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玩笑话怎能当真
孔氏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季含漪口中很严,她听出几分意思来,但又好似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时想问又觉得不好多问。
她在心底思量几下,想着直白问出来究竟也不好。
不过近来她来沈府,特意找下人打听过,说要见沈大夫人,沈府下人个个讳莫如深,直说白氏不在。
问原因那些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马氏心底里倒是印证了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些讯息了。
看来这门亲事真不能议了。
又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只是口头约定而已,白氏既然入了狱,那这约定便不作数。
正在思索的时候,外头丫头又来传话,说三姑娘在外头求见。
季含漪如今懒得费心管这些事情,但心下一转,还是让丫头去请。
很快沈素仪来了,季含漪看了沈素仪一眼,见着沈素仪身上穿着颜色鲜亮的淡粉色立领小袄,胸前绣着绣球花的花样,带着珠串,发上两只步摇,脸上的妆容精致娇美,脸上还带着一缕大方的浅浅笑意。
不用多说,沈素仪定然是知道孔夫人来了,特意打扮了一番过来见孔夫人的。
沈素仪模样生的历来好,白氏本来也美的,沈素仪的美比白氏还过一些。
季含漪看了一眼沈素仪的装扮,不动声色垂了眼,靠着孔雀枕。
沈素仪很是规矩的小步走过来,先给季含漪问了安,又盈盈去给马氏问安。
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一向很拿手,这时候也得心应手,知晓世家妇人最喜欢什么仪态。
马氏不是第一回见沈素仪,但上次见是好几个月以前了,这回往沈素仪身上看去,金银玉饰搭配得当,穿着也很显气色,再看沈素仪的脸,涂了粉与口脂,本来年纪不大,皮肤也好,也是锦上添花。
但马氏这会儿看着,却是微微抿了唇。
沈素仪往这屋里一站,与季含漪对比起来,差异实在太大。
季含漪身上是没什么花纹的素衣,眉目间带着久病的病色疲软,乌黑光滑的长发也随意挽在脑后,一根首饰都没有。
这是因为沈府出了大事,沈侯和沈夫人的孩子出了事,沈夫人还病了一场,沈老太太也病了,这沈府里谁能高兴起来。
可沈素仪却打扮的这么鲜亮,她母亲和父亲可都还在刑部里,她脸上竟看不出来半分憔悴不安,甚至还带着笑意。
她自然也知晓沈素仪或许是为了特意见她才这般打扮,可却也让人觉得沈素仪冷心冷情,府里长辈都病了,她也没见什么难受,反而后脚就跟来了,只在意自己的前程。
这一面,让马氏对沈素仪之前的好感失去了一半。
白氏想要将沈府鸠占鹊巢,这位三姑娘又这般在意前程,到底是母女。
马氏倒并不看重姑娘容貌,性情可比容貌要紧多了。
要是这会儿沈素仪一脸憔悴,她可能还会觉得沈素仪在这件事上无辜,也是个可怜的,可这会儿却不这么觉得。
她还是笑了下,但笑容里多了生疏,只是客气应了一声。
季含漪看了眼马氏的反应,又看了沈素仪一眼,再让沈素仪也坐下。
沈素仪坐下后,又关切的看向季含漪问:“婶婶的病好些了么?”
季含漪知晓这些问候不过沈素仪为了在马氏面前表现罢了,她点点头:“好些了,你别担心。”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马氏:“老太太大抵还有会儿醒来,孔夫人是等一等还是如何?”
“我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许久不见客,大房的主意,还得大房和老太太来拿。”
季含漪这话就是特意让沈素仪来听的,别见着了马氏来了她这里,便觉得她要对马氏说什么,自己没听什么,反而在后头乱猜,又来她这儿闹。
马氏也是聪明人,一下听明白季含漪的意思,连连道:“老太太那儿我也不好叨扰了,毕竟老太太身子要紧。”
“来沈二夫人这儿,也是记挂沈二夫人的身子,来看看说说话也就走了,倒没别的事。”
说着马氏作势要走:“如今我见着沈夫人的身子也不大好,也不忍多叨扰,搅了沈夫人清净,也先走了。”
沈素仪在旁听着,看孔夫人这话当真要走,不由捏紧了手。
她来这里,就是怕季含漪对孔夫人说了什么她的坏话的,这时候她还什么都没听个风,孔夫人就走了,心里如何能甘心。
又看孔夫人站起身来,她忙也站起来,脱口道:“孔夫人可是来与我婶婶商定我的亲事的?”
沈素仪这话一出来,场面上一凝。
毕竟马氏也没想到沈素仪竟然这么直白说出来。
又往沈素仪脸上看去,只见沈素仪脸上带着茫然道:“母亲说入春孔夫人就会来定亲,我以为孔夫人是来商议定亲的,难道不是么?”
说着沈素仪脸上还做出惶恐的模样来:“若是不是,那便是我唐突说话了,孔夫人别介意。”
马氏顿了顿,她可不信沈素仪不是故意说起这话的,又觉得沈素仪心机不小。
便也道:“今日来,是想找你母亲说这事的,只是你母亲没在,这事不好说。”
又问沈素仪:“你母亲呢?何时有空?若有空,我后头再来”
沈素仪脸上一白,将眼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但季含漪一直低头吃茶,没看她一眼,心里慌张,张张口,答不上来。
马氏紧紧看着沈素仪的反应,这下还有什么不确定了。
沈素仪要是能说个正经的,她能不说?
她说不出来,那就是白氏真在刑部去了。
这事倒是好了,她这下心底也有了底。
脸上却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沈素仪道:“我与你母亲上回是口头约定过亲事,不过这事还没真的定呢。”
“有时候就是个玩笑话,玩笑话哪里能当真?”
沈素仪脸上一白,愕然看着马氏:“母亲说入春定下,怎么就成了玩笑话?”
马氏叹息:"这事可不怪我,我之前给你母亲送了信去,可你母亲一封也没回,这不是当这事不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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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确实给白氏送过信,主要外头流言她心里不安就想问问白氏,结果白氏没回,当时她也没想什么,现在倒是正好成了借口。
说着马氏与沈素仪道:“你母亲既没这个意思,我们也不是纠缠的人,前几天就给我家宁哥儿另外定了门亲事呢,这回来见老太太,就是为了说这事的。”
“三姑娘既主动提起了,这会儿便也直接说给三姑娘了。”
沈素仪一个踉跄。
这些日给母亲的信不少,都是来打听讯息的,那些信她根本没看,也没在意过有没有孔家的信。
若是知道……
可是现在想着这些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
都晚了……
即便她也听出了孔夫人恐怕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不想继续这门亲事了,可她现在又能怎么办?
她能说什么?
口头约定。
人家说是玩笑话。
甚至人家还有理由,连新定的人家都说好了。
沈素仪忽然一动,问孔夫人:“可能问问定的是哪家?”
孔夫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如今正在议呢,但也八九不离十快定下了,倒是不好现在直接说。”
沈素仪的脸色越来越白。
现在沈素仪已经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况且她如今也没有父亲母亲来为她做主。
可她还得维持住自己脸上的体面,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她强做镇定道:“孔家仅仅因为我母亲一封信没有回,便直接议了其他亲事,这难道不也儿戏?”
“但既如此,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说着沈素仪规规矩矩的福了礼,转身就走了出去,连与一声招呼都没打。
马氏瞧着沈素仪这态度,想着自己的决定看来是对的,沈素仪这心性当真还配不上进孔家。
在外头倒是吹的跟天仙似的,可是出了事才能看出她真实的样子,竟也没多少礼数。
马氏看着沈素仪的背影,又才看向季含漪,坐下叹息:“刚才那一幕沈夫人瞧见了,我知道沈夫人定然看出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临时说的。”
“但我与沈夫人说句实话,本来我心里是有些犹豫的,想着承诺也要紧,可今日见了三姑娘一面,我才下了决心,这门亲事不成。”
“三姑娘的心性不好,我应该不会看错。”
说着马氏满眼愧疚:“沈夫人,你若是因此看轻我,觉得我不守承诺,往后不愿与我交往,我也自知要受着。”
“其实也还有我家老爷子重情义,大房的事情是一根刺,老爷子也不答应。”
季含漪便道:“孔夫人不必说这些话,我刚才便说了,我不插手,如何决定,都有道理。”
“我与你交往几回,也知晓你一些性情,再有孔老爷子为我夫君和沈家的事情在大殿上做的那番,我也是听说过的,一直想要感激。”
“这事今日说完便过去了,我们如常便是。”
马氏感激的看向季含漪,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放心的走了。
今日来一遭,解决了一桩她的心事,也算没有白来。
马氏一走,容春去送了回来道:“三姑娘这下终于应该能消停了。”
季含漪可不这么觉得。
有时候人在困境中会疾病乱投医的到处为自己找一条生路,但这时候就很容易走歪路了。
现在季含漪隐隐觉得沈素仪或许往歪路上走。
因为从高处坠落后的心态,一般人很难平稳。
她轻声道:“但愿吧。”
这头沈素仪几乎是含着泪走出了季含漪那里的。
一转头就落泪了。
孔大夫人那些话,无疑是将她的所有希望全都打碎了。
孔家那样好的人家,如今她已经及笄,亲事没定,及笄礼也没有办,她还能怎么办。
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更是让她觉得丢人。
从前还有好些与她关系要好的,如今也都不联络了,看来是也听了些风声。
就如大哥说的,父亲连着这么久不去衙门,怎么不会引人猜测呢。
大哥说,刑部的大案,至少也要三四个月才能结,如今也快了,她心里头越发的忐忑。
回了屋子便趴在桌子上哭。
身边的奶妈婆子劝了半晌也没有劝好。
只是沈素仪哭到一半,忽然抬头,脸上满脸的泪水,忽对身边的嬷嬷问:“周公子是不是也还没定亲……”
“他是不是在等我?”
婆子一愣,赶紧叫屋内的丫头都出去。
这头季含漪隔日去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将孔夫人来的事情,说的话,与沈老太太说了一遍。
说到沈素仪的装扮上,季含漪叹息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遗憾:“府里个个素衣,她母亲和父亲都在刑部,装扮的张扬了些。”
“其实孔家是好人家,三姑娘要是低调些,做出个姿态来,孔家应该不会将白氏做的事情也往她头上靠。”
沈老太太咳嗽了两声,软绵绵道:“我早知道是这样。”
“孔家的人都正派,若是素仪当真让孔夫人瞧上眼,也不会轻易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大抵才要回去考虑几日。”
又道:“这都是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命。”
“素仪没这个命嫁到孔家,这事也就罢了。”
说着沈老太太看向季含漪:“这事你也别操心。”
季含漪点点头,又送了一勺药去老太太唇边:“刑部的事情应该快了,快有结果了。”
沈老太太点头,又问起季含漪沈老太爷的事情来。
季含漪便道:“去送信的赶上路上雪大出了事,我重新派人去请了,耽误了些日子。”
沈老太太却又犹豫起来:“府里的事情说了么?他身体虽说硬朗,但我怕他路上急出事。”
季含漪这事没瞒着老太太:“文安去请老太爷的,是侯爷之前的吩咐,应该是说了事情的。"
“不过您别担心,路上不会出事,如今天暖了些,马车赶路倒是平稳。”
沈老太太这才安了心。
只是沈老太太又咳了几声,帕子捂在唇上拿下来的时候,隐隐带着些血丝。
季含漪看着,手指都忍不住一抖。
看着沈老太太满头银发,心下生了悲,又忙叫人快去叫周太医来。
周太医很快来了,把了脉说沈老太太的心病一日不除,身子一日就难好起来,这都是心病。
心病没法医,只能靠自己想开。
只是有些事情怎么能想开,季含漪至今都想不开。
周太医最后与季含漪叹息道:“老太太一生太顺遂,没有经历过大事,所以这回的事情才这么难以接受。”
“夫人多让老太太做做别的事情,别一心都在伤心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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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默然点点头,又让人送周太医先出去。
她回头看了眼沈老太太,想着沈老太太从前喜欢听戏,府里还养着几个唱戏的,就过去问要不要听听戏。
沈老太太靠着床头,有气无力道:“我没心思。”
“我就盼着我的阿肆和钧哥儿早点回来。”
季含漪顿了顿,又让人去将宜姐儿抱来,老太太本来有气无力的,一瞧见宜姐儿来了,这才来了点精神,愁眉苦脸的脸上带了丝笑,连忙做起身来要抱。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便低声吩咐翠娘和云娘,往后看宜姐儿醒来的时候,都抱来这里带一忽儿。
老太太对宜姐儿也是真真的好,两人也忙应下。
宜姐儿确实也讨老太太欢心,不睡的时候也很喜欢笑,本就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讨人喜欢,老太太看宜姐儿笑,便也跟着笑了。
不过才一会儿,屋内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这会儿便又和暖起来了。
再过了一月,刑部的讯息放出来了。
那天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已经连着下了两日。
魏管家冒着雨来送信,身上的长衫被打湿,步履匆匆。
季含漪修养的这些日身子养好的些,虽说形容里仍旧带着些病色,一举一动里也没有从前的有利落,但好歹看着有些许气色。
季含漪正抱着宜姐儿坐在书房的窗下抄写经书,这个位置是从前沈肆常常坐的地方,如今这个地方成了季含漪常坐的地方。
从前季含漪不怎么相信这些,如今却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妇人喜欢诵经念佛,那至少是一分希望和寄托。
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至少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求一份念想。
现在季含漪明白了。
每日不落,承担了她所有的情绪。
宜姐儿却是个好动的,时不时的去扯季含漪的袖子,又往自己的手里塞。
季含漪这时候才会放下笔,小心的去扯袖子,又无奈道:“宜姐儿,娘亲在给你父亲和哥哥祈福呢。”
宜姐儿还不会说话,但听见娘亲的话,咿咿呀呀好似也想说什么,季含漪瞧着宜姐儿胖乎乎的小模样,脸上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魏管家将信小心送进来,方嬷嬷过来要替季含漪将宜姐儿抱在怀里,毕竟季含漪的身子仍旧虚弱,宜姐儿又是个能吃的,这几月越发吃的圆的,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老太太都有点抱不住了。
其实季含漪也担心过宜姐儿吃,让翠娘和云娘少控制着些,但宜姐儿一饿就哭,哭起来大家又心疼,又纵容了。
这会儿季含漪摇头,软乎乎的小家伙抱着身上一股暖意,如今季含漪越发的怕寒,又是春寒料峭,绵绵细雨更是湿冷,抱着个小家伙,身上倒是舒服。
季含漪展开信,里头写的是皇上对白氏的案子已经亲自判了。
白氏在西市施绞刑示意众,沈肃贬官至两千里外做县令,连沈长钦都被贬了官职,贬去了端州府做经历。
这件事沈长钦虽说没有证据是他做的,但他是白氏长子,也是直接利害人,皇帝也一并处置了。
沈家大房的,除了庶子女,唯一幸免的只有沈长龄。
但沈长龄还在边镇平府平乱,也没有回来。
不过才两日,这件事基本上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白氏做的恶行累累,震动了全京城,季含漪这儿收到的问候帖子也不计其数,从前有些交好的也都要来拜访看望。
季含漪自然见不了这么多人,都一一婉谢。
沈家其他人知道这个讯息的时候,也没有快手交好,只是一股怅然若失。
他们自然是痛恨白氏的,只是对沈长钦和沈肃有一些惋惜。
皇上没有将沈肃和沈长钦同白氏一样惩治,应该是知道这事情基本是白氏做的,从某一方面来看,沈肃和沈长钦是受了无妄之灾。
讯息落到沈府各处的时候,沈素仪直接晕了过去。
丫头跑过来季含漪这儿的时候,季含漪这头正在与几位堂嫂说话,丫头说的万分紧急,季含漪便也让管家先去将给老太太调理的周太医请去给沈素仪看一看。
等那丫头跟着一走,方氏忍不住叹息道:“三姑娘这回倒是受了好一遭磨难,婚事也没定下,这回出了这事,只怕是有些艰难了。”
秦氏便接话:“艰难是艰难了些,可三姑娘之前在京中的名声还在,只要三姑娘不挑,倒是也可能找个好人家的。”
说这话的时候,秦氏的眼睛一直往季含漪的脸上看,就想想从季含漪的脸上看出个什么来。
说实话,沈素仪将来的亲事好不好,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原因,那便是还是不是沈府的人。
老太太当初一气之下对沈肃说的那句要将沈肃移出族谱这件事,外头人虽说不知道,沈府里头却是流传开了。
若是三姑娘还是沈府的人,现在三姑娘母亲没了,父亲去了边远,若是季含漪肯给三姑娘张罗,或许还能嫁个好人家。
但季含漪这会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她看了半晌也没看个名堂出来。
这些天她们那头的人私下都在猜季含漪对大房那头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可惜说来说去,谁也说不出个准的。
其实真要说出来,沈肃还是她们这边的人,现在沈肃遭了这事,她们也是唏嘘。
秦氏历来说话直白,其它人想问,还藏着掖着,但秦氏往季含漪身边一坐,又往季含漪身上打量,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了之后,又才状似无意的问:“之前听说要分家,现在这境况,还分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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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分家,沈长钦沈长龄倒是还好说,毕竟还有官职在身,但沈素仪和大房那些未成家的,难道要跟着沈肃去那边远小地方去?
季含漪慢吞吞的吃茶,手上的茶盏茶雾袅袅,微微有点烫的茶水,她却没觉得烫,吃一口身上才暖了身。
她的身子时常觉得冷,如今早春,旁人已经没有拿手炉了,她却依旧捧着手炉,季含漪自知,是自己身子大不如从前。
此刻她听着秦氏的话,倒是没别样表情。
有些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都是沈家人,将来总会知晓。
她放下茶盏,开了口:“老太爷还没有多久就会回京了,到时候怎么安排,老太爷会安排好的。”
秦氏诧异:“老太爷要回来了?”
说着又打了下自己的嘴:“也是,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怎么能不回来呢。”
说着秦氏又问季含漪:“那弟妹是怎么想的?”
季含漪实是不想说这些,便道:“我没什么想说的,这时候说这些也没必要。”
秦氏听着季含漪冷清的声音,声音虽说不大,却是带着股力道,那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的气势。
也是,怎么没有气势呢,如今这沈府里,连老太太都听季含漪的,那可是跪在午门找皇上讨公道,让官差将白氏带走的人啊。
再有,季含漪将来不管选谁当自己的继子,那都是世子,继承爵位和沈府这么大的家业,她是唯一的女主子,她能不气势?
秦氏这会儿被季含漪这么一说,心里头倒是没别样的想法,就是有些感叹,想着季含漪也经历些事情的,家道中落,现在又失去丈夫和孩子,可她的日子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没见的过得多差。
这会儿一直没说话的龚氏忽然插话进来问:“那长钦呢?回来没有?”
方氏看她一眼:“这事你还不知道?长钦已经停职了,等着吏部的调令一来,就要往端州去了。”
“四弟还在刑部,说也是要等调令下来才放人。”
龚氏唏嘘两声:“长钦那孩子其实是个上进有能力的,可惜被他母亲连累了。”
说着龚氏往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氏身上看去了一眼。
崔氏脸上也很镇定,连伤心都没有,叫人看得稀奇。
李漱玉一直在旁听着热闹,这些事与她没关系,只要沈长龄好好的就好。
不过沈长钦出了事,她倒是稍微有些幸灾乐祸。
崔氏不是一直觉得她与季含漪交好不愿搭理她么,这会儿又是个什么结局?
不由更不嫌事大的朝崔氏颇为关切的问:“大哥去了端州,听说端州那地方也远,大哥又是个八品的官职,只怕住都住不到个像样的地方。”
“大嫂是要带着孩子跟着大哥一同去端州?”
又啧啧两声叹息道:“可惜了彦哥儿了,那地方的先生,哪里有沈家的族学好。”
沈家的族学是好,沈老太爷认识的大儒又多,非一般书院能比。
崔氏抱着彦哥儿的手指一紧,看了眼李漱玉:“这事不劳弟妹挂心,我心里有数。”
李漱玉却幸灾乐祸的道:“大嫂能有什么数?”
“大哥都要去端州了,大嫂能不过去?”
崔氏看了李漱玉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是这么关心我的事情,怎么?我去了你高兴?”
李漱玉一愣,也没料到崔氏说这么直白的话,扯了唇角强笑一声:“大嫂这话过得过了些。”
崔氏脸色依旧冷淡:“你又帮不了我什么忙,偏偏这时候说这种幸灾乐祸的话,我还没问你的用心呢,这就过了?”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这会儿说这话,是什么用心?”
李漱玉脸色发僵,这时候倒是没想到崔氏这么厉害了。
她捏紧手道:“我能有什么用心?不过关心大嫂罢了。”
崔氏冷笑:“关心?你怎么关心?你除了说风凉话,你还能帮我什么?”
崔氏这些话已经按着体面来说了,没真给李漱玉撕破脸,但旁边坐着的人谁看不出来什么意思。
不过倒是没人插话,看着这出好戏。
连一直安安静静的孙宝琼,也是多看了崔氏一眼,倒是觉得崔氏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李漱玉脸上难堪,但这会儿也没一人帮她出来出话,咬紧牙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后也是说了一句不知好歹就匆匆的走了。
李漱玉一走,方氏倒是说了句,长龄媳妇的性子倒是气性不小。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说了之后也再没提了。
今日几位堂嫂来,说的不过是白氏的事,但白氏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想看季含漪会说什么,但季含漪从前笑吟吟的或许会多说几句话,如今却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开口,多也讨个没趣,坐会儿就走了。
崔氏与季含漪一起去看沈老太太,路上季含漪问崔氏怎么想的。
崔氏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住了季含漪的袖子,路口的凉风将两人的裙摆吹的起伏,季含漪素静的面容如盛开的莲花,黑发微微轻扬。
崔氏看着五婶的脸,眼眶红了。
她看着五婶些微憔悴苍白的模样,眉眼里的沉默与落寞,更让崔氏明白五婶心里头的悲痛。
五婶没有在人前哭,没在人前提起来,不代表她不伤心。
她不想给五婶添麻烦的,她知道五婶也并不好过。
她犹豫良久,还是难过的开口:“我……我不想分家……”
“不想离开沈府……”
“也不想带着孩子跟大爷走……”
“和离我也舍不得孩子…”
说完,崔氏看向季含漪,轻声问:“五婶,让我留下可以么……”
季含漪看着崔氏眼里隐隐亮晶晶的水光,她手指动了动,又问:“你想好了?”
崔氏连连点头:“我想好了。”
“我的嫁妆也不少的,只要沈府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我也能过的。”
季含漪抿唇,若是没有分家,崔氏不跟随夫君走,是能留在沈家的,分家了崔氏自然要分出去。
但若是分了家再留崔氏,崔氏不跟着夫君走,其实是要被说无情无义的,再有沈长钦也不一定答应。
她轻轻拍了拍崔氏的袖口,让她别落泪,又道:“这件事我明白你,但你现在先别急,这件事先与你母亲商量,再与长钦商量好。”
“分不分家要等老太爷回来再说,如今沈府走了好些人,四哥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要看老太爷回来是怎么想的。”
说着季含漪给崔氏吃了定心丸:“你放心,若你母亲那头和长钦那头你都能应付好,我便能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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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季含漪的话,崔氏本来忐忑的心里一下子就落了地,刚来本来没哭的,这会儿却哭了出来。
她伏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道:“五婶,不是我要贪慕和留恋沈府,也不是不能共苦的人,只是若是沈长钦能给我一分爱重和体贴,无论多远的地方,我都愿陪他去的。”
“我更不是怕吃苦的人。”
“只是他不值得,不值得我为他这般做,不值得让我的孩子跟着他一起走。”
“我早就没将他当做我的夫君了。”
崔氏这些话其实早就想说了。
她早就没将沈长钦当作夫君了。
不将他当作夫君,不将他当作自己的枕边人,对他便再也没有了期待。
不再期待他能够对自己嘘寒问暖温柔小意,不再期待他也能在人前给她温情给她偏爱。
更不期待这个夫君会为她做什么。
所以即便同床共枕,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欣喜的希望与他多说几句话,她会安然睡到天明,不会去想沈长钦的想法。
如今她的婆婆的死了,她更觉得解了气。
本来母亲是来说让她和离的,可父亲却不答应,父亲怕他自己的名声受损,沈长钦一被贬官她就和离,怕被人指摘名誉,又说嫁出去的女儿,也没有回去的道理。
再加上她确实也舍不得孩子跟着沈长钦去那地方受苦,还没有母亲在身边,便也认了。
崔氏哭的并不算伤心,季含漪轻轻拍着崔氏的肩膀,叫她往后都往好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身后有传来一道声音:“五婶,兰珍。”
崔氏听见这声音,一下从季含漪的肩膀上抬头,就见着沈长钦正往她这边过来。
如今的沈长钦已经不是从前的沈长钦了。
从前的沈长钦世家贵公子,少年中举,意气风发,前程坦顺,如今的沈长钦一下子从天上坠落,官职被隔,留在家中等着调任去京外。
昔日好友对他避之不及,纷纷说他图谋沈家栽了跟头,他的辩解也根本没人听。
如今他虽说依旧还穿着规整,依旧从前芝兰玉树的模样,但眉眼里,举手间,早已看出颓然落魄。
沈长钦见着崔氏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落泪也是一愣,以为崔氏是为了他被贬官伤心,一时动容。
想自从出了那妾室那件事之后,崔氏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从前热情早已不复,他原以为崔氏对他已经没有了情谊,可现在看来,崔氏对他还是有情的。
他也是此刻恍恍然然的想起从前崔氏的好来,对他永远体贴入微,对他永远听话顺从,热切的为他打理好每一件事。
沈长钦忙往崔氏面前过去,伸手就揽住崔氏的肩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又抬手生涩的给崔氏擦泪,低声道:“你别伤心,即便去了端州,只要我勤勉,将来总有一天能够再回京城的。”
说着他眼神里难得带着深情的看着崔氏:“我会重新给你好日子,去了端州也会好好待你与我们的孩儿。”
季含漪看着这幕,静悄悄的转身先走。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走了好远才小声道:“现在大爷瞧着对大少奶奶好起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
要是沈长钦高官厚禄,春风得意的时候对崔氏好,季含漪或许真会觉得沈长钦也不是不好。
但落魄时候的深情,其实那真心里究竟又有几分真呢。
但那几分真季含漪是不可能知道的,知道的人只有沈长钦。
季含漪也不可能与崔氏说这些,真正感受这段关系的人,是崔氏,旁人也不一定有崔氏明白。
这头崔氏已经伸手推开了沈长钦,从前贪念的胸膛,如今也不过如此。
从前觉得才华横溢的人,如今也是尔尔。
原来一个人的心是可以硬的,就如当初的沈长钦一样。
她后退一步,没与沈长钦说自己要留下的事情。
这件事她打算回去与沈长钦商量,在外头说不合适,便与沈长钦道:“大爷,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我们先回去说吧。”
沈长钦还愕然在刚才崔氏推他的那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崔氏会推他。
在他记忆里,他很少抱过崔氏,从前榻上崔氏还会主动在身后抱住他,一脸娇羞欢喜。
如今崔氏难过落泪,他主动抱她,她却将他推开了。
沈长钦站在原地看向崔氏:“为什么推开我?”
崔氏抬眼看了沈长钦一眼:“大爷不是说过,在外应守规矩么,我之前想主动牵大爷的手还被大爷训斥过。”
“我至今记忆犹新,不敢忘记,更不敢坏了大爷的规矩。”
崔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怪和爱恨,她只是在阐述这件事情,但也并没有想要得到沈长钦的愧疚。
沈长钦踉跄一步,眼神看在崔氏的脸上。
崔氏任由沈长钦看着,拢着袖子又福了礼:“大爷,我先回去等着大爷。”
说着崔氏直接就转身要走。
如今崔氏也没什么好怕的,白氏得到了报应,公公也马上要走了,她也没有犯任何错,他父亲还是尚书,崔家在京城内还是高门大族,她怕什么呢?
崔氏走的干净利落,沈长钦伸手想要拉住崔氏的一片袖角都没有拉住。
沈长钦呆愣在原地看着崔氏的背影,这些日他每日都在觉得崔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觉得崔氏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他心里头只觉得呼吸不畅,他与崔氏之间,他们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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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觉得夫妻之间没有情谊并没有什么,可当崔氏眼里对他如死水一样时,他又觉得并不该如此的。
沈长钦抬起步子回了院子,崔氏早已在等候了。
崔氏并没有打算跟沈长钦多说什么,从前白氏在,还没失势,她或许还与沈长钦虚与委蛇,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氏直截了当的对沈长钦道:“大爷,我和彦哥儿还有蓉姐想留在沈府。”
沈长钦听着崔氏的话震惊:“你说什么?你不跟着我走?”
崔氏淡淡道:“大爷去那等地方,彦哥儿和蓉姐儿怎么受的住呢?”
沈长钦只觉得身上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崔氏:“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应该共患难。”
崔氏淡笑看着沈长钦,没有说话。
沈长钦现在看着崔氏这笑,只觉得心里发凉。
他又道:“我是父亲,孩子与父亲分开就好了?”
“在端州虽说不如在沈府,但我还有体己钱,卖了京城产业,我们在那里安家也不是不行。”
“我说过会对你和孩子好,你如今是怎么了?”
沈长钦是真觉得崔氏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甚至连要留在京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她从前不是最希望与自己呆在一块么,如今她却主动要留下。
崔氏看着沈长钦,只觉得好笑:“大爷如今觉得自己是父亲了?大爷从前可是连过问彦哥儿的功课都不耐烦啊。”
“再说卖了京城的产业,难不成一辈子不回京城了?我父母兄长都在这里,大爷要我都不要了么。”
说着崔氏又淡淡道:“不过大爷既想要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我瞧大爷之前多喜欢郑姨娘的孩子,不若大爷带着那个孩子去吧。”
“那毕竟是大爷最喜欢的孩子,我和彦哥儿便不需大爷担心了。”
沈长钦听了崔氏的话猛地一震,眼神看在崔氏的脸上。
崔氏的脸庞上带着冷清又得体的神情,仿佛他们不是在说夫妻之间的事情,而是在说一件公事。
公事公办,没有感情。
她甚至说让他带走一个妾生子。
沈长钦忽然苦笑一声:“原你心里一直恨着我。”
崔氏不想反驳这话,或许吧,但她确定自己对沈长钦再没有情了。
她道:“大爷,你没有对我好过,更没有对彦哥儿多好,如今即便不是为我考虑,就算为了彦哥儿留在京城将来有前程,你也考虑考虑孩子。”
“你是一个父亲,不可能一直对你的孩子都不好,那样你会遭报应的。”
“将来孩子长大,他们眼里的父亲,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
沈长钦低头,苦涩的笑声笑出了声。
他闭着眼睛想,在崔氏的口中,自己好似是一个十恶不赦,连对亲生孩子都没有温情的人。
崔氏说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从来没有对孩子好过。
他不明白,原他在崔氏的心里,在孩子的心里,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夫君与父亲。
他回想一幕幕,随从与他说的,还有他对带彦哥儿从前的不耐烦。
他有太多事情了,太想在官场上大展拳脚,他太想成为如五叔一样的人。
五叔从来也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他觉得既要成大事,必然要如五叔那样只将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可现在看起来,他永远都学不会,反而将这一切都没有做好。
沈长钦满眼红丝的抬头看向崔氏:“让我现在见见彦哥儿,我想听彦哥儿怎么说。”
崔氏遍不拖泥带水的让人将彦哥儿带来。
彦哥儿一来,两岁的孩子眼神撒不了谎,对父亲有畏惧,一来便往崔氏的怀里去。
沈长钦的手指抖了抖,他朝彦哥儿扯出一个笑来,对着彦哥儿道:“彦哥儿,你想跟着父亲还是跟着母亲?”
彦哥儿便将脑袋用力往崔氏的怀里去,小声道:“爹爹喜欢弟弟,我要跟着娘亲。”
崔氏将彦哥儿抱在了怀里,讽刺的目光看着沈长钦。
沈长钦的双目无神。
可他并没有更喜欢郑姨娘的那个孩子,从前只是去郑姨娘那里的时候会抱一抱,襁褓里的孩子很乖,不吵不闹,比会吵会闹的彦哥儿更讨喜一些。
可彦哥儿是他的嫡长子,在他心里至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彦哥儿啊。
后面郑姨娘走了,他也没有对那个庶子有什么疼爱,为什么在孩子的眼里,他竟是这般的。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此刻面对崔氏,他甚至一句反驳的话都不知晓应该怎么说。
可他更痛苦的是,他被贬至端州,身边竟无一人为他伤心,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们甚至都不愿与他同路。
此去这么多年,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他越发的悲凉,自己到头来竟活成了孤家寡人。
可是他连怪罪崔氏的力气都没有,从前被他忽视的种种,如今历历在目,他从未给予过温情,又如何要求旁人对他有心。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后背佝偻着,让自己冷静。
他眼眶微红,抬起眼睛看着崔氏:“大房成了如今这样,老太太定然要分家的,分家后,即便你不跟着我走,你又用什么身份留在沈府?”
崔氏对上沈长钦的眼神,声音淡淡:“这些不劳烦大爷操心,五婶说能帮我,只要大爷答应我留下,我便可以带着彦哥儿留在这里。”
沈长钦苦笑起来:“所以我被贬官的讯息其实你一点都不伤心,你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跟我一起走。”
崔氏问沈长钦:“当初在再婆婆那里如履薄冰,被婆婆刁难的时候,你为我难过过么?”
“我生产的时候你为我担心过么?”
“大爷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又要求我来做?”
“我亏欠过大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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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钦深吸一口气,他肩膀抖动,连连苦笑。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叫报应。
他又问:“所以刚才你在五婶的肩膀上哭,不是因为我是么?”
崔氏摇头:“不是因为大爷,因为我想求五婶让我留下。”
沈长钦只觉得胸膛里的那一口浊气难消,在极致的情绪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问:“你既然这么想要和离,如我现在就给你一纸和离书,你高不高兴。”
崔氏顿住,看着沈长钦。
崔氏忽然有一瞬的后悔了。
不该与沈长钦这么早摊牌,她应该与他好好说的。
她当然不想和离了,总之现在没有婆婆也没有公公压着,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此刻她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长钦会这样说。
她以为沈长钦心里还想着让她父亲帮他的。
崔氏问沈长钦:“你真的打算和离。”
沈长钦早已从崔氏眼里的犹豫看出了她真实的想法,崔氏只是不想要他,但崔氏现在还不想要和离。
他清楚明白崔氏为什么不想和离了,她回崔家,不一定能够过得更好,她也舍不得孩子。
虽说他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想要和崔氏和离,既然崔氏厌恶他至此,那两人再没有关系便是,他放她自在便是。
此刻他想,罢了罢了,就当作他补偿她,为她最后做一件事情,当作赔给崔氏这些年跟着自己受到的委屈。
他道:“我不想和离,你留在沈家便是。”
说着沈长钦撑着膝盖,有些缓慢的站起身来看着崔氏:“你如果真的想留在沈府,我后面会亲自与五婶和祖母那里为你说话的。”
沈长钦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沙哑:“你说的没错,你不必跟着我去那等地方受苦,孩子更不必去。”
“彦哥儿留在京城,才更有前程。”
“现在沈府的形势其实还很复杂,父亲留下的那些妾生子也还在沈府,究竟最后什么形势还得再看看。”
说罢,沈长钦先走了出去。
沈长钦一走,崔氏倒是有些愣神的看着沈长钦的背影。
她原以为沈长钦是真的打算与她和离要挟她,毕竟沈长钦这等自私自利,万事只考虑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成全她。
从前自己在沈长钦的眼里,也从来没有要紧过。
但这回,崔氏感觉到了沈长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但沈长钦没有说出来。
眼前沈长钦的背影越来越远,崔氏虽说对沈长钦早已心如止水,但是内心深处却是不想亏欠沈长钦什么的。
她也明知道装聋作哑好好过她和孩子的日子就是,至于沈长钦如何,又与她什么干系。
难不成沈长钦这迟来的体贴又能弥补什么?
她确实不想与沈长钦有任何一点亏欠,即便亏欠,也是他亏欠自己。
她叫住了沈长钦。
沈长钦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崔氏。
崔氏牵着彦哥儿走出去,与沈长钦低声道:“大爷,若是你想要和离,我也没有话说。"
“只是孩子你不能带走,还是放在沈家,大爷往后另娶新妇也会再有孩子,彦哥儿和蓉姐儿往后大爷自然也不想要看见。”
“五婶是心地最好的人,我求五婶一个收容,在这府里做一个照顾下人,我也是能行的。”
沈长钦听了崔氏这番话,无疑是崔氏手上正拿着一把刀,正一刀一刀的往他心上割肉。
在崔氏的眼里,自己便是最无情的人,即便和离,也不会想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她甚至说出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连五婶在她心里,都比自己在她心里好了千百倍。
沈长钦如今这个境遇,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底下,到头来,身边连个心疼他的人都没有。
就连他的枕边人,都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的孩子对他也半点亲近没有。
他活在这世上一遭,好似一场空,什么都没有。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对着崔氏问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和离后就马上另娶,还会亏待我们的孩子?"
崔氏淡淡笑了笑:“大爷心有丘壑,是该在朝堂上纵横的人,后宅的事情,大爷没有空闲理会,自然也没有空闲理会孩子。”
“大爷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大爷日理万机,不必为了后宅的那些无关要紧的琐事操心罢了。”
“大爷去那头多纳些妾室,也好伺候好大爷安心公务。”
这话说的沈长钦往后踉跄了一步。
崔氏说的话,字字句句在他听来皆是讽刺。
他看着崔氏,那张平静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淡笑,仿佛她并没有说出这样讽刺人的话。
讽刺他如今的失败。
他抬起手想要碰崔氏,但崔氏往后一步避开了。
沈长钦问:“我们……如何就成了这般?”
崔氏依旧笑:“大爷说的哪里的话,我们一直都是这般,只是我比从前懂事,不在大爷面前惹烦了,大爷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大爷,你又没变,怎么会觉得我们成了这般?大爷莫再说胡话。”
沈长钦怔怔道:“从前我对你一直不好是不是?”
清风吹拂着崔氏的眉眼,崔氏淡淡开口:“那些并不重要,后宅的事情不值得大爷上心。”
“这些都是大爷自己说的话,如今为何要来问我。”
沈长钦摇摇晃晃的点点头,又苦笑:“看来我是对你不好了,我现在变得如此,你高兴些么?”
崔氏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沈长钦:“大爷,你富贵权势与否,与我有关系么?”
“你即便春风得意,我作为你的妻子又有什么好处?你的妾室倒是能过得好,但我可从未得到过什么好处,我父亲是尚书,嫁给你也不是高攀。"
“反而你如今落魄,却要连累我与两个孩子往后无依,大爷你说,我有什么高兴的?”
“我只求大爷放我一马,让我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只想我两个孩子好好长大。”
“至于大爷,在端州如何都是大爷自己的事情,从来与我没有关系。”
沈长钦心里头那股闷痛越来越重,重到他的呼吸几乎喘不过气。
从来妇人都是依附主君,可崔氏却说从来与她没有关系,可见他从前的的确确对她从未好过。
如今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深吸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崔氏:“我从前的确对不住你,你也说的没错,孩子留在京城的确更好。”
“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跟着我去受苦,我也会尽力让你留在沈府。”
崔氏微微垂眸,对着沈长钦微微福身:“谢过大爷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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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放过如在沈长钦的心上又扎了一刀。
他深深看着崔氏的模样,安静秀气的眉目,他也在这一刻才发觉崔氏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出身高贵,规矩有礼,为他生育了两个孩子,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反而是他,一直都在忽略崔氏,他对妾室的关注,反而比对崔氏的关注都要更多一些。
他踉踉跄跄的转身,走出了院子。
只是他久久站在院子外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却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哪里。
他已经被停职,他原以为崔氏会欣喜的与他共患难,原来早就不可能了。
现在他是一个不管去哪里都会被嫌弃的人,就连呆在沈府,也是厚着脸皮呆下去,母亲做的事情已经满京城皆知,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沈长钦身边的长随看沈长钦迟迟不动,不由小声问:“爷,这会儿去哪儿?若是出去,需要先去准备马车么?”
沈长钦闭上眼睛,他去哪儿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就连妻儿都不欢喜他,他还能去哪儿。
再过了两日,季含漪往宫里去了一趟。
去的时候,程兰茹也在,见了季含漪,从模样上看,对季含漪倒是多了一些热络,季含漪才一与皇后问安完,便往季含漪的身边坐了过来。
从前程兰茹对季含漪自然是没有这么热情过的,更说不上主动往季含漪的身边坐。
季含漪看了一眼程兰茹,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太后那边的人,即便是太子妃,在季含漪这里,都是值得戒备的人。
特别是程兰茹忽然这么反常的往她这边坐过来。
现在朝堂上全都是对太后的讨伐声,她心里也有一种预感,太后或许真的是太子说的那般撑不了多久,那太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
太后能利用身边的人对付她,那程兰茹呢。
程兰茹自然也能感受到季含漪对她的疏远,她神情微微一僵,脸上却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担心往季含漪的脸上看过去:“舅母身子可养好些了?”
她如今也没有法子了,太后现在的位置摇摇欲坠,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私底下,人人对太后都心生了厌恶,太后如今早不是她的靠山了。
她也恨季含漪,也恨沈家,可是如今程家只有她一个人还算安然,若是连她也倒下了,那程家就再也没有人了。
她还有孩子,程家往后还有一丝希望。
太后托人偷偷给她来了信,让她如今保全好自己,站在季含漪这一边,有些仇,十年八年也能报,就怕这回皇后恨太后,也跟着恨了她,她也不会好过。
现在程兰茹主动与季含漪示好,就是想在季含漪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季含漪和皇后明白,她也是恨太后的。
这些日皇后对她的冷漠她也看在眼里,心里焦心,更让她焦心的是,皇后居然在打算给太子选良娣了。
如今她也只有先保全自己。
季含漪看了程兰茹一眼,脸上也是保持着得体点头:“谢过太子妃挂心,身子好一些了。”
皇后皱眉看了程兰茹一眼,根本不打算理会她。
早不是程兰茹这些日日日往她这里跑,不见她都在外头等着,也是不想传出她对程兰茹如何的风声出来,不然她也是不想要见程兰茹的。
皇后让季含漪来自己身边坐,又好好看了季含漪模样,其实确实是好了一些,季含漪的气色已经有些红润,只是身形依旧没有回到从前,看起来倒不是说真的瘦了多少,只是整个人浑身看起来,却是柔弱了些许的。
或许也是季含漪眉间的内敛与沉默,还有那些微苍白的面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了些憔悴。
皇后看着心疼,叹声道:“你受苦了。”
季含漪低头垂眸,看着皇后握着她的手,一时无话,又摇头。
即便已经过了两个月,可悲伤的情绪也丝毫没有改变。
皇后又问:“孩子呢?”
皇后主要是想要看看宜姐儿,自己弟弟的孩子,她这些日一直都心里牵挂。
虽说太子回来说孩子长的很好,很漂亮,但心里总想要亲眼看一眼。
但季含漪的身子不好,不好太早传她进宫,便日日惦念着,这回也是听周太医说季含漪的身子好一些了,可以适当散心走走,这才传唤了季含漪入宫来。
季含漪也知晓皇后记挂孩子,便让翠娘将孩子抱到皇后跟前去。
这是宜姐儿第一回出沈府,但一路上在季含漪的怀里一直也没有哭闹,反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到处看,好似好奇极了。
季含漪也不明白,这么小点的人儿,到底在瞧什么。
翠娘将宜姐儿放到皇后怀里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毕竟宜姐儿的性子虽说很好,但毕竟也是第一回见旁人,要是待会哭了,冲撞了皇后娘娘,她也怕自己担待不起。
她幸运做了沈家得奶妈,如今还能进宫见皇后娘娘,这在她看来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便处处小心翼翼。
不过好宜姐儿从来讨人喜欢,被放在皇后怀里也丝毫不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皇后瞧着怀里的小家伙朝着她笑,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沈肆刚出生的模样她依稀记得,如今宜姐儿的样子,仿佛当初的沈肆。
又看宜姐儿朝着她笑,眼眶中的泪水便往下坠,又忙偏过了头去。
旁边的姑姑赶忙过去为皇后将眼泪擦干。
宜姐儿见皇后别过头去,反而好奇的伸出了小胖手。
皇后见状又爱又怜,那圆圆的满月脸,加上那黑葡萄的眼睛,朝着她笑,却是比刚生下来的沈肆讨喜了几千倍。
皇后将宜姐儿抱在怀里抱紧,又朝着季含漪哽咽道:“辛苦你了,生了这么好的孩子。”
“若是钧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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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皇后没说下去,她确实本来不想提的,只是心里的那股遗憾,怎么都落不下去。
阿肆的孩子必然是世上顶顶好的孩子,宜姐儿像了季含漪的性子,安静又讨喜,那钧哥儿呢。
钧哥儿那孩子可会像他的父亲,
季含漪在旁默默的抿唇,钧哥儿是她心上不能提的疤痕。
每每只有看见宜姐儿,想着自己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她还要好好守着沈府,好好等着沈肆回来,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将来会有多久,她总会等到她的孩子与夫君,所以她心里从来也不曾放弃过,时时刻刻都在牵挂。
她问皇后:“太子殿下那里有讯息了么?”
皇后安慰季含漪:“已经去幽州去找了,虽说还没有讯息,但那个孩子只要活着,我们就走希望是不是?”
“我们总能等到孩子回来的那一天,多久我们都能等到。”
季含漪垂目,许久后才点头。
皇后又朝着季含漪问:“这回对白氏和大房的处置,你还满意么?”
“若是你不满意,本宫还能为你做主,皇上处置的时候来问过本宫的意思。”
“沈肃是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本宫本想让他去边远苦役,但母亲来了信说,沈肃有错,但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本宫也是给他留了情面。”
“但若是你觉得不妥,本宫便不会留情面,或者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季含漪对沈肃其实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一定要他付出如何凄惨的代价。
况且沈肃如今的境地,在京城养尊处优这么久,忽然去那个地方其实对于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惩治了。
若是没有沈家人的帮忙,沈肃也很难再回京城,季含漪明白沈肃现在的处境,让沈肃失去名利和养尊处优的日子和靠山,活着也是艰难的。
她朝着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看向季含漪的神色,看了半晌确实也没有看出个什么来。
白氏一口咬定了沈肃是同谋,这件事她判断不了,说实话,谁也判断不了,沈肃与白氏毕竟是夫妻,要说沈肃一点都不知情,这件事谁能保证?
皇后怀里小心抱着宜姐儿,用手指逗了逗,又问季含漪:“大房的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是说到了这件事情上。
季含漪有些疲累的缓缓后靠,春日的宫殿内依旧带着冷清,觉得到处都是冷冰冰又华美的器物。
季含漪身上仍旧有些冷,外头这时候阴云压下来,好似又要下一场雨。
季含漪又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心里斟酌着。
对于那些庶出姑娘与还未弱冠的四爷五爷,对于他们的安置,季含漪想过,但没深想。
这些日大房那些庶子女都小心翼翼的往她跟前来讨好,看她脸色说话,那股想要讨好有怕惹她厌烦的谨慎神情,季含漪一直看在眼里。
季含漪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还想留在沈府。
但若是将大房分了出去,男子或许还能留在京城跟着读书,女子怎么办。
姨娘被遣散,父亲被贬,嫡母不在,兄长也被贬了,她们像是无依无靠的浮萍,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大房要紧的人都自顾不暇,他们这些平日里不受重视的庶出,谁又来管他们。
季含漪倒不同情,他们对自己也还算恭敬,去留季含漪是要等沈老太爷回来再说的。
她现在还不想太早下结论。
她对着皇后道:“老太爷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老太爷回来再说吧。”
皇后便问:“父亲这些日可给你去了信?”
季含漪点点头,又说老太爷的信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让沈府一切如常,太后那里的事情别再多问,这件事沈家便做那个忍气吞声的人。
只有忍气吞声,别人才觉得你的委屈更大,这件事停不了。
皇后也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又听季含漪道:“过几日是大长公主的寿宴,到时候去的人不少,我也会去。”
“这或许是个让很多人知道沈家委屈的好机会。”
“皇上想让这件事被人慢慢忘记,要是真让这件事过去了,太后还会逍遥法外。”
皇后一顿,想着季含漪已经闭门不出许久,这个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确也是一个时机。
她点点头:“也是。”
说着又说起刚才说的话:“要本宫说,那沈肃吃里扒外,沈家养了个白眼狼,那大房的人全都送走了清净些。”
“没道理还养着那帮子人。”
说着皇后的眼里更是露出了厌恶:“从前看白氏侍奉母亲得力,我其实还是有些感激白氏的。”
“再有阿肆那样性子的人,沈肃陪在母亲身边嘘寒问暖也好,对他们两人也多厚待,如今本宫才看清了,沈肃是个没担当的,那白氏更是条恶毒的毒蛇。”
“竟然在母亲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甚至给母亲下药,还给你下药,这样的人,便是绞死她那也是便宜她了。”
“本宫真恨不得能将她凌迟剥皮抽筋。”
季含漪听着这话,对白氏的恨自然也没有消减的。
她做下这天大的恶事,以为太后撑腰肆无忌惮,她死不足惜,可她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她的痛苦却依旧还在。
手又被皇后轻轻握住,面前又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含漪,你放心,本宫不会让白氏死的那么痛快的,本宫已经给行刑的人打过招呼,自然让她最痛苦的死。”
皇后话说到这里,外头又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说皇上来了。
季含漪才在皇后这儿没坐多久,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个时候来。
她如今是不愿见到皇上的,她怕自己遮盖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对皇上的痛恨不比对白氏的少。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都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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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让她的夫君涉险,明知道这一行必然艰难,却让她夫君独自去又没有安排好后路,皇帝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些日季含漪也在想,是不是皇帝也想让沈肆出事,就如皇帝当初让她父亲去死一样。
再有,太后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对沈家下手,不也是皇帝包庇的结果么。
但凡皇帝对太后有过实质的惩治,太后或许还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当初说将太后禁足在南苑,不过也是给外面的人看的,若真禁足了,太后的身边人如何能够出宫,如何能够联络侍卫联络白氏。
又如何能够安排好这一切。
皇帝从来都在为了自己粉饰太平,却每回都害了她身边最至亲的人。
太监的声音才刚落,皇上就已经走了进来。
季含漪被皇后牵着站了起来,程兰茹也忙低着头站在一边。
她眼神往皇后怀里的那个孩子看去,紧紧捏着手。
自从沈家出事后,皇后对她就更加厌烦了,从前来一趟还能看几眼自己的孩子,但如今,她已经整整一个多月皇后都没让她见孩子一眼了。
就连太子对她如今也更加冷淡,仿佛她是程家人,那些事情便都是她做的一样。
从外殿进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直到面前响起一道淡淡凉薄的声音:“沈夫人。”
季含漪微微抬眼,闻着近在咫尺的龙涎香,看着面前玄黑色的长袍,心里那股被自己努力按压下去的厌烦与憎恶在这一刻逐渐聚拢汇拢,让她情绪也在起伏。
她没有抬头,恭恭敬敬的垂目福礼问安。
皇帝看着眼前的人,距离上回见季含漪已经是两三月前的事情了。
莫名的,他现在还记得季含漪在他面前呕血的那幕。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自觉自己早已经心硬如铁,不可能对一个女人心软,但那瞬间他也明白自己的的确确是有些心软了。
他甚至想,他是有些对不住季含漪的父亲,如今便当补偿季含漪的。
他微微的抬手,视线也未在季含漪身上停留太久,季含漪的头低的很低,他也看不清季含漪眉眼和她的模样,只依稀能见着她依旧单薄的身形。
视线又往皇后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皇帝坐在了一边,问起了季含漪的身子。
季含漪跟随着皇后一起落座,闻言也依旧低着头应答,声音虽说不如从前那般如珠落玉盘般带着清脆,但些微沙哑疲倦的声音,听起来便能感觉到她身体不如从前。
皇帝听着这声音,禁不住又看了季含漪一眼。
只见着季含漪规矩端庄的坐在皇后身边,一直低着头,眉眼低垂,从他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季含漪长睫下的暗色阴影,和露出来的一些白净面庞和微尖的下巴,看不清她一丝神情。
皇帝皱眉又看了看,帝王的敏锐向来锋利,他声音微沉,让季含漪抬起头来。
皇后乍然听到这话心里一顿,抬头往皇帝身上看过去,心里在揣测皇帝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一句。
平日里皇帝见命妇极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
但皇帝也不是会无缘无故这样说的人。
只是如今的皇帝她越发的看不透了,自从沈家的事情出了,她更能感受到皇帝对对她虽说面上如前,但皇帝的猜忌和谨慎,却比从前更甚。
皇后的眼神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此刻没有心思去想皇帝为什么让她抬头,她想,一个人的怨恨或许真的藏不住。
曾经她年少的时候对皇帝恨之入骨,以至于她在梦中也在想皇帝忽然暴毙就好了,那样父亲就能回来了。
但她无能为力,她只能靠着自欺欺人的幻想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手指在绣帕上轻轻捏紧,季含漪缓缓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眸往皇帝脸上看去,对上的是一双锐利如寒冰的眼睛。
心跳不是没有一刻的窒息,手指渐渐捏紧,面容上却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努力不叫自己有一丝破绽。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眉眼,那眼神微微往他面容上看来一眼,接着又轻轻一偏,黛眉微垂,眼眶微红,看起来不过一个历尽千帆的可怜妇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楚楚可怜。
他本以为季含漪是在躲避他的眼神,对他心有怨恨,将沈肆的死,孩子的死,恨在他的头上。
身为帝王,这样的怨恨于他来说本是微不足道的,但他确实在意了季含漪的恨。
他比季含漪年长太多,一个年轻的孀妇,那点心机城府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此刻对上这双好似伤心欲绝又心如死灰的眼睛,眼里头暗淡无光,零星闪烁也没有。
他还是对这双柔弱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一个内宅妇人,即便恨,又能怎么样呢,仅仅是让他心里莫名烦躁罢了。
他问她:“白氏的案子,沈家满意么。”
季含漪便连忙起身屈膝告谢:“陛下仁德宽厚,如今沈府得了公道,沈府上下与老太太都感激陛下。”
“今日臣妇入宫,也特意要来感激陛下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跪地叩谢,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恭敬,看不出一丝不好来。
皇帝皱眉低头看着季含漪跪伏在自己面前,总会想起那个跪在午门一身素衣求他找她孩子的季含漪。
与现在截然相反。
皇帝抬抬手让季含漪起来:“你现在身子还没有大好,先起来吧。”
季含漪这才起身。
皇帝的眼神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那是你的女儿。”
说着他并没有等季含漪回话:“抱来朕看看阿肆的孩子。”
皇后一顿,但皇帝要看孩子也没什么不妥,还是起身抱着孩子,将宜姐儿放到了皇上的怀里。
皇帝后宫单薄,本也是勤勉的人,后宫的子嗣便也单薄,总共只有四位皇子,公主也只有一个,是惠妃生的孩子,如今才不到六岁。
皇帝更是鲜少抱过孩子,但从前皇后与皇帝情深时,他们的长子江玄,皇帝曾有一段时间时时抱着,会空出许多时间来陪孩子,只不过后面渐渐忙碌,对孩子也没有那么上心了。
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又小又软嫩,脸庞胖乎乎的又白净,皇帝低头看去,虽说可爱的紧,但也难掩眉眼间的秀气,小嘴也红通通的如樱桃一样,水润润叫人看着欢喜。
又瞧那黑溜溜的眼睛,眼睛往皇帝脸上看过去,好似是不喜欢皇帝身上的味道,襁褓里的小胖脚还用力蹬了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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