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怕的是,养虎为患
几人就摇头,谁也不知道。
李漱玉回去沈肃那处照顾,沈长钦也听了这件事的讯息,几个庶弟庶妹来问他怎么办,沈长钦靠在床榻上,唇上无色,半晌也只吐出一句:“早点收拾好东西吧,沈府不会容大房的人了。”
四姑娘沈朝玉便被吓得哭了起来。
沈朝玉一哭,其他人也垂泪。
这头季含漪坐在沈老太爷的下首,老太爷问季含漪清查账目的事情,季含漪也早准备好了,让方嬷嬷将账本拿出来,交到沈老太爷的手上。
沈老太爷拿了账目,也没多说话,认真看起账本来。
沈老太太本来还想多为沈肃说几句话,但看沈老太爷这时候认真看账目的样子,也不好打扰,心里的许多话也都生生忍住,想着到底母子一场,老爷不去看,她就自己去看看那个孩子。
沈老太爷看得很快,当然,季含漪做的账也很详细,每一样都分门别类的列好,沈老太爷也一目了然。
最后看完后,好些银两都是用东西抵押的,也的确没动沈府的东西,再对比大房剩下的东西,几乎成了个空壳子。
要是这样去外地,定然是再也过不了现在在沈府的日子的,不说沈府的日子,便是过寻常富贵的日子都过不了,加上贬官官职又低,早晚入不敷出。
沈老太爷看完账目沉默一会,将账本放在一边,又问季含漪:“账都收好了?”
季含漪点头:“账都收在沈府公中,田庄铺子的管事我打算后面也要换一换,还有从大房拿来的物件也都放在仓库,只是还未整理记录在册,东西确实不少,可能还要两三日才能彻底做完。”
沈老太爷点点头,又看着季含漪问:“对现在的大房,你怎么看。”
现在的大房。
什么都没有了。
季含漪在心底思量了一下,沈老太爷问她对现在的大房是什么看法,应该是问她对大房的惩治够不够,或者是问她觉不觉得现在的大房可怜。
季含漪在心底想了想,才看着沈老太爷道:“我觉得大房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这回的事情,从大房拿回来的东西也是应该拿回来的,那些都是白氏所贪,本不应该属于大房。”
“大房并不是完全无辜,他们享受著白氏给他们的便利和富贵,当真是一点察觉也没有么?”
“还是他们都掩耳盗铃,不愿去多想,不管是什么,沈家从来没有对不住大房。”
“虽说四哥如今生了变故,是引人唏嘘,但这一切,与沈府是没有关联的。”
季含漪这话不是心硬,是她不会让别人现在的痛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报应就是报应,有因有果。
沈老太爷听了季含漪的话叹息点头:“你说的没错。”
“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有一件事,我心里有一种打算,是想要与你商量的。”
“也想看看你的意思。”
季含漪听了沈老太爷这话,也知道沈老太爷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要紧的。
她微微坐直了身,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便又问季含漪:“你四哥或许真的不行了,此去怕是撑不到地方。”
“大房的那几个庶子女,你是怎么看的。”
季含漪还没说话,旁边的沈老太太就插话进来:“姑娘家还是留在沈府罢了,该拿的拿回来了,我也不曾想要闹出人命来。”
“阿肃若是真的出了事,那几个孩子怕是也艰难。”
"毕竟是从沈府长大的孩子,就当做了善事吧。"
“该走的都走了,总归也不让这府里再冷清。”
“再说往后要是被人瞧见沈府出来的姑娘走投无路走了歪路,不也背后说沈家心肠硬。”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你是什么意思?”
季含漪明白,现在沈肃这个样子,又是真的活不长了,留下的子女的确可怜,若是沈家不收留,往后真就孤苦无依。
他们留在沈府的日子久,对他们有怜悯也寻常。
季含漪若是一味的阻拦,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那些庶子女沈老太太要留下季含漪没有什么话说,留不留她都不会过开口,毕竟沈府不是她的沈府,老太爷和老太太才是,与大房之间有些感情的也是老太太和老太爷。
季含漪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进去,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将利害说清。
季含漪与沈老太爷道:“其实沈府留下大房的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多几个院子吃饭,沈府自然是能收容得下的。”
“只是如今生了不少事情,白氏已经死了,尽管白氏死得其所,但也难免大房的人心里不会有其他想法。”
“人心自来最是难测的,心底深处的想法,谁也不清楚。”
“再有,如今钧哥儿还没有找回来,夫君也生死未卜,人越多,儿媳也怕越乱。”
“更怕的是,养虎为患。”
季含漪的意思她相信老太爷能听明白。
现在沈府没有小主子,留下大房的人,现在他们可能没有那种心思,毕竟刚刚吃过亏,但是若是天长日久下,沈肆依旧没有回来,钧哥儿也依旧没有回来,生出一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上回除夕,大伯家的将孩子都引来季含漪跟前来,那心思已经在明面上,人都有贪心,皇子为了皇位也会争的头破血流。
大房的子嗣又多,老太太老太爷也不可能一直撑着沈府,而季含漪一个遗孀,膝下没有儿子,到时候被吃绝户,说不定早在算计之中。
季含漪的确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沈老太爷的确听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这回沈府的难,不也是白氏提早知道了沈肆出了事情,才生出那样的心思了么。
季含漪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沈老太爷刚开始是想要将大房彻底分出去,但是现在沈肃这个样子,再分出大房的人,便有些不仁义。
他为官一生虽说有雷霆手段,但心底也是慈悲的,现在再将大房的人赶出去,无疑是赶尽杀绝。
刚才他也看了账目,大房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出去,只会艰难,况且沈肃要是死在半路上,那些孩子也流离失所,这是沈老太爷不忍心做出来的事情。
他是厌烦沈肃,但对沈肃底下的那些子女还是无多憎恶,且好些年纪小,大人的事情落在小辈身上,是能说过去,但也有恻隐之心。
这时候帘子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一个丫头匆匆进来,一进来便道:“大老爷来了。”
这时候再细听外头的动静,七嘴八舌的,都是劝沈肃赶紧回去休息的话。
但很明显是没有劝得动的,所以下人又进来传,说沈肃非要进来见老太爷一眼。
这些日沈老太爷一眼都没见沈肃,的的确确是厌恶沈肃至极,多看沈肃一眼都恼怒自己从前对沈肃的栽培。
他教导过无数学生,沈肃无疑是他最用心教导的那个,主要那时候沈肆已经出生,他怕沈肃在心里走了歪路,所以对沈肃付出的心血不可谓不少。
他只想让沈肃成为一个有正派心性的人,如今看来,他付出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外头的嘈杂声还在,隐隐可听见沈肃虚弱的声音,虽说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从旁边人的惊呼声中,还是可以感受到沈肃现在很不好。
沈老太爷紧紧皱着眉头,到底是让人去叫沈肃进来了。
沈肃是被沈长钦和四爷扶着进来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好似风中残烛,再有那领口上还沾染着血迹,叫人的确不忍去看他。
沈肃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沈老太爷的面前伏地大哭起来:“儿子对不住父亲,儿子如今活不长久了,儿子也不想活了。”
“儿子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现在儿子将所有都还给父亲,只求能用儿子的命换五弟回来。”
沈肃哭的声音并不大,有气无力的,浑身好似没有支撑的力气,看起来有上气没了下气一样。
沈老太爷板着脸皱眉:“你这个样子,不好好在屋里养病,来我这里嚎哭什么?”
沈长钦赶紧跪在沈肃的身边朝着沈老太爷道:“父亲是刚才才醒来的,醒来便说大限将至,想在咽气前再见祖父一眼,孙子也没将父亲劝住。”
沈老太爷的目光就又落在沈肃身上,看着沈肃这佝偻的身形,不由想起沈肃少年时的恭敬端方来。
沈肃一直算不得沈老太爷心里头的骄傲,但沈肃的每一步都很稳,老成稳重,能力虽说并不出众,在朝堂上却有一套自己的自保方法,这些年在官场上倒是没让他操心。
可惜,毁在了一个妇人手上。
沈老太爷看着沈肃痛哭流涕的脸,早不见年少的端方修长,也感叹岁月匆匆,经年过去,谁也想不到现在的面目全非。
他问沈肃:“你想说什么。”
沈肃看沈老太爷终于肯与他说一句话,赶紧吃力的抬起身子看向沈老太爷,哽咽:“我这一条命死不足惜,还请父亲对我膝下子女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吧。”
说罢沈肃又俯身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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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坐在一边,她甚至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沈肃拖着这么个身子也要来见沈老太爷是为了什么。
沈老太太看见沈肃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如将死之人,如今还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是真的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
她忙让人要去将跪在地上的沈肃扶起来,却被沈老太爷抬手打住。
沈老太爷的面色依旧冷漠,他问沈肃:“现在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回我。”
“白氏在府中贪墨,你知不知情。”
沈肃对上沈老太爷那双锐利的眼神,犹如少年时被抽问题目那般,依旧让他紧张的浑身冒汗。
如今身已这般,他从来不敢欺瞒老太爷,沙哑悔恨道:“儿子的确有所察觉,也曾过问过白氏,但她搪塞过去,说都是铺子里的生意好,儿子也全信了……”
沈老太爷冷哼:“你信了?”
“那亏空的账目你看没看?白氏贪了这么多银子,在沈府二十多年,你竟然信了这么久都没怀疑过?”
“什么铺子能赚这么多银子?”
沈肃便落泪道:“后宅事情儿子不好过问,再有白氏之前打理后宅还算有条理,身边也没有人说过,儿子就一直被白氏蒙蔽……”
说着沈肃的眼里满是悔恨痛哭,捂着脸道:“儿子被那贱妇一直欺瞒,也是儿子怜她这些年跟着儿子照顾三个孩子,又要打理府里辛苦,这才不愿去相信她会做这样的事情。”
沈肃那悔恨的声音不像是假的,从另一方面来说,沈肃要是现在都没有半点悔恨,那也是蠢笨如猪了。
沈老太爷却是懒得听沈肃这些哭嚎声,他又问:“当初含漪嫁进来,白氏对含漪多有抵触,你又是怎么处置的。”
沈肃愕然的看着沈老太爷,不知道这些后宅事情老太爷是怎么知道的。
沈老太爷自然知道沈肃在惊愕什么,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管后宅,就容得你无法无天是不是?!"
沈老太爷之前是不管,后宅事情的确也不过问,但知道这些事是阿肆给他的信中提到的,信中提到白氏的野心和沈肃的纵容,若是他去平府一趟出事,白氏是断不能再留在沈府,要他赶紧出面主持大局,将大房的人都分家出去,那样才能保得季含漪和孩子完全。
只是没想到,白氏提前动手,竟然丧心病狂到要谋害阿肆的孩子,企图鸠占鹊巢。
沈肃也被沈老太爷忽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吓住,用力咳嗽了几声,一丝血迹溢位来,他此刻却不敢擦,沈长钦要过来扶住沈肃摇摇欲坠的身子,也被沈肃无力的推开。
只见沈肃哽咽道:“这件事的确是儿子做的不好,之前府里传弟妹的谣言的时候,儿子就知道是白氏做的。”
“那时候儿子只是觉得白氏心有不甘,儿子私下也劝过白氏,儿子本以为已经将白氏劝好了,只是儿子没想到……”
沈肃现在若是能回到过去,只怕是恨不得立马将白氏剥皮抽筋泄愤。
他对白氏一心一意,对白氏的确是有感情,可白氏却一次次利用他的心软,以至于最后犯下这样的大错。
沈老太爷冷眼看着沈肃这个样子,又冷冷道:“劝好了?你倒是将错都推白氏身上去了?”
“那之后白氏还有没有针对弟妹的?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还是在纵容!”
说着沈老太爷更是指着沈肃骂道:“还是说你是故意纵容白氏,你知道白氏要做什么,所以你纵容她,成了你坐享其成,没成,你便将白氏推出去顶罪,是不是?!”
沈肃被吓得骇然,他对沈府家财从未有过这等想法,他要是知道白氏有这样的野心……
他的思绪一顿,他当真不知道白氏有这样的野心么……
从白氏贪婪的要沈家一半的家财开始,从白氏提起阿肆不能回来开始……
还是是他不愿去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这样无耻……
沈肃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摇摇欲坠下又呕出来一口血,眼中猩红,吵着沈老太爷哽咽道:“父亲,都是我的错……”
“我该跟著白氏一起被千刀万剐的……”
“父亲,我真的想死了……”
“儿子的确也不配进沈家族谱……儿子也辜负了您……”
沈老太爷看着沈肃此刻如一摊烂泥,呕出血的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当年沈肃用身体为沈肆挡住马匹,用性命护着沈肆时,那时候他觉得沈肃将来一定是个好孩子。
或许沈肃依旧是个好孩子,只是他性情中天生的优柔寡断,到底会害了他。
沈老太爷长长叹息一声,摆摆手,让沈长钦赶紧扶着沈肃回去看太医,他本来还有好些话要质问沈肃,只是现在这般境况,他都怕再多问一句,沈肃就交代在这里了。
自己培养的孩子,即便再恨他,也不忍心看着他这么凄惨的死在自己面前。
沈肃其实还不想走,还要跪在这里赔罪,只是身体毫无反抗之力,被沈长钦用力托着往外头走。
现在沈肃的身子任是谁看了都知道,沈肃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但沈肃却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依旧哭喊道:“父亲,都是我造的孽,可是孩子们无辜啊……”
沈老太爷没有理会,又摆摆手,让屋内其他下人也退下去。
屋内许久才彻底静了下去,沈老太太已经不忍心了,看着沈老太爷道:“要不,就留下吧……”
“也都是些可怜的孩子……”
沈老太爷皱眉看着沈老太太:“留下,你怎么知道不会再出一个白氏?”
沈老太太顿时哑口无言。
沈老太爷负手,站在窗前想了许久,又转身看向季含漪道:“留下大房的人也不是不行。”
季含漪一顿,抬头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又道:“下午的祠堂依旧要开,大房被移出族谱的事情也依旧要做。”
“留下大房那些人可以,但是我得要彻底绝了大房的心思。”
“将大房的人移出族谱,我也会对外公布下去,现在沈府留下大房的人也只是出于善心收容,将来大房的人只要出嫁或者娶妻,将都要从沈府搬离,不得留在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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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爷这话,倒是给季含漪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在是大老爷在,若是老太太的话,说不定早就心软了。
若是不管大房的怎么争,这沈府一切都与大房没有关系的话,那季含漪确实也无话可说。
再有如今大房处境,沈肃刚才在老太爷跟前又那般哭诉,季含漪也看得出来,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管怎么说,对大房的人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沈老太爷问季含漪:“你觉得呢。”
季含漪便点头:“听您的。”
沈老太爷又是长叹一声。
下午的时候,宗祠依旧开启,沈家族中的人纷纷前来,就连已经嫁出去的姑娘,也都回来了。
不管旁支的还是庶支的,全都会来见证。
沈老太爷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沈肃那一支的人,从今日开始,就不再是沈家的人,沈家的荣辱都与他们没有了任何关系,同样的,沈家的一切也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即便老太爷的意思可以让沈家大房的人继续住在沈府,但名头是借住,不能久待,娶妻嫁人后便都要分出去。
再有沈府的任何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施舍,沈府的任何摆设,他们也只能用,但是却不能拿走的。
如今宗祠里的人已经满了,沈老太爷拿着族谱,亲手划去了沈肃那一房的所有人。
这样的举动沈家的其他人也不奇怪,毕竟白氏做的事情谁都知道,沈老太爷要清理门户这件事也寻常。
这回没让沈肃来,怕的就是沈肃一时受不住真出个三长两短,上午太医来给沈肃看了后也说沈肃撑不了多久,这撑不了多久的话就是大限将至。
一个人要死了,对于他身上的罪孽旁人便也心软了。
宗祠里大房的人除了沈肃没来,其他人都来了,沈老太爷划去沈肃那一房的时候,沈素仪几乎也要当场晕过去。
昔日的闺中好友再不联络,从前对她有意的人家也纷纷如死了一样,现在她们大房的人被彻底扫地出门,如过街老鼠,她想,她可能还真不如去做姑子去了。
沈素仪摇摇欲坠,竟然真的晕了过去。
季含漪瞧见沈素仪晕过去,只让人动静小点的带沈素仪出去。
老太爷打算要留大房的人在沈府的事情,大房的人还不知道,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
再有沈老太爷也想看看大房的人今日之后是什么反应,若是被逼急了,撒泼打滚或则是做出诋毁沈家的事情,那便不用留,若是即便这样也安安分分的打算离开,便留下也罢。
沈府养这点人也是完全养的起的。
这件事季含漪自然也没透露,也想看看大房的人怎么反应。
沈老太爷要将大房的人移出族谱的事情也没有人反对,宗族长老一致都同意,有的还要沈家大房的人今日就搬离沈府。
沈肃和沈长钦还有三日就要上任,沈老太爷也说不急,等他们上任。
接着沈老太爷又说今日将大房移出族谱的事情,他还会张贴告示出去,让其他沈家族人也对外公示出去,不能让沈家大房的人再打着沈家的名头在外头行事。
其他人纷纷也响应。
这一场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沈长钦一直听到了结尾,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他想,往后自己连再叫老太爷一声祖父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长钦还算镇定,大房的其他人便都没这么镇定了,特别是三姑娘四姑娘,他们也未出嫁,将来怎么办,便都在沈长钦面前哭起来。
沈长钦现在心烦意乱,不仅仅是这些事情,还有崔氏的事情。
如今他已经不算是沈家的人,崔家只怕也想要早点与沈家撇清关系,若是崔氏一定要与他和离的话,只怕崔家最后也会答应。
那时候自己便都什么也没有了。
原本以为只要身边还有人肯陪伴,即便去了端州,他也相信自己凭着能力还能东山再起,只是他到底活的失败,妻儿都厌恶他至极。
他有些不耐烦的让面前的人别在这时候吵,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视线却有些茫然的往旁边看去,去寻找崔氏的身形。
那个从前一直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侧的女人,他此刻无比强烈的希望崔氏还能如同从前一样,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但此刻,崔氏根本没有要与他同行的意思,她穿过人群,离开他身边,不知道她此刻要去哪里。
也是,崔氏已经许久没有与他同行过了。
即便两人走在一起,两人早就只有沉默了。
李漱玉今日听了这一场,心里头确实也是不是滋味,沈长龄名下现在也没什么东西了,如今又不是沈府的人,怕是要出去自立门户。
只是现在沈长龄还没有回来,自己现在又怎么办?难道还要硬着头皮在沈府住着。
她不敢去沈老太爷那儿诉苦,但想沈老太太之前还夸过她伺候的好,便想去沈老太太跟前提提这件事。
她也不是想要赖在这里不走,她只想等着沈长龄回来,再与沈长龄一起离开,两个人也有商有量的照应。
不过她心里还算好想,就如母亲这回来信说的,白氏死了头上没有婆母压着也行,沈家真的要将他们赶走,即便出来自立门户,他们侯府还能帮衬,再有沈长龄现在还算是出息,回来定然还有封赏,前程无量,即便不背靠沈家,在京城也有一份立足之地,让她不用慌张。
李漱玉确实现在也已经沉心静气了,改变不了的事情就接受,心里头有底,去找沈老太太也没那么唯唯诺诺,大不了连这两日也不呆,赶紧收拾东西回娘家等着沈长龄回来。
崔氏这头其实是在来季含漪了。
但季含漪还不怎么有空,这一趟虽然散去了,但来季含漪跟前说话的人不少,说的不过是沈老太爷的这一决定,和附和一些赞同的话。
再说一些同情季含漪的遭遇,再将大房的人骂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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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交际应酬也都是这样,即便是亲戚,即便在这件事之前夸沈肃和沈长钦的人也不少,但出了事情,沈老太爷表了态,又不是沈家的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李漱玉路过听了两嘴那些人在季含漪跟前说的那些讨好的话,忍不住回头与自己身边的丫头小声道:“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从前还不是被人说的那个。”
这话将丫头吓了个半死,这会儿这么多人呢,在屋子里私下说也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万一要是被听见了,李漱玉怕是不能善终。
姑娘这嘴快的毛病真真是自小都是这样,从前在侯府倒是还好,谁都让着,如今嫁了人来沈府,好似也没什么收敛的。
这会儿可万万不兴说这样的话,二夫人早就不同从前了,更不是让人可随意说的人。
李漱玉说的声音极小,她又不是傻子,不可能说这话还让人听见。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看到季含漪被众人围住,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样子一时有些看不惯。
想从前季含漪就算没和离,也只是谢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妇人,谢家当时还算有些门第,但季含漪应该在谢家过得不怎么样,宴会上少见她。
可是现在人家摇身一变,成了满京城人人巴结的贵妇,她看着季含漪脸上那得体又从容的平静表情,就觉得有些气恼。
气季含漪凭什么,气她凭什么这么得意。
说到底,她也明白,或许还有嫉妒。
但那股嫉妒却不敢说出来,季含漪的身份当真同从前不一样了,她都不敢在季含漪面前造次。
李漱玉心里头压着一口气,现在季含漪扬眉吐气,她还能说什么,反正大房也不是她过得最惨。
憋着一口气又拢着袖子走了。
这回沈老太爷的亲妹妹,也是沈肆的三姑姑卫老太太也回来了,季含漪自然也见过这位长辈,只是只见过一回,是上回大婚的时候。
三姑姑未在京城,嫁给了江淮布政使的独子,如今的苏州府按察使,这回也是沈老太爷回来的时候也给他送了信,说了要开宗祠的事情便回来了,今日正好到。
这位三姑也是个话多的,不住问白氏那件事的细节,说罢还要去找沈肃,季含漪拉住她:“这会儿四哥的身子不好,怕再受不住打击,这时候也不知醒了没有,还是先别过去。”
卫老太太便道:“还叫他什么四哥,这样的人当得起什么四哥?”
“那白氏我从前瞧她就不是个好人,奈何是沈肃选的,当真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人。”
这些话也就听听就罢,没出事的时候,个个夸白氏勤快能干会应酬,更会笼络人心,现在一出事,便是白氏样样都不好,事后判官。
季含漪这时候也没有太多时间与三姑姑闲聊,主要是晚上还有场宴,沈家族人全都来了,有些还是从外地赶来的,今日定然回去不了,季含漪还要安排着房间和夜里的晚膳。
明日早上有些人要走,也要先安排好。
听起来虽说也就这么点事,但人员安排下去,事情却是不少的。
好不容易脱了身,季含漪从那有些拥挤的氛围里脱身出来,也不由微微叹息一声。
回了屋子,叫了厨房的管事来禀事,又叫了几个厨房婆子来,再让魏管家也一并过来,理清楚今夜客房的安排,还有每间客房都派一名丫头去,丫头不够就从别的院里调动。
季含漪这头正忙,崔氏在外头求见,季含漪知道崔氏要说什么,实也没空闲,便让人出去让她晚宴过后再说。
没一会儿三姑姑又来了,这位可不能不见,这是沈老太爷的亲妹妹,沈肆的亲姑姑。
季含漪便让管事的先等一等,亲自出去迎。
卫老太太生的雍容华贵,虽说和沈老太太差不多的年纪,或许比沈老太太小了两三岁,但举手投足间却让人觉得她很年轻,话总是不少滔滔不绝的。
再有今日在祠堂里,季含漪看这回与卫老太太一同过来的儿媳时时刻刻站在卫老太太身边照顾卫老太太,还给卫老太太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可见卫老太太在府里是众人众星捧月的。
并且季含漪也知晓,卫老太太的夫君对她极好,这些年也只有她一个妻子,卫老太太这么话多,何尝不也是无忧无虑的心性。
这会儿跟着卫老太太一同来的还有卫老太太的儿媳梅氏和卫老太太的孙子卫炳。
卫老太太见着季含漪出来,又看季含漪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春衫,本就是有些苍白的面孔,这会儿衬的人跟月下单薄的仙子似的,忙也心疼的过去,握着季含漪的手道:“我贸然过来,可扰了你了?”
季含漪轻轻摇头,含了抹笑意道:“没有。”
又问:“您不是在婆母那儿说话么?”
卫老太太便道:“与你婆母说话没意思,跟她说两句她就伤心,我劝了好久了。”
“阿肆小时候我便看出来了,那孩子不是寻常人,没有见着踪迹,那孩子就不可能死。”
说着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信我的,好好等阿肆回来,他绝不会出事。”
“我瞧你心性比你婆母还稳固些,我乐意与你说话。”
说着卫老太太又自来熟的牵着季含漪往屋内走,说着要来看季含漪的孩子宜姐儿,还说特意将自己的小孙孙也带过来了,就是为了让他和宜姐儿见见。
卫老太太心里可是有心思的,她最喜欢的孩子便是阿肆,现在阿肆有了孩子,正好还有个女儿,正好她也有个格外聪慧出色的孙子,便想叫两孩子自小见见,将来能成一段良缘,她也算能寿终正寝了。
季含漪这才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她母亲的小男娃。
这小男娃季含漪当时见的时候才两岁,也算的上是老来子了。
卫老太太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娶了一个妻子,之前倒是还有过一个儿子,但是七岁的时候夭折了,后头就再也生不出来,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一个,和沈老太太格外相似,只不过是沈老太太未夭折过孩子。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成了卫家的眼珠子了。
现在再见,这小家伙快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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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记得这小家伙的名字,叫卫炳。
卫炳还是小小的年纪就生的格外的漂亮,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当真是叫人看一眼便能陷进去似的。
季含漪其实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觉得一个孩子的眼睛竟然也会魅惑人,眼里头跟有漩涡似的,让人看了那双黑眸就还想看。
季含漪觉得稀奇,又细细看了两眼,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隐隐好似生了一双狐狸眼。
又见那孩子见着季含漪弯腰打量她,竟然十分有礼貌的朝着季含漪抱手,规规矩矩的弯腰问候,声音稚嫩清晰:“问表舅母好。”
糯糯的声音竟然还带了股冷清老成。
况且那声音还十分好听,季含漪向来还是有点迟钝的人,这会儿竟对一个小娃娃生了一股觉得将来一定魅惑众生的念头。
况且这孩子通身规矩有礼,显然被教导的很好。
季含漪笑了笑,叫炳哥儿不必多礼,跟着她一起进去。
进了屋子,季含漪让丫头上茶果,又将果盘子往炳哥儿跟前推了推:“炳哥儿喜欢什么,这里若是没炳哥儿喜欢的,舅母让人出去买。”
卫炳却摇头,从果碟里拿了块杏仁糖吃了一口,又与季含漪道:“谢谢表舅母,我都喜欢。”
这时候卫炳的母亲梅氏轻轻柔柔的开了口道:“不必过问他的,这孩子向来好带,也不挑食,性子也不犟,格外的懂事。”
梅氏年轻时定然是个格外温柔貌美的柔弱妇人,如今即便也是三十五六,但举手投足间的那容貌举止,说是二十八九岁也能说过去。
难怪炳哥儿的父亲卫铭春当年非梅氏不娶,要知道梅氏的出身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卫家的一个幕僚的女儿。
但当年被卫文春瞧上就非她不娶了。
卫老太太自然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当年没少阻拦,但是熬不过自己的儿子想要娶,后头还想法子给自己儿子纳妾,但也始终没成,后头才妥协了,自己儿子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一心一意的人,自己的夫君都是如此,能说自己儿子就做错了么。
到最后卫老太太也妥协了,不再管自己儿子的事情,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她也不想折腾到最后母子闹翻的场面。
这回卫老太太特意带着卫炳来也是提前布局,让卫炳千万别学他那个父亲,喜欢一个出身不好的女子,那些出身显赫的女子,可比寻常女子好了千千万万倍,让炳哥儿自小就好好瞧瞧,好闺女是什么样儿的。
况且她知晓,炳哥儿聪慧,比他那父亲还聪慧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会跟他父亲一样只爱色相。
卫老太太便与季含漪道:“宜姐儿呢,我特意想来瞧瞧宜姐儿的。”
又说道:“其实炳哥儿与阿肆小时候还有几分相似呢,都是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但炳哥儿性子好些,阿肆是谁也不说话的。”
“说不定炳哥儿还喜欢宜姐儿呢。”
季含漪笑了笑,叫丫头去将宜姐儿抱来,三姑姑特意过来看宜姐儿,又说了这么多话,人都坐在这儿了,总不能不将宜姐儿抱来。
虽说季含漪这会儿还真有些忙,想着怎么脱身,或者将厨房的事情先安顿好了也好。
这时候卫炳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身上染了刚才祠堂里的香火气,怕宜妹妹不喜欢,要先出去站站。
季含漪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还这般细致周全,就含笑道:“没关系,宜姐儿闻得。”
但卫炳却笔直站着道:“不行,宜妹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让宜妹妹不喜欢我。”
说着就先走了出去,倒是让季含漪一愣。
卫老太太笑道:“你便由这孩子去吧,他聪慧的很,谁都喜欢他,这孩子还过目不忘,夫子都说这孩子神通呢。”
“心里头想的事情可周全了。”
卫老太太虽说是故意在季含漪面前夸赞卫炳,但说的也是事实。
卫炳过目不忘,别说千字文,就是幼学都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
季含漪听卫老太太这般说,道真觉得卫炳这孩子将来定然是不一般的,她还极少从这般小的孩子身上看着觉得不一样的,卫炳算是一个了。
因为面相真的很奇怪,有些人生来就有贵气,不是真的生的有多好,只是让人能感受到。
这头卫炳去了廊下,却只是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接着就不动声色的将手中那被咬了一小块的杏仁糖,放到了身边随从的手上。
随从也早已见怪不怪,十分隐蔽的将杏仁糖塞进了袖子里。
小公子从四岁起就不爱吃甜了,但旁人总还用这些果子来逗小公子,小公子都接过来,背后却全扔了。
按着随从陪伴小公子这两年观察,小公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将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修炼的炉火纯青,他也是觉得害怕。
人后的小公子格外的挑食,还不喜欢人打扰他,但其他人却谁都看不出来,还觉得小公子长大了定然是最温润好脾气的。
好脾气那可真不是,小公子是最最挑剔的人了,最是有洁癖和冷清,人前乖巧听话人后却不多看你一眼的性子。
当然这些他们这些下人不敢说,小公子那眼神,便让你觉得你不会瞒得过他的眼睛,说了就要遭报复。
可小公子才不到五岁啊。
再有,小公子生了一张人人喜欢的漂亮脸蛋,说了还不一定有人信,反给安个搬弄是非的罪,最后受罚的人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也没人敢说。
这可是卫家的五代单传的独孙孙,卫家在江南那也是数一数二官宦人家,谁敢说个小公子的不是来。
这头卫炳在外头站了站,眼里头还有点不耐烦,陪不能说话的小团子最最没意思,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在屋子里玩七巧板看仙书。
可他转身又是那派天真讨喜的脸,再从从容容的往屋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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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正坐在东屋内将宜姐儿抱在怀里,微微侧着身子让三姑母来看。
卫老太太稀罕极了,这还是第一回见沈肆的孩子,本就是个随和性子,够着身子就往季含漪的怀里头看去。
只见着小小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胖脸,圆圆脸,圆圆眼,还有圆圆的嘟嘟嘴儿。
那小嘴湿润,身上一股奶香味,正咬着胖胖的手指头往面前那慈祥和蔼的老奶奶脸上瞧。
卫老太太平日里无事就喜欢观面相,算命理,上回沈府来信说季含漪的孩子生了,她还特意问了沈老太太宜姐儿的八字,就是为了要给宜姐儿算算。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出于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就是想算算宜姐儿的命格好不好,若是命格里有不好的,就赶紧提点。
结果一算,宜姐儿的命真真是好。
再有一个,卫老太太早就给自己的亲孙子算过,卫炳就没那么好了。
七杀坐劫财,紫薇化破军,简单来说,就是骨子里有偏执,易入歧途和走火入魔。
因才智近妖,要么就名动天下,要么就万劫不复,被所有人恨之入骨,除之后快,是为祸害。
可宜姐儿的命巧就巧在,是武曲天府坐命,金水相涵,天生是镇物的命格,能化了七杀的煞气。
这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
说通透点,就是能镇得了卫炳的浑。
宜姐儿这镇物的命格,且是百年难遇。
这也是卫老太太这回一定要带着自己亲孙来的原因。
虽说在她心里,自己那万事都乖巧的孙孙,怎么能是那等祸害的命格,炳哥儿万事乖顺听话,长辈里没有人不喜这个孩子的,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身为祖母,又是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只希望孙子好好的。
这会儿又看宜姐儿的面相,虽说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可给人的感觉便是钟灵琉秀,再凑近去细看,那眉间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是观音相,又美极妖极。
这会儿卫老太太简直不敢想往后宜姐儿长大是个什么样儿的,这面相贵不可言。
她心里一跳,这才想起赶紧叫卫炳过来。
卫炳早进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儿了,见着祖母叫他,便往前一步。
卫老太太将宜姐儿抱进自己怀里,动作小心的如同抱着个福宝,又去坐在一张矮椅上叫好叫卫炳看看自己的表妹。
卫炳听话的凑过去看,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他眼里却是兴致缺缺,不过为了让祖母高兴,还是说了句:“真好看。”
总归卫炳也不知道祖母为什么非要叫他来看这个只知道吃手指头的小团子,并且看起来也很脏,嘴巴周遭都是口水,还有一股他一点也不喜欢的奶腥味。
况且……
他又看了看,见着小团子忽然还要将那只沾满口水的脏手往他面前抓,他嫌弃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能让自己的衣裳变脏了。
不过卫炳历来擅长伪装,往后退一步,旁人也想不到他嫌弃上头去,只觉得他是怕碰上了宜姐儿。
卫老太太便笑吟吟的拉着卫炳站在身边来,与卫炳循循善诱道:“炳哥儿,这可是你的表妹,往后你定要好好照顾好你的表妹啊。”
“你只有这一个表妹,明白了么?往后你得迁就她,讨好她,好东西都得想着她。”
“往后祖母每年都带你回来,你可得让你表妹喜欢你呐。”
卫炳有点不服气了,心里想说凭什么,这么个丑巴巴的小团子,做什么自己要讨好她。
再说了,做什么又要她喜欢自己。
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
心里头又一想,让人喜欢自己不过是件最容易的事情,让这团子喜欢自己,这又有什么难的。
虽说小脑袋里嫌弃至极,面上却是乖巧懂事的应下来。
还小大人似的说了句:“往后我一定照顾好宜妹妹。”
卫老太太瞧着卫炳这会儿乖巧认真的模样,生了一张谁见了都喜欢的脸,又感叹怎么却是那等祸害偏执命,卫老太太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透彻。
不过好在宜姐儿的命好,能镇住卫炳,心里又好受些,再叫卫炳伸手去牵一牵宜姐儿的手。
季含漪与卫炳的母亲在旁瞧着,卫炳快五岁,牵宜姐儿手小心翼翼的,瞧着也温馨。
季含漪看这会儿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便与卫老太太说自己先去安排些事情,让翠娘和方嬷嬷在这儿守着,有事与方嬷嬷说。
卫老太太便让季含漪先去忙自己的,她还想再抱抱宜姐儿。
季含漪便也先走了,赶紧先去把厨房的事情吩咐完再说,没一会儿也要开宴了。
这边卫炳十分嫌弃的牵完了宜姐儿的手,就觉得自己的手也变得粘粘的,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大一股奶腥味,又看宜姐儿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咧嘴笑,卫炳心想小丑八怪,小回自己一定不来了。
卫炳说口渴要去喝茶,顺便离开这里,但祖母却忽然抱着宜姐儿往他怀里来:“你瞧瞧,你宜妹妹还想你陪她玩呢,你再陪你宜妹妹说说话。”
卫炳小小的身子愣了愣,低头看小相宜的眼睛正看他,圆溜溜的,好似真的很喜欢他陪她玩。
他要是这会儿要真想走,便能想出千百个由头来,但这会儿忽然中了邪似的还是伸手去牵那黏糊糊的手,忍着恶心喊:“宜妹妹。”
他发现他喊一声,宜妹妹就高兴的蹬腿一下,还咯咯的笑,他竟然也觉出几分兴致逗起来。
只觉得真是个小傻子,喊个名字都能这么高兴。
卫老太太看卫炳逗着宜姐儿,十分欣慰,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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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梅氏看着卫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怎么没明白老太太的打算。
不过她也是乐见其成的,沈府的孙女,出身高贵,早早被封了郡主,身份一等一的好,上京城里除了皇家的人,没有人再比宜姐儿出身更好的人了。
真要论起来,虽说卫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人家,但炳哥儿将来要能娶宜姐儿,卫家门第也是稍有些高攀的。
不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年卫老太太总嫌弃她出身不好,之前的孩子夭折,老太太又怪在她的头上,现在炳哥儿也不许让她自己养,养在老太太那儿,自己如今能和炳哥儿一起多呆这么久,也是不容易的。
这头季含漪吩咐完了事情,才走出来就听到外头咯咯的笑声。
容春小声道:“瞧着表公子与小郡主倒是合缘。”
季含漪其实心里头隐隐也有感觉,卫老太太刚才说话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卫炳和宜姐儿,还说特意带卫炳来看宜姐儿的,意思里估计有结亲的意思。
季含漪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要是卫老太太真提出来,自己定然是要拒了的。
炳哥儿那孩子看着就聪慧俊秀,长大长开后不定一张妖孽脸,说实话,要是卫炳将来有出息,倒是也不吃亏,但季含漪就怕宜姐儿受委屈。
她的宜姐儿将来的夫君不求一定是天潢贵胄,但必然得要一心一意的守着宜姐儿,宜姐儿也不缺钱财,她将来想怎样过都可以。
这会儿心里正盘算着,出去就见着炳哥儿居然正坐在小椅上,怀里还抱着宜姐儿。
再怎么说炳哥儿也才不到五岁,身子也小,弯着腰抱着宜姐儿的样子实在滑稽。
不过季含漪也没担心,因为丫头蹲在炳哥儿身前抬手护着宜姐儿,就怕炳哥儿万一没抱住,好及时托着。
季含漪出来说外头天色不早了,要开晚宴了。
卫老太太也知道在这里打扰久了些,不过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看炳哥儿对宜姐儿那喜欢的样子,她心里便默默将这门亲给认下了。
不过这时候与季含漪说亲事太唐突,沈家的伤心事也还没过去,但为求保险,卫老太太走到季含漪跟前道:“我算过这孩子的八字,极好的命,但有缘分与宜姐儿正合适的夫君却是不好选。”
说着她牵着季含漪的手,语重心长道:“将来你若是有意给宜姐儿说亲,心里有了人家,一定万万给我来信,先让我算算那人八字,可不能害了宜姐儿。”
季含漪本不怎么相信八字玄学,也更没想到卫老太太居然也钟情这个。
上回沈老太太给她说过,卫老太太也特意给她写信问宜姐儿的八字,季含漪当时也没多想,这会儿倒是觉得卫老太太真信奉这些。
但谈婚论嫁本来也要先合八字,季含漪也应承下来,想着算算也无妨,况且事情也还远。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应下,心里松快了,又趁热打铁道:“宜姐儿的亲事千万别随意,你有相中的先给我说,别早早给宜姐儿定了亲事。”
季含漪想说卫老太太怎么这么在意宜姐儿的婚事,到底也含笑应着:“好。”
宜姐儿的亲事她自然不会潦草,不用卫老太太说,她也会郑重替宜姐儿挑选的。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听进话了,又想往后多带卫炳过来,来日方长,她慢慢筹谋就是。
现下话已说完,宜姐儿已经被翠娘抱走,炳哥儿也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边,只是那只牵过宜姐儿的黏糊糊的手,在后腰上擦了又擦。
又被母亲引着去给季含漪告别。
终于从季含漪那里出来,一出去炳哥儿就说要去如厕,让随从带自己回屋,一回去,就赶紧让人打水擦脸擦手。
还要换一身衣裳。
只是清清爽爽的换了衣,卫炳却觉得那股奶腥味依旧没褪去,手也依旧粘粘的。
闭上眼都是宜姐儿那张肉嘟嘟的大圆脸。
卫炳觉得宜姐儿是不是个大妖怪,怎么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团子,就连身上都沾了那家伙的味道。
要不是为了赶紧回母亲和祖母的身边,卫炳都想要现在沐浴,好好洗洗身上的味儿。
他觉得不舒坦,又特意往桃花林里绕着走散散味。
他问随从:“还有味吗?”
随从五福都差点给小主子跪下来,衣裳也换了,脸手也洗了三遍了,问这话也问了五六遍了,他闻着一点味没有,可小主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说是有味。
卫炳看五福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这头季含漪应酬完晚宴,又引着女眷往抱厦去坐着。
她心知夜里得应付好一阵才能忙完,便提前吃了醒神汤,好让自己没那么容易疲惫。
抱厦内都是沈府的族亲,虽说自然有个高低,但好不容易聚在一块话也是不少了。
季含漪现在是沈府当家妇人,自然季含漪这头的人最是多。
沈家大房的人没敢来,来了也怕被阴阳怪气的指责,但沈素仪却偏偏来了。
只见沈素仪身着素净,一袭月白色春衫,长发半披,不得不说,沈素仪这般打扮,别有一番柔美,楚楚动人的叫人看着先起怜意。
只见沈素仪过来,倒也不做别的,在这些族亲面前一个一个的福礼赔罪,说是临走之际,代替母亲和父亲来陪罪的。
往后便打算去做姑子。
那柔弱又坚韧的模样,且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的脸,又是这般姿态,谁见了不心疼几分。
有的人面上不冷不热,等沈素仪走了又还是说了句三姑娘不容易。
有的到底怜惜,抬手扶着沈素仪起来,说了句她苦命。
再有的便是置之不理,当作没见。
但不管哪一种,沈素仪这姿态是摆足了的,季含漪看着沈素仪脸上全无从前那股倨傲之态,如今全是恭谦与低调。
最后沈素仪跪在沈老太太跟前,倒是也没有哭,只是拿出自己抄写的经文送上去,说让沈老太太往后注意身子,她会在寺庙里继续为老太太祈福。
那经文便是用沈素仪的血抄写的,字迹规整,这份心意,到底是有了,旁人也起了同情之心。
季含漪都怀疑沈素仪如今转变,是不是得了谁的高人指点。
沈老太太显然被沈素仪这般举动触动了,再有沈老太爷说了,大房闹就不留,不闹就留,但现在沈素仪显然没闹,便张口就对沈素仪道:“说什么胡话,谁让你去做什么姑子,沈府还留不下你?你往后就留在沈府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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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这话落下,季含漪本张口快要提醒沈老太太的话,到底又缓缓的咽了下去。
她就知晓,沈老太太到底说话总是这般,即便真要留沈素仪,也不能这么快的说出来,至少再等一日看看。
现在这么快说出来,今夜之后,大房便都知道了,人人都有了希望,谁也不会露出本来面目。
总之,沈老太爷说的看大房的反应,现在已经看不成了。
季含漪微微撑着额头,身上又有些疲累。
沈素仪听到沈老太太说要留下她的时候,整个人还愣了一下。
她也是外祖母给她来信,让她这时候尽量摆低姿态只讨沈老太太欢心,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本来她都觉得试一试罢了,也做好了真要去做姑子的打算。
周公子今日下午才给她回信,说愿意娶她,但却只能让她当妾,沈素仪也心如死灰,她自小也有骄傲,若是用当妾来作为她往后的出路,那她也宁愿做姑子。
况且沈素仪也明白了,周明朗前些日子一直没有回信,不过是在看沈家对他们大房的态度,今日下午他们大房被除了宗谱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所以周家看清形势了,周明朗愿意回信了,落井下石的只需她妾室,还好似是恩泽。
沈素仪心头的万千恨意只能咬牙忍着,只能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或许能够东山再起。
她想,她若是真的能够东山再起,现在遭受的一件件,她必然都要牢记在心里,牢牢记住自己现在承受过了什么。
这会儿她从沈老太太的话里头反应过来,先是震惊了一下,接着压制住自己的狂喜,只拿帕子抹泪:“素仪如今已经不是沈家姑娘,如何能留在府里。”
“素仪明白老太太是可怜我,也更明白老太太慈心,只是素仪无脸面留下,往后只想青灯古佛,为母亲赎罪,为沈家祈福,用这一生用来偿还罪过。”
“从前素仪承沈府的富贵,如今也该素仪为沈府回报,虽说微不足道,也是素仪的一片心意。”
这话说的抱厦内的人动容,想三姑娘也是识大体的,如今还能有这份沉稳心性,也是不容易。
想三姑娘也不过才刚刚十五,遭了这大难,也是身不由己。
沈老太太便将沈素仪拉起来:“你不用说这话,你祖父也说了,能留你们在府里。”
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戒指,一时觉得待在这里索然无味起来。
沈素仪却又是一番推脱,说自己现在是待罪之身不配,旁边有不忍的,就过去劝沈素仪,说她们都看到了沈素仪的心意,但自己前程也要紧。
这般年轻,这般品貌,去做姑子可惜了。
抱厦内又热闹起来,劝说的,附和的,议论的,季含漪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分,也不愿看这场戏,低头吃几口茶,打算先走了。
事情已经成这样,老太太依旧太仁慈,连多观察大房一日都不曾,现在这事也已经定下了,老太爷也有这意思,也无话可说。
卫老太太倒是没往那头凑上去,牵着卫炳过来季含漪身边低声道:“那三姑娘面相我不喜欢。”
季含漪瞧卫老太太总说面相命格,刚才还说宜姐儿面相是观音像,将来能挡煞,能将煞气化为春风。
季含漪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虽说接触卫老太太不多,却觉得卫老太太这人有趣极了,与沈老太爷有些相似,该严肃自然严肃,但平日里却是随和的人,也难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本也不打算多提沈素仪的事情,这会儿倒是随口一问:“三姑娘是何面相。”
卫老太太便说的头头是道:“那三姑娘眼含秋水而光浮,眼尾尾勾,便是勾陈纹,这样的人心性机巧,思虑过甚。”
“你再瞧她颧骨隐锋,一笑而颊肉不动,乃心不随喜之相。”
“最要紧的是她唇薄,地阁尖削,隐隐情淡寡恩。”
“面相上她应该能得贵人相助,但鲜少念恩情,便是这会儿她跪在我二嫂跟前那一哭,想有几分真呢,我也懒得去凑这热闹。”
季含漪还真没想到卫老太太真说了几分意思,这能力,便是去摆摊算命都能成。
季含漪问:“三姑姑何时研的这些?”
卫老太太笑:“那可久了,当初我只有一个独子,往后再怀不上,就开始求医问药,算命问佛了,慢慢的又自己研究。”
“我算出我的命格里只有一子,然后我就释然了,不再耿耿于怀,不再纠结难受,全心全意的教导我的孩子。”
“你瞧,我当真也只有一子,命这东西,是玄乎,但从某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会劝着自己,谁能争得过天呢。”
季含漪笑了笑,想沈肆之前可半点不信命的,在沈肆心里,他能搅动人的命运,人定胜天的。
若是沈肆在这里听了这些,怕是要觉得是无稽之谈。
不过季含漪倒觉得有意思,说是慰藉,真真也是。
季含漪便让卫老太太算算钧哥儿的命,钧哥儿只是比蓉姐儿早生了一刻,想着应该差不了多少。
其实心底想的是,想听听卫老太太与那位大师算的是不是有不同。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卫老太太便叹息道:“你以为我没算?我早替钧哥儿算过了。”
季含漪一顿,问道:“如何?”
卫老太太便道:“钧哥儿命多舛,且如烈马。”
季含漪明白多舛的意思,钧哥儿刚出生便落了难,的确是多舛。
她问:“如烈马是何意思?”
卫老太太就叹息:“烈马难训啊。”
说着拍拍季含漪的手:“你往后在这孩子身上,怕要吃点苦头。”
季含漪听了这话,隐隐听出两分意思来:“往后?这孩子的往后……”
卫老太太便笑:“是往后。”
“我算过,这孩子命大,与他父亲的命格虽犯冲但又相生,只要他父亲没事,他就能够化险为夷。”
“阿肆不是那么轻易死的人。”
“我想这孩子定然还有往后的,他有往后,阿肆便有往后。”
说罢,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里含着慈爱:“含漪,你是温润的贵命,无声无息带着三月春风,同你女儿一样能挡煞,阿肆是孤星,唯有你能配他。”
“别难过,别伤心,你往后的福气在后头,万万要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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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太太的话分外能够安抚人心,也分外让人心里头觉得温暖。
更要紧的是,卫老太太身上有一股让人舒适的豁达,与她说话,便觉得天下再难的事情,也能一帆风顺的过去,觉得前路其实一直都有盼头。
还会觉得活在人世间一遭,其实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季含漪从前未与卫老太太多说什么话,如今稍稍一接触,才觉得卫老太太真真是好,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是轻松的。
季含漪这会儿身上也放松下来,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在慢慢放松。
最后她点点头:“好。”
卫老太太又问起宜姐儿:“宜姐儿白日里什么时候能见?”
“炳哥儿见了宜姐儿之后可稀罕呢,刚才还与我念叨着还想去见宜姐儿呢。”
坐在卫老太太旁边的卫炳,低着头差点翻白眼,到底也是小孩子,再怎么会伪装情绪,真不喜欢,也没那么能忍。
谁喜欢那丑团子了,又不会说话,就会傻笑,还脏兮兮的,到处都是口水,现在他身上的味儿都没散!
宜姐儿自然是不脏的,被精心呵护和照顾,口水兜兜都是一个时辰换一回,只是卫炳生来凉薄,只在意自己,对旁人都是虚以委蛇只为减少麻烦,除了祖母和母亲父亲,在他心里,旁人都不值得他用心喜欢,自然嫌弃。
这会儿小脚一踢,踢在面前半跪着正替他剥松子仁的随从膝盖上,随从也不敢喊出声,知道小主子发脾气了,大气不敢喘。
这头季含漪想说那卫炳小小年纪生了一张妖孽脸,但性情倒是温暖如大哥哥一样,想着让卫炳多陪陪宜姐儿玩耍也不是不好,正说着待会儿就能去看,宜姐儿夜里历来睡的晚,她也想和卫老太太多说说话。
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忽听一声闷响,这声音也只季含漪和卫老太太离得近能听见,旁人是没听见了。
季含漪顺着声音看过去,才知卫炳不小心没端好茶盏,茶水泼到了身上。
但卫炳这孩子浑身却没多少慌乱,反而有条不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季含漪还用稚嫩的声音赔罪。
接着又说自己回去换身衣裳沐浴,今日怕去看不了宜妹妹,等明日去看。
卫炳的母亲梅氏也忙起身说带着卫炳一起回去。
梅氏与沈府的人不怎么熟,且也出身不显,沈府即便庶支,出身见识比梅氏还是要高了些的,自然有些说不上话。
再有梅氏本就是个内敛性子,生了一张玉软花娇倾国倾城的脸,但生来体弱柔弱,成亲后就一直呆在内宅,不曾多交际过,便也觉得这里待着没意思,只想领着儿子早早回去。
季含漪其实也看出梅氏的不自在,便也笑着点头。
接着季含漪再瞧着炳哥儿这小大人沉稳的样子,倒是觉得这孩子将来长大,不定多少人喜欢这性子,给人牢靠稳固,如沐春风。
听说还极聪慧过目不忘,将来应该也是能有大出息的,心里对炳哥儿多了喜欢,便又对炳哥儿笑道:“明日想看宜姐儿了,便来我院子里,也不必拘礼。”
炳哥儿便规规矩矩的应下。
季含漪再让两个丫头去引路,好生侍奉着。
卫炳被母亲牵着一起回去,路上的灯笼明明灭灭的,卫炳忽然道:“母亲,你还想留在这儿么,你要是想回去,我就为母亲想法子早早回去。”
梅氏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小的个子,好似什么都明白了,早慧的惊人。
她也不得不想,卫炳这次打翻茶盏,是不是为了帮自己早点脱身。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再有,卫炳这孩子从来不是这样不稳重的性子,那茶盏被丫头托着,不是他故意的,根本不可能掉。
梅氏不禁又想起半年前的一桩事情。
那时候卫炳才刚刚四岁,那天她正坐在廊下给卫炳做靴子,卫炳这孩子生下来就奇怪的很,绣娘做的再好的衣裳靴子他都不穿,只穿她做的靴子,梅氏便也忙碌些,为卫炳做贴身衣物。
那天卫炳从他祖母那里出来,忽然问她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她。
卫老太太历来都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件事梅氏自己一直都知道。
因为自己体弱多病,出身不高,父亲只是卫家幕僚,不过半个下人,卫老太太不喜欢自己本也寻常。
但卫老太太其实还算是个好婆母,至少在卫炳面前,在外人面前,给她的体面是足够的。
她不知道小小年纪的卫炳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天她没回话,只让卫炳好好念书,祖母很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卫炳却说:“母亲不必骗我,我不知道祖母不喜欢你。”
“但我能让祖母喜欢我,能让父亲和亲戚们都喜欢我,他们喜欢我,我是母亲的儿子,他们就喜欢母亲了。”
从那之后,卫炳果真变得人人喜欢,聪慧懂礼仪,在人前没有人不夸的,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什么样的自己最让人喜欢。
她也确实如卫炳说的,旁人喜欢卫炳,渐渐也觉得是她教导的好,就连卫老太太渐渐也对她有了好颜色,说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夫君也常常对他感叹,即便只有卫炳一个孩子,也能抵得上旁人的三个,一个孩子便一个孩子,并没有遗憾的。
但唯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卫炳在人前那些表现,未必是他真正的自己。
说实话,梅氏也不明白卫炳真正的心思。
而真正的卫炳又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所以梅氏常常会觉得自己这做母亲的做得不够,没让卫炳有足够的安全感,让他小小年纪早慧成熟。
梅氏让身边的下人退下去,在漫漫月光下蹲下身看着卫炳,轻轻抚摸卫炳的脸庞,低声问:“炳哥儿,你是因为母亲才打翻茶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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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炳听了母亲的话想了下,是也不是。
他看出刚才在抱厦里,那些女人都不找母亲说话,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知道母亲定然不想呆在这里,他心里也不舒坦母亲被沈家的人冷落,正好可以让母亲领着自己回去。
再有,他弄湿了衣裳,既能名正言顺摆脱去看宜妹妹的事情,还能赶紧回去沐浴,洗去那股让他一点也不舒服的奶味。
不过他自然不会承认,他摇头:“不是,儿子只是没拿稳。”
梅氏看着卫炳小小的面孔,心生爱怜,又道:“炳哥儿,母亲不需要炳哥儿为母亲做什么,母亲只需要炳哥儿自在的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着梅氏将卫炳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卫炳的后背道:“母亲最希望炳哥儿高兴。”
卫炳被母亲揽入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他有些困惑的看着草木晃动的黑影:“只要高兴,就能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吗……”
卫炳对母亲的这句话很困惑。
因为他从三岁开始启蒙,他也喜欢读书,父亲也总告诫他,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父亲还说,敖不可长,欲不可从。
卫炳当然知道父亲告诫的意思,且他心里想做的事情太多,一直都在克制自己。
比如那迂腐不堪教导他的老举人,明明没什么本事,在他面前,在他父亲面前却端着清高孤傲的架子,有一回他还看见他去柳叶巷亲满脸白粉的老娘子的嘴,那嘴脸恶心至极。
可父亲却很敬重他,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师傅不敬便是对长辈父母不敬,他也只是忍着。
想要不是他还不能做的毫无痕迹,无声无息,他得叫那老头再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此刻卫炳趴在母亲怀里,他又问了一次:“我真的能随心所欲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
梅氏本意是想让卫炳不必为了她刻意在长辈和老太太面前做的过分乖巧,但这会儿又听儿子说了两句这话,不由微微松了松手,看向卫炳的脸问:“炳哥儿想做什么?”
卫炳看着母亲,没有多少犹豫的就开口道:"我想让林夫子死,他才没什么学问,只知道让我背诵,我打瞌睡还打我手心。"
“他教的也没意思极了。”
梅氏听罢卫炳的话吓得脸色一变,生怕卫炳再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赶紧伸手捂住了卫炳的嘴。
她的手有些发颤,看着自己四岁多的儿子,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儿子是不是妖物。
仅仅是因为夫子打了他手心,他便要夫子去死,他知道死的含义么,他知道让一个人去死,意味着什么么。
更何况,卫炳连五岁都不到,他何来的这样大的杀心。
好在此处无人,也没人能听到卫炳这吓人的话。
梅氏牵着卫炳匆匆的往回走,打算回屋里去了好好问问。
回了屋里,梅氏便让所有人退下去,再认真问卫炳:“是不是林夫子还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母亲,母亲会与你父亲说的,让你父亲给你换一个启蒙先生。”
卫炳想了想,就道:“我觉得林夫子那么蠢笨,凭什么做我的老师,我凭什么敬重他。”
“他只知道照著书册念,就是个骗子,骗子难道不该死吗。”
梅氏脸色不禁变了变。
她仔仔细细看着灯下卫炳的脸庞,这一刻这个孩子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竟然闪烁着一股冷漠的漠然。
好似一条人命在他口中便只是一句话,让一个人死,也只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本以为那林夫子私底下对卫炳做了什么,才让卫炳对林夫子这般痛恨,可现在看来,那林夫子其实也没做什么,卫炳竟然要人去死。
她又忽然想起之前一事,那是三月前,林夫子上午来学堂,可是那天林夫子上台阶的时候忽然踩空了,身体从台阶上滚下来,最后鼻青脸肿,要了半条命,养了两月,现在腿还是瘸的。
她事后去看过那台阶,倒数第二的台阶被人加厚了一层,林夫子习惯了那个告退抬腿,一时踢到台阶上,又毫无防备滚了下去。
这事她没声张,怕的是事情闹大,但暗中查也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现在梅氏暗暗心惊,双双握着卫炳的肩膀,看着卫炳的眼睛问:“炳哥儿,你老实告诉母亲,林夫子摔下去那台阶,是不是你做的。”
卫炳无辜的摇头:“我没做过。”
这事儿当然是卫炳做的,不过他不会承认,承认了母亲就要训诫他,要是告诉了父亲,肯定还会挨打,他可没这么蠢。
他只遗憾,林夫子居然没摔死。
梅氏看着卫炳天真无辜的眸子,一时不知道还是庆幸卫炳真的没做,还是害怕卫炳的伪装,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又认真的问卫炳:“炳哥儿,你知道死是什么么?”
卫炳便点头:"死就是再也不会出现烦人了。"
梅氏深吸一口气,又道:“你说林夫子才学不够,但你年纪还小,深奥的教你也为时过早。”
“再有,即便那林夫子真没有才学,可也罪不至死,他还有妻儿,是一家顶梁柱,他若是死了,他妻儿怎办?”
“这人世间人人活着都必然有不容易处,你也一定要常怀悲悯之心。”
“再有你出身富贵,可这富贵是祖辈为你留下的,可祖辈也是从无名小卒积累下来的,你更不能看不起任何人,你方才四岁,那林夫子已过五十,他经历过的五十年阅历,岂是你能比的?”
“他未教你的东西,未必是他不知,而是你还未到年纪,尊师重道自古如此,那些人人赞颂的圣贤人,谁不是品行高洁,常怀悲悯?”
“炳哥儿,往后万事要常怀敬重之心,更要有怜悯心,死更不能随意出口,你祖父可曾随意打骂苛责过下人,你怎么对旁人,旁人怎么对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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