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妻儿都不喜欢他

这声放过如在沈长钦的心上又扎了一刀。

他深深看着崔氏的模样,安静秀气的眉目,他也在这一刻才发觉崔氏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出身高贵,规矩有礼,为他生育了两个孩子,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反而是他,一直都在忽略崔氏,他对妾室的关注,反而比对崔氏的关注都要更多一些。

他踉踉跄跄的转身,走出了院子。

只是他久久站在院子外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却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哪里。

他已经被停职,他原以为崔氏会欣喜的与他共患难,原来早就不可能了。

现在他是一个不管去哪里都会被嫌弃的人,就连呆在沈府,也是厚着脸皮呆下去,母亲做的事情已经满京城皆知,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沈长钦身边的长随看沈长钦迟迟不动,不由小声问:“爷,这会儿去哪儿?若是出去,需要先去准备马车么?”

沈长钦闭上眼睛,他去哪儿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就连妻儿都不欢喜他,他还能去哪儿。

再过了两日,季含漪往宫里去了一趟。

去的时候,程兰茹也在,见了季含漪,从模样上看,对季含漪倒是多了一些热络,季含漪才一与皇后问安完,便往季含漪的身边坐了过来。

从前程兰茹对季含漪自然是没有这么热情过的,更说不上主动往季含漪的身边坐。

季含漪看了一眼程兰茹,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太后那边的人,即便是太子妃,在季含漪这里,都是值得戒备的人。

特别是程兰茹忽然这么反常的往她这边坐过来。

现在朝堂上全都是对太后的讨伐声,她心里也有一种预感,太后或许真的是太子说的那般撑不了多久,那太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

太后能利用身边的人对付她,那程兰茹呢。

程兰茹自然也能感受到季含漪对她的疏远,她神情微微一僵,脸上却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担心往季含漪的脸上看过去:“舅母身子可养好些了?”

她如今也没有法子了,太后现在的位置摇摇欲坠,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私底下,人人对太后都心生了厌恶,太后如今早不是她的靠山了。

她也恨季含漪,也恨沈家,可是如今程家只有她一个人还算安然,若是连她也倒下了,那程家就再也没有人了。

她还有孩子,程家往后还有一丝希望。

太后托人偷偷给她来了信,让她如今保全好自己,站在季含漪这一边,有些仇,十年八年也能报,就怕这回皇后恨太后,也跟着恨了她,她也不会好过。

现在程兰茹主动与季含漪示好,就是想在季含漪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季含漪和皇后明白,她也是恨太后的。

这些日皇后对她的冷漠她也看在眼里,心里焦心,更让她焦心的是,皇后居然在打算给太子选良娣了。

如今她也只有先保全自己。

季含漪看了程兰茹一眼,脸上也是保持着得体点头:“谢过太子妃挂心,身子好一些了。”

皇后皱眉看了程兰茹一眼,根本不打算理会她。

早不是程兰茹这些日日日往她这里跑,不见她都在外头等着,也是不想传出她对程兰茹如何的风声出来,不然她也是不想要见程兰茹的。

皇后让季含漪来自己身边坐,又好好看了季含漪模样,其实确实是好了一些,季含漪的气色已经有些红润,只是身形依旧没有回到从前,看起来倒不是说真的瘦了多少,只是整个人浑身看起来,却是柔弱了些许的。

或许也是季含漪眉间的内敛与沉默,还有那些微苍白的面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了些憔悴。

皇后看着心疼,叹声道:“你受苦了。”

季含漪低头垂眸,看着皇后握着她的手,一时无话,又摇头。

即便已经过了两个月,可悲伤的情绪也丝毫没有改变。

皇后又问:“孩子呢?”

皇后主要是想要看看宜姐儿,自己弟弟的孩子,她这些日一直都心里牵挂。

虽说太子回来说孩子长的很好,很漂亮,但心里总想要亲眼看一眼。

但季含漪的身子不好,不好太早传她进宫,便日日惦念着,这回也是听周太医说季含漪的身子好一些了,可以适当散心走走,这才传唤了季含漪入宫来。

季含漪也知晓皇后记挂孩子,便让翠娘将孩子抱到皇后跟前去。

这是宜姐儿第一回出沈府,但一路上在季含漪的怀里一直也没有哭闹,反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到处看,好似好奇极了。

季含漪也不明白,这么小点的人儿,到底在瞧什么。

翠娘将宜姐儿放到皇后怀里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毕竟宜姐儿的性子虽说很好,但毕竟也是第一回见旁人,要是待会哭了,冲撞了皇后娘娘,她也怕自己担待不起。

她幸运做了沈家得奶妈,如今还能进宫见皇后娘娘,这在她看来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便处处小心翼翼。

不过好宜姐儿从来讨人喜欢,被放在皇后怀里也丝毫不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皇后瞧着怀里的小家伙朝着她笑,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沈肆刚出生的模样她依稀记得,如今宜姐儿的样子,仿佛当初的沈肆。

又看宜姐儿朝着她笑,眼眶中的泪水便往下坠,又忙偏过了头去。

旁边的姑姑赶忙过去为皇后将眼泪擦干。

宜姐儿见皇后别过头去,反而好奇的伸出了小胖手。

皇后见状又爱又怜,那圆圆的满月脸,加上那黑葡萄的眼睛,朝着她笑,却是比刚生下来的沈肆讨喜了几千倍。

皇后将宜姐儿抱在怀里抱紧,又朝着季含漪哽咽道:“辛苦你了,生了这么好的孩子。”

“若是钧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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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皇后没说下去,她确实本来不想提的,只是心里的那股遗憾,怎么都落不下去。

阿肆的孩子必然是世上顶顶好的孩子,宜姐儿像了季含漪的性子,安静又讨喜,那钧哥儿呢。

钧哥儿那孩子可会像他的父亲,

季含漪在旁默默的抿唇,钧哥儿是她心上不能提的疤痕。

每每只有看见宜姐儿,想着自己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她还要好好守着沈府,好好等着沈肆回来,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将来会有多久,她总会等到她的孩子与夫君,所以她心里从来也不曾放弃过,时时刻刻都在牵挂。

她问皇后:“太子殿下那里有讯息了么?”

皇后安慰季含漪:“已经去幽州去找了,虽说还没有讯息,但那个孩子只要活着,我们就走希望是不是?”

“我们总能等到孩子回来的那一天,多久我们都能等到。”

季含漪垂目,许久后才点头。

皇后又朝着季含漪问:“这回对白氏和大房的处置,你还满意么?”

“若是你不满意,本宫还能为你做主,皇上处置的时候来问过本宫的意思。”

“沈肃是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本宫本想让他去边远苦役,但母亲来了信说,沈肃有错,但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本宫也是给他留了情面。”

“但若是你觉得不妥,本宫便不会留情面,或者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季含漪对沈肃其实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一定要他付出如何凄惨的代价。

况且沈肃如今的境地,在京城养尊处优这么久,忽然去那个地方其实对于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惩治了。

若是没有沈家人的帮忙,沈肃也很难再回京城,季含漪明白沈肃现在的处境,让沈肃失去名利和养尊处优的日子和靠山,活着也是艰难的。

她朝着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看向季含漪的神色,看了半晌确实也没有看出个什么来。

白氏一口咬定了沈肃是同谋,这件事她判断不了,说实话,谁也判断不了,沈肃与白氏毕竟是夫妻,要说沈肃一点都不知情,这件事谁能保证?

皇后怀里小心抱着宜姐儿,用手指逗了逗,又问季含漪:“大房的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是说到了这件事情上。

季含漪有些疲累的缓缓后靠,春日的宫殿内依旧带着冷清,觉得到处都是冷冰冰又华美的器物。

季含漪身上仍旧有些冷,外头这时候阴云压下来,好似又要下一场雨。

季含漪又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心里斟酌着。

对于那些庶出姑娘与还未弱冠的四爷五爷,对于他们的安置,季含漪想过,但没深想。

这些日大房那些庶子女都小心翼翼的往她跟前来讨好,看她脸色说话,那股想要讨好有怕惹她厌烦的谨慎神情,季含漪一直看在眼里。

季含漪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还想留在沈府。

但若是将大房分了出去,男子或许还能留在京城跟着读书,女子怎么办。

姨娘被遣散,父亲被贬,嫡母不在,兄长也被贬了,她们像是无依无靠的浮萍,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大房要紧的人都自顾不暇,他们这些平日里不受重视的庶出,谁又来管他们。

季含漪倒不同情,他们对自己也还算恭敬,去留季含漪是要等沈老太爷回来再说的。

她现在还不想太早下结论。

她对着皇后道:“老太爷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老太爷回来再说吧。”

皇后便问:“父亲这些日可给你去了信?”

季含漪点点头,又说老太爷的信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让沈府一切如常,太后那里的事情别再多问,这件事沈家便做那个忍气吞声的人。

只有忍气吞声,别人才觉得你的委屈更大,这件事停不了。

皇后也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又听季含漪道:“过几日是大长公主的寿宴,到时候去的人不少,我也会去。”

“这或许是个让很多人知道沈家委屈的好机会。”

“皇上想让这件事被人慢慢忘记,要是真让这件事过去了,太后还会逍遥法外。”

皇后一顿,想着季含漪已经闭门不出许久,这个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确也是一个时机。

她点点头:“也是。”

说着又说起刚才说的话:“要本宫说,那沈肃吃里扒外,沈家养了个白眼狼,那大房的人全都送走了清净些。”

“没道理还养着那帮子人。”

说着皇后的眼里更是露出了厌恶:“从前看白氏侍奉母亲得力,我其实还是有些感激白氏的。”

“再有阿肆那样性子的人,沈肃陪在母亲身边嘘寒问暖也好,对他们两人也多厚待,如今本宫才看清了,沈肃是个没担当的,那白氏更是条恶毒的毒蛇。”

“竟然在母亲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甚至给母亲下药,还给你下药,这样的人,便是绞死她那也是便宜她了。”

“本宫真恨不得能将她凌迟剥皮抽筋。”

季含漪听着这话,对白氏的恨自然也没有消减的。

她做下这天大的恶事,以为太后撑腰肆无忌惮,她死不足惜,可她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她的痛苦却依旧还在。

手又被皇后轻轻握住,面前又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含漪,你放心,本宫不会让白氏死的那么痛快的,本宫已经给行刑的人打过招呼,自然让她最痛苦的死。”

皇后话说到这里,外头又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说皇上来了。

季含漪才在皇后这儿没坐多久,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个时候来。

她如今是不愿见到皇上的,她怕自己遮盖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对皇上的痛恨不比对白氏的少。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都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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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让她的夫君涉险,明知道这一行必然艰难,却让她夫君独自去又没有安排好后路,皇帝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些日季含漪也在想,是不是皇帝也想让沈肆出事,就如皇帝当初让她父亲去死一样。

再有,太后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对沈家下手,不也是皇帝包庇的结果么。

但凡皇帝对太后有过实质的惩治,太后或许还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当初说将太后禁足在南苑,不过也是给外面的人看的,若真禁足了,太后的身边人如何能够出宫,如何能够联络侍卫联络白氏。

又如何能够安排好这一切。

皇帝从来都在为了自己粉饰太平,却每回都害了她身边最至亲的人。

太监的声音才刚落,皇上就已经走了进来。

季含漪被皇后牵着站了起来,程兰茹也忙低着头站在一边。

她眼神往皇后怀里的那个孩子看去,紧紧捏着手。

自从沈家出事后,皇后对她就更加厌烦了,从前来一趟还能看几眼自己的孩子,但如今,她已经整整一个多月皇后都没让她见孩子一眼了。

就连太子对她如今也更加冷淡,仿佛她是程家人,那些事情便都是她做的一样。

从外殿进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直到面前响起一道淡淡凉薄的声音:“沈夫人。”

季含漪微微抬眼,闻着近在咫尺的龙涎香,看着面前玄黑色的长袍,心里那股被自己努力按压下去的厌烦与憎恶在这一刻逐渐聚拢汇拢,让她情绪也在起伏。

她没有抬头,恭恭敬敬的垂目福礼问安。

皇帝看着眼前的人,距离上回见季含漪已经是两三月前的事情了。

莫名的,他现在还记得季含漪在他面前呕血的那幕。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自觉自己早已经心硬如铁,不可能对一个女人心软,但那瞬间他也明白自己的的确确是有些心软了。

他甚至想,他是有些对不住季含漪的父亲,如今便当补偿季含漪的。

他微微的抬手,视线也未在季含漪身上停留太久,季含漪的头低的很低,他也看不清季含漪眉眼和她的模样,只依稀能见着她依旧单薄的身形。

视线又往皇后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皇帝坐在了一边,问起了季含漪的身子。

季含漪跟随着皇后一起落座,闻言也依旧低着头应答,声音虽说不如从前那般如珠落玉盘般带着清脆,但些微沙哑疲倦的声音,听起来便能感觉到她身体不如从前。

皇帝听着这声音,禁不住又看了季含漪一眼。

只见着季含漪规矩端庄的坐在皇后身边,一直低着头,眉眼低垂,从他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季含漪长睫下的暗色阴影,和露出来的一些白净面庞和微尖的下巴,看不清她一丝神情。

皇帝皱眉又看了看,帝王的敏锐向来锋利,他声音微沉,让季含漪抬起头来。

皇后乍然听到这话心里一顿,抬头往皇帝身上看过去,心里在揣测皇帝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一句。

平日里皇帝见命妇极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

但皇帝也不是会无缘无故这样说的人。

只是如今的皇帝她越发的看不透了,自从沈家的事情出了,她更能感受到皇帝对对她虽说面上如前,但皇帝的猜忌和谨慎,却比从前更甚。

皇后的眼神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此刻没有心思去想皇帝为什么让她抬头,她想,一个人的怨恨或许真的藏不住。

曾经她年少的时候对皇帝恨之入骨,以至于她在梦中也在想皇帝忽然暴毙就好了,那样父亲就能回来了。

但她无能为力,她只能靠着自欺欺人的幻想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手指在绣帕上轻轻捏紧,季含漪缓缓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眸往皇帝脸上看去,对上的是一双锐利如寒冰的眼睛。

心跳不是没有一刻的窒息,手指渐渐捏紧,面容上却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努力不叫自己有一丝破绽。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眉眼,那眼神微微往他面容上看来一眼,接着又轻轻一偏,黛眉微垂,眼眶微红,看起来不过一个历尽千帆的可怜妇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楚楚可怜。

他本以为季含漪是在躲避他的眼神,对他心有怨恨,将沈肆的死,孩子的死,恨在他的头上。

身为帝王,这样的怨恨于他来说本是微不足道的,但他确实在意了季含漪的恨。

他比季含漪年长太多,一个年轻的孀妇,那点心机城府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此刻对上这双好似伤心欲绝又心如死灰的眼睛,眼里头暗淡无光,零星闪烁也没有。

他还是对这双柔弱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一个内宅妇人,即便恨,又能怎么样呢,仅仅是让他心里莫名烦躁罢了。

他问她:“白氏的案子,沈家满意么。”

季含漪便连忙起身屈膝告谢:“陛下仁德宽厚,如今沈府得了公道,沈府上下与老太太都感激陛下。”

“今日臣妇入宫,也特意要来感激陛下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跪地叩谢,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恭敬,看不出一丝不好来。

皇帝皱眉低头看着季含漪跪伏在自己面前,总会想起那个跪在午门一身素衣求他找她孩子的季含漪。

与现在截然相反。

皇帝抬抬手让季含漪起来:“你现在身子还没有大好,先起来吧。”

季含漪这才起身。

皇帝的眼神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那是你的女儿。”

说着他并没有等季含漪回话:“抱来朕看看阿肆的孩子。”

皇后一顿,但皇帝要看孩子也没什么不妥,还是起身抱着孩子,将宜姐儿放到了皇上的怀里。

皇帝后宫单薄,本也是勤勉的人,后宫的子嗣便也单薄,总共只有四位皇子,公主也只有一个,是惠妃生的孩子,如今才不到六岁。

皇帝更是鲜少抱过孩子,但从前皇后与皇帝情深时,他们的长子江玄,皇帝曾有一段时间时时抱着,会空出许多时间来陪孩子,只不过后面渐渐忙碌,对孩子也没有那么上心了。

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又小又软嫩,脸庞胖乎乎的又白净,皇帝低头看去,虽说可爱的紧,但也难掩眉眼间的秀气,小嘴也红通通的如樱桃一样,水润润叫人看着欢喜。

又瞧那黑溜溜的眼睛,眼睛往皇帝脸上看过去,好似是不喜欢皇帝身上的味道,襁褓里的小胖脚还用力蹬了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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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姐儿那圆嘟嘟的小嘴撇着,好似并不喜欢皇帝抱她。

胖胖的小手还使劲往皇帝的脸上抓,好似要将面前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给赶走。

皇帝已经许久没有抱过孩子了,后宫也许久没有孩子出生,这么个小小的小家伙,又生的这般圆滚滚可爱,小胖手乱舞着,难得唇边带了丝笑意。

皇帝是极少笑的人,常常喜怒不形于色,对自己的孩子也多是严厉,此刻脸上那丝笑,让对面的程兰茹都是微微一愣。

她和太子的孩子皇帝都是极少抱的,即便抱一下也很快递给旁人,更别说笑了。

又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声音,原是皇帝低下头去看宜姐儿,宜姐儿的小胖手一巴掌就打在了皇帝的脸上,声音虽说不大,但孩子下手总归是没轻没重的,季含漪脸色微微一顿,连忙要过去将宜姐儿抱过来,再给皇上陪罪。

但皇帝摆摆手,让季含漪坐下便是,又与皇后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像阿肆的脾气。”

皇后应和着,但心里却知道,宜姐儿性子可不像阿肆,刚才在她怀里乖巧的不行,还朝着她笑,只有去了皇帝的怀里才伸手打巴掌。

有些话自然不能说,皇后强扯出一丝笑点头。

提起阿肆,她又难过起来。

皇帝看了一眼皇后微微泛红的眼睛,收回视线,又扫过季含漪,最后才将目光放在宜姐儿身上。

他又问:“孩子取名没有。”

季含漪应话:“已经取了的,夫君为她取名相宜。”

皇帝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又看向季含漪:“这孩子倒是合朕眼缘,往后便封为嘉怡郡主吧。”

“赐封号的圣旨朕后面会让礼部的人安排。”

宜姐儿才出身两月多,如今便被封了郡主,郡主名号其实是不轻易赐封的,如今皇上赐封号,季含漪也是没有想到。

但她也极快反应过来,又要去谢恩。

皇帝依旧摆手,叹声道:“阿肆不在了,他是为百姓死的,朕也遗憾痛惜,只能补偿这些了。”

今日进宫来,皇帝已经提起沈肆的死两三次了,即便季含漪再怎么忍耐,再如何让自己的心境平复,眼眶里还是在发酸。

她心里一直都在等着沈肆和孩子回来,可皇帝的态度却好似沈肆已经死了。

或许不仅仅是皇帝,如今外头的许多人,都觉得沈肆已经死了。

这才是让季含漪最难过和难以接受的地方。

季含漪隐忍着低眉,努力的眨眼,不想让自己失态,只是喉咙中滚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终发不出声音,只轻轻点头。

皇帝看着季含漪隐忍低垂的眉目,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停的乱动,虽说没有哭,但撇着小嘴,小手往母亲那头伸。

其实皇帝心里头竟生了几分奇异的感觉,觉得这样软糯小家伙抱起来格外的舒适,小家伙身上还有一股味道,好似季含漪身上的淡香,总归是好闻。

赐封郡主,虽说一方面是对外做样子,表示他对沈家的厚待和补偿,另外一方面的确对这个孩子生了一股喜欢。

他特意来着一趟,一是为了封号的事情,二来也是想看看沈肆的孩子,究竟是如何模样。

如今瞧了,沈肆也已经不在,沈家如今也日暮西山,曾经心头的一根刺,如今也已微不足道,心里头放松下来,大抵也多了些心软。

他让季含漪过来将孩子抱过去,这孩子明显在他怀里并不高兴,那撇着的小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不管现在抱着她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高兴便是不高兴。

其实宜姐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这会儿季含漪也怕宜姐儿在皇帝的怀里惹了皇上不高兴,连忙走了过去,要将孩子抱过来。

她微微弯腰,视线都落在孩子身上,皇帝这才往季含漪脸上看去,这般近才看清她眉眼,看清她眉目间的悲痛。

可见她对沈肆有多情深义重。

季含漪将孩子抱了回来,重新坐在皇后的身边,宜姐儿一回到母亲怀里,就咯咯咯的笑起来,这笑声却是让皇后心里有些尴尬,也怕惹了皇帝不快。

宜姐儿刚才在皇帝怀里和在季含漪怀里,完全就是两副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的情绪自然骗不了人,皇后便与皇帝道:“宜姐儿许是第一回被皇上抱,还不习惯呢。”

皇帝其实丝毫没有生气,他历来也不是多喜欢孩子的人,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孩子很麻烦。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父皇对别的孩子都冷淡,独独对他的三皇弟那么好,是人都会偏心,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喜欢那么多的孩子。

他点点头:“其实这孩子讨喜,往后多带孩子进宫来,陪陪煜儿也好。”

皇帝对自己的这个皇孙倒是看重的,每回来皇后宫里,也会看一眼。

皇后其实也想两个孩子做个伴,连连点头。

皇帝便没话了,端着茶盏吃了一口茶。

往前皇帝过来,不过坐一阵子边走,但这会儿皇帝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皇后本来还有体己的话想要和季含漪说的,但皇帝不走,那许多话都不能说了。

季含漪也没想到皇帝还没走,你这会儿殿内无声,皇帝不说话,旁人也不好轻易开口。

好在怀里的宜姐儿讨喜,拉着季含漪的袖子,好似想说话似的,时不时东看西看,季含漪抱着怀里的孩子,也能少些尴尬。

总之这一殿内的人,就没人想看见皇帝。

沉默了良久,皇帝又忽然说快中午了,要留在坤宁宫用膳,让季含漪留下一起。

季含漪本想着与皇后说会儿话中午就走,但与皇后的话也没说完,还要留在这里用膳季含漪是不习惯的。

她下意识的就回话:“府里老太太还等着臣妇回去侍奉,怕不能久留。”

皇帝淡淡的眼神看过去:“你这样的身子,还要侍奉老太太?沈府没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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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孙很快被程兰茹抱进怀里哄着,殿内很快就只有程兰茹哄孩子的声音。

只是小皇孙很少被程兰茹抱着,程兰茹哄了许久都没有哄好,旁边嬷嬷来抱,她也不愿撒手,还是季含漪瞧着孩子哭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便抱着宜姐儿去程兰茹身边,让程兰茹坐着哄。

程兰茹如今对季含漪本来就存着想亲近的心思,现在的朝廷局势太过复杂,沈家虽说没有人了,但声望却不小,皇后和太子也还在,程家是声望和人都没了。

只要不将她怀里的孩子抱走,程兰茹都没有意见。

从前对季含漪是有几分刻意的疏远,疏远季含漪的理由有很多,那种感觉是一个温柔又明媚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人都被她吸引,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曾期望季含漪只是一个空有容貌的空洞女子,等着旁人发现她的无趣,等着别人疏远她,然后他们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季含漪也没不过如此,发觉还是她最好好。

可季含漪身上却有闪光处,总是能让人被吸引。

她刻意的疏远,也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此刻,她还要忍受着屈辱亲近,煎熬是煎熬的,可与前程比起来,这点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皇上还封了季含漪的孩子为郡主,说明皇上对沈家还是重视的。

此刻季含漪正抱着宜姐儿凑去小皇孙跟前,宜姐儿在娘亲怀里听话极了,见着小皇孙哭,还伸手去抓小皇孙的手。

小皇孙见着宜姐儿靠近过来,立马便不哭了,脸颊上挂着泪的往宜姐儿身上看。

两个小家伙便这么看对了眼,都好奇的往对方凑,该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小人。

两人使劲儿往对方凑的动作让人忍俊不禁,小皇孙大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伸手就去抓宜姐儿的脸蛋。

季含漪本还担心小皇孙动作收不住,但小皇孙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咯咯笑起来。

小皇孙这一笑,宜姐儿也笑起来,殿内总算有了些活络的气氛。

皇后瞧着这幕,也走了过去逗两个孩子。

季含漪坐在中间,瞧着皇后让小皇孙去牵宜姐儿的手,脸颊上轻轻漾开了一抹笑意。

皇帝一直坐在上位,眼神看着这一幕,视线淡淡在季含漪的脸上扫过一眼,脸上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谁也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本说要留在坤宁宫用膳的皇帝,却忽然站起了身,说还有些政务,便走了出去,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皇后对于皇上离开,心里头是松了口气的,见皇上走了,又与季含漪道:“中午就留在这里陪我用膳吧,你好不容易入宫一趟,便陪本多待一会儿。”

“再与本宫多说说沈府的事情。”

季含漪看皇后的神色也憔悴,也不忍心说这会儿就要走,便答应下来。

皇后看季含漪的眼神温和,但落到旁边程兰茹身上便变成了冷淡,声音里也亦冷:“听说你这些日子倒是消停,这是好事,你先回吧,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皇后说着话,又让身边的嬷嬷去将程兰茹怀里的孩子抱走。

两个孩子本正互相好奇的打探,小皇孙也难得在程兰茹的怀里安安静静,程兰茹巴不得多抱一会儿,见皇后又让人要来抱走,连忙将小皇孙紧紧抱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母后再让儿臣抱一抱孩子吧。”

程兰茹将小皇孙抱的紧,旁边的嬷嬷也不能硬拽,只能往皇后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看着程兰茹怀里的孩子,因为母亲的忽然抱紧,已经在不舒服的乱动了。

小皇孙好似很喜欢哭,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皱起来,小嘴撇着,好似又要哭起来。

但这样的事情季含漪是不会插话的。

只抱着宜姐儿低头握着宜姐儿的手。

皇后听了程兰茹的话冷笑一声:“整日里只知道哭哭啼啼,孩子你抱着有什么用?”

“刚才哄了那么久也哄不好,要不是含漪抱着宜姐儿过去,你能将孩子哄好?”

说罢一脸厌烦的看着程兰茹:“你在这里也是让人瞧着心烦,自己赶紧回去,往后也别往本宫这儿来。”

从前皇后或许还给程兰茹三分脸面,毕竟太后还坐镇慈宁宫,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后自顾不暇,满朝文武对太后所作所为全是弹劾,皇帝再护着太后,难道还能与整个朝堂作对?

父亲也送了密信回来,说到底,沈家如今是没人了,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太后想把程兰茹这颗有毒的棋子安插在自己身边隔应她,那她也有法子让程兰茹难堪。

此刻,程兰茹的的确确难堪的几乎昏死过去。

皇后当着宫人和季含漪的面对她说话毫不留情,说她无用,说她让人厌烦,那冷冰冰的眼神更是在告诉她,她让人生厌。

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孩子,往后自己都不能抱。

她脸色煞白,却明白自己若是灰溜溜的走了,许多东西便真的真走了。

她含着泪,抱着小皇孙就对着皇后跪倒在地,哽咽道:“儿臣不知母后为何如此厌恶儿臣,但若是儿臣当真让母后厌恶至此,儿臣为了母后能宽心,也愿意为母后分忧。”

皇后冷冰冰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兰茹,眼里没有丝毫神色,冷笑:“你真要为本宫分忧,那你就好好的呆在你自己的殿中,别来本宫跟前晃。”

程兰茹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哭了起来,嬷嬷着急的要去抱,可程兰茹却死死的抱着小皇孙不松手,嬷嬷怕弄伤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看着这幕来了气,冷冷看着程兰茹:“你到底要做什么!!”

程兰茹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皇后,声音像是积累已久的委屈爆发,带着一股控诉的力道:“儿臣想知道,母后为何这般厌恶儿臣,难道就是因为儿臣是程家女儿么?”

“可程家做的事情与儿臣何干系,母后这样迁怒儿臣,不让儿臣见孩子,母后就忍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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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兰茹的声音不小,声音在殿内荡开,伴随着小皇孙的哭啼声,殿内侍奉的宫人纷纷害怕的退去了外殿等着听传。

皇后被程兰茹的举动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程兰茹怒声道:“程家是什么门风,教养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你要发疯就发疯,你抱着孩子做什么?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唯你是问!”

程兰茹从前在皇后面前向来低调听话,今日却抬头顶撞起来,声音里依旧带着哽咽语调,落泪道:“儿臣只想知道,儿臣到低哪里没有做好,让皇后娘娘对儿臣厌恶至此。”

程兰茹的话才一落下,皇后就指着程兰茹咬牙切齿高声道:“你哪一处都惹我不喜,明白了么!”

“你要是还想好好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你现在就将孩子抱回来,再给我滚出去!”

程兰茹呆呆的看着皇后看她的憎恶眼神,从她嫁给太子的那一天起,皇后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过一刻的喜欢过。

太子对她亦是不冷不热。

他们都说她应该知足,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可没人体会过她这样的境地,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后心仪的儿媳,所以日日活在小心翼翼里,努力想着讨好皇后讨好太子。

可无论她怎么讨好,皇后对她都没有过好脸色,太子爷嫌她烦,日复一日的这样的日子,任是谁都不能够忍受的。

本来她还想着多忍忍就好,可现在皇后明显的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生分,让她开始恐慌起来。

皇后这么做,是彻底想给自己的孩子换一个母亲么。

明明是太后做的事情,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皇后却要将这些罪过都放在她的身上,她又做错了什么。

就只因为她是程家女儿么。

如今她也是打算放手一搏,她心里明白,这回若是轻易将孩子还回去,那往后孩子就再难回到自己身边了。

她知道皇后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让等太后倒台之后就要清算自己,想尽办法废除她,给太子换一个太子妃。

她不会叫皇后如意的。

皇后看程兰茹那眼神看着她,那眼神竟有一瞬看得她心凉,程家的所有人,包括太后,都让皇后心里恨不得全都死绝。

她看程兰茹不说话,又让嬷嬷去将程兰茹怀里的孩子抢回来。

即便孩子哭也不要理会,孩子抢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她决不能让自己的皇孙养在程兰茹这样的人的身边。

两个嬷嬷听了皇后的吩咐,撩了撩了袖子就往程兰茹面前去。

孩子的哭啼声还在,程兰茹抱着孩子,看两个婆子往她走来,惊恐的抱着孩子起了身就要去躲,拉扯下孩子的哭声更甚。

季含漪有些看不下去,将宜姐儿放到翠娘怀里,又去皇后身边低声道:“要不叫人去请太子殿下来劝劝吧,这么下去,怕伤着了孩子。”

季含漪确实可怜小皇孙,此时此刻,她如今也是母亲,知晓孩子离开身边,身为母亲的心里是痛的,她是皇后这边的人,自然不能对这件事有什么说法,只能暂时劝一劝。

这件事怕是唯有太子来才能处置好。

皇后却皱眉道:“这件事不用交太子来,本宫知晓怎么处置。”

她说罢又让身边的姑姑过去,她就不信,这么多人还抢不了一个孩子过来。

程兰茹抱着孩子惊恐看着,又侧头看到皇后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她忽然往后退,接着大哭一声就往红柱上撞去。

怀里的孩子也跟着程兰茹一起撞在了柱子上,哭声更加厉害。

坤宁宫一下子便得人仰马翻。

季含漪看着程兰茹额头上的血,看着她的身子缓缓往下滑,心头跳了跳。

皇后也一顿,又赶紧让人去叫太医来。

程兰茹如今还是太子妃,若是在慈宁宫中出了什么事,这件事万一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虽说程家作恶不少,但在外人眼中,程兰茹虽是程家女儿,却不一定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难免传她苛待,这件事的风向便有可能有影响。

皇后也没想到程兰茹这回居然这么烈性,确实也被吓着了,又忙叫人赶紧扶着程兰茹去偏殿的榻上去。

去扶的婆子要去将哭啼的孩子抱回来,但程兰茹抱的很紧,还是用了力气掰开程兰茹的手,才终于将小皇孙抱了出来。

宫人婆子手忙脚乱的抱着程兰茹去偏殿,徒留下柱子上的血,还有小皇孙仍旧哭啼的声音。

乳母哄着小皇孙,却半晌哄不好,季含漪便说她来抱一抱。

她本是打算让小皇孙和宜姐儿挨在一起的,没想才来她怀里没一会儿就没哭了。

或许季含漪身上有宜姐儿身上孩子的奶香味,这股味道能让孩子觉得熟悉再安静下来。

小皇孙哄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后在偏殿看程兰茹的情况,季含漪想将哄好的小皇孙放到乳母的怀里,只是小皇孙许是惊吓还没过去,不愿撒手。

季含漪的确也觉得孩子是有些可怜的,便又抱着去了偏殿。

偏殿内,皇后正神情严肃的对身边姑姑吩咐,今日殿内的事情不许外传出去,又让人赶紧将程兰茹收拾一下。

床榻上程兰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伤清晰可见,本梳的端庄的长发凌乱开来,珠翠落了好几支,领口染了几点血迹,血腥味并不重,却又觉得无处不在。

季含漪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她低头又看小皇孙一眼,小皇孙在他怀里并没有往母亲那头看,只靠在她的肩头打着哈欠,应该是刚才哭累了,这会儿要困了。

季含漪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走去了窗前。

太医很快过来,瞧着太子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连忙来诊脉。

皇后确实也怕太子妃真死在这里,那这件事情就难办了,毕竟皇上对太子妃的人选还是满意的。

她倒是也没想到,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竟然忽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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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很快给程兰茹把了脉,看了伤,站在皇后的面前斟酌说辞。

最后才道:“太子妃娘娘是惊惧过度,劳心老神和忧虑过多才晕过去的,老臣开一副药方,先安神。”

皇后问:“什么时候能醒来。”

太医为难道:"这便要看造化了,伤及脑部,若是无碍,不一会儿就能醒来,稍严重点的,可能夜里或者明日醒来。"

“太子妃娘娘的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的。”

皇后听了这话,稍稍放了心,此时也疲惫的不行,摆摆手,让太医先去开药,又让身边姑姑跟着去让人将药煎好。

等一切忙完了,皇后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季含漪,伸手握着季含漪的手,拉着她往自己的寝殿走。

寝殿内的宫人全都叫了出去,皇后与季含漪一起坐在窗下的罗汉榻前,单手撑着额头,这才低声的开口道:“惯是会给本宫惹事的东西。”

季含漪为皇后斟茶,劝着:“皇后娘娘别多想,先吃一口茶。”

皇后这才放下手,又看向季含漪,眼神再落到季含漪怀里坐着的小皇孙身上,叹息道:“今日多亏了你在本宫身边,不然出了这糟心事,本宫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此刻殿内无人,季含漪问皇后:“皇后娘娘打算一直不让太子妃娘娘不见孩子了么?”

皇后对季含漪倒是不会有隐瞒,点头:“煜儿身为长子,将来就是储君,太子妃品性不配做煜儿的母亲。”

“等太后的事情彻底过去,本宫也会想法子给太子换一个太子妃。”

季含漪问:“换太子妃,皇上的意思呢?”

皇后揉着眉心:“本宫不会理会皇上的意思,太子妃到时候有错,本宫换人也是天经地义。”

这个有错的含义季含漪明白了,不是太子妃真的有错,而是皇后让她有错。

又听皇后淡淡的声音传来:“即便太子重新娶太子妃,本宫也不会让煜儿受委屈,他会一直养在本宫膝下,由本宫亲自教导。”

季含漪不再多说,有些话也不是她能说的。

程家与沈家确实永远都不会好。

谁也保证不了程兰茹心里对沈家没有怨恨。

她点点头,又道:"这会儿出了这事,我在这里帮不了什么忙,怕也添乱,便先回去了吧。"

“皇后娘娘也放心,老太太的身子最近好了起来,宜姐儿是会哄人的,虽说不会说话,但小家伙聪明的厉害,喜欢笑,老太太见了也多了些笑意。”

皇后听了这话倒是欣慰。

如今她最想听的便是沈府好起来的事情。

只是她的弟弟不在,她心里始终缺了一块,又是太后联手大房做出来的事情,怎么能够释怀。

从前对待白氏和沈肃还算不错,到头来被自己人咬了一口。

皇后心里也有一口郁气,沈家被太后害成了如今模样,沈家没有一个人现在好过的,凭什么太后的侄女还想能安安然然的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她就是要折磨她,来出这一口恶气。

皇后此刻其实不想让季含漪走,如今这宫里没和她说话的人,其他妃嫔暗中自然议论沈家,再季含漪好不容易来一趟,她还没好好看过宜姐儿,便让季含漪留下用了用膳再走。

季含漪受不住皇后的留,便也留了下来。

午膳过后,皇后抱着宜姐儿左看右看,又让人去将她珍藏的夜明珠拿来送来宜姐儿。

季含漪赶紧拦着:“宜姐儿还小呢。”

“老太太已经给宜姐儿送了不少东西,其实好些都用不上,来日方长。”

皇后便道:“这是我对宜姐儿的心意,你拿着就是。”

“这夜明珠白日里吸了光,夜里就能常亮,那光线正好,不太亮又不暗,正好给宜姐儿夜里用。”

很快夜明珠被拿了过来,季含漪一个手掌大小的珠子,季含漪拿在手里还沉甸甸的,她也是第一回见这样的东西,不禁还打量了会儿。

正说着话,外头来人传太子殿下来了。

皇后让人去叫太子殿下过来,太子一进来,皇后便问:“皇上不是让你整理这回平府的案子么,你怎么得空。”

平府的案子并不小,沈长龄只是去平府抓涉及的军官,但周元吉在京城背后的那些人,却是一桩麻烦事,涉及内阁,兵部还有户部,沈肆带回来的证据也不少,虽说太后杀忠臣再换子的事情骇人听闻,但这件事案子涉及的人也同样骇人。

皇上这回要借着这件事大刀阔斧的整治朝纲。

这件事皇上交给了太子与都察院和大理寺一起审查,也是考验太子能力,所以这些日太子的事情不少,好几日都忙到了深夜里去。

今日程兰茹的事情,皇后也没有让人去叫太子来,这件事对皇后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程兰茹要作便作,她即便要死,只要没死在她的地方,对她来说死了正好。

再说,若是今日她真的撞死了那也正好,她自己死的,怪不了旁人。

这会儿太子过来,还是刚好过了中午不久,这时候太子应该是忙碌的,皇后也是没有想到。

太子朝着皇后恭敬的回话:“好些日没来看望母后了,今日得了空正好来看看。”

“母后前些日的身子不好,儿臣也担心。”

皇后让太子坐下,又让人去奉茶,再道:“哪里有好几日,也不过两三日罢了,你父皇交代给你的事情要紧,本宫这里也不需你担心。”

太子低头吃茶,眼神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正抱着他的长子煜儿,煜儿的脾气其实很不好带,有时候他来抱,煜儿都左扭右拐的不愿他的亲近,可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坐在季含漪的怀里,小手抓着季含漪胸前的衣襟,闭着眼睛,好似睡的正酣。

他记起来,上回也见过季含漪抱煜儿的,好似煜儿也喜欢季含漪。

外头光线正进来,落在季含漪瘦了些的身形上,落下一层朦胧光晕。

此刻他心底忽生出一股情绪来,这番岁月静好,在他眼里异常的让人心静。

皇后看太子眼神落在季含漪怀里的煜儿身上一直没说话,便开口笑了笑道:“煜儿在你舅母这里倒是睡的好,刚才哭的厉害,你舅母一抱就不哭了。”

太子听着母亲的声音,笑了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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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这才感受到太子的目光。

她抬头看向太子,笑道:“睡的好应该是刚才哭累了。”

看着季含漪正抬头看来的目光,江玄从从容容的又淡笑,再站起身来对着季含漪道谢。

季含漪忙也抱着孩子站起身:“也没麻烦的,小皇孙听话讨人喜欢的紧,我也很想要抱抱的。”

太子便道:“舅母往后若是有空闲,也带着宜姐儿多进宫来,多陪陪母后和煜儿。”

“孤看煜儿很喜欢舅母。”

季含漪便回话:“若是得空,定然常来的。”

太子便让季含漪再坐下说话,又说了一事:“正巧舅母在这儿,孤也正好有一事要与舅母说。”

季含漪看向太子。

太子便道:“白氏在刑部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白氏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妇人,刑部的那些惩治她根本受不住。”

“舅母之前不是来信问太后是如何与白氏联络上的么,若是太后的人直接联络沈府的人,或许能被舅母发觉,但太后是透过白氏大嫂的手,白家大大夫人来传讯息的。”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知道这事,其实上回明氏来的时候,隐隐也有一丝感觉,只是没有往那处去想,或许也是她大意。

如今听太子说起来,她心里才有一丝心凉,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太后就知道沈肆出事了。

那些天她常常心神不宁,原来是她感应到了。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季含漪闭了闭眼,皇后这时候出声:“既供出来了,你也别放过。”

太子顿了下,再开口:“父皇要压下这件事,恐怕还不能将明氏牵扯进来。”

“若是牵扯进明氏,那太后做的事情,必然就要呈到明面上,刑部的人会压着的,明氏也不会被惩治。”

太子说着话,也能感受到季含漪朝他看来的视线,他又道:“不过这件事孤心里有数。”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舅母放心,明氏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的,孤今日也与父皇说过了此事,说这件事里明氏给白氏出谋划策,也算是同谋,死罪可免,但刑法免不了的。”

“父皇也已经答应,下午会有人去抓明氏去刑部,罪名也不会小。”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她只是觉得心里异常的冷,她从未伤害过别人,却有这么多的人早早等着算计伤害她。

周遭这么多人,往后还会不会有人算计。

这般算计来算计去,报复来报复去,到头来还有没有尽头。

她其实还在想,若是明氏先与太后勾结,那顾婉云知不知晓,白家的人知不知道,白家对沈肆应该也是恨的。

有些事情深想下去就越来越可怕的,徒给自己增添困扰。

最后季含漪也只是几不可见的轻轻点点头。

季含漪的沉默叫太子微微一顿,他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又开口:“若是舅母觉得这样处置不当,孤也可以为舅母再想法子惩治。”

季含漪这才抬眸看向太子道:“明氏或许煽风点火,想K歌著白氏的手来对付我,但也是太后先联络在先,这件事的源头在太后。”

“对于明氏的惩治,不管如何,只要受了惩治,对我来说都是满意的。”

太子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了。

明氏只是这一环里微不足道的角色,太后才是沈家的仇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角色该受惩治,可事情却远远没有解决。

他抿了抿唇,低沉道:“舅母放心,即便有父皇护着,太后也撑不了多久的。”

季含漪听着太子的声音,低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个声音让季含漪有瞬意识到,太子是储君,储君自然有储君的威严。

她轻轻点头:“我相信太子殿下。”

皇后看了看窗外,其实也是怕太子耽误了事情,便道:“你的事情忙,先去忙你的去吧。”

江玄确实手头上的事情忙碌,听了母后的话放下手上的茶盏,正要起身退出去,外头传来了宫人的通报声:“回禀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醒了。”

太子是知晓太子妃一早来了这里的,但刚才来没见着,便以为太子妃回去了,此刻听见宫人传唤,不由问皇后:“太子妃在这里?”

皇后见太子问起来,还是将上午的事情说了。

又道:“她自己发疯,却带着孩子一起,万事煜儿有个三长两短,她能赔的起?”

“再有,她要撞便撞,怎么在本宫这里撞?你回去好好管束好她,本宫这里也不需要她来尽什么孝心,往后让她再别来了,本宫看着她也心烦。”

季含漪听着这话,再去看太子的神色,太子神色一直淡淡,看不出来对程兰茹究竟是如何态度,便也收回视线。

怀里的孩子已经酣睡,皇后起身带着太子去看程兰茹,季含漪也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打算将孩子抱出去给乳母抱去小床上放着。

说实话,小皇孙被养的白白胖胖,两岁多其实也不小了,从前季含漪或许能抱一阵,但现在季含漪的身子其实里子里还是虚的很,抱一阵就浑身酸痛了。

她这会儿抱着起来,就感觉身上一阵眩晕,虽说不至于抱不住,却是双手发麻。

正往外头走,身边过来一道身形,龙涎香的味道几乎让人忽视不了。

太子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着头看向季含漪:“舅母,孩子先给我抱就是。”

季含漪自觉自己虽说抱的有点吃力,但应该也没有表现出来才是,但这会儿太子忽然过来,像是被他看出来了。

这时候也不好矫情逞强,本也是太子的孩子,便也顺手将孩子放进太子的怀里。

太子其实很少抱孩子,这会儿季含漪轻手轻脚的将孩子放进他的怀里,忍不住看着怀里孩子一眼,酣睡的样子的确很可爱。

他视线又落在她小心的动作上,看起来很温柔,对他长子的爱护都在动作里,这让人心暖。

他没说话,抱着怀里的孩子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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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季含漪给了孩子,便往皇后那头去看太子妃。

太子妃额头上缠著白纱,眼神空洞,皇后坐在床边,眼里隐隐有不耐烦的问:“你如何了?”

程兰茹眼神依旧茫然,对着皇后的问话,也只是僵硬的点点头。

她的眼神依旧在寻找,寻找太子的身影,只是她连个影子也没有见到。

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下人不是说太子来了么。

太子看到她如今这个凄惨的模样,即便没有多少夫妻情分,也该要为她做主的。

只是让程兰茹没有想到的是,她看了半天,太子居然也没有出现。

那他在哪里。

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最应该护她的太子在哪里。

皇后自然知道程兰茹的眼神在找什么:“你别看了,太子如今忙的厉害,哪里有空闲管你发疯?”

说着皇后一顿,许是也怕程兰茹再在这里冲动下做出什么事情来,语气稍微缓了点:“你先在本宫这里养着,等你觉得稍好些了再走,别的先不说。”

程兰茹默然低头,眼眶通红

这一刻她明白了,她即便是天大的委屈,也没有人给她做主,没有人怜惜,她甚至连亲人都没有了。

孤立无援的在这里任由人磋磨。

她顺从的点头,脸色苍白。

太子就站在门口,眉头深皱,还是没有踏进去,转身先离开。

对于程兰茹,他最近的确在想如何废妃,父皇那里定然不会答应,他只能另想法子,但现在的确也不是时候。

他现在若是进去,程兰茹定然会让说孩子的事情,这些日程兰茹日日在他面前提让孩子回去的事情,江玄也觉得心烦。

季含漪在旁看了会,也觉得自己该走了,走前也按着礼数问候太子妃,让太子妃好好养伤。

倒是太子妃却忽然一把将站在床前的季含漪紧紧拉住,抬头看着季含漪,满眼泪水,沙哑道:“舅母,你救救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季含漪一顿,低头看着程兰茹紧紧捏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这么问自己。

即便之前的程兰茹没有说过什么,但季含漪还是能够察觉到程兰茹对自己的疏远和敌意。

她自然也没有要与程兰茹亲近一些的意思,更不想要深交。

程家人始终是程家人,不会有改变。

季含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太子妃娘娘,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程兰茹眼里冒着泪光,哽咽道:“你明白的,你都明白的。”

皇后在旁皱眉:“你是不是被撞坏了脑子?又胡言乱语什么。”

季含漪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程兰茹的力道很大,她又忽然做直了身,将半个身子紧紧靠在了季含漪的身上抱着。

季含漪脸色一顿,想要后退,又怕程兰茹摔下床榻,只好用手护着。

程兰茹又道:“舅母,我能单独与你说话么。”

说着程兰茹仰起脸来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往下滚落到鬓发中,年轻雍容的面孔,此刻满是无依无靠的楚楚可怜。

季含漪什么都帮不了程兰茹,即便她能帮,她也不会帮。

没别的原因,人在走投无路时说的话,又有几分真,更何况还是太后的人。

她试图让程兰茹松手:“太子妃娘娘有话,我们慢慢说便是。”

皇后也被程兰茹的动作气到了,今日的程兰茹如鬼上身了那般,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不是抱这个就是抱那个,要么就去寻死。

她走过来想亲手将程兰茹拉开,奈何程兰茹抱的的确太紧,季含漪的身子如今并不好,被拉扯的摇摇欲坠,皇后没法子了,怕程兰茹又做出什么事情来,便与季含漪低声道:“你便与她说几句,我怕她是真撞坏了脑子了。”

季含漪只好点头,皇后便先走了出去。

皇后一走,程兰茹却还是没有松手,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腕,拉着她来自己床边坐下。

等季含漪一坐下,程兰茹就扑进了季含漪的怀里。

季含漪对程兰茹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很是不适应,况且本也是不熟的人,她试着推开,却没程兰茹力气大,接着面前又响起程兰茹的声音:“我知道舅母恨太后,恨程家的人。”

“可是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我也全不知情。”

“现在母后要迁怒在我身上,求求舅母为我求求情吧。”

说着她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在我们都是母亲的份上。”

旁边的方嬷嬷要过来帮忙拉开程兰茹,但这时候季含漪摆摆手,让方嬷嬷先退去一边。

她看着程兰茹低问:“这些事情或许是与太子妃娘娘没有关系,但是太后对沈家的恨,太子妃娘娘总该知晓,那有没有为沈家做过什么,有没有劝过太后放下。”

“我失去孩子,失去夫君,现在太子妃娘娘要求我来帮您么。”

程兰茹脸色惨白的看着季含漪,她以为他都这样求季含漪了,季含漪总该会动一些恻隐之心的,了她没有想到,季含漪竟然会这样说。

程兰茹只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从刚才太子过来却没有来见她起,她就已经明白了,她被抛弃了,

被所有人抛弃了

太后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

她六神无主,完全没有了法子

她只能求季含漪,这件事里最要紧的人,她想,或许只有季含漪能够接纳她,皇后和太子也才会一样接纳她的。

季含漪如今就是她唯一能够抓得住的稻草

她含泪,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可怜:“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当初来做太子妃,也不是我非要来做的,我不过也是家族的一颗棋子。”

“现在家族出事,唯有我活着,便要我来承担后果么……”

“便要这么针对我么……”

季含漪明白程兰茹话里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兰茹的确有些无辜,但是又不完全无辜。

若是她嫁给太子后能够全心全意的站在皇后和太子这一边,在太后之前做出一桩桩对付沈家的事情时她能够出面在太后面前帮着沈家,帮着皇后,沈家和皇后自然能看到程兰茹的作为,自然能够慢慢去接纳程兰茹。

可程兰茹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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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对程兰茹还稍稍有些了解。

程兰茹不仅什么都没有做,她还冷眼旁观,在上回季含漪被太后设计推下水要谋害沈家子嗣的时候,程兰茹甚至没有出现来她面前过。

孙宝琼至少之前在大殿上揭露过太后的罪行,可程兰茹又做过什么。

程兰茹身为太后的侄女,本该是最能劝太后收手的人,但程兰茹依旧袖手旁观,冷眼看待。

她没有让沈家和皇后觉得她应该信任,她甚至之前还在疏远自己。

至少在季含漪看来,程兰茹的心,定然是偏向太后那边的,试问,这样又如何让人去接纳她。

太后与沈家之间的恩怨,程兰茹是最是了解的。

现在程兰茹的这个处境,何尝不是程兰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她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她万事不做,等着别人去去对她好,等着别人去接纳她,若是没有按着她心中所想便是别人针对她,便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含漪将心里所想慢慢说给了程兰茹,最后季含漪问程兰茹:“当初程家出事,你恨过沈家,恨过我么?”

程兰茹一顿,紧紧捏在季含漪袖口上的手指也一下子僵住。

不消程兰茹说话,季含漪也知道答案。

她道:“你那时候恨我的,也恨沈家。”

“你对我刻意疏远,也是因为恨沈家人。”

“程家做的事情,天怒人怨,可你还是恨沈家人,这又有什么道理?”

“您自至至终都将自己当做程家女儿,太后这回害我夫君,害我孩儿,太子妃娘娘可会觉得沈家委屈?”

“您估计没有想过,您不在乎沈家如何,您觉得与您没有关系,您只在乎您自己,您没有真心,旁人自然也不会给您真心。”

程兰茹彻底僵住。

季含漪的这番话,无疑是将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都剖开显露在人前。

她本就是程家的女儿,又怎么能全然舍弃程家不顾。

可现在季含漪的话让她根本反驳不了。

她的确冷眼旁观着沈家的一切,甚至在某个时候,她还会觉得畅快。

程家被沈肆害成了这样,总算也有了报应。

可现在这件事的发展已经让她觉得害怕,让她清楚的认识到,太后的地位岌岌可危,再也不能成为她的靠山了。

她只能依附沈家,依附皇后,依附太子。

从前的那一丝清高,全都不能有了。

季含漪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被程兰茹松开,她要说的话她相信程兰茹都明白。

程兰茹最让人不喜的地方是一边从未真心待人,一边又觉得自己委屈。

她觉得她委屈了,她觉得她没有错,都是旁人在针对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

皇后娘娘其实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程兰茹真的做的好,皇后娘娘不会这么对待程兰茹。

她抽回自己的袖口就想要起身离开,但程兰茹却又紧紧拽着季含漪的袖子落泪:“舅母,你帮帮我吧,我真的知晓自己之前错了。”

“往后我再不当自己是程家女儿了,你帮帮我。”

季含漪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程兰茹居然没明白她的意思,她皱眉:“您错在不是您当自己是程家女儿,是您没有将自己当做太子妃,一心一意的辅佐太子,侍奉皇后,没有与沈家同进退,从一开始,您就没有想与沈家亲近过。”

“之前您疏远我,您心里怎么想,您不是最清楚么。”

程兰茹双目一瞬变得无神,手上的力气渐渐松懈,直到身子微微瘫倒。

可她心里还存了最后一丝期望,她看着季含漪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让母后喜欢我,让孩子重新回到我身边来……”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她给不了程兰茹任何建议。

再说,程兰茹也不是她什么人,真给了建议,若是没有用,反而还遭怨恨,这样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程兰茹身体彻底软了,不知不觉的松开了季含漪的手。

季含漪这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起身头也不回的走。

程兰茹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着窗外并不明朗的光线,一如她如今处境一样,前程渺茫,战战兢兢。

她不明白,她只是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

一瞬间又悲从中来,埋头在枕上含泪哭了起来。

旁边下人见着程兰茹落泪,忙过来低声劝慰。

只是这些劝慰声在程兰茹听来毫无用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帮她,她也没有勇气真的撞死一了百了。

本来她想的是用撞死的法子让皇后妥协,让太子和皇后对她生出怜惜悔恨,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即便死了,也没有人会后悔。

或许还会巴不得她赶紧死。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竟然没有一人在乎她。

眼泪夺眶而出,有一瞬间想着要是真的死了也好。

这头季含漪出去,才一出来,皇后便来问季含漪程兰茹说了什么,季含漪对皇后没有隐瞒,将刚才程兰茹与她说的话都与皇后说了。

皇后听罢轻轻冷哼一声,与季含漪说起一些关于程兰茹的旧事。

当初程兰茹嫁给太子,皇后心里的确是不满意的,那时还没定下来的时候,程兰茹也常常进宫来,皇后对程兰茹也算了解一些,虽说端的是世家闺秀的做派,且女子六艺也算看得过眼,性情平和话少,不会多惹是非,只是浑身毫无让人注目的特点。

模样单独看也是生的好的,细眉水眼,身段纤细,但模样太温润圆滑,放在人群里又不起眼,又是个安静的性情,很难引起人注意。

本来是不怎么满意,但又想着这样的性情,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做个安安静静的太子妃也好,至少贤德,与太子一条心,她也能够接受。

只是嫁过来了之后,皇后才发觉,程兰茹远不是她外表模样,骨子里是个自私冷漠的人,只是瞧着安静温婉,但从来没与这边一条心,始终都是太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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