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朕先见沈夫人

杜陵的话落下,皇帝缓缓的深吸一口气。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的是季含漪今日求他的场景。

若是这个孩子没有找到,他与沈家,往后就要离心了。

手掌在扶手上握紧,眉间紧紧隆起,这件事让他心里积压一口浊气,若是处置不好,便会引起一些动荡来。

又低头揉了揉眉心:“现在外头有没有传出什么话来。”

杜陵如实道:"今日上午,沈二夫人跪在午门外的事情在城中传开了,再有今早沈府的人去了京兆府去报了官,说是寻孩子,这件事京兆府的虽并没有对外,但有些讯息还是不胫而走。"

“现在京城内都在猜测沈府出了大事,受了冤屈,有些已经猜到与孩子有关了。”

说着杜陵顿了顿,又道:“兵马司属都察院管,今日找孩子的事情,恐怕不多久便会传出些风声来。”

兵马司从前本就听命于沈肆,沈肆这人物他历来有些交情,身上有一股让人心服口服的心气与气质,他的手下都忠心耿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仅都察院,便是兵马司的人明面不说,私底下已经在探听讯息了。

他没说找的是沈肆的孩子,但有些已经猜出来,这件事怕是压不住了。

皇帝头疼的又捏了捏眉心。

半晌后他又道:“没找到,那便再找一遍,山底下也要找,即便是被野兽叼走,那也该有痕迹,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有。”

“若是没有痕迹,那便是你们找的不力。”

杜陵听了皇帝的话,本想说一句,即便真找到了,那个孩子多半也活不成了。

但是皇上心里不知道么,或许皇上也知道。

他不敢反驳皇上的话,连忙一口应下。

退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皇后娘娘过来,他又忙问安退去一边。

皇后看了杜陵一眼,问:“孩子找到了么?”

杜陵不敢直说,只说:“回皇后娘娘的话,属下还在找。”

皇后看着杜陵这张明灭的不定的脸,脸上冷了冷,亦不让人传话,直接就往勤政殿内走去,吓得门口的太监赶紧跟上拦着。

但皇后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就是要找皇帝问个清楚明白,皇上不说明白,她就直接去找太后。

皇帝看着直接闯进来的皇后,摆摆手让诚惶诚恐跪地求饶的守门太监退下去,又垂眸看向皇后。

皇后显然已经没有了之前维持体面的冷静与温和,带着两分的咄咄逼人,往皇帝面前急走了三四步,开口就问:“皇上,太后究竟将孩子送去了哪里?”

皇帝紧紧抿着唇,看着皇后着急的样子,淡声道:“这件事朕在查,皇后别失了仪态。”

皇后眼神一愣,看着皇帝依旧好似漠不关心的眼神,只觉得心里头一阵发寒,她看着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皇上今日不说孩子到底在哪儿,那本宫今夜就去太后那里说个清楚。”

“太后上回害了沈家血脉一次不够,她还要害第二次,可当年太后又是怎么求我父亲的。”

“沈家这些年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任何事情无愧于心,太后这么做,究竟是什么道理。”

皇帝的眼神一顿,神情定定看在皇后的脸上,脸色渐渐沉下去。

皇后对上皇帝的眼神,那眼神凉薄无情的很,这一刻她才从激动里存存回过神来。

无论何时,在皇帝的面前,当年父亲如何扶持皇帝的事情,是不能轻易的随时提起的,这在皇帝的眼里是要挟,是指责。

但皇后早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太子之位争夺最厉害的时候,她还为皇上挡过剑,还误饮过毒酒,这些她都过来了,她更没有对不住皇帝的、

现在,她的弟弟死了,弟媳重病,弟弟的血脉不知所踪,她若是还不为家人争一争,那她这个皇后也当的窝囊。

皇后已经走到皇帝的面前,努力的眨眼睛,一想到自己亲弟弟,还是忍不住落泪,她哑然道:“皇上,臣妾不求多的,就念在臣妾弟弟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份上,将沈家的血脉找回来。”

皇帝看着皇后通红的眼睛,两人夫妻二十多载,皇后在后面已经很少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她也知道皇后为了沈肆的事情病了好大一场,尽管两人情分在渐渐淡泊,但后宫其他嫔妃的位置,从来也比不上皇后过。

这件事他需要深思熟虑,若是没有处理好,对皇家的名声损失严重,并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

或许季含漪当初跪在午门外,便也是这么打算的。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问:“沈二夫人现在如何了?”

皇后一愣,在这个时候,皇上居然先问起季含漪来。

她道:“她刚醒,身子很不好。”

皇帝点点头,与皇后道:“你回去与她说,朕待会儿亲自去见她。”

说着皇帝补充一句,看着皇后:“关于孩子的事情。”

皇后紧紧看着皇帝:“皇上有什么话不能现在直接与臣妾说的?”

皇帝靠着椅背:“朕与沈二夫人说后,你自然会知道,这件事……”

皇帝顿了顿,他叹息一声,又道:“朕有朕的思量,你先回,与沈二夫人说一声。”

皇后的身形却没有动,她忽的轻笑一声:“皇上有皇上的思量?”

“皇上的思量是不是又让沈家如上次一样忍气吞声,是不是又随便找个替死鬼顶替,然后再恩赐一大堆东西显示皇恩浩荡,沈家感激涕零,最后就当作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后依旧高枕无忧的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她还可以继续对沈家下手,因为她知道皇上永远都包庇她,直到将沈家害得家破人亡为止,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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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声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皇后心跳快了下,她知道,皇帝的心,有些话不该直白说出来。

皇帝紧紧抿着唇,脸色微微变得难看:“朕从未想过让沈家出事。”

“朕也想找到那个孩子。”

“即便朕惩治太后又能如何?现在后宫之主是你,太后迁去南苑,万事都插手不了你的事情。”

“朕也没有包庇,那是太后,是朕的亲生母亲,你要朕怎么惩治?”

皇后悲凉的看着皇帝:“皇上若是真的想要惩治,便将太后的罪行昭示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后德不配位,皇上大义灭亲废除太后,难道天下人还会指责皇上不孝么?!”

皇帝的脸色一瞬间变的阴沉,冷眼看着皇后:“前朝废太后的皇帝有没有?你要朕成为第一个废太后的皇帝?”

皇后扯了扯唇:“皇上不是对太后多敬重,皇上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声和体面罢了。”

“罔顾事实,是非不分,徇私枉法,这便是天子,这便是皇上曾说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不可笑!”

皇帝脸色大变,捏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捏出了青筋,眼神变得阴冷可怖。

如今普天之下,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与他说话,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自小立誓便是要做明君,他在乎名声。

皇后直直对上皇帝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

从季含漪出事,皇帝下意识还想包庇时,她心里就已经明白,她和皇帝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皇帝冷眼看着皇后:“你若是日此刻再发疯,朕不介意让你幽居在坤宁宫,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再出来。”

冷冰冰的话里,已经丝毫无夫妻情分,年少情谊,都没有了。

皇后心里那股悲凉越来越浓。

她看着皇帝:“臣妾现在只想得到一个公道就得不到了?”

“臣妾的弟弟为了皇上卖命,现在尸骨未寒,太后就加害臣妾的弟妹,臣妾不过是想找到孩子,惩治加害的人,臣妾也有错?”

说着皇后苦笑起来:“父妻一场,原是枕边人伤我最深。”

“臣妾斗胆问皇上一句,这些年,沈家可对不住皇上,臣妾可对不住皇上过。”

“那时候皇上对臣妾的承诺又算什么?”

皇帝看着皇后摇摇欲坠苦涩的面容,闭了闭眼。

年少时与皇后的确是真心真意,情在浓时也与皇后承诺过许多情话,说永远都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这些承诺尽管他现在想起来都可觉得有些可笑,但并不能否认,那些话都是他曾经给皇后的承诺。

但皇后陪伴他这么久,也应该知道,身为帝王,早就不能儿女情长了,需要顾虑的事情更多。

他站起来,站在皇后的面前,看着皇后发红又微微红肿的眼睛,对皇后始终都有一些年少的情谊的,这是曾经差点为了他死的女人。

他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叹息一声,将皇后拥入怀中,轻拍了皇后的后背:“这件事朕会给你交代的。”

“给朕几日时日,让朕先去见沈二夫人。”

两人几乎近五年没有这般亲近过,皇帝越来越忙,后宫也很少去,一月里只在后宫两三日,其余时候都是住在勤政殿内。

皇后有一瞬间空白,仿佛回到了两人还有感情的时候,她埋在皇帝的怀里,又捏着皇帝明黄色的衣襟,许多未发泄出来的情绪在看到皇帝低头看她的眼神时,又忽然发泄不出来了。

早不是当初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应下来。

皇帝让皇后先去,他稍后就去。

皇后虽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亲自见季含漪一回,但是即便见了,她也并不担心季含漪会瞒着自己什么,又往回走。

皇帝看着皇后的背影,眉眼里露出几丝疲惫来。

皇后回去后居然看见沈长龄还在,旁边的太监过来小声道:“小的劝过了,可怎么劝沈三爷都不肯走,小的真的没法子。”

皇后看着沈长龄:“皇上待会儿就要来了,你现在先回去,万事明日再说。”

沈长龄心里一顿,抬头看向皇后:“姑母可以让我明日见五婶一眼么。”

这身姑母叫的皇后也无奈,点点头,让沈长龄先去。

沈长龄这时候倒是识趣了,乖乖的起身。

皇后又转身往季含漪那里去。

季含漪此刻已经被方嬷嬷擦了身子,换了一身衣裳,正吃着药。

殿内一进去就有一大股药味,药味很浓,加上地龙烧的旺,皇后一进来都有些呼吸不畅。

她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季含漪吃完了药才开口:“皇上待会儿要来见你。”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皇上要单独与你说话。”

季含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捏着手帕的手蓦然一紧,又急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两分。

她宁愿皇上不来见她,皇上要来见她,只能代表这件事并没有好讯息。

她甚至已经隐隐猜测到皇上会与她说什么。

季含漪闭着眼睛,点头,手却已经在隐隐颤抖。

皇后安慰着季含漪:“说不定皇上就快要找到了。”

季含漪疲倦的睁开眼睛看着皇后:“皇上若是有讯息,若是真的快找到了,为什么不告诉皇后娘娘呢。”

这话将皇后说的一愣。

其实她也不过在自欺欺人,想着那个孩子还好好好的。

只是她刚才去皇上那里,无论怎样问,皇上都不说,这时候回想起来,心里才开始发慌。

季含漪无力的仰头靠着,眼里潮湿,她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敢想。

她怕总想起沈肆,怕总想起那个孩子。

旁边又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本宫不会姑息这件事的。”

季含漪也只是缓缓的吐出一口热气。

外头太监很快传话皇上进来了,很快,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皇后让季含漪不用动作,起身看向皇帝。

皇帝站在门口处远远看了一眼季含漪,又示意皇后先出去。

皇后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话,走了出去。

出去的一刻她回头,正看到皇上往季含漪的床榻边走过去,正慢悠悠的坐在那张她刚才做过的椅子上。

她心里紧了紧,为季含漪有几分担心,却又在下一刻对上皇上看来的眼神,动作一僵,走了出去。

皇帝看着皇后的背影,又慢慢回头,将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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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脸上的病色很明显。

黑发散在身后,即便身体看起来很羸弱,但坐的很雅致有仪态,显然是知道了他要来。

又看她身上披着一件外裳,从领口开始,都捂的严严实实,以至于她此刻鼻尖和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皇帝不由想起之前看到的季含漪的样子,和现在天差地别。

他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季含漪身上多久,他必须要来单独见季含漪一回,的确是有些话要与她单独商量。

有些事情并不能瞒得住,况且他觉得季含漪很聪明。

皇帝只是稍顿了一下就低沉的开了口:“今日朕去问过了太后。”

季含漪将眼神放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细长的眉眼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又开口:“太后说她将孩子交给了侍卫,给了那侍卫一些银钱,让侍卫抱去自己养。”

“但那个侍卫将孩子丢到了一处荒山上就带着银子跑了,朕的人抓到了那个侍卫,那侍卫也交代了将孩子扔去了哪里。”

“今日夜里,朕的人回来回禀,他们找遍了荒山,都没有见到孩子。”

说完,皇帝的眼神静静看在季含漪身上,顿了下,又道:“沈夫人,但朕依旧会让人继续去找的。”

“只是已经过了一日,山林野兽出没,朕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找到。”

“即便朕不说,沈夫人也应该能想到,那个孩子或许活不了了。”

“这件事里,太后的确对不住沈家,但过后的事情,那侍卫并没有听太后的吩咐,才成了这个局面。”

季含漪却虚弱的扯了扯唇角,心里这一刻泛起滔天的疼痛,疼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现在的半个字她都不信。

太后那般恨沈家,能容下侍卫带着他的孩子安然去其他地方活着,太后能放下这个隐患么,不怕她的孩子将来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即便是皇上现在这番话,也是在告诉她,她的孩子被丢在了荒山,已经过了一天,没有踪迹,孩子太小了,可能饿死了,可能被野兽吃了。

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她捂着胸口,低头看着自己紧捏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可眼泪还是滴滴往下坠。

皇帝看着季含漪躬着身,后背长发尽数落下来,看着她眼泪沾湿了面前的锦被,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抿抿唇,又道:“朕可以补偿沈家,补偿你。”

“朕可以封你诰命,可以封你的女儿为郡主,朕可以准许你从沈家后辈里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在你的名下,继承阿肆的爵位,对外都说是你自己的孩子,绝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至于你说的白氏的事情,朕也会让刑部惩治她,你让她死,朕不会留情,你要是还不解气,怎么惩治白氏,朕可以听你的建议。”

“但这件事情,朕也希望你能不再追究,将这件事揭过去,朕也让太后去西宫常住。"

说完,皇帝眼神看在季含漪发丝间苍白的脸颊上:“沈夫人,你看如何。”

季含漪捂着胸口的手都在颤抖。

皇上用轻飘飘的话,将她所承受的苦就这么一笔揭了过去。

她的父亲为被皇帝派去军镇坠崖了,她的孩子被太后抱走生死未知。

现在皇上说,不再追究。

可她的孩子被扔到满是野兽的荒山,他才刚来这世间,他还什么都不懂,就要受这样的苦。

她一直强撑着,就是为了等孩子的讯息。

可现在皇帝让她过继一个孩子,让她放弃自己的孩子。

也是在告诉她,那个孩子找不回来了。

那个孩子或许如她的夫君一样,死了。

她不该计较,她不该死抓着不放,她现在应该识趣的感恩戴德的答应皇上的提议,那对她来说已经是恩赐了。

可谁将她的孩子,她的夫君还给她。

心口在不断的收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间的甜腥涌上来,皇上的话将她强撑着的念头彻底击垮,将她连一丝期待的念头都击溃。

身体忽然一倾,被皇上的话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手指捂在唇上,丝丝缕缕的血迹从指缝中溢位零星出来,皇帝愕然看着面前这幕,站起了身。

他身上没有被溅到丝毫血迹,他是觉得这幕让他心神微微一震,他没想到季含漪在知道孩子应该已经死的时候,会难过至此。

他本以为自己给季含漪的补偿已经足够,季含漪应该会答应。

站在季含漪旁边的方嬷嬷见着这样的场景失声轻叫了声,连忙弯腰拿去将季含漪搂在怀里,手指慌乱的去为季含漪擦拭血迹。

季含漪的身体摇晃,手指无力的垂下去,唇边的血迹惊心,手指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红色。

那双潮湿无力的眼眸缓缓上抬,看着站在面前的皇上,声音孱弱的几乎听不清:“臣妇……有违陛下恩赐……”

“只祈求陛下给臣妇的夫君与孩儿……一个公道……”

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但皇帝还是听清了。

他低头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半合著,眼底没了光色,唯有烛火在零星的燃烧,但即便是这样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带给人的感觉也是惊心动魄的。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漩涡,仿佛能扼住人的心脉,更仿佛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道。

皇帝深深皱着眉头,他想,季含漪不该这么不识抬举的,但此刻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她唇边延绵到她领口的血迹,恼怒的情绪又缓缓退了下去。

但公道,他知道她要什么公道。

也知道她受了多大委屈。

但应或不应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季含漪只是一个后宅妇人,并不能影响他的决定。

他本打算与季含漪好好商量,若是她还有其他要求,他思量之后也会应她。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再细说的时候。

无声沉默了下,皇帝开口,让外间的人去叫林院正先来。

在林院正来的空档,皇帝重新坐在了椅上,眼神看向季含漪领口的那一滴血,又落在季含漪唇上鲜艳的颜色上:“沈夫人,你最清楚,你的那个孩子即便找到估计也没有活着了。”

"惩治了太后,那个孩子也不会活过来。"

“你是沈家妇,你现在也只有一个女儿,你该为你自己找一个后路依靠,为沈家寻一个出路,朕会重用沈家人的,你不该意气用事。”

“过继一个孩子在你名下,是最好的法子。”

说着皇帝深深看一眼季含漪:“你好好想想,朕明日会再问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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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完站起了身。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低头苍白的面孔,看着她身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下去,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膀和后背。

他看着她一直在咳嗽,白帕上又染上些许血迹。

他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又转身往外头走。

皇后一直等在外间的,见着皇帝出来,连忙问:“我好似听见里面有动静,皇上说什么了?”

皇帝看着皇后:"沈夫人的身子很不好,要用什么药,宫里有的,便给沈夫人用。"

说完这句,他没有多话,走了出去。

外头寒风刺骨,身边大太监拿着灯笼过来,皇帝神色不变,依旧带着刀锋般的冷漠,又吩咐:“沈夫人的病,让太医闭好嘴”。

秦公公忙也应下。

皇后看着皇帝的背影,稍微犹豫一下,还是往季含漪那头匆匆走过去。

才一进去,就听到季含漪急促的咳嗽声还有方嬷嬷着急宽慰的声音。

待她走进了,才看见季含漪的领口和袖口上都染上了血迹。

皇后脸色也是大惊,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方嬷嬷赶紧含泪将刚才皇上的话说了一遍,又哽咽:“夫人这是听到小世子回不来了,一时悲痛攻心,便呕血了啊。”

皇后这才想明白皇帝为什么不与她说那个孩子的下落,皇帝或许早就知道,那个孩子死了。

她只是没想到,皇帝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季含漪,更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事情,当成一件他粉饰太平的交易。

将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能够用权衡利弊来解决。

他当真是帝王做的太久,久到没有了感情,久到以为用利益能够解决所有的事情。

忽略一个母亲的丧夫丧子之痛。

更忽略了一个母亲对加害自己孩子的人的恨。

不仅季含漪恨,皇后也恨。

皇上这么做,当真将最后一丝情面都抹去了。

她坐在季含漪的床边,默然将季含漪单薄的身子抱进怀里,怀里的身子在轻颤,奄奄一息,微不可察的哽咽最是让人心痛。

她知道季含漪此刻一定心痛到了极致。

可就算她身为皇后,如今也没法帮到沈家多少,也是她无用。

她的手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轻轻道:“含漪,没找到不代表孩子就死了。”

“你想想大师给那个算的命,说不定那个孩子还活着。”

“你振作一些,好好活着……”

“你还有宜儿。”

季含漪的眼泪不停落在皇后的肩膀上,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倒在皇后的怀里,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去让她开口。

闭着的眼睛里是空白的,是沈肆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等他回来的话。

林院正匆匆赶来的时候,季含漪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皇后焦急的坐在一边紧紧看着林院正把脉。

林院正苍老的手指搭上那苍白纤细的手腕,看了看季含漪的状况,眉头深深皱起。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却数而无力。

呕血是因为郁结攻心,肝气横逆犯胃,胃络受损才会呕血。

现在看来,风寒倒还是其次了,不过是身子早已虚到了极处,这才让病邪趁虚而入。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斟酌着说了出来,又道:“沈夫人是急怒伤肝,悲恸损肺,再加风寒束表,里外俱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止呕血,再缓缓扶正固本。"

"只是……”

皇后连忙问:“只是什么?”

林院正看着明亮宫灯下季含漪的脸庞,这张脸极美,但此刻却如画上没有生机神韵的纸美人,冰凉单薄。

他叹了口气:“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沈夫人呕血治病在心病,心弱便身弱,又身子太虚,再多的补药只能治本不能治根。"

“况且老臣看沈夫人这身子,怕是三年五载都养不好,如今更不能大补,沈夫人的身子受不住。”

“老夫只能开些慢补的药慢慢调理着。”

说着林院正看向皇后:“这些日务必别让沈夫人再悲痛受寒,不然折损阳寿。”

皇后深吸一口气,也没想到季含漪的身子忽然就差到了这个地步。

她强作镇定的让身边姑姑跟着林院正去拿药,又让宫人来赶紧给季含漪擦身子换一身衣裳。

外头又来人说太子来了,皇后一顿,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太子正在与林院正说话,又往旁边的东暖阁去。

太子见到母后出去,再与林院正说了两句,便往母后那里去。

太子刚才碰见了林院正,便多问了几句舅母的病,听完也是心里沉了沉。

他往母后那里过去,是知道父皇来过,他也刚得到一些讯息,想来告诉母后。

皇后靠在贵妃榻上,看着太子进来,问道:“这么晚了,何必还过来。”

太子坐在一边,看着母后,低声问:“舅母的身子……”

皇后叹息着:“你舅母是伤心过度。”

“皇上刚才来说,孩子没有找到,多半是死在山里里,你舅母受不住打击……就呕血了……”

太子抿了抿唇,想起之前见到舅母的那一眼,心里头万般情绪。

他又看向母后:“我来是想与母后说一声,舅舅的手下周睿找到了我,舅舅或许也想到了太后不除对沈家有大害,所以还准备了后招。”

“父皇虽说在极力压制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但在明日的朝堂之上,必然会有轩然大波的变局。”

“我想与母后说,不管朝堂上有什么变局,不管涉及到了太后什么,母后不用再去父皇面前提起什么,一切有我在后面安排。”

皇后愕然看向太子:“你舅舅……安排什么了……”

太子站起来,眉眼低垂:“母后不必多问,很快就知道了。”

皇后还是从太子的话里听到了一些讯息,又追问一句:“你皇祖母待你还算不错,你……”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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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话,让太子的身形微微顿住。

他看向皇后:“皇祖母的所言所行,儿臣心里明白,更看不过去,在儿臣心里,一直都是亲近着沈家的。”

皇后的眼里一股酸涩,闭上眼睛。

到了第二日,朝中果真出了事。

先是都察院俭督御史王术当庭上奏,率先弹劾太后。

王术并不是直接弹劾太后的,王术是将沈肆在平府镇查到的所有周元吉的罪证一并弹劾,其中涉及到的人,上至总督,下至平府镇一个小小的游击,林林总总牵涉了几十人。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太后。

永清侯府早与周元吉勾结,每每朝廷派人去平府镇查,永清侯府就会提前给周元吉报信,再替周元吉在京城中打点。

这打点的关键人物便是太后,太后一封密信送过去,哪个钦差敢与太后作对,且周元吉贿赂永清侯府的白银高达十万两。

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即便周元吉再怎么克扣军饷,也不可能得到十万两,周元吉其他的罪证才最是骇人听闻。

那些罪证都是沈肆整理出来的,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都有,其中太后的罪证,沈肆罗列了满满十页的纸。

上回沈肆查永清侯府没有查到这些,是因为永清侯府的书房里没有搜到关于周元吉的信件,便也忽略了过去,但上回太后干涉朝政,公报私仇,让人诬陷朝廷二品大员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现在,左都御史冒死收集到这些证据,并为此付出性命,若是还不惩治太后,便天理不容。

那王术在大殿上更是悲愤加交,甚至说出太后误国的话,清流文臣纷纷跪地附和,要求皇上惩治太后。

这件事还是皇后在中午的时候与季含漪说的。

皇后这时候才明白昨夜太子与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沈肆定然是知道自己若是出事,沈家没有了最大的根基,太后定然会趁热打铁对沈家下手,所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平府镇的时候就特意将太后的罪证整理出来,为的是在朝堂上的那一刻公之于众,让太后彻底失势。

周睿是那个中间人,为沈肆联络从前信任的同僚,现在还有太子幕府在后面的推波助澜。

今日大殿上太后的那些罪证,定然会很快传开,太后的名声定然会声名狼藉,即便皇帝惩治太后,也是顺民民心。

季含漪听着皇后与她说的这些话,恍然一瞬还觉得恍如隔世。

沈肆的名字仿佛已经离她很遥远,又仿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冰凉的手指又被皇后紧紧握住:“阿肆历来最是放心不下你的,如今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抚养孩子。”

季含漪的身体比昨日稍稍好了一些,至少身上回来了一些力气。

她知道皇后娘娘的话说的没错,她不能扭转乾坤,不能让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再悲伤都改变不了事实。

现在太后这个境遇,定然是不会好的,她自己私情让皇上惩治太后定然是不行,只有国事,才能让皇上不得不处置。

太后的事情,凭着她一己之力是不能改变皇帝的决定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皇帝昨夜与她说的话,她现在非要在皇帝面前要一个公道,已经没有意义了,沈肆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昨夜她的话也并没有深思熟虑,是她悲伤伤心过度,激愤下说的话,虽说也是真心话,但在皇帝面前说,她想,确实有些幼稚吧。

季含漪低头,眼眶又润了润,哑声开口:“侯爷去平府……他定然知道凶多吉少……那样艰难的时候,他还在为沈家安排后路……”

季含漪说着闭着眼睛,眼前早就模糊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明白季含漪的心情,她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我们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让太后彻底倒台,怎么为孩子报仇,怎么让沈家振作,你明白么?”

季含漪点点头,已经明白了。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模样,气色并没有比昨日好多少,但她相信季含漪的通透,相信季含漪很快就能想清楚现在的处境,一味的伤心并不能解决问题。

又听季含漪道:“我总觉得我的孩子没有死。”

皇后一顿,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又道:“皇上还在派人去找,太子也派了人去,但愿后面能够找到。”

说着皇后又道:“既然皇上说让你过继一个孩子,本宫觉得这样也好,你觉得呢。”

季含漪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她默了默,又轻声道:“我想再等一些日子再说。”

皇后知道现在让季含漪就过继也很残忍,也理解道:“说的也是,先找孩子。”

季含漪又咳了咳,看向皇后:“其实,我还想再见上回那个大师一回。”

"我想让他为我再算一卦。"

皇后凝思了下:“那位大师如今正在闭关,本宫不一定能够请得出来,但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会上心的。”

过了中午的时候,季含漪才刚吃了药,外头就有通传说皇上来了。

季含漪本以为出了今日出了朝堂上的那件事情,皇上不会再来见她了,不过皇上来了,季含漪其实也在等着见皇上一面。

见了皇上,她就打算要出宫了。

沈府现在必然也听到一些风声了,也必然知道沈肆出了事,知道她在午门那一跪。

她不想让人趁乱再做什么事情出来。

皇帝现在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是从百忙中抽出一点空闲来的,季含漪眼帘只看着那明黄色的衣摆,撑着身子,做出低眉顺目的姿态,要起身给皇帝福礼。

面前伸过来一直修长的手,淡淡摆了摆,让她不必这些虚礼,季含漪这才缓缓将后背往后靠。

皇帝依旧坐在昨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眼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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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的脸依旧苍白,眉目又淡又软,殿内到处都是一股药味,她身子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仿佛随时都能够倒下去。

皇帝来的时候问过林院正季含漪的身子,确实很不好。

他手指慢慢打在膝盖上,此刻他的心情也并不好。

朝堂上的那一幕他是没有料到的,其实他已经在提前布局打算打压下沈肆的死带来的影响,但那个王术在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周元吉的案子,还有太后的事情朝野震惊,要是再传出太后谋害沈肆的子嗣,只怕这件事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此刻,他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季含漪,季含漪前脚跪午门,后脚王术便大肆弹劾,他甚至有些怀疑王术和沈家之前是不是串通好了。

他皱眉看着季含漪:“昨夜朕说的,沈夫人想好了没有?”

季含漪撑着身,虚弱咳了好几声,好似刚幽幽转醒的柔弱妇人,对外头的事情全然都不知晓,还一心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

一开口,眼里的一行泪便滚落了下去,沙哑道:“陛下皇恩浩荡,体恤臣妇,臣妇感激涕零……”

季含漪是刻意做的这般病弱柔弱,这般姿态是一个伤心至极的失去孩子的母亲,本来也说的过去。

其实也是担心皇帝多疑,想的太多。

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光缓缓下坠,一直到她下巴上摇摇欲坠,欲落不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肆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小就是个冷清不亲近的人的性子,但面前这女子就是沈肆一定要娶的女子,还是季璟的女儿。

皇帝一直对季璟有一股特殊的印象,或许是这世间再没有如季璟那样容颜昳丽张扬的人,所以在开始接触季含漪之后,他对季含漪是有过几分探究的。

他试图在季含漪的身上看到季璟的影子,又并不希望如此。

但季含漪给他的印象,每每都是复杂的。

或许是他年岁真的大了,开始怀念一些东西,但自己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怀念什么,也开始凭着感觉做一些事情。

他既想在季含漪身上弥补一些东西,比如看中她的画,让她的才名远播,但又同时对她保留着警惕。

季含漪身上有一股让人想要靠近的气质,与她父亲一样,但靠近了会觉得这样的人其实至始至终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皇帝缓缓的抿紧唇,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扣了扣,看着季含漪眼泪一颗一颗坠落,帝王冷硬的心肠还是有些软。

沈肆死了,对沈家的打压也就没有了必要。

他开门见山的问:“你想朕做什么补偿。”

季含漪孱弱的眼眸看向皇帝:"臣妇要伤害臣妇孩子的人偿命……”

皇帝的眼神眯起来,身上的阴沉与压迫,几乎是一瞬间都显露出来。

季含漪紧紧捏着手上的袖口,又咳几声道:“四嫂罔顾亲情对一个孩子下手,臣妇容不得……”

说着又是一行泪。

皇帝眼神渐渐放缓,他不在意的点头:“朕今日就可以让刑部的人去查,若是你四嫂当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朕不会姑息。”

季含漪更哽咽着垂头告谢。

皇帝问:“就这样?”

季含漪抬眸,泪盈盈的眸子泪水不绝:“臣妇还有所求,便是请皇上勿放弃臣妇的孩子……”

这个要求皇帝也理解,他点头:“朕依旧会派人去找,今日锦衣卫的人也在为你去找。”

季含漪脸上便露出感激的神情:“臣妇谢陛下。”

皇帝再问:“还有没有。”

季含漪便摇头:“臣妇所请,唯有这两件。”

皇帝有些意外的挑挑眉,他以为季含漪还会提太后的事情。

不过季含漪没提,皇帝也并不会提起,他点点头,又道:“这两件事朕都会做到,这件事沈夫人也可放下了。”

季含漪心头绞痛,那股绞痛让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呼吸不畅。

她艰涩的点头,撑着身子的手都在轻颤。

皇帝看着季含漪,季含漪脸上没有寻常的镇定,轻颤的身形反而让人升起一股心怜来,说到底,皇家是对不住沈家的。

更深来说,皇帝曾经杀季璟,也有几分对不住季含漪。

他又道:“再有朕昨夜许诺的,朕现在也依旧许诺你。”

“阿肆虽不在了,但爵位朕一直留着,等你找到继子过继,便可进宫来找朕。”

季含漪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只要好处,她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宜儿找一个依靠,她没有再推,感激的应下。

皇帝又看着季含漪道:“沈家如今族中,你最看中谁。”

季含漪顿了下。

皇帝清淡的声音又响起:“朕会重新重用沈家,你觉得沈家谁最堪大用。”

季含漪不敢随意回答这话,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想不想重用沈家,到底想重用沈家的谁,她也不知道。

她最稳妥的回话道:“臣妇只是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情臣妇一窍不通,并不知晓。”

皇帝深深看了季含漪几眼,想着他说那话,其实也是补偿沈家,补偿沈肆,给季含漪在沈家找一个依靠。

毕竟现在沈肆死了,季含漪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难免有被人欺凌的时候,即便往后会有一个继子,孤儿寡母也并不是太容易。

让她举荐一个稳妥的人,他的确会重用,将来也可在沈家护她周全。

他倒是真为季含漪着想,但季含漪不知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还是并不领情。

皇帝眼神深深看着季含漪的脸:“朕再问你一回,真的没有举荐的人?”

季含漪没想到皇帝还会再特意问一回,但这特意问的一回,季含漪忽然就拿不定主意了。

她自然能感受到皇帝看在自己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目光,心里左右思量一下,想着皇帝为什么还会再问一回。

她心下稍稍转了转,斟酌措辞:“臣妇觉得长龄性情正派且刻苦,是可靠之人。”

说着她又接着补了一句:“这些都是臣妇妇人之见,还请陛下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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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季含漪说起沈长龄倒是微微诧异。

沈长龄是白氏那房的人,她一边要白氏偿命,一边又举荐沈长龄。

沈长龄皇帝自然是有印象的,之前一个在军营混日子的耍家子,但虽说有些不务正业,但却也的确没有闯出过什么事情来。

上回围剿山匪的事情,他还立过功的。

且沈长龄是武将,朝政大事比不需要他参与,季含漪举荐的这个人,他还算稍稍满意。

他没有过多的表态,只是想从季含漪口中知道她在沈家信任什么人,心里好有个底。

如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皇帝也没有再留下来的意思。

他起身打算走,又在临走前一顿,看着季含漪浑身素净单薄又羸弱的身子,想着季含漪往后就成了一个寡妇了。

其实季含漪的年纪很年轻,他记得她也还没满二十二,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且季含漪的容貌让人难以忽视,这般年轻就守寡,往后只守着幼子,年轻女子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忽然问了句:“阿肆走了,你可想过再嫁。”

“你若是有这个想法,朕也可以给你做主。”

季含漪惊愕的抬头看向皇帝,是万分没想到皇上居然问她这样一句。

她连忙摇头道:“还请陛下明鉴,臣妇从未想过改嫁。”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神动了动,转身走了出去。

皇帝一走,季含漪浑身才松懈下来,靠在了软枕上。

皇后很快就走了进来,问季含漪皇上与她说了什么。

季含漪本也没有瞒着皇后的意思,她没有多少力气说话,让旁边的方嬷嬷代他转述了一遍。

皇后听罢点点头,看向季含漪:“皇上肯留着爵位就好。”

“这事不急,等你的身子慢慢养好了再说。”

“至于白氏,这贱人即便你不与皇上提起,本宫也饶不了她。”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皇后:“我想回去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了。”

“钧儿的下落……”

“求皇上也没用了……”

皇后心里嘁嘁,其实她心里明白,那个孩子多半是永远都没有下落了。

在冬天的深山老林里,即便没有找到踪迹,可还怎么能活着呢。

就如她的弟弟一样,坠下那么高的悬崖,又怎么能活着呢。

可她也有念想,想着弟弟还在,所以还是让太子派人去山脚下打听搜罗,不愿放弃。

她此刻也不忍在季含漪面前将话说的太绝,让她心里留下一个念想也好。

又看季含漪现在的身子,又劝道:“出宫也不用着急,再养一日,白氏那头的事情,本宫让太子去安排好。”

季含漪有些吃力的摇头:“刑部的人要去沈府拿人,沈府内必然一团糟,引起许多猜测,老太太病重,有心无力,我回去稳着人。”

“再有四哥与四嫂毕竟夫妻一场,我不知道四哥心里怎么想的,有没有怨气,又会怎么做,会不会阻挠刑部的人。”

“大房房里的人不少,长龄长钦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闹,这事需有人出面解释。”

“若是没有人回去主持大局的话,怕成了一锅粥,老太太的病也养不好。”

这个出面解释和主持大局的人,季含漪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皇后也清楚季含漪说的没错,她眼里带着担忧:“你现在得身子能受得住?”

“不说你前日才生产完就受了寒,就说你昨日还呕了血,身子虚的林院正都摇头。”

“林院正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万不能大动,也更不能再寒了。”

季含漪孱弱无力的眼眸看着皇后:“娘娘放心,我自己的身子,也知晓爱惜的。”

季含漪虽说是想要身子好起来,但那种想法并没有多强烈。

其实她有一瞬间忽然能够体谅到母亲那时候的心情的,想要随着父亲去的心情。

但季含漪显然不能有母亲那样的想法,她的孩子还太小,还不能独当一面,将来面对的还有磨难,她得挡在孩子的面前挡风避雨,才能对得住沈肆对她的好。

她也不求能活到百岁,能活到孩子没有后顾之忧就已经知足。

想起这些,季含漪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涩,又哑声道:“娘娘不必再劝我,我早晚要回沈府的。”

皇后难受的闭着眼睛,要劝的话还是没有再说,又哑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本宫让晟儿送你回去。”

“上回你给了他画,他是高兴极了的,这两天其实他也说要来看你,但终究有些不方便,也怕他扰了你,便没让他来。”

“这回让他送你回去,他定然高兴。”

季含漪也没推辞,为叫皇后放心,也点头应下。

皇后又道:“还是待会儿让林院正给你看了再走。”

季含漪也明白皇后的用心,点了点头。

林院正过来的时候季含漪这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方嬷嬷重新给季含漪擦了身,换了衣裳,来的时候没有带换的,皇后拿了一套给季含漪换上,从前的季含漪应该是有些合适的,如今季含漪穿上却有些松,方嬷嬷腰上束腰也多系了系。

长发因为要带着抹额和风帽也未怎么束,只是在身后挽了个低髻。

林院正进来时,看到季含漪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

季含漪本就出身的好,出身的时候,父亲已经崭露头角,母亲虽说出身并不是显赫的大族,但也是书香门第,又全家用心教导她一个人,自小浸润着父母之爱长大,身上既雅致,又有一股自内而外的随和端方,看得人赏心悦目。

林院正走到季含漪面前,见着她从榻上下来,虽说整个人包裹的严实,手上揣着手炉,脖子上套了一圈兔毛领,但躺着修养和坐着完全不是一回事。

季含漪这柔弱模样他看着就起了一股怜惜,现在外头左都御史出事的事情朝野上下几乎都知道了,那是位难得的忠臣,沈大人留下的遗孀便让人唏嘘。

他叹声道:“沈夫人好歹爱惜您自己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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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靠着椅子,素净的手腕上唯有一只碧玉镯子,那还是沈肆为她戴上的,一直没有拿下去过去。

她伸出手,轻轻道:“劳烦您诊脉吧。”

林院正看着季含漪苍白无力的面容,又是叹息一声,开始给季含漪把脉。

脉象比起昨日来并没有好什么,与昨日一样,表示着季含漪的身子与昨日一样糟透了。

其实也寻常,才吃了一日的药,怎么能将身子养好呢,季含漪这身子,三年五载的恐怕才能养好些许。

其实大恸最是耗费阳寿,有的人一夜白头,是精气被熬干了,人没有精气活着,就是行尸走肉,阳寿快尽。

好在这位沈夫人从前的身子底子不算太弱,小时候养的好,有些根本,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眼里露出悲悯来,又去认真给季含漪写了药方,再三叮嘱:“还请夫人一定要按着老夫这药房吃药,回去后忌大补,您的身子虚弱,饮食需清淡,更忌情绪大动。”

“再有您万万再吹不得风,落下头疼的毛病,便是一辈子了。”

季含漪看林院正温和儒雅,慈眉善目,眼里关切,好歹扯出了一丝笑,应下了。

这笑意很淡,季含漪很快又落了下去,让方嬷嬷先去送林院正出去。

季含漪低头从袖口里拿出那只带血的荷包,这两日她始终没有勇气多看一眼这个荷包。

如今她看着荷包,她想与沈肆说,她不是不难过,她相信他还在的,她要在他没有再说身边的时候,好好为他将后宅打理好,好好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伤害他们孩子的人,她也会报复回去。

这般想着,眼眶微微发涩,皇后从外头进来,看季含漪已经收拾齐全,就低声与她道:“外头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也是问过了皇上的,你安心座轿子就是。”

“又道,皇上将白氏那贱人的事情交给了太子,让太子去刑部一趟,太子说正好送你一程,路上也可问你一些细节。”

季含漪也点点头,握着方嬷嬷的手站起来,又看向皇后:“这两日也麻烦皇后娘娘照顾。”

皇后无奈的看着季含漪:“我们是一家人,你是阿肆最牵挂在意的人,别说这些生分的话。”

季含漪敛目垂眸,默然不语。

皇后牵着季含漪慢慢走出去,太子正等在前殿内中,见到母后牵着季含漪出来,他不由的侧身,视线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许是季含漪真的消瘦了,又许是她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衣裳,出来的那瞬弱柳扶风,一圈白色兔毛将那张精致的脸也衬的格外小巧柔弱。

缓缓出来的那一刻,在精致华贵的殿内,在袅袅燃着的檀香背后,如一幅画卷展开,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含着万千种故事。

本以为舅母还会在宫内多呆一些日子,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心里有一股道不清的情绪,又生生被按压下去。

太子走上前,三步远的位置下顿住,再低声问候。

季含漪也抬眸看向太子,又道:“回程路上,劳烦殿下了。”

客气有礼的寻常对话,几句之后,便一起往外头走。

方嬷嬷提前忙碌的给季含漪披上斗篷,戴上风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检查了手炉还暖不暖,这才放心。

廊下风大,太子站在一侧为季含漪挡着风,方嬷嬷忙着牵季含漪上轿,怕季含漪吹着了一点。

小轿不大,只适合一人在里头,但里头的布置显然是用心了的。

轿子里铺着柔软貂绒,脚底下放着暖炉,进去之后甚至还微微觉得身上热,就连脚下也铺了地毯的。

季含漪轻轻掀开旁边的帘子,抬头看向站在轿旁的皇后娘娘,眼里感动,轻声道:“皇后娘娘的身子亦未好全,不用送我,府里的事情还有老太太的身子,皇后娘娘放心,我会时时送信来的。”

皇后看着季含漪眉眼,这般境况下她还抚慰自己,还想着沈家,自己弟弟选中的人,从来都没有错。

她点头,又叮嘱一边的太子好生护送季含漪回去。

太子往那帘子上看了一眼,只见着半张面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轿子被抬出宫门,宫门口已经等着马车了,马车是太子安排的,季含漪下了轿子,再上了马车。

路上一路安稳,太子骑马护在旁侧亦没有多话,只是在马车停在沈府门前的时候,太子才下马隔着马车旁的帘子,低声喊了一声舅母。

那道小帘很快被掀开,露出季含漪的脸庞来。

太子看向季含漪苍白的脸颊,低声问:“孤现在要去刑部着手白氏的事情。”

说着他顿了一下,视线慢慢对上季含漪不如往日明亮的眼眸上:“白氏的事情,舅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季含漪便道:"的确是还有一些,只是这里说话怕不妥,殿下在外吹冷风,需进去说话么,也正好吃杯热茶。"

太子摇头道:“不用,进府后舅母还要接待我,不必麻烦,这会儿与舅母说后,舅母便可直接回去歇着了。”

季含漪看了看太子,太子身上其实有一股与沈肆有些相似的沉稳,听说从前沈肆还做过太子伴读,与太子自小就长在一块,身上也有一股安稳的正气。

季含漪对太子很是信任放心,便也顺应太子的意思低声一一交代白氏的事情。

除了与白氏相关的那些下人和丫头,以及稳婆的指认和证据,其中季含漪最要紧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白氏安排那两名丫头在老太太身边曾做了什么,再审出白氏在老太太身边还安插了哪些人。

二是稳婆交代的白氏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事情,太子会怎么处理。

皇上的意思定然是要掩盖下去,季含漪其实是不想让太子违背皇帝的意思,免得引起皇上猜忌,或则是让太子因为沈家的事情两头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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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出了季含漪话里头的担忧,也听季含漪说了父皇找她给过她的承诺,太子并不意外父皇这么做,在父皇心里,太后是母亲,有亲疏之分。

父皇交代他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特意的叮嘱过他什么,但他明白,父皇想试探他,试探他会怎么做,是会将太后的事情引出来,还是就此埋没下去。

父皇向来如此,多疑又心硬,甚至不希望他与沈家人不要走的太近,希望他永远是一个羽翼并不丰满的太子。

太子低头看着季含漪:“舅母不必担心我,舅舅安排王术便是知道我不好出面,早已安排好了人,太后的事情不不需要这件事,沈家最好也不要紧咬不放,孤会在后面推波助澜,现在朝野上下,太后没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低沉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季含漪有一瞬的诧异。

太子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是太子的亲祖母,季含漪其实心里觉得太子应该是左右为难,会纠结到底应该怎么做的,

想着劝慰太子不必为沈家的事情难做。

但她没想到过太子会这样说。

又见着太子深黑的眼眸看着她,又低低道:“刑部那里,孤不能让太后做的事情从刑部出去。”

“这件事孤要暂且压着给父皇复命。”

“但在朝堂上,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孤会给舅母一个公道的,舅母可怪我。”

太子的声音落在寒风里,那眼神如深不见底的黑,却好似已经有了一国之君的果决。

季含漪摇头:“我明白陛下的处境,陛下能为沈家做到这般,臣妇与沈家都从心里感激。”

太子抿抿唇,视线从季含漪的眼眸上落下去,落在她领口的芙蓉花上,又道:“待会儿估计刑部的人会来沈家拿人,可能会有些乱,也要劳烦舅母安抚了。”

季含漪应下:“这些事情殿下别担心,我能处置好的。”

太子点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一阵,江玄的步子未迈,有些话在他心里思虑良久,在开口与不开口之间徘徊。

他也知道话说完了,应该让舅母回去休息,又觉得始终有一些话没有与舅母说。

舅母的身子不好,呕血一场,他心里担心,再有舅舅不在,舅母如今是舅舅遗孀,怕她在沈家难过。

本想说往后舅母可以依靠他,万事给他说,他也尽量给舅母依靠做主。

但这话说出来,或许也是他自己的某种心思做鬼,总觉得说出来便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无法开口。

最后到底也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句:“舅母好生将养身子,也免我母后担心。”

季含漪点点头,又道:“殿下也勿过劳累。”

太子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沈长龄正从大门外冲出来,见着那辆马车,忙走到马车前,红了眼眶:“五婶。”

他今日本来也进宫了,就想见季含漪一面亲自解释,但是皇后娘娘说季含漪今日要回沈府,他便一直在沈府里等着。

前门的才去给他讯息,他后脚就匆匆来了。

季含漪本放下的帘子听到沈长龄的声音又一顿,缓缓又掀开。

眼前是沈长龄那张少年脸庞,眼底带着血丝,眼神疲惫,少了些从前亮晶晶散漫的神色。

其实不知该怎么说,说怪沈长龄,自然是有些怪他的,但也毫无疑问,沈长龄的心思从来赤城端正,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在皇上问她举荐沈家谁的时候,她唯一一个想到的也是沈长龄。

其实沈元瀚也是正派君子,但又想沈长龄这般简单心思的人,或许皇帝也满意。

她其实心底明白,不管沈长龄将来高官厚禄还是碌碌无为,他从来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他对人从来敞亮,没有那些阴私自私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要敞亮,便是极好的人。

季含漪自然心力交瘁,她身上的痛也没人能体会,她自然想将所有人都怪进去,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但她看着沈长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眉眼,听着他红着眼睛解释他那日的事情,她默默道:“长龄,等我回去再说。”

“有些事,我也想与你说。”

季含漪说罢,放下了帘子,留着沈长龄站在马车旁愣了许久。

江玄在旁边看了看沈长龄与季含漪,两人的话他听了些,加上从母后那里了解到的,明白了些许事情。

他皱眉看了沈长龄一眼,又最后看了眼那马车窗微微摇晃的帘子,骑马先离开。

舅母确实性情太温婉,沈长龄犯下这样的错,若是他,必然是好好好惩治的。

季含漪扶着方嬷嬷的手下了马车,沈长龄在旁手足无措的站着,在方嬷嬷为她整理斗篷的时候,季含漪问沈长龄:“我回来的讯息,府里知晓了么?”

沈长龄赶紧点头:“都知晓了,不过祖母病的厉害,都在祖母那儿伺候,几位堂婶婶也在。”

“几位堂婶婶说想要见五婶,但祖母说五婶刚回来要先养身子,让五婶先回去歇一歇。”

季含漪点点头,扶着方嬷嬷从西角门直接进后院。

沈长龄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偷偷用眼神去看季含漪此刻的模样。

这是这两日后他第一回再见到季含漪。

可即便两日未见,季含漪也变了一些,她变得瘦了些,从前精致明亮的眉眼变得有些冷淡,像是秋日缓缓坠落的枯叶,光亮没了,只剩下一股凉风。

即便她身上那身红色斗篷衬托,季含漪的脸色也依旧苍白。

沈长龄的心里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疼,他觉得他就算解释千万遍,也始终不应该得到季含漪的原谅。

他更觉得他永远都再没有脸面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了。

他干涩的张唇,看着季含漪低垂的眉眼,在絮絮叨叨的赔罪之后,最后化为的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五婶,对不起……”

季含漪看着脚下的青石路,每一步都走的有些吃力,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没有糟糕到哪个地步,从后院走来的这一路,她才明白了。

即便走的这么慢,她却走的心慌。

又听沈长龄那声对不住,她明白沈长龄的愧疚,但说不怪他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季含漪也只轻轻道:“长龄,我们都要往前走。”

“别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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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话,让沈长龄的眼里一酸。

可这件已经发生的事情,却让季含漪失去了孩子。

他怎么能够释怀。

怎么能够原谅自己。

况且不仅是他对不住五婶,就连她的母亲都对不住五婶。

季含漪顿住步子,侧头见沈长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便道:“三公子,现在先别愧疚,我还有些话与三公子说。”

说罢,季含漪抬步重新往松鹤居回。

容春早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皇后让人送回了讯息说季含漪要回来,她便将院子里一切都打理好。

见着季含漪的那一刻,容春慌忙的过来扶着入内。

季含漪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胃中翻滚,入了内厅,坐在了罗汉榻上。

方嬷嬷为季含漪解披风,容春拿帕子给季含漪擦了汗,又将沏好的茶送到季含漪面前:“夫人饮一口吧。”

季含漪外热内寒,林院正让她一定多吃些热茶养身养胃,季含漪接了过来,又软软靠在身后的银色丁香枕上,吃了一口,茉莉茶香如喉,香气四溢。

翠娘抱着孩子进来,看着季含漪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又虚弱的模样,小声道:“宜姐儿这两日吃的好,今早上还笑了,夫人要不要瞧瞧。”

季含漪自然是想要瞧的,她眼睛微微眯开,看着翠娘手上的襁褓,依稀可以看到一只胖胖的小手。

压抑的哀伤情绪又涌出来,她又想起她另外一个在山上不知所踪的孩子。

她摆手让翠娘将孩子抱下去,不是她不多看一眼,一来是心底伤心,二来她风寒严重,孩子太小,怕被她过了病气,小小的身子受不住。

翠娘一愣,她原以为夫人会高兴的多看看孩子的,又看夫人一身金尊玉贵,美的如画里出来的人,却是神色恹恹,眼底泛着冷清,不敢多说一句,忙抱着孩子退下去了。

翠娘一走,容春就忙着给季含漪汇报府内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派出去找小世子的侍卫中间回来过,说找到了良儿,但是已经死了,所以孩子还没有线索。

又说这两日松鹤院里倒是清净,沈老太太那儿却不清净,今早朝堂上的事情沈府也传开了,好些人来找季含漪问,季含漪没在又去了老太太那儿。

再有,关在柴房的婆子寻死觅活,大声嚷嚷,被隔壁堂嫂听见了,差点去救人坏事。

再有些零碎事情,比如崔氏过来,比如年底铺子庄子的掌柜等着季含漪掌事,还有最近府上收了好些帖子。

还有一件事是今日一早文安也走了,让她给季含漪传话,说他去金陵请老太爷回来了。

说这是从前侯爷吩咐的,要是侯爷出了事情,便立马去请老太爷回来分家。

季含漪本来平静无波的面孔,在听到这句时,指尖一顿,又闭上眼睛。

身边香炉的青烟缭绕,季含漪缓和了许久。

外头秋霜轻手轻脚的进来,过来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夫人,三爷还在外间等着的。”

季含漪没说话,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捂唇咳了好几声,才轻轻将放在膝盖上的茶盏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又让秋霜去让沈长龄进来。

沈长龄一直在外头无声无息的等着,听见季含漪让他进来,忙掀了帘子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罗汉榻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小炕桌上,身上软绵绵的后靠,额上缠着素白的狐狸毛抹额,身上盖了一张粉色杜丹纹的薄毯,另一只手放在薄毯上的手炉上。

檀香冉冉,她背对着花窗,光线落进来,有一瞬间如在画中。

但沈长龄却又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从前了。

他怔怔站在季含漪面前,怔怔看着季含漪出神。

季含漪抬起眼帘,看着一身宝蓝衣裳的沈长龄,让他坐下便是,又叫屋内其他侍奉的丫头都出去,只留了方嬷嬷一人在身边。

季含漪稍默了一下,问沈长龄:“三爷知晓我走前将四嫂关起来的事情么。”

沈长龄微微顿了一下,又点头:“我知道。”

季含漪又轻声问:“三爷怪我么?”

沈长龄捏紧手,他看着地面,又艰难摇头:“我不怪五婶,我知道五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季含漪抿唇:“那天我让你为我守着院子,但你没在,我知晓你不会轻易食言的,是四嫂不让你来,用了法子,让你没办法过来。”

“是不是?”

虽说刚才沈长龄一直在赔罪,只说都是他自己的过失,没有说原因,但季含漪已经能够想到了,这府里谁能阻止沈长龄来,谁能让沈长龄不设防,只有白氏了。

她看着沈长龄发白的面容,又轻声问:“四嫂对你做了什么?”

沈长龄其实并不想承认母亲对他下药的事情,但在季含漪的面前偏偏开不了口骗她。

他还是艰难的承认:“母亲给我下了药。”

季含漪指尖颤了下,她便明白,白氏怎么能容得下她好过呢。

她甚至连沈长龄都要下药。

季含漪就又缓缓道:“四嫂为什么给你下药,你想过么。”

“给我接生的稳婆被太后提前收买了,太后早与沈府的人勾结,想要我一尸两命。”

“那个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人,我要是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四嫂。”

“我已经说给了皇上,下午刑部的人就会来拿来人。”

“三公子,我不是偏要与谁过不去,只是我的孩子没有,没人能够赔给我,可他不能无辜的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三公子能体谅么。”

沈长龄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捏着,半晌才艰难道:“五婶,你应该这么做的。”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侧脸,沈长龄脸上难得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季含漪也一样难过。

但有些话也得与沈长龄说清:“那大房的其他人那里,三公子能解释几句么,我实在太累了,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人。”

“事情是我要做的,他们如何喧闹我都理解,若是我错了,我承诺过你父亲的依旧算数,一切看刑部如何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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