起来。他已是拿了郑老等人的供词,只要再有户房之人为证,便是板上钉钉。属下岂能陷害赵大人,要依人的良心做事,绝不首鼠两端,既不能两全,一个典吏罢了,唐某不干便是。”
赵司吏眼眶微红,他平日对待户房的人还是比较严苛,对唐为民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唐为民能有这样的风骨。
他声音哽咽的道,“不枉你我相识数年,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则是危难时方见真情。为民无需两头皆失,老夫准备让你顶首。”
唐为民一惊,“不可,大人正当盛年,岂能此时退隐归乡……赵大人万不可轻言放弃。”
赵司吏摇头叹道,“那姓马说若是赵某不自行离开衙门,他便以通贼的罪名逮拿我,若是列在民乱之中,最后那顶首银也得不到。”
唐为民一把将酒壶砸在地上,大声怒道,“杨大人岂能容他一个幕友扰乱我桐城县衙。”
“哎,他的是巡抚衙门的人,老夫也想过了,不能跟他硬来。”赵司吏眼中有些泪水,却不知道这泪水到底有什么含义。
“为民你听老夫一句劝,勿要作那无谓的挣扎,受了老夫这司吏,也不枉了你我相识一场,能把司吏之位给你,老夫这心中也舒畅些。为民不用说了,你我起草顶首文契,请周县丞作个中见。”
“大人…”
唐为民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几乎要老泪纵横,赵司吏眼见此景,不由得百感交集。平日里户房总共是三个典吏,此次赵司吏被牵连之后,那两人都直接向他提出了顶首,甚至还语带威胁,一副小人模样。只有唐为民依然尊重他,所以让唐为民顶首司吏,应该是最正确的决定。
约半个时辰之后,唐为民与赵司吏挥泪而别,出了大门往右到了县学后的明伦堂。
庞雨正坐在台阶上等候,唐为民在庞雨身边坐下。
“与赵司吏谈得如何?”
唐为民脸上还带着泪水,此时也顾不得去擦,他摸出一张文契看了半晌,突然露出欢快的笑容,“顶首契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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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如今各理生计,城中平静如昔,皆仰仗杨大人运筹得当,再有桐城县衙各位恪尽职守,方有如此圆满之局,老夫回去回到苏州,定然会将此间情形如实禀报张都爷。”
桐城南门外,马先生客气的对杨芳蚤一众人说着。此次来送行的人不多,因为马先生虽然是巡抚衙门的人,但只是幕僚身份,按官面上来说,依然只是一个民而已。所以杨芳蚤虽然客气,却也不宜大搞排场,否则被人得到风声,又要惹出事端。
“下官牧守无方,累得马先生千里奔波,实在惭愧。”杨芳蚤虽然口说惭愧,但脸上的神情轻松。
前两日快班击杀汪国华,接着就抓了郑老和杜书手过堂,讯息传出之后,城中微微喧嚣,随即便平静下来。士绅那边在方孔炤分而击之下,没闹出大的动静,民乱定性的事情也就此了结。连那南兵部提塘官,也发觉没有下手的机会,已经离开了桐城。
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汪国华在押送过程中遭某缙绅家奴当街杀死,亲眼见证的百姓人数众多,很快传遍县城内外,民众对官府和士绅充满怀疑,桐城随时可能爆发更大的民乱。士绅为了自保,不得不引入潘可大的池州兵入驻,这三百多军队到来后迅速稳定了局势,并在后来几年明末乱世中稳固了桐城的防御。
现在则因为庞雨的参与,用郑老和杜书手疏导了民愤,城中并未爆发大的动乱,所以潘可大的人马未能入驻桐城。
庞雨自然并不清楚这些变化,现在对他来说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得了平乱首功,知县、县丞都倚重于他,快班正在扩充之中,户房换成了关系紧密的唐为民,快班能得到充足的资金保障,而且他自己还得了一大笔脏银。
经过平乱之后,庞雨虽然在张国维、马先生这些人面前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但在桐城可谓是又有权又有钱,与以前那个二傻子不可同日而语了。
“庞班头领人擒杀汪国华,乱党为首之人一网打尽。”马先生转向庞雨微笑着道,“上次张都爷派人来桐城传信,还专门问起庞班头一人孤胆剿平云际寺之事,老夫此次回去,定然要详细与都爷禀报。”
庞雨躬身道,“能得张都爷挂怀,小人诚惶诚恐。张都爷掌管江南十府,没有马先生这样的大才在旁赞画,最近定然是又操劳了许多。既想马先生去襄助张都爷,又怕马先生太过操劳了,小人这心里真是为难。”
他说罢又让出身后的何仙崖,对着马先生道,“这位便是擒杀汪国华的何仙崖,乃是我快班一名马快,听闻马先生今日要走,他非要跟来看看张都爷身边的人物。”
马先生仔细打量何仙崖几眼,怎么都不像个雄壮之士,多半只是庞雨的心腹,冒了别人的功而已。
周县丞也道,“杨大人都说请马先生在桐城盘亘些日子,下官也好陪大人游览附近盛景,先生却要忙着回苏州,也是咱们这桐城偏僻地方,比不得苏州繁盛。”
马先生摇头笑道,“周大人就不要拿话架着小民了,此次桐城县衙能让乱事平静了结,已是皆大欢喜,然则总还有些首尾还要各位费时费力,马某也要回去复命,不敢再叨扰各位。”
大家又一番客气后,马先生离开路边的凉亭,与众人一一道别。
这里的人都给马先生表示过心意,毕竟人家是巡抚衙门的人,又是张国维的心腹,能有这机会搭上点关系,就算是走了大运了。庞雨自然也少不了,不过他只送了二百两,在衙门中不算多也不算少。
唐为民也在送行的人之中,就庞雨所知,唐为民也给马先生送了一份仪金,具体是多少不知道,但唐为民刚给了赵司吏五百两的顶首银,还能有钱送仪金,也让庞雨刮目相看,不过想起袁仓子几年都捞了两三百两,庞雨也就释然了。
马先生仍是骑马,旁边两个小厮斥候着他要上马时,后面一阵蹄声传来。
庞雨回头看去,却是阮大铖骑着马从南门出来。让庞雨吃惊的是,阮大铖策马之时看得出骑术还很不错。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显然阮大铖不是碰巧此时到来,就是不知他如何得知了讯息。
阮大铖先见了两个官员,杨芳蚤和周县丞都只是颔首致意,两人很有默契的都不与阮大铖搭话。
阮大铖接着又跟庞雨打了招呼,庞雨见到阮大铖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收了阮大铖三百两的银票。他是把阮大铖写入了申详的,而且不算是编造,因为阮大铖确实曾经捐了一千三百两银子给王公弼作为开拔银,对平乱是有功的。
但最后定稿的时候被马先生删了,其他计程车绅名字都是按庞雨所写一字未改,包括有两个秀才其实没出任何力,因为方孔炤的要求,也在后面位置列了一个名字,唯独就阮大铖这个出了力的被删了。
庞雨也无可奈何,因为县衙没有一个人帮着阮大铖说话,似乎大家都是既不想亲近他,又不想得罪他,最好是不沾一点关系最好。
“原来是马先生,正巧阮某也要去安庆拜访王道台,可与马先生同路。”
马先生没想到阮大铖从何处得了讯息,他自然是不愿意和阮大铖同路的,因为阮大铖是钦定逆案中确认的阉党,而张国维是钱谦益的学生,在应天执政是依托于东林一系的支援,万不敢与阮大铖扯上关系。
“阮先生请便,这官道大家都走得,马某自然不能阻止阮先生走官道,请阮先生先行。”
阮大铖对马先生言语中的拒绝毫不在意,继续对马先生道,“此去安庆要两日路程,路途中阮某还可向马先生介绍些桐城旧事。”
一场好好的送别,被阮大铖的出现弄得气氛尴尬,马先生不便继续停留,只得与众人拱手道别,然后上马往南面官道而去。
杨芳蚤等人匆匆离开,阮大铖回头对庞雨道,“庞班头勿忘了那约定,待阮某回来,同去我中江社一聚。”
他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一个家仆跟着马先生去了。
唐为民看着阮大铖的背影摇摇头,“方孔炤虽也想复起,但人家有个读书人的操守。这阮大铖…真是丢桐城士林的脸面。”
庞雨知道唐为民所说的意思,其实方孔炤等人也去了安庆府,后面可能还要去苏州活动,以便充分利用这次桐城民变平乱的效应,为他们的复起作铺垫。
但这些都是官场常态,方孔炤一向名声也好,大家看来都是合理的,而且方孔炤也确实在平乱中出了大力,所以没人觉得不妥。
阮大铖最大的问题就是那顶阉党的帽子,没人愿意招惹他,而他似乎并没有这个觉悟,总是在各处凑热闹,唯恐哪里少了他,自然更招人嫌弃。
两人一起往城内走去,唐为民边走边道,“他叫你去中江社,恐怕是有所图谋,庞小弟还要小心些。”
庞雨奇怪的道,“他能图我些什么,我只是一个班头,说到底还是个衙役。”
“便是庞小弟这平乱的名声,他看天下纷乱,一直想以论兵复起,所以结社副档名声。他那中江社中,除了他之外,还有潘次鲁,潘次鲁的爹是潘汝祯,也是个阉党。”
“怎地这么多阉党。”
唐为民笑道,“潘次鲁还是方以智的岳丈,但方以智却是复社的人,所以那中江社原本便是一潭浆糊,你搅进去容易,出来便不易洗干净手脚。”
庞雨笑笑不置可否,自己一个衙役,还搅不了读书人的事情,最多是凑个热闹罢了。还未等他开口,唐为民突然拉着他往一个巷口转进去。
“唐大人你这是干啥?衙门是往北。”
唐为民也不解释,顺着巷子往里走,微笑着走到一个院落前,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庞雨满腹疑惑的跟进去,这是院落的外进,比一般人家稍宽一些,但外进也布设了鱼池假山,显得清幽典雅。
唐为民看着庞雨道,“庞兄弟啊,不是我说你。”
庞雨奇怪道:“我怎地了?”
“昨日我专程去了宜民门,才知道庞小弟还住在铺面之内,如何配得上庞兄弟如此人杰。这个宅子就在洪家巷,出门就是清风市,可谓闹中取静,以前是刘秀才的外宅,民乱之后据说去了安庆,唐某便入了手,就当唐某恭贺庞小弟高升班头,还请庞小弟不要嫌弃。”
庞雨偏头四处看看,确实比自己那药铺好多了,他也不跟唐为民客气,拱拱手道,“那谢过唐大人了,待唐大人正式升任司吏,小人也要表示一下心意。”
唐为民递过房契之后哈哈笑道,“托了庞小弟的福,明日为兄便要出发到巡按衙门办顶首,回来之后再与庞小弟同庆。”
……
下午时分,庞雨独坐桐城县衙的戒石亭中,堂前桥下流水潺潺,当庞雨静心去听的时候,觉得这个平日喧嚣的名利场倒有了些诗意。
庞雨今晚依然在县衙住,民乱的事情已经平息。他打算明日把父母接回来,就直接住到那新宅子里去。
大堂之中依然喧嚣,一名仵作从刑房出来,手中提着汪国华的人头。刑房点验完毕之后,由仵作将尸身缝合,大概会交给家属安葬。
接着一阵吵闹声之后,蒋国用被一群人从刑房拖出来,他大声叫骂着,被拖着经堂前桥往仪门外去了。吴大壮那小舅子张代文也在其中,他对着蒋国用一路踢打,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刑房出了杜书手的事情之后,被杨芳蚤一通痛骂,接着刑房司吏就开始整顿,整顿的结果,就是又发现了一个坏人,得罪了衙门所有人的蒋国用毫无疑问的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整个衙门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今日就是刑房开除他的时候,庞雨看到拖蒋国用出去的人,都是民乱时不敢来衙门当值的人,而当时天天按时上班的蒋国用,却被他们赶出了衙门。
另一边的户房门口人来人往,各房的人都在求见唐为民,因为确实所有部门都有求于户房,唐为民如今是炽手可热的人物。
庞雨看到王大壮也排在外边,正焦急的转来转去。
何仙崖则在兵房内,从庞雨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从视窗看到何仙崖的侧影。庞雨虽然听不到,但知道何仙崖正在跟兵房商量常例银的事情,以前兵房的常例银,有一部分是从快班收的,现在庞雨自然想改一改,让何仙崖先打个前站。
“庞小友今日还在衙门里住?”
庞雨回头一看,却是阴阳官谭先生来了。两人最近同在衙门中住宿,倒是经常见面。
“正是,但再过两日,便要回家住了。”庞雨请谭先生一起在亭中坐了。
谭先生仔细看看庞雨道,“庞班头平乱之后,言行更见沉稳了,与从前可谓天壤之别。”
庞雨摇头笑道,“沉稳也没啥趣味,还是游戏人间的乐趣大些,可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就成了什么样的人。其实有时我也挺羡慕谭大人,每日研究自己的学问,不与人交恶。”
谭先生摆手道,“哪里是什么学问,就是求生的饭碗而已。”
庞雨突然转头看着谭先生饶有兴趣的道,“谭先生能否把这阴阳的学问指点一下小人。”
谭先生沉默片刻后道,“那咱们说些易懂的,天时论之,日出为阳日落为阴;地势论之,山北为阴山南为阳;人家论之,夫君为阳妻妾为阴。凡世间之事物,皆不脱阴阳之理,庞小弟当日说,兴一利必生一弊,得失也是阴阳。”
庞雨看着戒石上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偏头问道,“那若是按衙门算呢?何为阴何为阳?”
谭先生压低声音道:“衙门论之,大堂为阳后堂为阴;大堂上都是秉公办理,走后门入后堂,就看银子人情办理。最大的衙门是朝堂,朝堂之上阁老尚书为阳,言官御史为阴,皇上盼着他们阴阳制衡,不要一家独大。”
庞雨失笑道,“那单论一人又如何分阴阳?”
谭先生停顿一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人又何能例外。只是人的阴时阳不好分辨,因人心不可见。阳为利人阴为利己,示阳于口而藏阴于行,人前大义凛然,人后蝇营狗苟。滚滚红尘大千世界,衣食所需子女所累名望所困,随大流易而独醒难,出言辞易而践行难,真真假假阴阳难辨,虽一生未必能识一人真心,不到天崩地裂生死关头,即本人也难以见本心之真假,人之阴阳最难明也,却不是没有。”
“谭先生这么说来,也有些道理,那些得道高僧,数十年清心寡欲,实为要去除人心之中的阴。”
谭先生却摇头,“只有阳自然也没法得道,高僧要参的是禅,不能光去阴,最好是参得既无阴也无阳,归于混沌才算悟了禅。大人们四书五经,才是要去阴留阳,成孔丘一般圣人,浑无一丝缺陷。至于成效如何,见仁见智。但谭某觉得,真要是只有阳了,那便不是个人了。咱们凡夫俗子,比不得高僧,也比不得各位大人,总是有阳有阴,弄个阴阳调和风和日丽才是正途。”
庞雨看着唐为民门前那一群人,点点头笑道,“那我此次平乱之功,又如何算阴阳?”
谭先生站起来微笑道,“那就有庞小弟自己才算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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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那庞班头出来,既是不要我等回快班,那也要交了顶首银子,那些帮闲青皮一文钱不交,就要占了我等的役籍,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班头在的时候,快班的事情从没耽搁过,就前些日子咱们没来,那也是李班头没来,咱们没人领头,来了也不知道做什么,怎能就把咱们从快班开缺了,反而何仙崖、徐愣子这种人能进了快班。”
“焦国柞、阮劲你们说句话,今日你们不为我们说话,日后那庞班头把你们开缺,也无人为你们说话。”
庞雨表情轻松的坐在自己值房中,对甬道中的吵闹充耳不闻,就像没在说他一样。
外边是些以前快班的人,民乱时跑得一个都不见,连民乱平息后也迟迟不回衙门办事,待现在一切都平静之后,这些旧快班的人又出现了,要求庞雨给他们恢复待遇。
“庞班头你看,你新招的人占了快手的职位,总是要把顶首银给了这些人,才能把新人入得名册,衙门中都是如此办的,若是老夫擅自改了规矩,衙门中人都要说老夫偏袒了快班。”
兵房的沈司吏坐在庞雨的对面,他面容看起来六十岁,庞雨按此时的经验推断,实际年龄大约五十岁。
县衙中的衙役便是在兵房造册,算是快班的人事管理部门,所以今日那些快手闹事,庞雨还没去找沈司吏,他便先过来找庞雨了。
庞雨客气的道,“顶首银该给的就给,我对新来的几人也是如此说的,连唐大人都给了赵司吏顶首银的,我们这些衙役自然也不能坏了规矩。”
沈司吏松一口气劝道,“这顶首银的规矩只要在,日后总是能收回来的,万历间听说只有五两,现在是二十两,没准以后是三五十两,也亏不了他们。”
庞雨笑道,“只是沈大人你知道,唐司吏去了巡按衙门,户房秋粮折色没收上来,一直没有发下工食银,那些新来的快手一时哪里去找那许多银子。”
“也是,兵房这边的常例银子也一直没到,兵房中人都无心上值,铺房那边也是,哎。”
庞雨瞟了沈司吏一眼,他知道沈司吏的意思,就是快班该给兵房的常例银子还是不能少。这人是兵房司吏,跟朝廷的兵部不同,县衙兵房不管打仗,就管管铺舍、驿递、壮丁、巡检司这些东西。
里面的铺社、壮丁、巡检司都还是有些油水的,在六房中收入属于中等水平,大概和刑房、工房差不多。反而是名义上排名前两位的礼房、吏房最穷,顶首银连其他四房的一半都不到。
兵房在县衙里面不能跟户房比,也需要自己挣钱,他们的常例银子就有部分出自衙役,每个衙役给兵房每年交二两,其中就包括快班。
快手一年的工食银不过六两,兵房拿走二两就剩下四两。以前李班头在的时候,他过手就要贪墨一半工食银,固定拿走的便是五两。
快手当差一年,若是不去动脑子,不但拿不到工食银,还要倒亏出去。所以阮劲、焦国柞这些快手都要想办法去买牌票,一切都要靠下乡的时候赚取,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他们的成本压力很大,只能从百姓身上捞取,也就顾不得百姓死活了。
“说好衙门的规矩,小人都是要守的,等在下拿到快班的工食银,一定如数把兵房的常例交齐。但沈大人可否先把新来的这十人入册,这样户房也好造好名册,在秋粮折色中支取这份工食银,新来的人才能凑得出银两,无论顶首银还是常例,才不是无源之水。”
沈司吏轻轻敲着桌子道,“朝廷对衙役总数是有限数的,快班原本只退了七个老人,却要有十个新来的。你这里多了三个,其他的便要少了三个。庞班头所提的,可是让老夫有些为难啊。”
沈司吏说完摸出了烟筒。庞雨连忙拿起桌上的火石,敲了几下点燃了火绒引火,最后才帮沈司吏点燃。
“自然是有些难为沈大人。”庞雨放下火绒后客气的道,“所以唐大人走的时候才再三叮嘱,说快班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多找沈大人请教,沈大人最是爱提携后辈,小人便只有多叨扰沈大人。”
“这个唐大人啊,把老夫这弱点到处去说。”沈司吏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们这些老人无甚奔头了,该提携的自然应该提携。更不用说庞班头少年有为,连我那侄子听闻了之后,也想来快班跟着庞班头学个一鳞半爪。”
庞雨连忙拱手道,“沈大人客气了,能入了令侄的眼,小人惶恐,若是大人不怕耽搁了令侄大好前途,小人欢迎之至,初来先安排令侄一个马快之位,工食银绝不短少,只是那马匹如今少得厉害,马廊中剩下的都是些驽马,不敢配给令侄。”
沈司吏听到呵呵一笑,两人基本达成了一个交易,沈司吏给他三个编制,但是要把侄子加到快班,总共就是四个编制,需要从皂班那边分出来。
庞雨知道沈司吏也有求于唐为民,现在衙门里面都知道唐为民支援庞雨,像给编制这样的事情,沈司吏慷公家之慨,卖唐为民面子做个顺水人情,自然是划算的交易。
庞雨后面提出的马匹问题,也是兵房在管,这次民乱的时候,衙门里面丢了多半的马匹,原来的一百三十多匹马如今只剩下五十多匹,只能重新分配一遍。
这些马当然首先给知县、县丞、典史、六房司吏分配,他们都有配马,还有些杂官、教谕、巡检司也要配马,这样分完之后快班就剩下五匹马,十多个马快人均半匹。
这次平乱的经历中,庞雨深刻感受到马匹的作用,就跟后世的车是一样的,如果没有马匹,人的活动范围就极度受限。
沈司吏暂时没有回答马匹的问题,而是接着工食银的话题,“老夫听说,庞班头给快班说的,步快马快的工食银不但照发,做得好的还另有常例银子。抓郑老的有两人各得了五十两的所谓奖金,可有此事?”
庞雨哈哈一笑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在下想着,还是要给兄弟们一点盼头,大家来当差办事,不就是图个养家糊口,该当每月有可预期的饷银。若还是像以前般自己下乡去挣工食银,不免民愤累积,届时再来一个民乱,咱们这些衙门的人,未必有这次一般好运。”
“那些刁民嘛,总是要闹事的,还是不如从前质朴罢了。”沈司吏吐出一口淡色的白烟,“可不去下乡比较钱粮,快班如何挣得出如数的常例银子。”
“沈大人无需担心常例银子,快班既是在县衙巡捕缉凶,那自然要在县城中挣出那常例银,城中以前交给皂班壮班的事务,此次都由堂尊杨大人做主,收回到了快班。”
沈司吏扶着胡子摇摇头劝道,“城中就是些门摊税,还有些杂税而已,和买又是各房自己在打理。庞班头这点要听我们这些老人的,银子的出处还是要看到田土里面,多问问唐大人。”
庞雨也不解释,对沈司吏客气的道,“谢过大人提点,届时唐大人回来,小人一定多向他请教。”
沈司吏满意的点点头,这庞雨如今是衙门的行情人,不但杨芳蚤和周县丞器重,知府皮应举也专门过问此人,前几日更传闻说,应天巡抚张国维将庞雨独自剿灭二十余名乱贼的事情写入了题本,连皇帝都可能知道这么个小衙役。
所以沈司吏虽然职位高于庞雨,今日也是主动过来见庞雨。这些司吏平日间虽然坐在对过,也很少主动去见平级,除了户房司吏之外。以前去见一个班头,传出去也会被人笑的,但对庞雨此时的行情,就另当别论。
此时见庞雨如此尊重,交易也达成了,沈司吏深感满意,站起来说道,“庞班头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只得应承下来,已派人去了庐州采马,回来多少就先给快班多少,毕竟大乱之后,没有什么比安靖地方要紧的。”
庞雨连忙站起道谢,一直把沈司吏送到兵房才返回。
回到仪门外的甬道时,那些闹事的老快手还在,不过他们刚刚见到庞雨和沈司吏同行,便知道形势不妙,此时的气势已经比开始低落许多。
阮劲和何仙崖正在劝说他们,庞雨对这些人没啥好印象,一到关键时刻就丢弃同僚跑了,乱事平定这么久才敢出现,可见既无能力又无胆量,放在团队中才是完全的反作用。自己这快班里面有新人旧人,对他这个新领导来说,这种情况正可以互相牵制,他绝不会让这些兵油子重回快班打破平衡。
“方才各位都看到了,本班头已经与沈司吏议定,快班人数已满,不会再加任何人,各位来晚了些,下次若有缺额,各位再来看能否替补,至于那顶首银,过几日有人会结算给你们,今日大家请回吧。”
话一出口,那几个老快班的人哪里肯依,没想到真的会把他们全数开缺。
“庞傻子,你撞个大运当了班头,就要清扫异己不成,你安的什么心,今日你不把我们召回,我们就不走了。”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甬道中人来人往,八字墙外原本就有些人在看热闹,对面的皂班也跟着起哄。
庞雨毫不在意的笑笑,“各位虽还没拿顶首银,但已经在兵房名册上除名,已经是个民了,再喧嚣官门,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领头那人瞪眼道,“你待怎地,老子十几年的老快班,还能怕了你一个…你一个…”
庞雨盯着那人的眼睛也不说话,那人不敢与庞雨对视,声音越说越小。当日庞雨拖着二十多个人头从东作门进城,滴落了满地血迹,给很多见到的人造成巨大的心灵阴影。此事越传越离谱,在桐城的乡间已经传得庞雨关公再世一般,说止小儿夜啼一点不夸张。
几人气势低落,庞雨眼睛缓缓扫过对面的皂班,那些起哄的纷纷偃旗息鼓。此时逮拿逃逸乱党的事情还没结束,万一得罪了这庞傻子,被他安个罪名拖去杀了,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庞某最后再说一次,请各位回去等候结算顶首银,若是在喧嚣公门,在下只能拿了你们进南监。”
那领头的人抬头飞快的瞟了庞雨一眼,哼了一声调头出了大门,其他几人赶紧跟着逃命般走了,八字墙外的人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庞雨心中稍有些得意,看来这个砍头如麻的名声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刚要回去值房时,江帆从大门匆匆进来,他凑到庞雨耳边低声道,“那个追缉的刘若谷回桐城了,就住在家中,似乎并未刻意隐藏行踪。”
庞雨摸摸下巴沉吟道,“刘若谷,那正好要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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