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卫炳

这些交际应酬也都是这样,即便是亲戚,即便在这件事之前夸沈肃和沈长钦的人也不少,但出了事情,沈老太爷表了态,又不是沈家的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李漱玉路过听了两嘴那些人在季含漪跟前说的那些讨好的话,忍不住回头与自己身边的丫头小声道:“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从前还不是被人说的那个。”

这话将丫头吓了个半死,这会儿这么多人呢,在屋子里私下说也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万一要是被听见了,李漱玉怕是不能善终。

姑娘这嘴快的毛病真真是自小都是这样,从前在侯府倒是还好,谁都让着,如今嫁了人来沈府,好似也没什么收敛的。

这会儿可万万不兴说这样的话,二夫人早就不同从前了,更不是让人可随意说的人。

李漱玉说的声音极小,她又不是傻子,不可能说这话还让人听见。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看到季含漪被众人围住,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样子一时有些看不惯。

想从前季含漪就算没和离,也只是谢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妇人,谢家当时还算有些门第,但季含漪应该在谢家过得不怎么样,宴会上少见她。

可是现在人家摇身一变,成了满京城人人巴结的贵妇,她看着季含漪脸上那得体又从容的平静表情,就觉得有些气恼。

气季含漪凭什么,气她凭什么这么得意。

说到底,她也明白,或许还有嫉妒。

但那股嫉妒却不敢说出来,季含漪的身份当真同从前不一样了,她都不敢在季含漪面前造次。

李漱玉心里头压着一口气,现在季含漪扬眉吐气,她还能说什么,反正大房也不是她过得最惨。

憋着一口气又拢着袖子走了。

这回沈老太爷的亲妹妹,也是沈肆的三姑姑卫老太太也回来了,季含漪自然也见过这位长辈,只是只见过一回,是上回大婚的时候。

三姑姑未在京城,嫁给了江淮布政使的独子,如今的苏州府按察使,这回也是沈老太爷回来的时候也给他送了信,说了要开宗祠的事情便回来了,今日正好到。

这位三姑也是个话多的,不住问白氏那件事的细节,说罢还要去找沈肃,季含漪拉住她:“这会儿四哥的身子不好,怕再受不住打击,这时候也不知醒了没有,还是先别过去。”

卫老太太便道:“还叫他什么四哥,这样的人当得起什么四哥?”

“那白氏我从前瞧她就不是个好人,奈何是沈肃选的,当真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人。”

这些话也就听听就罢,没出事的时候,个个夸白氏勤快能干会应酬,更会笼络人心,现在一出事,便是白氏样样都不好,事后判官。

季含漪这时候也没有太多时间与三姑姑闲聊,主要是晚上还有场宴,沈家族人全都来了,有些还是从外地赶来的,今日定然回去不了,季含漪还要安排着房间和夜里的晚膳。

明日早上有些人要走,也要先安排好。

听起来虽说也就这么点事,但人员安排下去,事情却是不少的。

好不容易脱了身,季含漪从那有些拥挤的氛围里脱身出来,也不由微微叹息一声。

回了屋子,叫了厨房的管事来禀事,又叫了几个厨房婆子来,再让魏管家也一并过来,理清楚今夜客房的安排,还有每间客房都派一名丫头去,丫头不够就从别的院里调动。

季含漪这头正忙,崔氏在外头求见,季含漪知道崔氏要说什么,实也没空闲,便让人出去让她晚宴过后再说。

没一会儿三姑姑又来了,这位可不能不见,这是沈老太爷的亲妹妹,沈肆的亲姑姑。

季含漪便让管事的先等一等,亲自出去迎。

卫老太太生的雍容华贵,虽说和沈老太太差不多的年纪,或许比沈老太太小了两三岁,但举手投足间却让人觉得她很年轻,话总是不少滔滔不绝的。

再有今日在祠堂里,季含漪看这回与卫老太太一同过来的儿媳时时刻刻站在卫老太太身边照顾卫老太太,还给卫老太太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可见卫老太太在府里是众人众星捧月的。

并且季含漪也知晓,卫老太太的夫君对她极好,这些年也只有她一个妻子,卫老太太这么话多,何尝不也是无忧无虑的心性。

这会儿跟着卫老太太一同来的还有卫老太太的儿媳梅氏和卫老太太的孙子卫炳。

卫老太太见着季含漪出来,又看季含漪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春衫,本就是有些苍白的面孔,这会儿衬的人跟月下单薄的仙子似的,忙也心疼的过去,握着季含漪的手道:“我贸然过来,可扰了你了?”

季含漪轻轻摇头,含了抹笑意道:“没有。”

又问:“您不是在婆母那儿说话么?”

卫老太太便道:“与你婆母说话没意思,跟她说两句她就伤心,我劝了好久了。”

“阿肆小时候我便看出来了,那孩子不是寻常人,没有见着踪迹,那孩子就不可能死。”

说着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信我的,好好等阿肆回来,他绝不会出事。”

“我瞧你心性比你婆母还稳固些,我乐意与你说话。”

说着卫老太太又自来熟的牵着季含漪往屋内走,说着要来看季含漪的孩子宜姐儿,还说特意将自己的小孙孙也带过来了,就是为了让他和宜姐儿见见。

卫老太太心里可是有心思的,她最喜欢的孩子便是阿肆,现在阿肆有了孩子,正好还有个女儿,正好她也有个格外聪慧出色的孙子,便想叫两孩子自小见见,将来能成一段良缘,她也算能寿终正寝了。

季含漪这才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她母亲的小男娃。

这小男娃季含漪当时见的时候才两岁,也算的上是老来子了。

卫老太太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娶了一个妻子,之前倒是还有过一个儿子,但是七岁的时候夭折了,后头就再也生不出来,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一个,和沈老太太格外相似,只不过是沈老太太未夭折过孩子。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成了卫家的眼珠子了。

现在再见,这小家伙快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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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记得这小家伙的名字,叫卫炳。

卫炳还是小小的年纪就生的格外的漂亮,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当真是叫人看一眼便能陷进去似的。

季含漪其实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觉得一个孩子的眼睛竟然也会魅惑人,眼里头跟有漩涡似的,让人看了那双黑眸就还想看。

季含漪觉得稀奇,又细细看了两眼,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隐隐好似生了一双狐狸眼。

又见那孩子见着季含漪弯腰打量她,竟然十分有礼貌的朝着季含漪抱手,规规矩矩的弯腰问候,声音稚嫩清晰:“问表舅母好。”

糯糯的声音竟然还带了股冷清老成。

况且那声音还十分好听,季含漪向来还是有点迟钝的人,这会儿竟对一个小娃娃生了一股觉得将来一定魅惑众生的念头。

况且这孩子通身规矩有礼,显然被教导的很好。

季含漪笑了笑,叫炳哥儿不必多礼,跟着她一起进去。

进了屋子,季含漪让丫头上茶果,又将果盘子往炳哥儿跟前推了推:“炳哥儿喜欢什么,这里若是没炳哥儿喜欢的,舅母让人出去买。”

卫炳却摇头,从果碟里拿了块杏仁糖吃了一口,又与季含漪道:“谢谢表舅母,我都喜欢。”

这时候卫炳的母亲梅氏轻轻柔柔的开了口道:“不必过问他的,这孩子向来好带,也不挑食,性子也不犟,格外的懂事。”

梅氏年轻时定然是个格外温柔貌美的柔弱妇人,如今即便也是三十五六,但举手投足间的那容貌举止,说是二十八九岁也能说过去。

难怪炳哥儿的父亲卫铭春当年非梅氏不娶,要知道梅氏的出身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卫家的一个幕僚的女儿。

但当年被卫文春瞧上就非她不娶了。

卫老太太自然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当年没少阻拦,但是熬不过自己的儿子想要娶,后头还想法子给自己儿子纳妾,但也始终没成,后头才妥协了,自己儿子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一心一意的人,自己的夫君都是如此,能说自己儿子就做错了么。

到最后卫老太太也妥协了,不再管自己儿子的事情,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她也不想折腾到最后母子闹翻的场面。

这回卫老太太特意带着卫炳来也是提前布局,让卫炳千万别学他那个父亲,喜欢一个出身不好的女子,那些出身显赫的女子,可比寻常女子好了千千万万倍,让炳哥儿自小就好好瞧瞧,好闺女是什么样儿的。

况且她知晓,炳哥儿聪慧,比他那父亲还聪慧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会跟他父亲一样只爱色相。

卫老太太便与季含漪道:“宜姐儿呢,我特意想来瞧瞧宜姐儿的。”

又说道:“其实炳哥儿与阿肆小时候还有几分相似呢,都是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但炳哥儿性子好些,阿肆是谁也不说话的。”

“说不定炳哥儿还喜欢宜姐儿呢。”

季含漪笑了笑,叫丫头去将宜姐儿抱来,三姑姑特意过来看宜姐儿,又说了这么多话,人都坐在这儿了,总不能不将宜姐儿抱来。

虽说季含漪这会儿还真有些忙,想着怎么脱身,或者将厨房的事情先安顿好了也好。

这时候卫炳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身上染了刚才祠堂里的香火气,怕宜妹妹不喜欢,要先出去站站。

季含漪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还这般细致周全,就含笑道:“没关系,宜姐儿闻得。”

但卫炳却笔直站着道:“不行,宜妹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让宜妹妹不喜欢我。”

说着就先走了出去,倒是让季含漪一愣。

卫老太太笑道:“你便由这孩子去吧,他聪慧的很,谁都喜欢他,这孩子还过目不忘,夫子都说这孩子神通呢。”

“心里头想的事情可周全了。”

卫老太太虽说是故意在季含漪面前夸赞卫炳,但说的也是事实。

卫炳过目不忘,别说千字文,就是幼学都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

季含漪听卫老太太这般说,道真觉得卫炳这孩子将来定然是不一般的,她还极少从这般小的孩子身上看着觉得不一样的,卫炳算是一个了。

因为面相真的很奇怪,有些人生来就有贵气,不是真的生的有多好,只是让人能感受到。

这头卫炳去了廊下,却只是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接着就不动声色的将手中那被咬了一小块的杏仁糖,放到了身边随从的手上。

随从也早已见怪不怪,十分隐蔽的将杏仁糖塞进了袖子里。

小公子从四岁起就不爱吃甜了,但旁人总还用这些果子来逗小公子,小公子都接过来,背后却全扔了。

按着随从陪伴小公子这两年观察,小公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将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修炼的炉火纯青,他也是觉得害怕。

人后的小公子格外的挑食,还不喜欢人打扰他,但其他人却谁都看不出来,还觉得小公子长大了定然是最温润好脾气的。

好脾气那可真不是,小公子是最最挑剔的人了,最是有洁癖和冷清,人前乖巧听话人后却不多看你一眼的性子。

当然这些他们这些下人不敢说,小公子那眼神,便让你觉得你不会瞒得过他的眼睛,说了就要遭报复。

可小公子才不到五岁啊。

再有,小公子生了一张人人喜欢的漂亮脸蛋,说了还不一定有人信,反给安个搬弄是非的罪,最后受罚的人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也没人敢说。

这可是卫家的五代单传的独孙孙,卫家在江南那也是数一数二官宦人家,谁敢说个小公子的不是来。

这头卫炳在外头站了站,眼里头还有点不耐烦,陪不能说话的小团子最最没意思,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在屋子里玩七巧板看仙书。

可他转身又是那派天真讨喜的脸,再从从容容的往屋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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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正坐在东屋内将宜姐儿抱在怀里,微微侧着身子让三姑母来看。

卫老太太稀罕极了,这还是第一回见沈肆的孩子,本就是个随和性子,够着身子就往季含漪的怀里头看去。

只见着小小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胖脸,圆圆脸,圆圆眼,还有圆圆的嘟嘟嘴儿。

那小嘴湿润,身上一股奶香味,正咬着胖胖的手指头往面前那慈祥和蔼的老奶奶脸上瞧。

卫老太太平日里无事就喜欢观面相,算命理,上回沈府来信说季含漪的孩子生了,她还特意问了沈老太太宜姐儿的八字,就是为了要给宜姐儿算算。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出于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就是想算算宜姐儿的命格好不好,若是命格里有不好的,就赶紧提点。

结果一算,宜姐儿的命真真是好。

再有一个,卫老太太早就给自己的亲孙子算过,卫炳就没那么好了。

七杀坐劫财,紫薇化破军,简单来说,就是骨子里有偏执,易入歧途和走火入魔。

因才智近妖,要么就名动天下,要么就万劫不复,被所有人恨之入骨,除之后快,是为祸害。

可宜姐儿的命巧就巧在,是武曲天府坐命,金水相涵,天生是镇物的命格,能化了七杀的煞气。

这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

说通透点,就是能镇得了卫炳的浑。

宜姐儿这镇物的命格,且是百年难遇。

这也是卫老太太这回一定要带着自己亲孙来的原因。

虽说在她心里,自己那万事都乖巧的孙孙,怎么能是那等祸害的命格,炳哥儿万事乖顺听话,长辈里没有人不喜这个孩子的,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身为祖母,又是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只希望孙子好好的。

这会儿又看宜姐儿的面相,虽说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可给人的感觉便是钟灵琉秀,再凑近去细看,那眉间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是观音相,又美极妖极。

这会儿卫老太太简直不敢想往后宜姐儿长大是个什么样儿的,这面相贵不可言。

她心里一跳,这才想起赶紧叫卫炳过来。

卫炳早进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儿了,见着祖母叫他,便往前一步。

卫老太太将宜姐儿抱进自己怀里,动作小心的如同抱着个福宝,又去坐在一张矮椅上叫好叫卫炳看看自己的表妹。

卫炳听话的凑过去看,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他眼里却是兴致缺缺,不过为了让祖母高兴,还是说了句:“真好看。”

总归卫炳也不知道祖母为什么非要叫他来看这个只知道吃手指头的小团子,并且看起来也很脏,嘴巴周遭都是口水,还有一股他一点也不喜欢的奶腥味。

况且……

他又看了看,见着小团子忽然还要将那只沾满口水的脏手往他面前抓,他嫌弃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能让自己的衣裳变脏了。

不过卫炳历来擅长伪装,往后退一步,旁人也想不到他嫌弃上头去,只觉得他是怕碰上了宜姐儿。

卫老太太便笑吟吟的拉着卫炳站在身边来,与卫炳循循善诱道:“炳哥儿,这可是你的表妹,往后你定要好好照顾好你的表妹啊。”

“你只有这一个表妹,明白了么?往后你得迁就她,讨好她,好东西都得想着她。”

“往后祖母每年都带你回来,你可得让你表妹喜欢你呐。”

卫炳有点不服气了,心里想说凭什么,这么个丑巴巴的小团子,做什么自己要讨好她。

再说了,做什么又要她喜欢自己。

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

心里头又一想,让人喜欢自己不过是件最容易的事情,让这团子喜欢自己,这又有什么难的。

虽说小脑袋里嫌弃至极,面上却是乖巧懂事的应下来。

还小大人似的说了句:“往后我一定照顾好宜妹妹。”

卫老太太瞧着卫炳这会儿乖巧认真的模样,生了一张谁见了都喜欢的脸,又感叹怎么却是那等祸害偏执命,卫老太太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透彻。

不过好在宜姐儿的命好,能镇住卫炳,心里又好受些,再叫卫炳伸手去牵一牵宜姐儿的手。

季含漪与卫炳的母亲在旁瞧着,卫炳快五岁,牵宜姐儿手小心翼翼的,瞧着也温馨。

季含漪看这会儿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便与卫老太太说自己先去安排些事情,让翠娘和方嬷嬷在这儿守着,有事与方嬷嬷说。

卫老太太便让季含漪先去忙自己的,她还想再抱抱宜姐儿。

季含漪便也先走了,赶紧先去把厨房的事情吩咐完再说,没一会儿也要开宴了。

这边卫炳十分嫌弃的牵完了宜姐儿的手,就觉得自己的手也变得粘粘的,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大一股奶腥味,又看宜姐儿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咧嘴笑,卫炳心想小丑八怪,小回自己一定不来了。

卫炳说口渴要去喝茶,顺便离开这里,但祖母却忽然抱着宜姐儿往他怀里来:“你瞧瞧,你宜妹妹还想你陪她玩呢,你再陪你宜妹妹说说话。”

卫炳小小的身子愣了愣,低头看小相宜的眼睛正看他,圆溜溜的,好似真的很喜欢他陪她玩。

他要是这会儿要真想走,便能想出千百个由头来,但这会儿忽然中了邪似的还是伸手去牵那黏糊糊的手,忍着恶心喊:“宜妹妹。”

他发现他喊一声,宜妹妹就高兴的蹬腿一下,还咯咯的笑,他竟然也觉出几分兴致逗起来。

只觉得真是个小傻子,喊个名字都能这么高兴。

卫老太太看卫炳逗着宜姐儿,十分欣慰,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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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梅氏看着卫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怎么没明白老太太的打算。

不过她也是乐见其成的,沈府的孙女,出身高贵,早早被封了郡主,身份一等一的好,上京城里除了皇家的人,没有人再比宜姐儿出身更好的人了。

真要论起来,虽说卫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人家,但炳哥儿将来要能娶宜姐儿,卫家门第也是稍有些高攀的。

不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年卫老太太总嫌弃她出身不好,之前的孩子夭折,老太太又怪在她的头上,现在炳哥儿也不许让她自己养,养在老太太那儿,自己如今能和炳哥儿一起多呆这么久,也是不容易的。

这头季含漪吩咐完了事情,才走出来就听到外头咯咯的笑声。

容春小声道:“瞧着表公子与小郡主倒是合缘。”

季含漪其实心里头隐隐也有感觉,卫老太太刚才说话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卫炳和宜姐儿,还说特意带卫炳来看宜姐儿的,意思里估计有结亲的意思。

季含漪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要是卫老太太真提出来,自己定然是要拒了的。

炳哥儿那孩子看着就聪慧俊秀,长大长开后不定一张妖孽脸,说实话,要是卫炳将来有出息,倒是也不吃亏,但季含漪就怕宜姐儿受委屈。

她的宜姐儿将来的夫君不求一定是天潢贵胄,但必然得要一心一意的守着宜姐儿,宜姐儿也不缺钱财,她将来想怎样过都可以。

这会儿心里正盘算着,出去就见着炳哥儿居然正坐在小椅上,怀里还抱着宜姐儿。

再怎么说炳哥儿也才不到五岁,身子也小,弯着腰抱着宜姐儿的样子实在滑稽。

不过季含漪也没担心,因为丫头蹲在炳哥儿身前抬手护着宜姐儿,就怕炳哥儿万一没抱住,好及时托着。

季含漪出来说外头天色不早了,要开晚宴了。

卫老太太也知道在这里打扰久了些,不过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看炳哥儿对宜姐儿那喜欢的样子,她心里便默默将这门亲给认下了。

不过这时候与季含漪说亲事太唐突,沈家的伤心事也还没过去,但为求保险,卫老太太走到季含漪跟前道:“我算过这孩子的八字,极好的命,但有缘分与宜姐儿正合适的夫君却是不好选。”

说着她牵着季含漪的手,语重心长道:“将来你若是有意给宜姐儿说亲,心里有了人家,一定万万给我来信,先让我算算那人八字,可不能害了宜姐儿。”

季含漪本不怎么相信八字玄学,也更没想到卫老太太居然也钟情这个。

上回沈老太太给她说过,卫老太太也特意给她写信问宜姐儿的八字,季含漪当时也没多想,这会儿倒是觉得卫老太太真信奉这些。

但谈婚论嫁本来也要先合八字,季含漪也应承下来,想着算算也无妨,况且事情也还远。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应下,心里松快了,又趁热打铁道:“宜姐儿的亲事千万别随意,你有相中的先给我说,别早早给宜姐儿定了亲事。”

季含漪想说卫老太太怎么这么在意宜姐儿的婚事,到底也含笑应着:“好。”

宜姐儿的亲事她自然不会潦草,不用卫老太太说,她也会郑重替宜姐儿挑选的。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听进话了,又想往后多带卫炳过来,来日方长,她慢慢筹谋就是。

现下话已说完,宜姐儿已经被翠娘抱走,炳哥儿也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边,只是那只牵过宜姐儿的黏糊糊的手,在后腰上擦了又擦。

又被母亲引着去给季含漪告别。

终于从季含漪那里出来,一出去炳哥儿就说要去如厕,让随从带自己回屋,一回去,就赶紧让人打水擦脸擦手。

还要换一身衣裳。

只是清清爽爽的换了衣,卫炳却觉得那股奶腥味依旧没褪去,手也依旧粘粘的。

闭上眼都是宜姐儿那张肉嘟嘟的大圆脸。

卫炳觉得宜姐儿是不是个大妖怪,怎么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团子,就连身上都沾了那家伙的味道。

要不是为了赶紧回母亲和祖母的身边,卫炳都想要现在沐浴,好好洗洗身上的味儿。

他觉得不舒坦,又特意往桃花林里绕着走散散味。

他问随从:“还有味吗?”

随从五福都差点给小主子跪下来,衣裳也换了,脸手也洗了三遍了,问这话也问了五六遍了,他闻着一点味没有,可小主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说是有味。

卫炳看五福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这头季含漪应酬完晚宴,又引着女眷往抱厦去坐着。

她心知夜里得应付好一阵才能忙完,便提前吃了醒神汤,好让自己没那么容易疲惫。

抱厦内都是沈府的族亲,虽说自然有个高低,但好不容易聚在一块话也是不少了。

季含漪现在是沈府当家妇人,自然季含漪这头的人最是多。

沈家大房的人没敢来,来了也怕被阴阳怪气的指责,但沈素仪却偏偏来了。

只见沈素仪身着素净,一袭月白色春衫,长发半披,不得不说,沈素仪这般打扮,别有一番柔美,楚楚动人的叫人看着先起怜意。

只见沈素仪过来,倒也不做别的,在这些族亲面前一个一个的福礼赔罪,说是临走之际,代替母亲和父亲来陪罪的。

往后便打算去做姑子。

那柔弱又坚韧的模样,且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的脸,又是这般姿态,谁见了不心疼几分。

有的人面上不冷不热,等沈素仪走了又还是说了句三姑娘不容易。

有的到底怜惜,抬手扶着沈素仪起来,说了句她苦命。

再有的便是置之不理,当作没见。

但不管哪一种,沈素仪这姿态是摆足了的,季含漪看着沈素仪脸上全无从前那股倨傲之态,如今全是恭谦与低调。

最后沈素仪跪在沈老太太跟前,倒是也没有哭,只是拿出自己抄写的经文送上去,说让沈老太太往后注意身子,她会在寺庙里继续为老太太祈福。

那经文便是用沈素仪的血抄写的,字迹规整,这份心意,到底是有了,旁人也起了同情之心。

季含漪都怀疑沈素仪如今转变,是不是得了谁的高人指点。

沈老太太显然被沈素仪这般举动触动了,再有沈老太爷说了,大房闹就不留,不闹就留,但现在沈素仪显然没闹,便张口就对沈素仪道:“说什么胡话,谁让你去做什么姑子,沈府还留不下你?你往后就留在沈府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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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这话落下,季含漪本张口快要提醒沈老太太的话,到底又缓缓的咽了下去。

她就知晓,沈老太太到底说话总是这般,即便真要留沈素仪,也不能这么快的说出来,至少再等一日看看。

现在这么快说出来,今夜之后,大房便都知道了,人人都有了希望,谁也不会露出本来面目。

总之,沈老太爷说的看大房的反应,现在已经看不成了。

季含漪微微撑着额头,身上又有些疲累。

沈素仪听到沈老太太说要留下她的时候,整个人还愣了一下。

她也是外祖母给她来信,让她这时候尽量摆低姿态只讨沈老太太欢心,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本来她都觉得试一试罢了,也做好了真要去做姑子的打算。

周公子今日下午才给她回信,说愿意娶她,但却只能让她当妾,沈素仪也心如死灰,她自小也有骄傲,若是用当妾来作为她往后的出路,那她也宁愿做姑子。

况且沈素仪也明白了,周明朗前些日子一直没有回信,不过是在看沈家对他们大房的态度,今日下午他们大房被除了宗谱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所以周家看清形势了,周明朗愿意回信了,落井下石的只需她妾室,还好似是恩泽。

沈素仪心头的万千恨意只能咬牙忍着,只能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或许能够东山再起。

她想,她若是真的能够东山再起,现在遭受的一件件,她必然都要牢记在心里,牢牢记住自己现在承受过了什么。

这会儿她从沈老太太的话里头反应过来,先是震惊了一下,接着压制住自己的狂喜,只拿帕子抹泪:“素仪如今已经不是沈家姑娘,如何能留在府里。”

“素仪明白老太太是可怜我,也更明白老太太慈心,只是素仪无脸面留下,往后只想青灯古佛,为母亲赎罪,为沈家祈福,用这一生用来偿还罪过。”

“从前素仪承沈府的富贵,如今也该素仪为沈府回报,虽说微不足道,也是素仪的一片心意。”

这话说的抱厦内的人动容,想三姑娘也是识大体的,如今还能有这份沉稳心性,也是不容易。

想三姑娘也不过才刚刚十五,遭了这大难,也是身不由己。

沈老太太便将沈素仪拉起来:“你不用说这话,你祖父也说了,能留你们在府里。”

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戒指,一时觉得待在这里索然无味起来。

沈素仪却又是一番推脱,说自己现在是待罪之身不配,旁边有不忍的,就过去劝沈素仪,说她们都看到了沈素仪的心意,但自己前程也要紧。

这般年轻,这般品貌,去做姑子可惜了。

抱厦内又热闹起来,劝说的,附和的,议论的,季含漪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分,也不愿看这场戏,低头吃几口茶,打算先走了。

事情已经成这样,老太太依旧太仁慈,连多观察大房一日都不曾,现在这事也已经定下了,老太爷也有这意思,也无话可说。

卫老太太倒是没往那头凑上去,牵着卫炳过来季含漪身边低声道:“那三姑娘面相我不喜欢。”

季含漪瞧卫老太太总说面相命格,刚才还说宜姐儿面相是观音像,将来能挡煞,能将煞气化为春风。

季含漪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虽说接触卫老太太不多,却觉得卫老太太这人有趣极了,与沈老太爷有些相似,该严肃自然严肃,但平日里却是随和的人,也难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本也不打算多提沈素仪的事情,这会儿倒是随口一问:“三姑娘是何面相。”

卫老太太便说的头头是道:“那三姑娘眼含秋水而光浮,眼尾尾勾,便是勾陈纹,这样的人心性机巧,思虑过甚。”

“你再瞧她颧骨隐锋,一笑而颊肉不动,乃心不随喜之相。”

“最要紧的是她唇薄,地阁尖削,隐隐情淡寡恩。”

“面相上她应该能得贵人相助,但鲜少念恩情,便是这会儿她跪在我二嫂跟前那一哭,想有几分真呢,我也懒得去凑这热闹。”

季含漪还真没想到卫老太太真说了几分意思,这能力,便是去摆摊算命都能成。

季含漪问:“三姑姑何时研的这些?”

卫老太太笑:“那可久了,当初我只有一个独子,往后再怀不上,就开始求医问药,算命问佛了,慢慢的又自己研究。”

“我算出我的命格里只有一子,然后我就释然了,不再耿耿于怀,不再纠结难受,全心全意的教导我的孩子。”

“你瞧,我当真也只有一子,命这东西,是玄乎,但从某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会劝着自己,谁能争得过天呢。”

季含漪笑了笑,想沈肆之前可半点不信命的,在沈肆心里,他能搅动人的命运,人定胜天的。

若是沈肆在这里听了这些,怕是要觉得是无稽之谈。

不过季含漪倒觉得有意思,说是慰藉,真真也是。

季含漪便让卫老太太算算钧哥儿的命,钧哥儿只是比蓉姐儿早生了一刻,想着应该差不了多少。

其实心底想的是,想听听卫老太太与那位大师算的是不是有不同。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卫老太太便叹息道:“你以为我没算?我早替钧哥儿算过了。”

季含漪一顿,问道:“如何?”

卫老太太便道:“钧哥儿命多舛,且如烈马。”

季含漪明白多舛的意思,钧哥儿刚出生便落了难,的确是多舛。

她问:“如烈马是何意思?”

卫老太太就叹息:“烈马难训啊。”

说着拍拍季含漪的手:“你往后在这孩子身上,怕要吃点苦头。”

季含漪听了这话,隐隐听出两分意思来:“往后?这孩子的往后……”

卫老太太便笑:“是往后。”

“我算过,这孩子命大,与他父亲的命格虽犯冲但又相生,只要他父亲没事,他就能够化险为夷。”

“阿肆不是那么轻易死的人。”

“我想这孩子定然还有往后的,他有往后,阿肆便有往后。”

说罢,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里含着慈爱:“含漪,你是温润的贵命,无声无息带着三月春风,同你女儿一样能挡煞,阿肆是孤星,唯有你能配他。”

“别难过,别伤心,你往后的福气在后头,万万要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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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太太的话分外能够安抚人心,也分外让人心里头觉得温暖。

更要紧的是,卫老太太身上有一股让人舒适的豁达,与她说话,便觉得天下再难的事情,也能一帆风顺的过去,觉得前路其实一直都有盼头。

还会觉得活在人世间一遭,其实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季含漪从前未与卫老太太多说什么话,如今稍稍一接触,才觉得卫老太太真真是好,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是轻松的。

季含漪这会儿身上也放松下来,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在慢慢放松。

最后她点点头:“好。”

卫老太太又问起宜姐儿:“宜姐儿白日里什么时候能见?”

“炳哥儿见了宜姐儿之后可稀罕呢,刚才还与我念叨着还想去见宜姐儿呢。”

坐在卫老太太旁边的卫炳,低着头差点翻白眼,到底也是小孩子,再怎么会伪装情绪,真不喜欢,也没那么能忍。

谁喜欢那丑团子了,又不会说话,就会傻笑,还脏兮兮的,到处都是口水,现在他身上的味儿都没散!

宜姐儿自然是不脏的,被精心呵护和照顾,口水兜兜都是一个时辰换一回,只是卫炳生来凉薄,只在意自己,对旁人都是虚以委蛇只为减少麻烦,除了祖母和母亲父亲,在他心里,旁人都不值得他用心喜欢,自然嫌弃。

这会儿小脚一踢,踢在面前半跪着正替他剥松子仁的随从膝盖上,随从也不敢喊出声,知道小主子发脾气了,大气不敢喘。

这头季含漪想说那卫炳小小年纪生了一张妖孽脸,但性情倒是温暖如大哥哥一样,想着让卫炳多陪陪宜姐儿玩耍也不是不好,正说着待会儿就能去看,宜姐儿夜里历来睡的晚,她也想和卫老太太多说说话。

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忽听一声闷响,这声音也只季含漪和卫老太太离得近能听见,旁人是没听见了。

季含漪顺着声音看过去,才知卫炳不小心没端好茶盏,茶水泼到了身上。

但卫炳这孩子浑身却没多少慌乱,反而有条不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季含漪还用稚嫩的声音赔罪。

接着又说自己回去换身衣裳沐浴,今日怕去看不了宜妹妹,等明日去看。

卫炳的母亲梅氏也忙起身说带着卫炳一起回去。

梅氏与沈府的人不怎么熟,且也出身不显,沈府即便庶支,出身见识比梅氏还是要高了些的,自然有些说不上话。

再有梅氏本就是个内敛性子,生了一张玉软花娇倾国倾城的脸,但生来体弱柔弱,成亲后就一直呆在内宅,不曾多交际过,便也觉得这里待着没意思,只想领着儿子早早回去。

季含漪其实也看出梅氏的不自在,便也笑着点头。

接着季含漪再瞧着炳哥儿这小大人沉稳的样子,倒是觉得这孩子将来长大,不定多少人喜欢这性子,给人牢靠稳固,如沐春风。

听说还极聪慧过目不忘,将来应该也是能有大出息的,心里对炳哥儿多了喜欢,便又对炳哥儿笑道:“明日想看宜姐儿了,便来我院子里,也不必拘礼。”

炳哥儿便规规矩矩的应下。

季含漪再让两个丫头去引路,好生侍奉着。

卫炳被母亲牵着一起回去,路上的灯笼明明灭灭的,卫炳忽然道:“母亲,你还想留在这儿么,你要是想回去,我就为母亲想法子早早回去。”

梅氏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小的个子,好似什么都明白了,早慧的惊人。

她也不得不想,卫炳这次打翻茶盏,是不是为了帮自己早点脱身。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再有,卫炳这孩子从来不是这样不稳重的性子,那茶盏被丫头托着,不是他故意的,根本不可能掉。

梅氏不禁又想起半年前的一桩事情。

那时候卫炳才刚刚四岁,那天她正坐在廊下给卫炳做靴子,卫炳这孩子生下来就奇怪的很,绣娘做的再好的衣裳靴子他都不穿,只穿她做的靴子,梅氏便也忙碌些,为卫炳做贴身衣物。

那天卫炳从他祖母那里出来,忽然问她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她。

卫老太太历来都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件事梅氏自己一直都知道。

因为自己体弱多病,出身不高,父亲只是卫家幕僚,不过半个下人,卫老太太不喜欢自己本也寻常。

但卫老太太其实还算是个好婆母,至少在卫炳面前,在外人面前,给她的体面是足够的。

她不知道小小年纪的卫炳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天她没回话,只让卫炳好好念书,祖母很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卫炳却说:“母亲不必骗我,我不知道祖母不喜欢你。”

“但我能让祖母喜欢我,能让父亲和亲戚们都喜欢我,他们喜欢我,我是母亲的儿子,他们就喜欢母亲了。”

从那之后,卫炳果真变得人人喜欢,聪慧懂礼仪,在人前没有人不夸的,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什么样的自己最让人喜欢。

她也确实如卫炳说的,旁人喜欢卫炳,渐渐也觉得是她教导的好,就连卫老太太渐渐也对她有了好颜色,说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夫君也常常对他感叹,即便只有卫炳一个孩子,也能抵得上旁人的三个,一个孩子便一个孩子,并没有遗憾的。

但唯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卫炳在人前那些表现,未必是他真正的自己。

说实话,梅氏也不明白卫炳真正的心思。

而真正的卫炳又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所以梅氏常常会觉得自己这做母亲的做得不够,没让卫炳有足够的安全感,让他小小年纪早慧成熟。

梅氏让身边的下人退下去,在漫漫月光下蹲下身看着卫炳,轻轻抚摸卫炳的脸庞,低声问:“炳哥儿,你是因为母亲才打翻茶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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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炳听了母亲的话想了下,是也不是。

他看出刚才在抱厦里,那些女人都不找母亲说话,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知道母亲定然不想呆在这里,他心里也不舒坦母亲被沈家的人冷落,正好可以让母亲领着自己回去。

再有,他弄湿了衣裳,既能名正言顺摆脱去看宜妹妹的事情,还能赶紧回去沐浴,洗去那股让他一点也不舒服的奶味。

不过他自然不会承认,他摇头:“不是,儿子只是没拿稳。”

梅氏看着卫炳小小的面孔,心生爱怜,又道:“炳哥儿,母亲不需要炳哥儿为母亲做什么,母亲只需要炳哥儿自在的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着梅氏将卫炳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卫炳的后背道:“母亲最希望炳哥儿高兴。”

卫炳被母亲揽入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他有些困惑的看着草木晃动的黑影:“只要高兴,就能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吗……”

卫炳对母亲的这句话很困惑。

因为他从三岁开始启蒙,他也喜欢读书,父亲也总告诫他,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父亲还说,敖不可长,欲不可从。

卫炳当然知道父亲告诫的意思,且他心里想做的事情太多,一直都在克制自己。

比如那迂腐不堪教导他的老举人,明明没什么本事,在他面前,在他父亲面前却端着清高孤傲的架子,有一回他还看见他去柳叶巷亲满脸白粉的老娘子的嘴,那嘴脸恶心至极。

可父亲却很敬重他,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师傅不敬便是对长辈父母不敬,他也只是忍着。

想要不是他还不能做的毫无痕迹,无声无息,他得叫那老头再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此刻卫炳趴在母亲怀里,他又问了一次:“我真的能随心所欲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

梅氏本意是想让卫炳不必为了她刻意在长辈和老太太面前做的过分乖巧,但这会儿又听儿子说了两句这话,不由微微松了松手,看向卫炳的脸问:“炳哥儿想做什么?”

卫炳看着母亲,没有多少犹豫的就开口道:"我想让林夫子死,他才没什么学问,只知道让我背诵,我打瞌睡还打我手心。"

“他教的也没意思极了。”

梅氏听罢卫炳的话吓得脸色一变,生怕卫炳再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赶紧伸手捂住了卫炳的嘴。

她的手有些发颤,看着自己四岁多的儿子,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儿子是不是妖物。

仅仅是因为夫子打了他手心,他便要夫子去死,他知道死的含义么,他知道让一个人去死,意味着什么么。

更何况,卫炳连五岁都不到,他何来的这样大的杀心。

好在此处无人,也没人能听到卫炳这吓人的话。

梅氏牵着卫炳匆匆的往回走,打算回屋里去了好好问问。

回了屋里,梅氏便让所有人退下去,再认真问卫炳:“是不是林夫子还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母亲,母亲会与你父亲说的,让你父亲给你换一个启蒙先生。”

卫炳想了想,就道:“我觉得林夫子那么蠢笨,凭什么做我的老师,我凭什么敬重他。”

“他只知道照著书册念,就是个骗子,骗子难道不该死吗。”

梅氏脸色不禁变了变。

她仔仔细细看着灯下卫炳的脸庞,这一刻这个孩子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竟然闪烁着一股冷漠的漠然。

好似一条人命在他口中便只是一句话,让一个人死,也只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本以为那林夫子私底下对卫炳做了什么,才让卫炳对林夫子这般痛恨,可现在看来,那林夫子其实也没做什么,卫炳竟然要人去死。

她又忽然想起之前一事,那是三月前,林夫子上午来学堂,可是那天林夫子上台阶的时候忽然踩空了,身体从台阶上滚下来,最后鼻青脸肿,要了半条命,养了两月,现在腿还是瘸的。

她事后去看过那台阶,倒数第二的台阶被人加厚了一层,林夫子习惯了那个告退抬腿,一时踢到台阶上,又毫无防备滚了下去。

这事她没声张,怕的是事情闹大,但暗中查也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现在梅氏暗暗心惊,双双握着卫炳的肩膀,看着卫炳的眼睛问:“炳哥儿,你老实告诉母亲,林夫子摔下去那台阶,是不是你做的。”

卫炳无辜的摇头:“我没做过。”

这事儿当然是卫炳做的,不过他不会承认,承认了母亲就要训诫他,要是告诉了父亲,肯定还会挨打,他可没这么蠢。

他只遗憾,林夫子居然没摔死。

梅氏看着卫炳天真无辜的眸子,一时不知道还是庆幸卫炳真的没做,还是害怕卫炳的伪装,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又认真的问卫炳:“炳哥儿,你知道死是什么么?”

卫炳便点头:"死就是再也不会出现烦人了。"

梅氏深吸一口气,又道:“你说林夫子才学不够,但你年纪还小,深奥的教你也为时过早。”

“再有,即便那林夫子真没有才学,可也罪不至死,他还有妻儿,是一家顶梁柱,他若是死了,他妻儿怎办?”

“这人世间人人活着都必然有不容易处,你也一定要常怀悲悯之心。”

“再有你出身富贵,可这富贵是祖辈为你留下的,可祖辈也是从无名小卒积累下来的,你更不能看不起任何人,你方才四岁,那林夫子已过五十,他经历过的五十年阅历,岂是你能比的?”

“他未教你的东西,未必是他不知,而是你还未到年纪,尊师重道自古如此,那些人人赞颂的圣贤人,谁不是品行高洁,常怀悲悯?”

“炳哥儿,往后万事要常怀敬重之心,更要有怜悯心,死更不能随意出口,你祖父可曾随意打骂苛责过下人,你怎么对旁人,旁人怎么对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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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炳这会儿有点后悔对母亲说实话了。

说了实话就要受说教,就要听一大堆啰里吧嗦的话。

若是不说实话的话,自己也能清净省事。

他便十分郑重的对着母亲做出后悔的神情,声音很诚恳听话:“母亲教导的是,我知晓我错了,我往后一定会敬重夫子的。”

梅氏看卫炳应承的这么快,又仔细看卫炳眉眼,微微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没有委屈,脸上倒真瞧着后悔。

主要生的漂亮之极,乖巧起来很容易就被迷惑了。

梅氏便也忍不住想,炳哥儿到底也才这么大点的年纪,又能明白什么呢,即便稍稍走了歪路,那也是年纪小不懂事,及时教导便无事了。

现在看来,炳哥儿应该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心里头便也放心了。

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了从前慈爱的笑意,又轻声细语道:“往后可别再拿不稳茶盏,到底不是自己家中,出门在外,得讲些规矩。”

“你瞧瞧你,下午摔了一跤换了衣裳,这会儿又要换,好在我替你准备的衣裳足够,要是没准备那么多,不是又要麻烦了人家,给别人添麻烦?”

“在别人家万不可再冒失了,沈府可不是寻常人家,规矩多呢,你祖母还要进宫见皇后娘娘,必然会带着你的,你进了宫可更不能这样。”

卫炳乖乖应着:“母亲放心,儿子知晓。”

梅氏看卫炳这么懂事,便含笑弯腰在卫炳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怕炳哥儿穿着湿衣风寒,赶紧张罗热水给卫炳沐浴。

这头抱厦内,沈素仪可算是表现了一回,更是引起了好些人的同情。

本来若是沈老太太不拉着沈素仪来身边说那番话,是没人对沈素仪有多少同情的,可现在沈老太太发话了,那些人便也觉得白氏做的事情与沈素仪没关系,又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错,便也对沈素仪改观。

再有,这些人里大部分不知道沈素仪在白氏出事后做的那些事,之前的沈素仪倒是极让人喜欢的。

不过这些旁人不知道,沈老太太却是知道的,季含漪看着也只能叹息。

宴会散去时,季含漪与卫老太太说话的投机,卫老太太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便打算在这里多待几日。

季含漪自然是愿意,又问:“那可耽误了炳哥儿的课业?”

卫老太太笑道:"不瞒你说,炳哥儿实在好学,一整日里就在书房看书呢,他在书房的时候,我进去都不行,他把门给从里头给锁住了。”

“我想着可不能让他看成了个书呆子,带出去多见识见识,走动走动也好,不然给看傻了。”

季含漪含了笑:“炳哥儿瞧着就聪慧,不可能会傻。”

卫老太太就笑:“那可不一定,长大了成了个傻小子,怕没姑娘喜欢。”

又道:“我瞧宜姐儿往后定然讨人喜欢,提亲的人怕是多,你可千万别随意,我可瞧着宜姐儿的。”

"我那孙子喜欢宜姐儿呢,就怕往后不讨人喜欢。"

季含漪听出这意思来了,就道:“孩子还小呢,我们别操心太多。”

卫老太太也听出季含漪不想早早定亲,只能歇了心思,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季含漪今夜未去送沈老太太回去,沈素仪为了表孝心,坚持要送沈老太太回去,这会儿沈老太太和沈素仪倒像是忽然找回了从前的一些感情。

季含漪看着,又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沐浴梳洗之后,季含漪坐在床榻上,一边吃着补气血的补药,一边让方嬷嬷仔细给身上涂抹香膏。

那香膏是崔静敏送来的,说是久用能肤如凝脂,但是不能放久了,得赶紧用。

季含漪想着送也送来了,便也用用。

她吃了药,含了一颗蜜糖,看着方嬷嬷弯腰给她抹小腿。

这会儿只有两个人,方嬷嬷小声道:“老奴瞧着卫老太太对宜姐儿有意呢。”

季含漪笑了下:“你也瞧出来了。”

方嬷嬷点头,又道:“不过老奴瞧着那卫小公子的脸总觉得有点邪乎。”

季含漪歪在枕上撑着头问:“怎么邪乎?”

方嬷嬷想了想,却找不到话来说,最后与季含漪道:“或许是太漂亮了吧,漂亮的过了分,侯爷小时候也生的好看,可却没卫小公子那般阴柔。”

“那双眼睛真真邪气同妖孽,看人如吸盘似的,这还没长开,老奴都不敢想那卫小公子长大了是怎般。”

季含漪笑:“或许是他生了一双狐狸眼吧,我倒是少见生的这么标准的狐狸眼的,男子更是少有,确显得阴柔了些。”

方嬷嬷点头:“也是。”

又说起刚才宴会上的事情,便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叹息道:“老太太如今年纪大了,有些心软了。”

“其实那三姑娘之前在老太太面前那般表现便能能看清的,三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都能做,可三姑娘稍微换个做法,老太太便觉得三姑娘有孝心。”

说着方嬷嬷更是道:“说实话,也是三姑娘运气好,要是大老爷没病到这个地步,老太爷也会硬下心肠的,那时候三姑娘怎样蹦哒,那都不可能留下。”

季含漪与方嬷嬷想的一样,但如今也实在不想多说。

第二日早上,因为沈老太太昨夜里先开口说留下沈素仪的那件事,沈老太爷将还没走的又一起叫去了前厅。

这回大房的人全都在,包括沈肃都被人托着坐在了椅子上。

沈肃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手上拿着帕子,时不时捂在唇上低咳,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沈老太爷倒是没多看沈肃,只是说了沈家大房未出嫁的姑娘和未成家的男丁可以留下,其余人都必须从沈家离开。

就比如沈素仪,四姑娘五姑娘,还有四爷五爷是可以留下的,但其他人就要在后日之内搬出去了。

像是二爷沈长英就应该搬走了。

还有崔氏也应该和沈长钦一起走,至于李漱玉,因为沈长龄还没有回来,暂时可以住在沈府,但是沈长龄回来后,也是要搬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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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爷说这个事宣布下去,让沈家其他人也都知道,沈家现在还收留大房的人,并不是将大房依旧当作一家子,更不是将大房还当作是沈家的人,是因为沈家心善,是好心的收留。

并且虽说是收留,用度可以和从前一样,但是沈家的一切与大房的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并且他们往后走的时候,更不能带走沈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就是只能住,东西用坏了也要他们自己赔,因为那是用的沈家的东西。

沈老太爷这话落下,虽说说的也有些无情,但对大房那几个姑娘和庶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至少还有一个富贵的容身之处,不用再担惊受怕会流离失所了。

便连忙过来给沈老太爷磕头。

沈肃也踉踉跄跄的过来跪在前头,给沈老太爷磕头。

只是沈肃现在的样子,明显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又要磕头,身体东倒西歪的,旁边的人就都过来扶着,才勉勉强强的磕了三个头。

接着站起来的时候,才不过一瞬间,人又呕血了,整个人都晕了,要不是有人接着,只怕整个人都要栽倒在地上。

沈老太爷到底看不过去,让人拿着自己的帖子去请林院正,太医院也只有林院正的医术最高明,看看沈肃的病,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一场因为沈肃的出事也草草了结。

沈老太爷的身子本来也没好,走路还需要人扶着,这会儿叫季含漪过来,让季含漪这两日稍稍操心一些,将大房的事情安置规整,他也就不过问了。

又让季含漪写一份告示出去,依旧张贴在沈府的大门外,说的是现在沈家留大房的人是收留,并不是这些人仍旧是大房的人,要张贴清楚,免得有些人胡乱猜测不明就里。

季含漪知道,沈老太爷这是彻底要让大房与沈家的分割干净,在外人眼里也要分割干净,也隔绝了大房的人再打沈府的幌子。

季含漪应下,又说告示写好了拿给沈老太爷过目。

沈老太爷摆摆手:“你安排就好,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妥帖。”

这时候季含漪又想起崔氏的事情,便与沈老太爷提了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你觉得那崔氏是个妥帖的么?”

季含漪点头:“她曾跟在我身边帮过我一些,在我看来,是妥帖的。”

沈老太爷就点头:“你若是觉得妥帖,想让她留下便留下吧,这府里头你一个人打理的确有些不容易,多个人来帮你,是好一些。”

说着沈老太爷又叮嘱季含漪:“但情分是情分,别扯利益,别觉得她在帮你,你便给太多好处,要知道,现在她能留在沈府,是你施舍给她的,即便她帮你,也是因为想要在沈府好好留下来,而不是你亏欠她的。”

“万事你心里要分清楚,别再养了个白氏那样的人。”

“我之所以还要告示出去,留下大房的人就一定要将大房的人除了族谱,就是怕人心难控,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彻底没有半点机会,那才能稳住。”

其实季含漪早就明白沈老太爷这么做的道理了。

她轻轻点头:“您放心,白氏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回。”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慈祥的笑了下:“好。”

又道:“内宅的事情你做主就是,也不必来过问我,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季含漪很感动沈老太爷对她的这份信任,心里感激,看着沈老太爷消瘦的身子,眼眶一润发酸,又道:“您也多保重身子,府内的事情您别操心,我都能打理好的。”

“上回太医说您的身子最好不能大动,如今大房的事情我已经知晓怎么处置了,您先养好身子。”

说着季含漪一顿,又轻声道:“后面钧哥儿和夫君回来,见着您好好的,也会高兴的。”

沈老太爷眼中一顿,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让人扶着他转身离开。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爷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没落,季含漪也感受到了一股心伤。

身边又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季含漪转头看去,见着是崔氏正站在她的身边,眼神里带着茫然和无措。

季含漪知道崔氏想说什么,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今日有好些人要回了,季含漪还要安排,且还要去前门亲自送,这会儿也没空与崔氏多说,便与崔氏道:“你放心,你能留下的。”

崔氏本来还想说自己与沈长钦和离的事情,这会儿听季含漪说自己能留下来,心里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和离的事情,母亲是答应的,还答应给她办女户,父亲也有松口能让她和离,只是不能回去丢人。

崔氏本来就打算自己带着蓉姐儿过了,总之有母亲支援她,日子怎么也能过下去。

这会儿能留下,蓉姐儿和彦哥儿能在沈家长大,彦哥儿也不必给沈长钦,还能放在自己身边养,自然是最好的事情,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是沈府的人,但也已经是恩赐了。

千言万语想要感激的话,在看到季含漪身边围了好几个婆子在禀事的时候又压下去,知道季含漪现在忙,便也牵着孩子先退下,打算先去找沈长钦说不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这头一上午都在应酬送客,七七八八的都走了,她其实也希望早点送完,中午再办一场宴她真是受不住了。

这会儿慢慢往回走,打算再回去赶紧将告示写了。

小路上幽静,两边种着的月季和芍药都开了,容春在旁边道:“夫人瞧瞧这些花,真好看。”

季含漪浑身酸软,早已没有从前那种赏花的闲情逸致,一心只想赶紧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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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心里还有一桩心事。

林院正给沈肃看完了病,也来见了季含漪一回。

林院正说沈肃的病的确难医,心脉耗损,说大限将至也的确说的过去,只是有些病也说不准,只要心态好了,没有牵挂的事情,反而还能活。

季含漪看林院正如今也无能为力,便也无话可说,倒不是真的想要沈肃去死,只是确实也没有法子,也与沈肃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只要留在沈府的人能够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季含漪便公道对他们。

与沈肃说完之后,季含漪还特意留了林院正问太子给她那药的事情。

季含漪也不想劳烦了太子每每总给她送药,只是问起来,林院正却神情古怪,稍微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季含漪也没要到药方,季含漪问那药能不能自己叫人去拿,林院正也没应,说那药是秘方,只能太子去拿。

季含漪这会儿心里想着这事,总觉得是有几分奇怪。

那药本就是拿给她用的,她的人直接去拿,为什么不行,只是当时季含漪也不好多问,再有正好卫家的人来说炳哥儿病了,季含漪便也让林院正去给炳哥儿瞧瞧。

想到这里,季含漪便问方嬷嬷:“林院正可走了?炳哥儿怎么样了?”

方嬷嬷就道:"刚才丫头来回话了,夫人在忙,老奴也忘了说。"

“林院正已经走了,之前去给卫小公子瞧了,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连药都不用怎么吃。”

说着方嬷嬷还诧异了一句:“怎么卫小公子忽然就病了呢,昨天瞧着还好好的。”

季含漪听了方嬷嬷的话,想着炳哥儿昨晚上瞧着确实还好好的,如今正是五月,虽说夜里还有些凉,但这个时节是最温润的时候,并没那么容易生病。

季含漪想着待会儿忙完了还是去瞧一眼。

回了屋子,去书房写告示的时候,却没忍住咳了两声,方嬷嬷吓坏了:“夫人也风寒了?”

季含漪摆摆手,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夜里稍微累一些吹吹风,身子就不行,这两日正好又太忙,手头上还积压了好些事没做。

庄子铺子的账还压着,还有从大房那里收回来的铺子,虽说重新指派了管事,季含漪还得仔细听听这些铺子如今营生到底如何,还有那铺子之前的账目季含漪也得好好看一看,才知道收回来的铺子之前什么样。

再有大房马上要走,府里也要重新安排安排,这些事季含漪还没做。

她一边落笔,一边又让方嬷嬷先让人去将药熬着,早点吃了药,早点将那一点又要生病的苗头赶紧掐断。

中午的时候,告示张贴了出去,季含漪还派了两个门房的人去好好守着,不许人随意撕毁涂抹。

再有,若是有人疑问,便解释一番,免得起一些没必要的猜测谣言。

大房那头的人自然也知道季含漪将告示张贴了过去。

李漱玉倒是有些愤懑的说了这事,倒也不是真的想让大房的人这会儿去闹,就是心里实在不舒坦,觉得老太爷做的太过。

父亲来信说沈长龄的确是因为沈家才受重用,现在老太爷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她就是受了无妄之灾。

沈素仪倒是难得的安静下来,从前定然是要附和两句的,如今一句话没说。

现在的沈素仪明白了,有些事情,大吵大闹什么都争不了,要用心机和脑子,她也尝到了用心机脑子的好处,方才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肤浅愚蠢。

从前她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嫁一门不错的亲事,会成为高门的当家主母,她不需要如那些以色侍人的妾室一般用那些心机,她只需要有雷霆手段便是。

就如当初母亲说的,她是一家主母,身后靠山是沈家,下头小妾谁敢放肆。

但现在不同了,她不再是沈家人,背后也没靠山了,她必须得靠着自己,现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要一直牢牢记得这句话。

那季含漪不也是先抑后扬?没到最后结果,永远都不是输了。

现在沈素仪最担心的其实是父亲半路上真死了,她若是在热孝的时候没有赶紧嫁人,就要再守一年了。

一年又要生多少事情来,沈素仪也摸不透。

她看向父亲,眼里含泪,问道:“父亲的身子……”

沈肃正靠在床头,听了沈素仪的话叹息,摆摆手让屋内的其他人都退出去,只留了沈素仪和沈长钦在身边。

沈肃现在这个样子,显然是像要交代后事那般。

沈长钦心里莫大的悲恸,大房现在的苦果已经尝尽,从前从沈府拥有的,忽然之间什么都没有。

即便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即便他也明白这都是咎由自取,自己也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他自然也更有不甘心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在面前父亲的时候问出来:“五婶生产那日,父亲为什么就不去看一眼?”

“父亲也明知道母亲不待见五婶,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母亲?”

“五叔明明说让母亲先去庄子里,父亲为什么又让母亲回来?”

说着沈长钦双手捂脸,沙哑的问出那句话:“我不信父亲这般愚蠢,还是说父亲心里都心知肚明,要借母亲的手……”

沈长钦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这些日他心里一直在这么想。

他想,如今父亲大限将至,总应该说实话了,若是父亲当真是这般想法,沈长钦便释然了,彻底的释然了。

大房就算一无所有都不为过。

沈肃愕然听着儿子的这些话,双手颤抖,一只手抬在半空,最后又无声无息的落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眶湿润,连自己的儿子都这么想自己,又怎么能知望旁人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他确实该死。

沈肃猛咳了几声,抬头看着沈长钦那双微微有些冷漠的眼睛,苦涩的沙哑道:“我从来都没有过你母亲的那个心思……”

“你觉得我蠢,我的确是蠢的,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母亲,也一直觉得你母亲就算再坏,也不会坏到这个地步……”

“我更没想到你母亲会有这个心思……”

说着沈肃落泪:“其实我应该能想到的,只是我不敢想,自欺欺人,害了自己,还害了你们……”

沈长钦宁愿觉得父亲是真的有母亲那个意思,都不能接受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才导致的这个结果。

他的身体一下子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忽然苦笑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说了一句:“父亲,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沈素仪看父亲的脸色灰败,也怕父亲再受刺激,小声道:“大哥,别说了。”

沈肃摆摆手,虚弱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我有怨气,所以我最后为你们筹谋了一件事,算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

沈长钦这才又看向沈肃:“筹谋了什么?”

沈肃苦笑:"我没什么本事,也筹谋不了大事,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来筹谋。"

“我的身子之所以呕血,是我自己吃了毒药,太医查不出来的毒。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你们祖父恨我,但如今我一个将死之人,你们祖父的恨,在我这里便能结束了,不至于完全迁怒在你们身上。”

“不管怎么说,你妹妹好歹有一个容身之所了,不必跟着我去南蛮那等地方受苦……”

“也算父亲为你们最后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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