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沈夫人想好了没有?
季含漪的脸依旧苍白,眉目又淡又软,殿内到处都是一股药味,她身子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仿佛随时都能够倒下去。
皇帝来的时候问过林院正季含漪的身子,确实很不好。
他手指慢慢打在膝盖上,此刻他的心情也并不好。
朝堂上的那一幕他是没有料到的,其实他已经在提前布局打算打压下沈肆的死带来的影响,但那个王术在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周元吉的案子,还有太后的事情朝野震惊,要是再传出太后谋害沈肆的子嗣,只怕这件事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此刻,他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季含漪,季含漪前脚跪午门,后脚王术便大肆弹劾,他甚至有些怀疑王术和沈家之前是不是串通好了。
他皱眉看着季含漪:“昨夜朕说的,沈夫人想好了没有?”
季含漪撑着身,虚弱咳了好几声,好似刚幽幽转醒的柔弱妇人,对外头的事情全然都不知晓,还一心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
一开口,眼里的一行泪便滚落了下去,沙哑道:“陛下皇恩浩荡,体恤臣妇,臣妇感激涕零……”
季含漪是刻意做的这般病弱柔弱,这般姿态是一个伤心至极的失去孩子的母亲,本来也说的过去。
其实也是担心皇帝多疑,想的太多。
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光缓缓下坠,一直到她下巴上摇摇欲坠,欲落不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肆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小就是个冷清不亲近的人的性子,但面前这女子就是沈肆一定要娶的女子,还是季璟的女儿。
皇帝一直对季璟有一股特殊的印象,或许是这世间再没有如季璟那样容颜昳丽张扬的人,所以在开始接触季含漪之后,他对季含漪是有过几分探究的。
他试图在季含漪的身上看到季璟的影子,又并不希望如此。
但季含漪给他的印象,每每都是复杂的。
或许是他年岁真的大了,开始怀念一些东西,但自己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怀念什么,也开始凭着感觉做一些事情。
他既想在季含漪身上弥补一些东西,比如看中她的画,让她的才名远播,但又同时对她保留着警惕。
季含漪身上有一股让人想要靠近的气质,与她父亲一样,但靠近了会觉得这样的人其实至始至终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皇帝缓缓的抿紧唇,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扣了扣,看着季含漪眼泪一颗一颗坠落,帝王冷硬的心肠还是有些软。
沈肆死了,对沈家的打压也就没有了必要。
他开门见山的问:“你想朕做什么补偿。”
季含漪孱弱的眼眸看向皇帝:"臣妇要伤害臣妇孩子的人偿命……”
皇帝的眼神眯起来,身上的阴沉与压迫,几乎是一瞬间都显露出来。
季含漪紧紧捏着手上的袖口,又咳几声道:“四嫂罔顾亲情对一个孩子下手,臣妇容不得……”
说着又是一行泪。
皇帝眼神渐渐放缓,他不在意的点头:“朕今日就可以让刑部的人去查,若是你四嫂当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朕不会姑息。”
季含漪更哽咽着垂头告谢。
皇帝问:“就这样?”
季含漪抬眸,泪盈盈的眸子泪水不绝:“臣妇还有所求,便是请皇上勿放弃臣妇的孩子……”
这个要求皇帝也理解,他点头:“朕依旧会派人去找,今日锦衣卫的人也在为你去找。”
季含漪脸上便露出感激的神情:“臣妇谢陛下。”
皇帝再问:“还有没有。”
季含漪便摇头:“臣妇所请,唯有这两件。”
皇帝有些意外的挑挑眉,他以为季含漪还会提太后的事情。
不过季含漪没提,皇帝也并不会提起,他点点头,又道:“这两件事朕都会做到,这件事沈夫人也可放下了。”
季含漪心头绞痛,那股绞痛让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呼吸不畅。
她艰涩的点头,撑着身子的手都在轻颤。
皇帝看着季含漪,季含漪脸上没有寻常的镇定,轻颤的身形反而让人升起一股心怜来,说到底,皇家是对不住沈家的。
更深来说,皇帝曾经杀季璟,也有几分对不住季含漪。
他又道:“再有朕昨夜许诺的,朕现在也依旧许诺你。”
“阿肆虽不在了,但爵位朕一直留着,等你找到继子过继,便可进宫来找朕。”
季含漪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只要好处,她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宜儿找一个依靠,她没有再推,感激的应下。
皇帝又看着季含漪道:“沈家如今族中,你最看中谁。”
季含漪顿了下。
皇帝清淡的声音又响起:“朕会重新重用沈家,你觉得沈家谁最堪大用。”
季含漪不敢随意回答这话,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想不想重用沈家,到底想重用沈家的谁,她也不知道。
她最稳妥的回话道:“臣妇只是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情臣妇一窍不通,并不知晓。”
皇帝深深看了季含漪几眼,想着他说那话,其实也是补偿沈家,补偿沈肆,给季含漪在沈家找一个依靠。
毕竟现在沈肆死了,季含漪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难免有被人欺凌的时候,即便往后会有一个继子,孤儿寡母也并不是太容易。
让她举荐一个稳妥的人,他的确会重用,将来也可在沈家护她周全。
他倒是真为季含漪着想,但季含漪不知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还是并不领情。
皇帝眼神深深看着季含漪的脸:“朕再问你一回,真的没有举荐的人?”
季含漪没想到皇帝还会再特意问一回,但这特意问的一回,季含漪忽然就拿不定主意了。
她自然能感受到皇帝看在自己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目光,心里左右思量一下,想着皇帝为什么还会再问一回。
她心下稍稍转了转,斟酌措辞:“臣妇觉得长龄性情正派且刻苦,是可靠之人。”
说着她又接着补了一句:“这些都是臣妇妇人之见,还请陛下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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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季含漪说起沈长龄倒是微微诧异。
沈长龄是白氏那房的人,她一边要白氏偿命,一边又举荐沈长龄。
沈长龄皇帝自然是有印象的,之前一个在军营混日子的耍家子,但虽说有些不务正业,但却也的确没有闯出过什么事情来。
上回围剿山匪的事情,他还立过功的。
且沈长龄是武将,朝政大事比不需要他参与,季含漪举荐的这个人,他还算稍稍满意。
他没有过多的表态,只是想从季含漪口中知道她在沈家信任什么人,心里好有个底。
如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皇帝也没有再留下来的意思。
他起身打算走,又在临走前一顿,看着季含漪浑身素净单薄又羸弱的身子,想着季含漪往后就成了一个寡妇了。
其实季含漪的年纪很年轻,他记得她也还没满二十二,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且季含漪的容貌让人难以忽视,这般年轻就守寡,往后只守着幼子,年轻女子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忽然问了句:“阿肆走了,你可想过再嫁。”
“你若是有这个想法,朕也可以给你做主。”
季含漪惊愕的抬头看向皇帝,是万分没想到皇上居然问她这样一句。
她连忙摇头道:“还请陛下明鉴,臣妇从未想过改嫁。”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神动了动,转身走了出去。
皇帝一走,季含漪浑身才松懈下来,靠在了软枕上。
皇后很快就走了进来,问季含漪皇上与她说了什么。
季含漪本也没有瞒着皇后的意思,她没有多少力气说话,让旁边的方嬷嬷代他转述了一遍。
皇后听罢点点头,看向季含漪:“皇上肯留着爵位就好。”
“这事不急,等你的身子慢慢养好了再说。”
“至于白氏,这贱人即便你不与皇上提起,本宫也饶不了她。”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皇后:“我想回去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了。”
“钧儿的下落……”
“求皇上也没用了……”
皇后心里嘁嘁,其实她心里明白,那个孩子多半是永远都没有下落了。
在冬天的深山老林里,即便没有找到踪迹,可还怎么能活着呢。
就如她的弟弟一样,坠下那么高的悬崖,又怎么能活着呢。
可她也有念想,想着弟弟还在,所以还是让太子派人去山脚下打听搜罗,不愿放弃。
她此刻也不忍在季含漪面前将话说的太绝,让她心里留下一个念想也好。
又看季含漪现在的身子,又劝道:“出宫也不用着急,再养一日,白氏那头的事情,本宫让太子去安排好。”
季含漪有些吃力的摇头:“刑部的人要去沈府拿人,沈府内必然一团糟,引起许多猜测,老太太病重,有心无力,我回去稳着人。”
“再有四哥与四嫂毕竟夫妻一场,我不知道四哥心里怎么想的,有没有怨气,又会怎么做,会不会阻挠刑部的人。”
“大房房里的人不少,长龄长钦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闹,这事需有人出面解释。”
“若是没有人回去主持大局的话,怕成了一锅粥,老太太的病也养不好。”
这个出面解释和主持大局的人,季含漪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皇后也清楚季含漪说的没错,她眼里带着担忧:“你现在得身子能受得住?”
“不说你前日才生产完就受了寒,就说你昨日还呕了血,身子虚的林院正都摇头。”
“林院正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万不能大动,也更不能再寒了。”
季含漪孱弱无力的眼眸看着皇后:“娘娘放心,我自己的身子,也知晓爱惜的。”
季含漪虽说是想要身子好起来,但那种想法并没有多强烈。
其实她有一瞬间忽然能够体谅到母亲那时候的心情的,想要随着父亲去的心情。
但季含漪显然不能有母亲那样的想法,她的孩子还太小,还不能独当一面,将来面对的还有磨难,她得挡在孩子的面前挡风避雨,才能对得住沈肆对她的好。
她也不求能活到百岁,能活到孩子没有后顾之忧就已经知足。
想起这些,季含漪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涩,又哑声道:“娘娘不必再劝我,我早晚要回沈府的。”
皇后难受的闭着眼睛,要劝的话还是没有再说,又哑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本宫让晟儿送你回去。”
“上回你给了他画,他是高兴极了的,这两天其实他也说要来看你,但终究有些不方便,也怕他扰了你,便没让他来。”
“这回让他送你回去,他定然高兴。”
季含漪也没推辞,为叫皇后放心,也点头应下。
皇后又道:“还是待会儿让林院正给你看了再走。”
季含漪也明白皇后的用心,点了点头。
林院正过来的时候季含漪这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方嬷嬷重新给季含漪擦了身,换了衣裳,来的时候没有带换的,皇后拿了一套给季含漪换上,从前的季含漪应该是有些合适的,如今季含漪穿上却有些松,方嬷嬷腰上束腰也多系了系。
长发因为要带着抹额和风帽也未怎么束,只是在身后挽了个低髻。
林院正进来时,看到季含漪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
季含漪本就出身的好,出身的时候,父亲已经崭露头角,母亲虽说出身并不是显赫的大族,但也是书香门第,又全家用心教导她一个人,自小浸润着父母之爱长大,身上既雅致,又有一股自内而外的随和端方,看得人赏心悦目。
林院正走到季含漪面前,见着她从榻上下来,虽说整个人包裹的严实,手上揣着手炉,脖子上套了一圈兔毛领,但躺着修养和坐着完全不是一回事。
季含漪这柔弱模样他看着就起了一股怜惜,现在外头左都御史出事的事情朝野上下几乎都知道了,那是位难得的忠臣,沈大人留下的遗孀便让人唏嘘。
他叹声道:“沈夫人好歹爱惜您自己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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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靠着椅子,素净的手腕上唯有一只碧玉镯子,那还是沈肆为她戴上的,一直没有拿下去过去。
她伸出手,轻轻道:“劳烦您诊脉吧。”
林院正看着季含漪苍白无力的面容,又是叹息一声,开始给季含漪把脉。
脉象比起昨日来并没有好什么,与昨日一样,表示着季含漪的身子与昨日一样糟透了。
其实也寻常,才吃了一日的药,怎么能将身子养好呢,季含漪这身子,三年五载的恐怕才能养好些许。
其实大恸最是耗费阳寿,有的人一夜白头,是精气被熬干了,人没有精气活着,就是行尸走肉,阳寿快尽。
好在这位沈夫人从前的身子底子不算太弱,小时候养的好,有些根本,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眼里露出悲悯来,又去认真给季含漪写了药方,再三叮嘱:“还请夫人一定要按着老夫这药房吃药,回去后忌大补,您的身子虚弱,饮食需清淡,更忌情绪大动。”
“再有您万万再吹不得风,落下头疼的毛病,便是一辈子了。”
季含漪看林院正温和儒雅,慈眉善目,眼里关切,好歹扯出了一丝笑,应下了。
这笑意很淡,季含漪很快又落了下去,让方嬷嬷先去送林院正出去。
季含漪低头从袖口里拿出那只带血的荷包,这两日她始终没有勇气多看一眼这个荷包。
如今她看着荷包,她想与沈肆说,她不是不难过,她相信他还在的,她要在他没有再说身边的时候,好好为他将后宅打理好,好好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伤害他们孩子的人,她也会报复回去。
这般想着,眼眶微微发涩,皇后从外头进来,看季含漪已经收拾齐全,就低声与她道:“外头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也是问过了皇上的,你安心座轿子就是。”
“又道,皇上将白氏那贱人的事情交给了太子,让太子去刑部一趟,太子说正好送你一程,路上也可问你一些细节。”
季含漪也点点头,握着方嬷嬷的手站起来,又看向皇后:“这两日也麻烦皇后娘娘照顾。”
皇后无奈的看着季含漪:“我们是一家人,你是阿肆最牵挂在意的人,别说这些生分的话。”
季含漪敛目垂眸,默然不语。
皇后牵着季含漪慢慢走出去,太子正等在前殿内中,见到母后牵着季含漪出来,他不由的侧身,视线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许是季含漪真的消瘦了,又许是她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衣裳,出来的那瞬弱柳扶风,一圈白色兔毛将那张精致的脸也衬的格外小巧柔弱。
缓缓出来的那一刻,在精致华贵的殿内,在袅袅燃着的檀香背后,如一幅画卷展开,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含着万千种故事。
本以为舅母还会在宫内多呆一些日子,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心里有一股道不清的情绪,又生生被按压下去。
太子走上前,三步远的位置下顿住,再低声问候。
季含漪也抬眸看向太子,又道:“回程路上,劳烦殿下了。”
客气有礼的寻常对话,几句之后,便一起往外头走。
方嬷嬷提前忙碌的给季含漪披上斗篷,戴上风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检查了手炉还暖不暖,这才放心。
廊下风大,太子站在一侧为季含漪挡着风,方嬷嬷忙着牵季含漪上轿,怕季含漪吹着了一点。
小轿不大,只适合一人在里头,但里头的布置显然是用心了的。
轿子里铺着柔软貂绒,脚底下放着暖炉,进去之后甚至还微微觉得身上热,就连脚下也铺了地毯的。
季含漪轻轻掀开旁边的帘子,抬头看向站在轿旁的皇后娘娘,眼里感动,轻声道:“皇后娘娘的身子亦未好全,不用送我,府里的事情还有老太太的身子,皇后娘娘放心,我会时时送信来的。”
皇后看着季含漪眉眼,这般境况下她还抚慰自己,还想着沈家,自己弟弟选中的人,从来都没有错。
她点头,又叮嘱一边的太子好生护送季含漪回去。
太子往那帘子上看了一眼,只见着半张面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轿子被抬出宫门,宫门口已经等着马车了,马车是太子安排的,季含漪下了轿子,再上了马车。
路上一路安稳,太子骑马护在旁侧亦没有多话,只是在马车停在沈府门前的时候,太子才下马隔着马车旁的帘子,低声喊了一声舅母。
那道小帘很快被掀开,露出季含漪的脸庞来。
太子看向季含漪苍白的脸颊,低声问:“孤现在要去刑部着手白氏的事情。”
说着他顿了一下,视线慢慢对上季含漪不如往日明亮的眼眸上:“白氏的事情,舅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季含漪便道:"的确是还有一些,只是这里说话怕不妥,殿下在外吹冷风,需进去说话么,也正好吃杯热茶。"
太子摇头道:“不用,进府后舅母还要接待我,不必麻烦,这会儿与舅母说后,舅母便可直接回去歇着了。”
季含漪看了看太子,太子身上其实有一股与沈肆有些相似的沉稳,听说从前沈肆还做过太子伴读,与太子自小就长在一块,身上也有一股安稳的正气。
季含漪对太子很是信任放心,便也顺应太子的意思低声一一交代白氏的事情。
除了与白氏相关的那些下人和丫头,以及稳婆的指认和证据,其中季含漪最要紧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白氏安排那两名丫头在老太太身边曾做了什么,再审出白氏在老太太身边还安插了哪些人。
二是稳婆交代的白氏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事情,太子会怎么处理。
皇上的意思定然是要掩盖下去,季含漪其实是不想让太子违背皇帝的意思,免得引起皇上猜忌,或则是让太子因为沈家的事情两头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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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出了季含漪话里头的担忧,也听季含漪说了父皇找她给过她的承诺,太子并不意外父皇这么做,在父皇心里,太后是母亲,有亲疏之分。
父皇交代他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特意的叮嘱过他什么,但他明白,父皇想试探他,试探他会怎么做,是会将太后的事情引出来,还是就此埋没下去。
父皇向来如此,多疑又心硬,甚至不希望他与沈家人不要走的太近,希望他永远是一个羽翼并不丰满的太子。
太子低头看着季含漪:“舅母不必担心我,舅舅安排王术便是知道我不好出面,早已安排好了人,太后的事情不不需要这件事,沈家最好也不要紧咬不放,孤会在后面推波助澜,现在朝野上下,太后没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低沉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季含漪有一瞬的诧异。
太子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是太子的亲祖母,季含漪其实心里觉得太子应该是左右为难,会纠结到底应该怎么做的,
想着劝慰太子不必为沈家的事情难做。
但她没想到过太子会这样说。
又见着太子深黑的眼眸看着她,又低低道:“刑部那里,孤不能让太后做的事情从刑部出去。”
“这件事孤要暂且压着给父皇复命。”
“但在朝堂上,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孤会给舅母一个公道的,舅母可怪我。”
太子的声音落在寒风里,那眼神如深不见底的黑,却好似已经有了一国之君的果决。
季含漪摇头:“我明白陛下的处境,陛下能为沈家做到这般,臣妇与沈家都从心里感激。”
太子抿抿唇,视线从季含漪的眼眸上落下去,落在她领口的芙蓉花上,又道:“待会儿估计刑部的人会来沈家拿人,可能会有些乱,也要劳烦舅母安抚了。”
季含漪应下:“这些事情殿下别担心,我能处置好的。”
太子点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一阵,江玄的步子未迈,有些话在他心里思虑良久,在开口与不开口之间徘徊。
他也知道话说完了,应该让舅母回去休息,又觉得始终有一些话没有与舅母说。
舅母的身子不好,呕血一场,他心里担心,再有舅舅不在,舅母如今是舅舅遗孀,怕她在沈家难过。
本想说往后舅母可以依靠他,万事给他说,他也尽量给舅母依靠做主。
但这话说出来,或许也是他自己的某种心思做鬼,总觉得说出来便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无法开口。
最后到底也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句:“舅母好生将养身子,也免我母后担心。”
季含漪点点头,又道:“殿下也勿过劳累。”
太子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沈长龄正从大门外冲出来,见着那辆马车,忙走到马车前,红了眼眶:“五婶。”
他今日本来也进宫了,就想见季含漪一面亲自解释,但是皇后娘娘说季含漪今日要回沈府,他便一直在沈府里等着。
前门的才去给他讯息,他后脚就匆匆来了。
季含漪本放下的帘子听到沈长龄的声音又一顿,缓缓又掀开。
眼前是沈长龄那张少年脸庞,眼底带着血丝,眼神疲惫,少了些从前亮晶晶散漫的神色。
其实不知该怎么说,说怪沈长龄,自然是有些怪他的,但也毫无疑问,沈长龄的心思从来赤城端正,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在皇上问她举荐沈家谁的时候,她唯一一个想到的也是沈长龄。
其实沈元瀚也是正派君子,但又想沈长龄这般简单心思的人,或许皇帝也满意。
她其实心底明白,不管沈长龄将来高官厚禄还是碌碌无为,他从来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他对人从来敞亮,没有那些阴私自私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要敞亮,便是极好的人。
季含漪自然心力交瘁,她身上的痛也没人能体会,她自然想将所有人都怪进去,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但她看着沈长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眉眼,听着他红着眼睛解释他那日的事情,她默默道:“长龄,等我回去再说。”
“有些事,我也想与你说。”
季含漪说罢,放下了帘子,留着沈长龄站在马车旁愣了许久。
江玄在旁边看了看沈长龄与季含漪,两人的话他听了些,加上从母后那里了解到的,明白了些许事情。
他皱眉看了沈长龄一眼,又最后看了眼那马车窗微微摇晃的帘子,骑马先离开。
舅母确实性情太温婉,沈长龄犯下这样的错,若是他,必然是好好好惩治的。
季含漪扶着方嬷嬷的手下了马车,沈长龄在旁手足无措的站着,在方嬷嬷为她整理斗篷的时候,季含漪问沈长龄:“我回来的讯息,府里知晓了么?”
沈长龄赶紧点头:“都知晓了,不过祖母病的厉害,都在祖母那儿伺候,几位堂婶婶也在。”
“几位堂婶婶说想要见五婶,但祖母说五婶刚回来要先养身子,让五婶先回去歇一歇。”
季含漪点点头,扶着方嬷嬷从西角门直接进后院。
沈长龄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偷偷用眼神去看季含漪此刻的模样。
这是这两日后他第一回再见到季含漪。
可即便两日未见,季含漪也变了一些,她变得瘦了些,从前精致明亮的眉眼变得有些冷淡,像是秋日缓缓坠落的枯叶,光亮没了,只剩下一股凉风。
即便她身上那身红色斗篷衬托,季含漪的脸色也依旧苍白。
沈长龄的心里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疼,他觉得他就算解释千万遍,也始终不应该得到季含漪的原谅。
他更觉得他永远都再没有脸面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了。
他干涩的张唇,看着季含漪低垂的眉眼,在絮絮叨叨的赔罪之后,最后化为的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五婶,对不起……”
季含漪看着脚下的青石路,每一步都走的有些吃力,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没有糟糕到哪个地步,从后院走来的这一路,她才明白了。
即便走的这么慢,她却走的心慌。
又听沈长龄那声对不住,她明白沈长龄的愧疚,但说不怪他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季含漪也只轻轻道:“长龄,我们都要往前走。”
“别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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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话,让沈长龄的眼里一酸。
可这件已经发生的事情,却让季含漪失去了孩子。
他怎么能够释怀。
怎么能够原谅自己。
况且不仅是他对不住五婶,就连她的母亲都对不住五婶。
季含漪顿住步子,侧头见沈长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便道:“三公子,现在先别愧疚,我还有些话与三公子说。”
说罢,季含漪抬步重新往松鹤居回。
容春早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皇后让人送回了讯息说季含漪要回来,她便将院子里一切都打理好。
见着季含漪的那一刻,容春慌忙的过来扶着入内。
季含漪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胃中翻滚,入了内厅,坐在了罗汉榻上。
方嬷嬷为季含漪解披风,容春拿帕子给季含漪擦了汗,又将沏好的茶送到季含漪面前:“夫人饮一口吧。”
季含漪外热内寒,林院正让她一定多吃些热茶养身养胃,季含漪接了过来,又软软靠在身后的银色丁香枕上,吃了一口,茉莉茶香如喉,香气四溢。
翠娘抱着孩子进来,看着季含漪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又虚弱的模样,小声道:“宜姐儿这两日吃的好,今早上还笑了,夫人要不要瞧瞧。”
季含漪自然是想要瞧的,她眼睛微微眯开,看着翠娘手上的襁褓,依稀可以看到一只胖胖的小手。
压抑的哀伤情绪又涌出来,她又想起她另外一个在山上不知所踪的孩子。
她摆手让翠娘将孩子抱下去,不是她不多看一眼,一来是心底伤心,二来她风寒严重,孩子太小,怕被她过了病气,小小的身子受不住。
翠娘一愣,她原以为夫人会高兴的多看看孩子的,又看夫人一身金尊玉贵,美的如画里出来的人,却是神色恹恹,眼底泛着冷清,不敢多说一句,忙抱着孩子退下去了。
翠娘一走,容春就忙着给季含漪汇报府内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派出去找小世子的侍卫中间回来过,说找到了良儿,但是已经死了,所以孩子还没有线索。
又说这两日松鹤院里倒是清净,沈老太太那儿却不清净,今早朝堂上的事情沈府也传开了,好些人来找季含漪问,季含漪没在又去了老太太那儿。
再有,关在柴房的婆子寻死觅活,大声嚷嚷,被隔壁堂嫂听见了,差点去救人坏事。
再有些零碎事情,比如崔氏过来,比如年底铺子庄子的掌柜等着季含漪掌事,还有最近府上收了好些帖子。
还有一件事是今日一早文安也走了,让她给季含漪传话,说他去金陵请老太爷回来了。
说这是从前侯爷吩咐的,要是侯爷出了事情,便立马去请老太爷回来分家。
季含漪本来平静无波的面孔,在听到这句时,指尖一顿,又闭上眼睛。
身边香炉的青烟缭绕,季含漪缓和了许久。
外头秋霜轻手轻脚的进来,过来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夫人,三爷还在外间等着的。”
季含漪没说话,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捂唇咳了好几声,才轻轻将放在膝盖上的茶盏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又让秋霜去让沈长龄进来。
沈长龄一直在外头无声无息的等着,听见季含漪让他进来,忙掀了帘子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罗汉榻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小炕桌上,身上软绵绵的后靠,额上缠着素白的狐狸毛抹额,身上盖了一张粉色杜丹纹的薄毯,另一只手放在薄毯上的手炉上。
檀香冉冉,她背对着花窗,光线落进来,有一瞬间如在画中。
但沈长龄却又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从前了。
他怔怔站在季含漪面前,怔怔看着季含漪出神。
季含漪抬起眼帘,看着一身宝蓝衣裳的沈长龄,让他坐下便是,又叫屋内其他侍奉的丫头都出去,只留了方嬷嬷一人在身边。
季含漪稍默了一下,问沈长龄:“三爷知晓我走前将四嫂关起来的事情么。”
沈长龄微微顿了一下,又点头:“我知道。”
季含漪又轻声问:“三爷怪我么?”
沈长龄捏紧手,他看着地面,又艰难摇头:“我不怪五婶,我知道五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季含漪抿唇:“那天我让你为我守着院子,但你没在,我知晓你不会轻易食言的,是四嫂不让你来,用了法子,让你没办法过来。”
“是不是?”
虽说刚才沈长龄一直在赔罪,只说都是他自己的过失,没有说原因,但季含漪已经能够想到了,这府里谁能阻止沈长龄来,谁能让沈长龄不设防,只有白氏了。
她看着沈长龄发白的面容,又轻声问:“四嫂对你做了什么?”
沈长龄其实并不想承认母亲对他下药的事情,但在季含漪的面前偏偏开不了口骗她。
他还是艰难的承认:“母亲给我下了药。”
季含漪指尖颤了下,她便明白,白氏怎么能容得下她好过呢。
她甚至连沈长龄都要下药。
季含漪就又缓缓道:“四嫂为什么给你下药,你想过么。”
“给我接生的稳婆被太后提前收买了,太后早与沈府的人勾结,想要我一尸两命。”
“那个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人,我要是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四嫂。”
“我已经说给了皇上,下午刑部的人就会来拿来人。”
“三公子,我不是偏要与谁过不去,只是我的孩子没有,没人能够赔给我,可他不能无辜的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三公子能体谅么。”
沈长龄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捏着,半晌才艰难道:“五婶,你应该这么做的。”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侧脸,沈长龄脸上难得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季含漪也一样难过。
但有些话也得与沈长龄说清:“那大房的其他人那里,三公子能解释几句么,我实在太累了,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人。”
“事情是我要做的,他们如何喧闹我都理解,若是我错了,我承诺过你父亲的依旧算数,一切看刑部如何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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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龄此刻已经明白了季含漪为何要留他说话了。
季含漪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她不想同大房的其他人解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等刑部的判决。
沈长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母亲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其实他心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这件事情与自己的母亲多半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然自己母亲不会阻止自己守在季含漪院子外头。
父亲这两日也明显紧张憔悴,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但父亲却不肯对他透露一个字。
沈长龄低着头,他心里想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想了许多,到头来什么思绪也没有。
他又想起五叔曾经说过的话,做错事情的人,就别想着能瞒天过海,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但那个人是自己母亲。
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可向五婶为自己母亲求情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就如五婶说的,她的孩子呢,谁来赔给她。
他也从皇后的口中听到,那个孩子多半已经死了,五婶的心该有多疼。
沈长龄最后张了张口,又终于侧头看向季含漪道:“五婶放心,我会替五婶解释的。”
说着沈长龄又垂下眼眸,轻声道:“五婶,我也替我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虽说现在说已经没用了,我也不是想要为我母亲求情,只是成了现在得局面,真的从来也不是我想看见的。”
季含漪看向沈长龄颓然坐着的姿态,少年人挺拔修长的身形,平日里看着秀气又矫健,此刻后深躬,姿态卑微,季含漪看着也生出不忍来。
确实是不忍怪沈长龄如何,沈长龄太简单了。
季含漪道:“三公子,我明白你,你先回吧。”
"别想为这件事愧疚,愧疚也没有意义。"
沈长龄依旧坐着没动,他神情颓的看着地面出神,好半晌才站起来,看着季含漪模样:“五婶,你也保重身子。”
季含漪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长龄又问:“我父亲一直想再见母亲一眼,在刑部的人来之前,可以让我父亲见一面我母亲么?”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神情,她不是不想答应,她是怕又有变故,低声道:“待会儿刑部的人来,我的人会放了四嫂的,那时候四哥可以见到四嫂,有什么话,那时候说就可以。”
沈长龄一愣,也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长龄一走,季含漪就让容春和方嬷嬷去将那天夜里找到的证据一并去整理出来,到时候交给刑部的人。
容春这些倒是熟悉,让方嬷嬷留下伺候,她一个人去就是。
这头沈长龄才从季含漪那里出去,迎面就被父亲着急的拉了去,急切的问:“你五婶怎么说?”
跟在沈肃身边的还有沈长钦,沈长钦这两日也知道了自己母亲被不关起来的事情,知道季含漪今日回来,今天中午就匆匆回来了。
沈长钦也着急的看向沈长龄:“五婶可说放了母亲?”
沈长龄深吸一口气道:“五婶说,待会儿刑部的人就会来带走母亲。”
沈肃身上一顿。
沈长钦踉跄一步,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道:“怎么就到了让刑部来审的地步?刑部的那些刑法,母亲的身子怎么受的住。”
“五婶一向温婉识大体,这回怎么将事情做的这样绝。”
说着他转身要走:“我要去问五婶。”
沈长龄一把抓住沈长钦的手,颤声道:“大哥还不明白五婶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是大哥还在自欺欺人。”
“五婶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原因五婶能这样做。”
“五婶的孩子被太后的人从沈府换走了!是从沈府换走的!!”
沈长钦的身形一僵,对上沈长龄发红的眼睛。
又听沈长龄道:“五婶被沈府的自己人背叛,五婶心里怎么想?皇后娘娘说……太后不会容那个孩子活的……”
“你们想过五婶么……”
沈长钦的身形彻底僵住。
沈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其实从季含漪关著白氏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了。
既然是皇上让太子去办的,那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现在只要插手,就必然会惹上事情来。
其实他早就该狠心将白氏休了的,上回五弟说白氏品性不端,她还只觉得白氏只是因为心里不平,只要他对白氏好一些,白氏就不会想着争强沈家的东西了。
可其实想先见白氏一面,就是想问问白氏,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白氏已经足够好了,为了白氏连妾室都赶走了,白氏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可是显然季含漪既然不让他见,这件事他也只能压在心底。
只是心底还有一些唏嘘,夫妻这么多载,到头来竟然成了这样,他现在更担心白氏的事情不仅会连累自己,更连累儿子和女儿,甚至让他成了沈家的罪人。
他看向沈长钦,与气严肃:“从现在起,你们母亲的事情再不能过问一点,刑部怎么罚怎么判,都是刑部的事情。”
“就算你们母亲托人找你们求情,也万不能理会。”
沈长龄没说话,沈长钦却变了脸色:“可毕竟是我们的母亲,怎么能不管不问。”
沈肃紧皱眉头看着沈长钦:“要是你母亲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就是沈家的罪人,你去求情,往后你怎么在沈家立足,沈家人怎么看你?”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害的是谁?那是你五叔唯一儿子,是要承爵位的世子!你五叔现在已经出世了,你母亲却害死了你五叔留下的血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你要是去求情,不说老太太那里,就连皇后都不放过你,往后你还想靠着沈家,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沈肃的声音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沈长钦也听得心惊胆战。
他眼眶发红,身上轻颤,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想不明白,怎么母亲就做出了这种事情来。
沈肃又安排着沈长龄和沈长钦别再留在这里,要绝口不提,又往沈老太太那里去。
只是几人边走边说话,还没走到地方,前门小厮就跑过来,急急忙忙的开口道:“老爷,太子带着刑部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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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的这一声,让沈肃和沈长钦都惊了下。
他们没想到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又看此刻天色阴沉,微微有将暗的态势,挥手让小厮先退下去,让沈长钦先去老太太那儿,他带着沈长龄去迎。
沈肃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出个态度来,即便是他的嫡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也绝对没有半点要姑息的意思。
也更是想让太子明白他与这件事是绝对没有关系的。
其实沈肃自己心里头也冤枉,她要是知道白氏有这个心思,早就将白氏给休了,绝不会容白氏还留在府里的。
去了前门,太子未来,但那刑部尚书亲自过来,可见这这件事情是一个大案,白氏轻易逃脱不了,更别想着用什么沈家的权势去压人或者是去讲关系。
沈肃连忙过去迎接,他从前与段良多有交情,此刻摆出迎合的姿态,也是想从段良的口中打听一些讯息,想听听太子是怎么吩咐的,不由也带了一分讨好来。
刑部尚书段良看了看沈肃,又听沈肃打听案子,脸上似笑非笑,又想起太子的嘱咐,想着从前对沈肃还是有几分结交的意思,如今再看沈肃,得罪了皇后和太子,对沈家二夫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沈肃只怕也不是个好东西。
且不论其他,出了这一遭事情,这沈肃这一房的,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再有,他现在可不想得罪太子和沈家,那就要与沈肃撇清关系。
脸上也没了从前与沈肃和气的样子,像是与沈肃根本没什么交情,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斜斜看着沈肃:“太子殿下交代下来的案子,岂是能让人随意打听的?”
“这件案子本官心里自有论断,究竟如何还得回去审,你也别多打听,免得到时候本官难做不是?”
这声音语气神态,沈肃在官场上好歹也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看不透。
要是白氏的事情还有一线生机,这段良断不可能敢这么直白的变脸,现在段良这个样子,是要与他划清界限,是看他失了势,不会翻身了。
沈肃的心里一阵恐慌,心里已经明白,这件事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甚至自己都会被白氏连累。
将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嫡妻趁着沈肆出事,为了谋沈府的万贯家财,不惜杀沈肃的孩子,即便他当真没有插手这件事,外人定然也不会信的。
现在段良给出来的态度不就是这样么。'沈肃的双腿一软,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暗无天日,没有出路了。
不怪段良这样看他。
段良也没有与沈肃多废话,他的目光看向前头匆匆过来的魏管家。
魏管家是季含漪交代过来接应的,他站到段良面前,十分恭敬道:“我家二夫人特来让老奴迎接段大人,如今府中老太太病重,二夫人身子也不好,若有怠慢,还请段大人海涵。"
段良看面前这老管家是沈二夫人派来的,脸上笑了笑:“无妨,本官也才刚来。”
沈肃在旁看着段良对沈府的一个老管家都比对自己的脸色要好,神色已经难看至极。
魏管家又道:“我家二夫人知晓段大人今日回来,已将证据与人都准备好,还请段大人随老奴去。”
段良想着原以为来沈家还会弄出点什么事情来,没想到这位沈二夫人已经将什么都准备好了。
出了这样的大事,听说哪个孩子还没找回来,想着这位沈二夫人还能安排好这些,当真是不容易的。
他叹息,又道:“劳沈二夫人安排,本官贸然唐突过来,还是先去见过沈老太太与沈二夫人再行事。”
这也合情合理,上门来自然要见主家的人的,魏管家也忙说引路。
这番说了两句,段良让带来的随从和侍卫先在前院等候,自己先与魏管家先去问候,就这么直接的将沈肃给遗忘在了一边。
沈肃身形踉跄,看着段良和魏管家的背影,又看前院段良带来的人看他如看猴,一时觉得自己就如个笑话一般,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沈老太太大病不起,连床榻都下不得,周太医还说有些中风了,现在才缓了点,能说两句话。
段良进去看到沈老太太这副模样,一时心里头唏嘘。
想沈府从前多风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皇恩都是富贵权力,沈老太太更是京城老太太里独一份的尊贵,皇后娘娘的母亲,不管走到哪里,必然是座上宾。
可看如今沈老太太这干枯的样子,繁华褪尽,也不过一个刚丧子的母亲,身上的尊贵与体面都剥去,也不过寻常一个老太太。
这满屋金玉,怕是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上前恭敬问候,又说了此来为哪般。
但段良没说细节,只说来沈府抓与内鬼。
毕竟太子爷交代了,虽说白氏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刑部还没有结论之前,不能张扬。
该有的程式一定要有。
段良这话一落下,满堂震惊。
个个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所说的内鬼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也只是对面大伯家的人,沈府本家的人却是都明白怎么回事的,一时脸色也有些惊疑不定。
李漱玉脸色微变,看向了旁边的沈素仪。
沈素仪脸色更是发白,她昨夜已经从兄长那里听到了一些讯息,已经害怕的一整夜没睡了。
她更焦心的是,为什么偏偏在她要议亲的时候出了这件事,本来她母亲已经给她相看好了几个人家,等到三月一过,就要定下交换庚帖了,怎么现在出了这事。
又看段良过来,听他说是来拿人,一时只觉得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稳了,要靠着旁边的李漱玉扶着才是。
在沈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人不少,几位堂嫂都在,秦氏本就是不太稳重的性情,一听了来意,一下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老太太在季含漪进宫之前就已经听季含漪说了,太子来看她的时候也说了一些细节。
她现在是恨不得能将白氏碎尸万段。
只叹她身子不行,被气得中了风,想要去白氏那里将那贱人狠狠发泄一顿都没有力气。
她看着满屋的闹哄哄,有心让人都闭嘴,可身体不允许,深吸一口气,也只能无力的摆摆手,却是没有半分作用。
这时候魏管家出声了,对着众人道:“各位夫人稍安勿躁,这件事是二夫人安排的,一切等官府定论再说。”
又道:“二夫人还说,老太太现在身子不好,身边不宜人多,需得静养,各位妇人若是有不解的,可去二夫人那儿问,别吵着了老太太。”
魏管家这话一落下,本来还有些闹哄哄的屋内,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再没人说话了。
沈老太太这才有了一口喘息的力气,看向段良,强提着力气沙哑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说着沈老太太紧紧看着段良的眼神,用力的咳了几声,眼里恨与痛看得段良心里都是一凛:“害沈家的人,给我用力惩治,让她生不如死,最好别让她活。”
沈老太太这话是喘着气说的,但话里狠厉却并不软绵绵。
即使太子已经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白氏的事情,任何一点情面都不能留,现在看到沈老太太的样子,也更加深刻的明白了沈家对白氏的恨。
也是,白氏这白眼狼,做出来的事情骇人听闻,任意放在任何一家,都是要千刀万剐的人。
他往后是不愿与沈肃这房的人再有任何牵扯。
段良神色郑重的看向沈老太太:“老太太放心,太子殿下也已经吩咐过了,若是查出来是真,下官定然给沈家一个交代,绝不姑息。”
沈老太太看着段良郑重的样子,心里才总算放心,刚才强撑着力气起来说了那番话,现在整个人已经脱离的瘫软了下去。
段良看沈老太太这副样子,也不忍心再打扰,轻声退了出去。
魏管家又让其他女眷先各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只让崔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
崔氏忽然被点了名,还有这诧异,不由看向魏管家。
前两日还让李漱玉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怎么今日留见了她来。
魏管家也看出了崔氏眼里的诧异,便过去崔氏面前低声道:“这都是二夫人的吩咐,二夫人说大少奶奶为人妥帖,照顾老太太最合适。”
“二夫人还说,不会白让大少奶奶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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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崔氏听说五婶回来了,其实很想去看五婶一眼的,她也听说了五婶出了大事,是孩子的事情。
她能够想象出来五婶究竟有多伤心,她很想去安慰五婶。
这会儿又听魏管家来她身边说五婶的打算,心里头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五婶在这个时候让她照顾老太太,其实也是相信她。
她便一口应下来,轻声道:“照顾老太太本就是我的本分,哪里图什么好处,魏管家只管放心去五婶那里回话,说我定然会照顾好老太太的。”
魏管家也很是喜欢大少奶奶,这些日大少奶奶跟在二夫人身边一起管家,接触颇多,性情沉稳妥帖,不管安排什么也条理清晰,难怪二夫人信任。
他又低低传了几句话:“二夫人还说,老太太这些日要静养,对面的来,最好也不用呆太久,若是有人来打听府里出了什么事,就说等刑部的决断。”
“二夫人还说,府内的事情暂时不用大少奶奶操心,照顾好老太太这头就是。”
崔氏其实还有些担心季含漪如今遇见这么大的事情,听说刚生就去午门外跪着,定然也伤了身子,现在还怎么管府里事情,只是这些话与魏管家也不好说,便也点点头。
现在边上的李漱玉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一幕,她之前辛辛苦苦守了老太太一天一夜,也没人说个什么她孝顺的话来,这会儿季含漪直接让崔氏去伺候老太太,这又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还是在她婆母犯了大错的时候,她之前与婆母亲近,现在怕连累了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赶紧在老太太那儿表现,免得引火烧身,这个好机会可不能让崔氏站了去。
她连忙去魏管家面前道:“我之前伺候过婆母,不如让我来吧。”
魏管家看向李漱玉,客客气气道:“二夫人没这么吩咐,老奴也做不得主,不若二少奶奶去问一声二夫人?”
李漱玉脸色微变,没了话。
她冷眼看了崔氏一眼,这崔氏竟然也误打误撞,要是她将老太太伺候好了,说不定老太太还对她网开一面,心情一时烦躁。
魏管家也没有多留,走出去段良也在外头等着他引着去见二夫人。
沈长龄和沈长钦都现在外堂,沈肃也跟了进来,沈长钦一直试图和段良搭话,只是段良一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沈肃让沈长钦别在问,小心翼翼的去段良面前说他给段良引路。
沈长钦愕然看着父亲,父亲竟然要亲自引人去抓自己的母亲,尽管知道自己母亲可能真的犯下滔天大错,但也始终做不出来亲手送母亲进大牢这样的事情来。
更叫他觉得无地自容的是,段良看着有些卑微的父亲,竟然客气生疏的推拒:“本官还是先去问候了沈二夫人,问问沈二夫人如何安排的吧。”
这话就是沈肃说的话他根本不想听,他只在乎季含漪怎么安排。
沈长龄默默看着这一幕,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腕,让他不用再说了。
母亲做的事情板上钉钉,他也恨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母亲犯的错,便该受到惩治。
沈肃讷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其余女眷出来,又纷纷拉着沈肃问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又闹哄哄的,还是崔氏出来说吵到了沈老太太,众人才又往外头走。
这头段良来见了季含漪,中间隔着屏风,季含漪让方嬷嬷出去交代她吩咐的话,又让宋春将准备好的证据和供词呈上去,又让方嬷嬷引着段大人去将她关着的人放出来。
说实话,段良听到季含漪安排的这么周到,真心是感激。
这案子根本就不用他怎么查了,证据齐了,嫌犯也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好好的关押了起来,都不需要他去找人。
甚至供词都有。
他只需要将这些证物和嫌犯带回去,当堂问审就行了。
说些案子难办,若是没有沈二夫人梳理好一切,确实有点难办,现在已经很容易了。
他真心实意的对季含漪郑重道了谢。
季含漪听着段良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希望段良能够秉公处置,沈府容不得藏污纳垢的人,该怎么惩治必然要惩治。
太子监察的案子,段良也不敢徇私枉法,也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连连称是。
段良已经让人跟着方嬷嬷去拿人了,有季含漪的侍卫配合,倒是很顺利,唯一出了点波折的是才是那里。
白氏一被放出来就哭天抢地的哭,身音震天,更是吵着让沈肃救她。
不仅沈肃,沈长钦沈长龄也被她点了一遍。
沈肃让沈长钦和沈长龄回去,不用管白氏,他走到段良面前作揖,声音恳切,请求段良让他与白氏单独说几句话。
沈肃想他这辈子这回怕是与白氏的最后一次说话了,白氏的罪行,她活不了了。
皇后和太子也不会放过她。
他只是想问白氏一句,到底为什么。
段良看着沈肃眼里的泪光,眼眶隐隐闪烁,其实心底是不屑的。
且先不论沈肃有没有参与进来这件事情里,但凡沈肃是个拎得清的,能够将妇人管理得当的,沈府也定然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这沈肃摘不请自己,白氏若是真的成功了,他沈肃才是最大的收益人,一个过继来的养子,最后竟然继承了沈府的一切,他这会儿倒是假惺惺的。
只是现在沈侯死了,沈府的嫡孙死了,沈家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落到沈肃头上。
他觉得沈府应该没这么糊涂,又想自己事情还是不能做太绝,这沈肃表现出来的好似和这件事情一点没关系,他卖个人情也无妨便松口道:“那沈大老爷可要快些,太子殿下还等着本官回去复命。”
沈肃急忙点头,就过去白氏的身边,将她拉到一边,红着眼睛压低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氏满脸泪痕的看着沈肃,脸上却是凉薄的神色,她沙哑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逼我的?”
沈肃面色一震,急促的问:“我何曾逼过你。”
白氏冷笑道:“不是你逼的?当初五弟说分一半给我们,你要是应了,我还会这样做么?”
“这一切都是你冥顽不灵造成的。”
白氏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滔天的恨意,沈肃震惊的看著白氏,他竟然不知道白氏心里竟然早就埋下了这个心思,心里头一阵后怕。
这一次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全都没有了,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才是做的。
他手指颤抖的指著白氏,失声道:“我原以为你能够想通,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毒妇……”
白氏沙哑的笑起来:“我毒妇?你说我毒妇,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究竟让我舒心过多久?”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我的孩子筹谋?”
“再有,沈肆那么对我的白家人,你有没有一点血性,你有没有哪怕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被季含漪关起来,你身为沈府的大老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欺负,你有帮我么?你跟个缩头乌龟一样,生怕我连累了你。”
“沈肃,你现在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是不是?”
“我心里的恨早就满了,这都是被你逼的,被沈肆逼的!!”
白氏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大,大到不远处的人都听见了。
沈肃踉跄一步。
抬起手来扬手给了白氏一巴掌:“你这个贱人,你就该去死!!”
“你要不做那些事情,五弟为什么会那样做,你要不做那些事情,弟妹为什么独独针对你。”
“直到现在你还冥顽不灵,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
白氏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抬起脸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却如地狱的恶鬼,脸上巴掌印清晰,却是带着笑,眼眶红肿,嘴唇发干,脸上却是阴狠的表情。
沈肃这一刻看著白氏,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的骇人。
白氏双手被绑着绳子束在身后,她往前踉跄走了一步,慢慢往沈肃靠近,她笑起来,眼神阴鸷:“沈肃,你打我巴掌多少次了?”
“我嫁给你在老太太那儿做奴才,在府里做管家婆子,在屋子里还要被你打。”
“你倒是安然的坐享其成,你不过一个庶子,你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我,你现在竟然敢打我。”
说着才是眼睛瞪着沈肃:“你以为你与我撇清关系,这件事就能过去了?”
“然后你重新娶娇妻纳美妾,再安然的过你的富贵日子?”
说著白氏咬着牙,声音带着阴狠:“我告诉你,你休想。”
沈肃听著白氏的声音,心里头大骇,紧紧看著白氏,失声问:“你要做什么?”
才是咯咯笑了两声,又冷下脸看着沈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你以为让刑部的人将我抓走你就能高枕无忧?”
“我们可是夫妻啊……”
“只要我一口咬定你知情,你还出谋划策,你说,沈家的人会不会信?皇后会不会信?刑部的人会不会信?”
“毕竟这件事,受益最大的人是谁?可不是我。”
沈肃被白氏的话吓得膝盖一软,他瞪大眼睛看著白氏,此刻的白氏在她眼里犹如一个疯子一样骇人。
他心头狂跳,看白氏的样子,像是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里惊涛骇浪,强忍住心跳,努力让自己缓和语气道:“你这样做是何必,我们都出了事,长钦和长龄怎么办?素仪可还没有议亲,你难道也要毁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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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说实话,现在当真是心惊胆战的,要是白氏当真发疯起来攀咬他,谁又会相信他。
就算有人信,外头人也会对他议论纷纷,往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名声可言。
可以说,他的名声会被白氏毁于一旦。
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让白氏别真的这么疯。
白氏看透了沈肃强装镇定下的害怕恐惧。
这个男人说什么怕连累了孩子,说到底不也是怕连累了他自己?
他向来自私自利,得罪人的事情他都不会做,全都让别人来做,从来都是坐享其成的那个人。
白氏淡淡冷笑:“我自然不会毁了孩子,长龄那时候还被皇上派出去找他五叔呢,当然是不知情的。”
“至于长钦,我自然不会说与他有关系,素仪一个待嫁女儿就更不可能了,她早晚要离开沈家的。”
“但是你,你脱不了干系,你放心,我入地狱,也定然会拉着你一起!”
沈肃被白氏的话吓得浑身僵硬,看著白氏脸上的巴掌印,后悔起自己刚才将白氏激怒了。
他试图安抚白氏:“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是就是的,要讲究证据,你说了刑部的也不一定信,到时候你不是再加了一个诬告的罪名?”
白氏扯着嘴角:“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怕多一个罪名?”
“季含漪心心念念想要我死呢。”
说著白氏的眼睛紧紧看着沈肃:“你要是想让你自己没事,你就给我想法子救我,我不想死,季含漪一定会想法子让人在大牢里折磨我的。”
说着她威胁沈肃:“你要是不想法子将我救出来,我就一定会拉你一起!”
沈肃脸色大变的看著白氏:“你要我怎么救你?这件事是太子负责,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怎么救你?!”
白氏冷笑一声:“怎么救我?”
“你去求季含漪,你去求皇后,求太子,我不管你怎么做,你要是不救出我,你也别想活着,我会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我只是听你的安排而已。”
沈肃浑身发抖,指著白氏半晌说不出话。
那头段良的人已经过来催了,问沈肃还要说多久,沈肃久久应不出声,只轻轻摆摆手,说很快就好。
他心里明白的很,只要白氏咬定了自己,那自己真就没活路了。
他此刻连身子都撑不住了,自觉的自己大限将至,前程一片黑暗。
白氏冷冷的看着沈肃的反应,她知道,沈肃现在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就算活不成,她也一定不会让沈肃好过。
沈肃无声的看著白氏,痛心道:“夫妻一场,你真的要做到这般?”
白氏冷冷看着沈肃:“夫妻一场,你又为我做过什么呢?”
“是你一房一房不停纳进来的妾室,还是你交给我的桩桩件件的麻烦事。”
“我为你操持后宅,算得上一个贤妻,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在别人侮辱我的时候,你护过我一次?”
沈肃眼里哀痛:“我不护你是我没理,你竟然也记在了心里。”
白氏冷哼,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想再与沈肃多说什么,她看着他,轻声道:“我刚才说的说到做到,我的要求不多,我只要活着。”
“我牵挂我的孩子,放心不下他们,我还要活着看着素仪成婚。”
“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死。”
“沈肃,你最好记着我的话,我的要求也不难,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白氏说完这话,也不再理会沈肃,自己往段良那头走去。
段良看终于说完了,挥挥手,叫人赶紧。
沈长钦和沈长龄其实现在远处远远看着,沈长龄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沈长钦好几次想过去白氏那里,最终又顿住步子。
他心里很清楚,父亲交代的也很清楚,现在不能与母亲有任何关系,不然就很可能会连累到自己的身上。
母亲犯下这样的大错,他们最该做的就是不认这个母亲。
白氏其实远远的看到了沈长龄和沈长钦,但她也没叫,就算他们叫她,她也不会应,有个自己这样的母亲,恐怕也要连累她们。
她只是没想到,季含漪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真的让刑部来查这件案子。
其实她心里还有隐隐的期待,太后若是不想让自己供出了他来,太后就一定会救她的。
或许她还不会死。
段良并没有在沈府留多久,太子安排他来也是太子不方便出面,毕竟沈府的人与太子殿下也沾亲带故,太子殿下让他速战速决,他也不敢耽误。
段良一走,原本热热闹闹的沈府,一下子寂静下来。
但这寂静毕竟维持不了多久,今日刑部的人上门将白氏一行人押走的事情在沈府根本瞒不住,沈府的下人也都看到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府里头私底下定然会传开。
沈素仪站在沈长钦的身边,呆呆看着母亲手上戴着镣铐被押走,她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
沈长钦去扶着沈素仪起来,沈素仪呆呆看着沈长钦问:“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母亲…母亲真的……”
沈长钦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现在不仅担心母亲,也担心现在自己的前程。
沈素仪就又去问沈长龄:“三哥,你也想想办法吧,母亲真的出了事,我们都不会好过的。”
沈长龄低头看着沈素仪着急慌乱的眉眼,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他道:“母亲犯了错,就该如此,即便牵连到了我们,也是应该的。”
“你们只顾着自己,五婶被换走丢在山上的那个孩子,你们有没有可惜过,你们有没有为五婶想过。”
“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难道不是五婶!”
沈长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留下沈素仪一脸呆愣的跪坐在地上。
她流着泪看向沈长钦:“大哥,三哥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那可是我们的母亲啊,要是这件事情传来,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京城见人?”
“我还怎么嫁人?!”
“五婶非要将事情做到这般么?母亲做的事情,她还要报复到我们身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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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钦默默听着沈素仪这些话。
这件事的影响,其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
他更惶恐的是,自己的仕途恐怕就要就此悔了。
沈长钦说不出话来,低头愣愣看着沈素仪几眼,转身踉跄的往回走。
季含漪此刻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她靠着床头,唇边时不时的咳嗽几声,闭着眼睛听方嬷嬷回来的禀报。
方嬷嬷说的狠狠详细,将白氏一行人被抓的细节一一说清了。
又道:“那位张稳婆哭的是最大声的,一直说着要来您跟前求情,说这事她完全不知情,求您开恩。”
“还说屋里头有个病重的儿子,她几日没回去,家里头担心。”
季含漪手上摩挲这手炉,缓缓叹息一声。
她知道张稳婆可能是无辜的,但李稳婆的罪得要有张稳婆作证才是。
即便她求来自己这里,自己也不可能放了她的。
季含漪便又低低开口道:“从前院叫个人去看看张稳婆家中,若真是如此,给些银两补偿些。”
方嬷嬷点头,又道:“还有大夫人被带走的时候,与大老爷单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季含漪扯了扯唇,现在沈肃就是白氏唯一能抓得住的稻草了,若是她没有猜错,白氏要么叫沈肃联络太后救她,要么让沈肃来自己这里求情。
她确实也没那么相信沈肃,沈肃对白氏的纵容,季含漪看在眼里。
说实话,白氏敢生出这么大的心思,其实也是沈肃纵容的结果。
她稍稍思索一下,又让方嬷嬷待会儿去安排个侍卫,好好跟着沈肃,看看沈肃到底去了哪儿。
她自然不能真让沈肃想法子与太后联络上,再有,即便真联络上了,季含漪对沈肃定然也不会留情面。
自己的枕边人做出这样大的事情,沈肃一点不知情,季含漪是有些怀疑的。
她微微睁开眼,又看着面前床帐失神一会儿,又问:“那个孩子呢。”
方嬷嬷愣了下,i明白过来季含漪问的是哪个孩子,便小声道:"那个孩子死了,放在府里头晦气,老奴让人买了个小棺材,让人拿去外头埋了,虽说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还是立了个无字碑。"
“不过今日段大人来,说那个孩子也是证据之一,又说说不定还能查到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家的,老奴想着那孩子也可怜,刚出来就死了,死了也没个归宿,让段大人找到他母亲也是好的,便让人去挖出来,送去刑部去。”
方嬷嬷说完这话,垂眸看向季含漪,在看到季含漪眼眶上蓦然升起的红晕时,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季含漪重新闭着眼睛,她即便不想去想自己那个被换走的孩子,思绪却不放过她。
天寒地冻,她的孩子不也是一出生就被人放到了深山上。
这么冷的天,他定然很冷、
他都没睁开眼看到他母亲一眼。
季含漪将身子埋进锦被中,半张脸都埋进去,闷声又咳了好几声。
方嬷嬷看季含漪这般伤心,又看季含漪如今的身子,其实是再也伤心不得的,忙又蹲下身来小声劝着:“夫人,您现在身子要紧,您还有宜姐儿,宜姐儿最是讨人喜欢,您要不要瞧瞧?”
季含漪抬眸,声音微哑:“我风寒这般严重,她还小,过了病气便不好了,等我好些了再说。”
又道:“还是让宜姐儿先去东厢去住,我想稳妥些。”
“再多叫两个婆子去守着。”
“乳母便留着翠娘和云娘吧,看着是稳妥的性子,另一个给些银子让她回去。”
方嬷嬷点头:“老奴瞧着翠娘和云娘也不错,二夫人在宫里那两日,回来老奴去瞧过宜姐儿,瞧着养的极好的。”
季含漪默了下又道:“四嫂那里的人,我还是不放心,她房里那些下人不能留在府里了。”
说着季含漪看着帐顶,喃喃道:“这府里的人,该换的都应该换了。”
“我慢慢来。”
她也会房白氏回来,脸沈府的门都不会让白氏再进来,谁来求情都不行。
方嬷嬷听着季含漪这些话,莫名觉得一股酸涩来,连连点头。
她又哑声道:“夫人进宫的时候,您母亲来过,但您没在府里,便又回了,听容春说,今日上午都还来的,应该是听说了什么风声,着急着要见您,被容春给劝回去了。”
说着方嬷嬷看向季含漪:“应该是担心您的,要老奴明日去请么?”
季含漪摇摇头,没这个打算。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来她这里,要是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非但不能帮她什么,反而会一直哭。
她又要反过来去安慰母亲,但她已经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么多了。
她要先养好身子,才能有力气做后面的事情,才能替沈肆将府内的一切打理好。
沈老太太现在的身子也不容乐观,再有今日下午刑部来沈府拿人这事一出,沈府内只怕人心不稳。
方嬷嬷在季含漪身边这么久,其实也摸清些季含漪母亲的那性子,来了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伤春悲秋,一屋子的人都伤心起来。
不来也好。
她又拿了一封帖子出来:“前朝堂上出了那事之后,侯爷出事的事情,还有您跪在午门外的事情京城里有些门道的人应该都知晓了,送来的帖子不少,老奴挑了些要紧的,给您念念。”
“这些帖子里大多是与沈府有交情的故旧,还有与侯爷交好的同僚,大多是来问候您与老太太的。”
“还有承安侯府的帖子,大长公主很担心您,想明日来看看您,平南侯府的也来了帖子问老太太近况,还送了一只人参来。”
“魏家的魏二夫人也送了帖子,问您的身子好不好。”
说完,方嬷嬷看向季含漪:“还有顾家的也送了帖子来。”
季含漪听罢,半晌才道:“都回帖回去,说我身子微恙,但并不要紧,老太太也正养着病,再说近来府上事情忙,怕招待不周,等过些时日再坐一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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