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她现在要进宫

翠娘抱着过来,季含漪低头看着翠娘怀里那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孩子,吃饱了奶正睡的安然,小手无意识的轻轻动了动,季含漪本忍住的眼泪,又开始酸涩。

想到另一个孩子还在受苦,眼前便模糊起来。

季含漪用力的眨眼,让翠娘抱着孩子先退下去。

翠娘忍不住往季含漪身上多看去一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白净细腻的几乎透明皮肤上,湿漉漉的眼睛,她都莫名一股难受。

翠娘退下去后才叫碧月进来。

碧月的眼神明显很慌乱,被外间粗使婆子押着肩膀跪在地上,惶恐的看着坐在贵妃榻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身上的狐裘已经解开,身上穿着粉绿色的立领小袄,极称肤色的衣裳,上头白色的山茶花刺绣也格外的精美漂亮。

只是季含漪的脸庞无悲无喜,像是一座漂亮又无情的玉观音,眉眼慈悲,正垂眼看她,眼底深处却是让人寒凉的冷漠。

翠娘只觉得后背生了冷汗,连忙磕头问安。

季含漪开门见山的问碧月:“大夫人安排你在老太太身边,让你伺候老太太,就是让你给老太太下毒的?”

碧月才刚抬头,没有任何准备的,兜头就是这么一句,眼神一下子就慌乱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二夫人才刚一生了孩子就押她来了这里质问。

她的心里慌的噗噗直跳起来,更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怎么回。

但季含漪已经比她先一步的开了口:“你不用否认,良儿已经供出你了。”

碧月又是震惊的瞪大眼睛。

难怪昨夜良儿被大夫人叫出去一直没有回来,难道是也被二夫人的人抓来这里了。

若是刚开始碧月心里头还存着一点侥幸,此刻听到良儿的名字,连那点侥幸都没有了,连忙跪求饶:“二夫人饶命啊,奴婢都是按着大夫人的吩咐行事的,根本不知道给老太太下了什么药。”

季含漪看着碧月:"药呢,在哪?”

碧月便抬头哭道:"药没了,大夫人说不能留痕迹,所以每次都是大夫人身边的张嬷嬷给多少,奴婢就拿多少放。"

听这个意思,看来后面下的药,药渣也查不出来问题。

碧月贴身伺候老太太,在药里动手脚也很容易。

再有,碧月倒是提醒了季含漪,白氏身边的那个婆子,张嬷嬷。

刚才她让人将张嬷嬷也关去了柴房,让护卫先去审着,这会儿护卫还没来,即便就让等外外头的那个侍卫快去催一催。

其实要审问的还有很多,但现在季含漪没有那么多时间审了,她马上就要进宫。

既然白氏不肯说,就要太后将她的孩子还给她。

现在只要知道这个碧月是白氏的人,知道良儿也是白氏的人,知道这个丫头听白氏的话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够了。

季含漪让粗使婆子先将碧月押起来送去柴房关好,这些人都是证人,后面都有用处。

自然还要慢慢拷问她们都替白氏做过什么勾当。

做完这些,季含漪低头疲累的撑着额头,闭了闭眼,又问了方嬷嬷时辰。

她在进宫之前得尽量多的手上掌握着些证据才好。

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方嬷嬷低声在季含漪的耳边说了时辰,季含漪顿了下,点点头,现在就等着审问张嬷嬷的那个侍卫回来。

外间的煎药的丫头将刚才周太医开的方子煎好的药轻手轻脚的端了进来,苦涩的药味很快将屋子里都染上药味。

方嬷嬷接过来:“夫人身子要紧,先吃了药吧。”

季含漪知晓,今日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要撑着一口气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她无声的抬眸,又从方嬷嬷的手上将药碗接了过来。

头脑上的眩晕依旧没有好多少,后背和额头依旧在冒着冷汗,身上虚软无力,她靠着身后的圆枕,累的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要睡着。

苦涩的药汁入喉,季含漪好几次都差点干呕出来,用手帕紧紧捂在唇上才没有干呕出来。

方嬷嬷小心的给季含漪顺着后背,又劝着:“侍卫已经出去找了,也报了官,那时候也没有过去多久,应该能将小世子找回来的。”

“良儿一个丫头跑不远的,夫人不是说让京兆府的守住城门不让人出去么,小世子是有福之人,一定能平安回来,夫人别折腾身子了,去榻上修养几日吧。”

季含漪怎么可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等的每一刻都是在煎熬。

再有,她心里更害怕的是,还有接应良儿的人,孩子的去向良儿也不知道,或许只有太后知道。

也或许良儿也被灭了口。

即便守住城门,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要找起来也是艰难的。

她其实心底深处还有一股恐慌,这股恐慌让她根本不能安稳的安睡,更不能真的安安稳稳的等着讯息。

季含漪不想说话,她慢慢闭着眼睛,容自己这一会儿稍稍休息几瞬。

眼睛闭上的瞬间,身体便像是陷入了沉睡。。

当方嬷嬷轻声叫醒季含漪的时候,季含漪几乎陷入了那浓稠的黑暗里,四周都黑漆漆的,像是要将她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当她猛的转醒的时候,屋内依旧点着烛灯,窗外的光线又明亮了一些,问了时辰,不过才两刻钟而已。

去审问张嬷嬷的侍卫在外头等着求见。

季含漪身上虚浮,又吃了一口茶,才让侍卫进来。

侍卫进来后就低头与季含漪回话:“那个张嬷嬷的嘴严的很,什么都不肯说,属下拔了她的手指甲,牛毛针穿指,她都一直不肯承认,还想要咬舌自尽。”

说着侍卫低头跪在季含漪面前:“属下无能,现在那婆子已经晕了。”

“夫人,还审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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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倒是没想到白氏身边的那个张嬷嬷嘴居然这么硬。

这个张嬷嬷她之前没有打听过,只知那婆子一直是跟在白氏的身边的,应该是从小就在白氏身边了,感情上与寻常下人是不一样的。

就如容春,也不会轻易背叛自己。

她指尖轻轻打在扶手上,要让人妥协,就要找到软肋,这个张嬷嬷的软肋是什么,现在季含漪暂时也无暇顾及,或则说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审。

她道:“先将人看守好,等我后面吩咐。”

侍卫领了命,低头退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经亮堂起来,屋内明亮的烛火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

季含漪侧头看着窗外,低声与方嬷嬷道:“为我准备一身素衣,我现在要进宫。”

方嬷嬷看着季含漪的眉眼,许多话哽在喉咙里,却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现在怎么劝都不可能劝住了。

小世子被换走了,侯爷出事了,夫人能撑着还能这般冷静,已经不容易了。

她只担心夫人的身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弯腰小声劝着:”要不再等等去找的侍卫的讯息吧,万一今天能找回来呢。"

“夫人即便这会儿去睡半日,将精神养好一些了也是好的。”

说实话,季含漪的状态看起来明显是不那么好的。

季含漪侧头对上方嬷嬷的眼睛:“嬷嬷,我睡不着。”

“我一闭上眼睛都是我的孩子还有侯爷。”

“我心里更恨,恨不得将白氏剥皮抽筋的恨她。”

“这股恨更叫我睡不着,我恨她凭什么还想着自己能够安然无恙,我若是停下来,她便一定觉得自己无事了,她或许还会洋洋自得,她觉得我拿她没有办法。”

“我更恨太后,她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凌驾于律法之上,我恨她何德何能坐在太后的位置上。”

季含漪的一字一句,听得方嬷嬷渐渐心惊,再也劝不出一句话出来,唯有无声的哽咽。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为季含漪准备衣裳,又让下人再去烧热水,呆会儿给季含漪擦身。

季含漪收拾好,坐在妆台上的时候,方嬷嬷一边给季含漪梳发,一边犹豫道:“夫人穿的是不是太素净了,怕不合规矩。”

季含漪穿的的确素净,月白的的外裳,衣裳上也是银线绣的百合,唯有在光线下可以看到花纹流转,不靠近了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花色。

季含漪看着铜镜中的人,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连唇上都没有血色,唯有眼眶周围的红晕。

她摇头,开口的时候又有些艰难:“无妨,我心里有数。”

说罢,季含漪又闭着眼睛,不叫自己眼泪落出来。

方嬷嬷听了这一句,手上抖了一下,便也再开不了口。

她为季含漪梳了简单素净的发式,季含漪的头发才洗过,因为乌黑的长发因为被含水湿透又干了有些打结,方嬷嬷本说包起来,但季含漪要清洗一遍,她也犟不过,只好应了。

这会儿洗了的长发又恢复柔顺光滑,但方嬷嬷却担心的很。

寻常来说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哪里能这么快洗发,可她也劝不住夫人,只能将屋内多生炭火,让夫人睡在贵妃榻上,她尽量不碰着发根的洗,再三四个丫头一起用手炉给季含漪的长发烘干。

这会儿方嬷嬷梳好发问:“夫人戴哪套头面。”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妆匣,面前的头面首饰盒子琳琅满目,全都是沈肆为她准备的,她摇头,只让方嬷嬷给她戴上两根玉簪就行了。

方嬷嬷便也照做,又看季含漪的脸色憔悴,又道:“老奴给夫人上些脂粉吧。”

季含漪也摇头。

她就是要用这副憔悴的面容去见皇帝。

这时候容春从帘子外走到季含漪身边,她该是也听到了些昨夜庭院里发生的事情,一进来就冲到季含漪的脚边哭道:“夫人,是奴婢害了小世子……”

说着容春的声音愈加哽咽:“要是奴婢昨夜去的时候能够警醒一点,就不会出事了,奴婢就能将侍卫叫来了。”

“也是奴婢忘了提前叫侍卫来,都是奴婢的错。”

说着容春拽着季含漪的裙摆,脸颊上泪水横流,哭的不能自己:“奴婢没用,都是奴婢害了小世子。”

季含漪拉着容春让她起来,现在哭,没用。

但拉了拉容春她也不愿起,容春紧紧拽着季含漪的手,脸上流满泪水:“若是小世子真的出了事,奴婢就去地底下陪着小世子。”

季含漪低头为容春擦泪,低声道道:“别哭,现在我们哭,我们伤心,就让看我们笑话的人得意了。”

“他们犯下恶行,也要付出代价是不是?”

“你只顾着哭,怎么让她们付出代价。”

容春愣愣看着季含漪苍白的眉眼,眉眼间依稀像是那年季老爷出事,死在牢里,季含漪也这样说,哭没有用处。

她反去安慰夫人,可唯有她知晓,夫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哭。

容春明白夫人说的没错,那些害她们的人还站在高处,站在暗中等着她们伤心。

可是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发抖和落泪,她看着夫人的模样,看着夫人自小到大本该顺顺遂遂,却总是遭遇这样的事情,她为夫人难过。

从前是老爷,现在是侯爷,现在就连夫人的孩子都没能幸免。

明明夫人应该比她难过一百倍,可夫人却比她镇定,她自小了解夫人,不是夫人不伤心,是夫人的伤心都埋在心里,比宣泄出来还疼一百倍。

季含漪看给容春擦泪怎么也擦不完,叹息一声,让方嬷嬷去扶着容春起来,又叫来刚才跟着容春在外头的丫头秋水来问话:“府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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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见到季含漪问她话,也不敢耽误,连忙道:“府医说容春姐姐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要好好调养。”

季含漪点点头,又看着容春:“我现在要进宫,你就在院子里。”

容春赶紧一抹眼泪道:“夫人进宫,我怎么能不陪在夫人身边呢,夫人现在的身子奴婢也不放心,要跟在夫人时时照看着。”

季含漪看着容春:“你等在府里,等着侍卫回来报信,若是有我孩子的讯息,你便马上让人送信进宫去。”

“还有白氏现在已经被我让人绑起来了,但是我不在府里,好些事情我不能亲自控制,比如大老爷那里,比如大爷三爷知道白氏被我锁住,会是什么反应。”

“再比如老太太那里醒来,会做什么事情。”

“你呆在府里,观察着府里的风吹草动,有任何的情况你都务必要及时送信进宫,我也好早做应对。”

容春愣愣听着季含漪的话,好似她留在府里确实是有好处的。

肩膀上又被季含漪轻轻按住:“这回的事情一出来,沈府里哪些人是鬼,哪些人是人,就都一目了然了,可我看人也没那么准,能一眼看到那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我的儿子被换走了,侯爷出了事,就有人觉得沈府后继无人了,就有人蠢蠢欲动了,人的私心谁都保证不了,你便留下,好好替我看着他们的动静。”

“再有,你还要替我照看好宜儿。”

容春听着季含漪的话,眼泪嗒嗒落下去,还是轻轻的点头。

她也明白现在不是一味难过的时候。

季含漪让方嬷嬷继续给她收拾,再让人去准备好马车。

方嬷嬷怕季含漪头疼,给季含漪额上戴上白色的抹额保暖,还给季含漪的膝盖上系上了护膝。

不仅膝盖,就连手肘上都要系。

季含漪推了推:“手上不用了。”

方嬷嬷苦口婆心:“夫人不知道落下病根往后会有多难受,逢着下雨和天冷,您那时候难受就后悔了,您就听老奴这一回吧。”

季含漪倒是也不与方嬷嬷争了,方嬷嬷待她如女儿,她也明白这份心,让方嬷嬷随意折腾。

一切收拾妥当,方嬷嬷正给季含漪系斗篷的时候,李漱玉忽然在外头求见。

季含漪对李漱玉一向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但李漱玉被白氏安排着在沈老太太那儿伺候,她现在来见自己,多半是沈老太太醒了。

季含漪让丫头引李漱玉进来。

李漱玉进来的时候,看到季含漪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愣了一瞬。

季含漪不是刚生了孩子么,怎么没有躺在床榻上做月子,还有这屋子里的景象也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冷清的异常,连多少喜悦和人气都没有。

又转念一想,五叔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应该也高兴不起来。

这时候心下也来不及想太多,她先与季含漪规规矩矩的问了安后,又道:“老太太醒了,让我过来问候五婶一声,顺便问问五婶生了几个,是哥儿还是姐儿。”

“老太太还说她现在的身子不好,让我过来抱着孩子给老太太看看。”

说着李漱玉好奇的上前一步,想着季含漪昨天晕过去的事情,也想知晓孩子有没有事,是不是顺利生下来了。

她看着季含漪着憔悴的面容,心里头生了许多猜测,便问出来:“五婶的孩子呢,我也正想抱抱呢。”

她上前一步想要再说,又对上季含漪那双冷清的寒眸,心下一愣,闭了嘴。

季含漪只是看了李漱玉一眼,问她:“老太太醒来多久了。”

李漱玉看着季含漪那不同寻常冷漠的脸色,也认真回话道:“老太太刚醒,一醒来哭了一场,哭着又问起了五婶,说要看五叔的孩子。”

季含漪抿唇,只顿了一下,就道:“你回吧。”

李漱玉愣了下,下意识的问:“那孩子呢。”

“五婶不把孩子给我,我怎么与老太太交代?五婶总要说个原因是不是?”

季含漪冷冷淡淡的看着李漱玉:“你让我给你原因?”

李漱玉被季含漪寒霜似的声音吓住了,脸色白了白。

又听季含漪更冷的声音:“我让你回。”

路漱玉虽说是站着的,但看着季含漪那缓缓抬头看来的一眼,明明是一双疲倦柔软的杏眸,看来时却叫她觉得心里颤颤的,下意识的不敢再多话反驳,忙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出去。

方嬷嬷给季含漪整理斗篷,忍不住也说了句:“这位三少奶奶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这般,在您面前说话有时候没分寸的很。”

“三爷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媳妇。”

季含漪抿着唇,没回这话,只是让方嬷嬷去库房替她取一把匕首来。

方嬷嬷吓住了,白着脸看着季含漪:“夫人要匕首做什么?”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嬷嬷别担心,两个孩子在等着我,我不会伤害自己。”

方嬷嬷这才忙去了。

季含漪趁着方嬷嬷去的这间隙,去了耳房看孩子。

翠娘和一个老嬷嬷守在孩子身边很尽心尽力,见着季含漪进来,也无声的退去一边。

季含漪看着小床上的孩子,粉粉白白,脸庞很圆,虽说看起来很小,但那小手,那小圆脸,在母亲的肚子里,显然是没受半点委屈的。

许是母亲的味道靠近,前一刻还睡的安稳的小家伙忽然咿咿呀呀的小声叫起来。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虽说只有几个时辰,但季含漪也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

此刻,听着孩子的声音,她伸手小心的抬手将孩子抱进怀里,小家伙便不闹了,乖乖的在母亲怀里睡。

容春也轻手轻脚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她看着孩子小声道:“瞧着与夫人有几分相似呢。”

季含漪低头看着孩子,她看不出来到底像谁,只觉得看到这个孩子,心里被冰封住的地方在消融,心里疼的那块疤,在很缓慢的愈合。

那白净的胖小手紧捏着,季含漪轻轻的捏了捏,那小手便捏住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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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触感,叫季含漪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更控制不住的想,若是此刻沈肆在自己身边,他看到他们的孩子这个模样,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临走之前,他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期待早点回来见她与孩子。

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够深想,深想下去,就会让季含漪本来克制住的情绪又开始慢慢崩塌。

她紧闭着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容春,呆在府里好好看着孩子,别让我的这个孩子也出事了。”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奴婢即便性命没了,也要护着宜姐儿的。”

季含漪默默垂眸,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没抱一会儿,方嬷嬷轻手轻脚的进来,季含漪便微微起身,打算将孩子放去小床上。

只是那小身子才刚碰到了小床上,小家伙就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声音嘹亮又气势足,声音响彻了耳房,将旁边的容春猝不及防的都给吓了一跳。

退去一边的翠娘和婆子也吓得赶紧过来待命。

季含漪也没想到,忙又抱回怀里哄了哄,倒是很好哄,轻轻一哄就不哭了,抽抽噎噎几下又睡的沉。

季含漪瞧着哄的差不多了,又轻轻往床榻上放,只是小家伙还是喜欢母亲的怀里,一放下去,没几瞬就又哭了起来。

季含漪没有什么经验,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问翠娘是不是饿了。

翠娘过来抱着孩子小声回话道:“这该是想夫人抱着,这还没睡沉,哄一哄就好了。”

季含漪看孩子在翠娘的怀里还算安然,也放心的点点头,又叫容春好好照看着,这才往外走去。

出去后方嬷嬷将匕首放到季含漪的手上,季含漪接了过来,又放进了袖口里。

走到廊下,冬日阴沉沉的风带来的那股冷又干又无孔不入,方嬷嬷将斗篷上的帽子给季含漪戴上,又给季含漪整理斗篷,确认了一丝风都透不进去后,才扶着季含漪往院外走。‘

院门口守着两名侍卫,是季含漪吩咐的,她又吩咐一遍:“我不在院子里的时候,谁都不能进去,要是谁硬闯,就绑起来,若要担责,我回来担着。”

见着门口的两名侍卫应下,季含漪才往外走。

方嬷嬷问:“现在直接出府么?”

季含漪摇头:“先去老太太那儿一趟。”

季含漪是怕沈老太太着急见孩子,不管不顾的要去她院子里,到时候让人有机可趁。

说实话,有时候季含漪觉得沈老太太真的有些糊涂,太过于顺风顺水的人,便格外相信身边的人,白氏在她身边安插了两个人,沈老太太居然从来没有察觉出来过。

沈老太太的屋子里是满屋子的人,估计是李漱玉传出来老太太醒了,沈府的小辈们便个个过来尽孝心。

她们定然也是知道季含漪的孩子也生了的,只是与沈老太太比起来,先来沈老太太这里更稳妥一些。

这些季含漪自然也不计较,她那里本也不想人过去。

此刻季含漪走了进来,屋内的人见到季含漪,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显然都没想到季含漪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季含漪昨天发作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又看季含漪已经平坦的肚子,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再有,季含漪一身月白素衣,身上无半点珠翠装饰,简直素净的过分,看起来更是单薄。

稍微机灵一点的,就赶紧站起来给季含漪问安。

季含漪看着面前衣香鬓影花团锦簇的张张面孔,都养尊处优,坐在温暖的暖房里,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又仿佛沈府现在出的事情,也与她们没有关系。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忙撑着身看着季含漪,咳嗽声里还带着沙哑:“你怎么来了?”

“你简直是胡闹,你的身子历来都不好,你偏偏还不疼惜着自己的身子,往后是要落下病根么。”

季含漪慢慢走向沈老太太,看着沈老太太那张心力交瘁的脸,眼里的泪痕还没有干,银发好似一夜之间染了满头。

从前精神奕奕的人,现在即便半撑着身,也摇摇欲坠。

季含漪并没有比沈老太太好多少,她是凭着心底的恨撑着的,为了自己的孩子撑着的。

下人搬来了椅子,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的床边,又让其他人先退去外间。

季含漪的话如今在这府里没人不听,便个个都站起来往外走。

李漱玉也站了起来,又问了句:“婆母呢,一早上没见着婆母的人,五婶见着了么?”

季含漪没回话,只让方嬷嬷请李漱玉也出去。

李漱玉愣了愣,乖乖走了出去。

沈老太太早没心思管什么白氏在哪儿,她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孩子……好好的么……”

说着沈老太太泣不成声:“我想见孩子一眼,不然我怕是这一日都撑不下去了。”

季含漪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生了两个孩子,但我的长子被换了,换成了一个死婴。”

“太后一早设下局,换了皇后娘娘给我的稳婆,还有和沈府的人里应外合,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还下落不明。“

“我现在要进宫,要去见皇上。”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沈老太太便如晴天霹雳般的震惊的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握着季含漪的手都在不可控制的发抖,声音更是颤的几乎没有音调:“你……你说什么?”

“孩子……”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的反应,看着沈老太太此刻悲伤的神情,季含漪知道有些话或许对沈老太太有些残忍,或许对她来说还有些不好接受,更或许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说,不让沈老太太生出警惕,让她不在府里的时候再被利用,也容易出事。

季含漪最怕的就是沈老太太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听了沈肃的话或是大爷三爷李漱玉的话,便自作主张的将白氏放出来。

老太太在沈府里,自然是有绝对的权威,就连季含漪的侍卫都不一定敢拦着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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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自然是不可能再将白氏放出来的,白氏放出来,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定然会不遗余力的抹平痕迹,或则是不遗余力的将某些证据或人藏起来。

所以她必须得来见沈老太太这一趟。

季含漪平静的眸子看着沈老太太:“昨夜,稳婆在给我吃的药里下了药,所以我一直昏睡不醒,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最疼的时候。”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稳婆抱着孩子去奶娘那里的时候趁机换了孩子。”

说着季含漪的眼神微微的冷:“沈府院外侍卫把守的很严,那天夜里没有人进来,只有一个丫头拿着一个篮子出去,那篮子里就是我的孩子。”

沈老太太急促的问:“那个丫头找到了没有?”

季含漪摇头,看着沈老太太悲伤的眼睛:“那个丫头叫良儿,是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头。”

沈老太太身体又是一震,双目圆瞪,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季含漪让沈老太太先靠在软枕上,接着再开口:“那个良儿其实是四嫂的人,您身边还有个丫头叫璧月,也是四嫂安排在您身边的。”

“周太医给您把过脉,您吃的药里有安神的,为的就是让我在生产的时候身边没人,我身边没人,她们才好动作。”

“沈府这么大的动静,对面大伯家的也毫不知情,是有人在故意隐瞒着讯息,想将我围在一个孤城里孤立无援。”

“这个人,是四嫂。”

沈老太太从季含漪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人便在震惊中,直到季含漪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沈老太太更是震惊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呆呆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色,半晌才开口:“你说……是你四嫂的人换走了我的孙子……”

季含漪抿着唇:“应该是四嫂早与太后勾结,密谋着要换走我的孩子。”

沈老太太的手抖着,紧紧拽着季含漪的袖子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四嫂做的?”

季含漪道:“璧月承认了,她是四嫂放在老太太身边的人,她也供认出了良儿,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审问她们到底做了什么,万事要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要进宫面见皇上。”

沈老太太的神情又是一惊,看着季含漪:“你才刚生产完,你进宫做什么?你又见皇上做什么?”

窗外一丝明亮的光线落在季含漪身上,本就一身皎白的人,此刻身上如泛开一层光晕。

她开口:“我让人带着良儿的画像去找,再去京兆府区报官,让官府的人去找,只是现在还没有讯息。”

“我想要万无一失,这件事是太后做的,真正的源头在太后,只有让太后说出我的孩子到底在哪儿,才是最快的法子。”

“再有,让皇上找,更快。”

说着季含漪一顿:“所以,我必须要去见皇帝。”

“我的夫君刚出了事情,他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出事的,我是忠臣之妻,太后这般残害忠臣之妻的孩子,天理不容。”

沈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又湿润了。

她听着季含漪的话,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季含漪的身上。

季含漪本就是摇摇欲坠的身体,被沈老太太一靠,差点没有稳住身形,手往后一撑,才没有往后仰下去。

沈老太太的情绪猛烈又悲伤,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想我辛苦一遭,盼着我的儿子盼了四十年,可是哪想……他竟比我……”

“如今我孙子又出了事,我这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念头,我也跟着你一起进宫,皇上若是不给沈家个交代,我便一头撞死在皇上的跟前。”

“当初沈家是怎么扶持皇上的,让天下人都看看,皇上又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沈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甚至要撑着身子起来。

本就不行的身子根本没什么力气,要不是季含漪托着,整个人都要倒在床底下。

季含漪吃力的扶着沈老太太重新躺在床榻上,沈老太太现在这个身子,显然连下床榻都艰难,如何进宫。

季含漪道:“母亲,这件事交给我。”

“逼迫皇帝,一时可能皇帝会妥协,但难免不会埋下隐患,皇上觉得沈家挟恩逼他,现在夫君不在,稳妥的法子是不能硬来。”

“皇帝历来注重天家颜面,太后更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若是我们将面子里子都撕破,损了皇帝的威严,对沈家往后没有好处。”

“现在要紧的是先找回孩子,后面的事情后面再慢慢筹谋。”

沈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话,看着季含漪此刻冷静的话,泪眼婆娑,现在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有季含漪还在,她简直不敢想到底应该怎么办。

老爷也不在,她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更让她大受打击的是,那个与太后里应外合的内鬼,居然是白氏那个白眼狼。

沈老太太紧紧握紧季含漪的手,难受的心疼哽咽道:“你的身子怎么能进宫,你才刚生了孩子啊……”

季含漪垂眸默默看着沈老太太悲伤又憔悴的样子,轻声道:“如今,再没有比我更适合进宫见皇上的了。”

“我不仅仅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夫君,让我差点没了活下去的勇气,可这一切,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太后,是他们两人造成的。”

“他们让我现在成了孤寡,这世上再没比我更疼更委屈的人,我进宫,求一个公道,合情合理,最是合适。”

沈老太太听明白了季含漪的话里的意思,心里的那股疼让她几欲昏厥。

她想叫沈长龄来问清楚,又不敢问,甚至她连想都不敢想。

沈老太太忽然咬牙切齿道:“含漪,白氏那贱人在哪儿,我要问问她,她怎么就丧良心到这个地步,她到底将孩子送去了哪儿。”

季含漪看向沈老太太:“我当着四哥的面问过四嫂,但是四嫂不肯承认,就算母亲去问,她也不会说的。”

“但四嫂不承认我心里也有计较。”

“她定然觉得有太后顶着,怎么也不肯承认的。”

“我现在让人将四嫂绑起来了关在房里,让侍卫看着。”

“四嫂的事情现在先不说,一切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这段时间,母亲万不能心软,我关起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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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凝重的面孔,她颤抖又苍老的手掌轻轻覆在季含漪的脸颊上,她难过的问:“你…………”

“你现在怎么样了……”

季含漪感觉不到沈老太太手掌上的温度,甚至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如是没有灵魂的人,连知觉都在麻木。

连对沈肆的难过,都被紧紧压在心底的最深处,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她连放肆的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

季含漪的眸子很淡很浅,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

沈老太太落着泪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只觉得她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人,唯有季含漪了。

她觉得她的情绪即便再怎么宣泄都宣泄不出来,外头那些个个都是早早的到她这里嘘寒问暖,看起来个个都孝顺极了,可是那些恭维话,那些奉承话,谁都会说,可唯有季含漪在默默的做事。

真的到了出大事的时候,也唯有季含漪能够担的起来。

沈老太太难过的不能自已,身子又往季含漪的怀里靠过去大哭了一场:“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他自小优异,他怎么能就这么……”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她身上本没太多力气,连哄沈老太太的力气都没有,身上摇摇欲坠,还好守在一边的方嬷嬷过来帮着劝,将沈老太太重新扶到床榻上靠着。

季含漪等着沈老太太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之后,又才握紧沈老太太的手凝重的道:“我暂时只查到老太太身边有碧月和良儿两个丫头,其他丫头我没查出来,但陪嫁跟着老太太的丫头知根知底应是能放心用的。”

“吃药用膳,暂时让知根知底的人来吧。”

“如今沈府太乱,若是人人都病了,没有人撑起架子,就真如一盘散沙没有主心骨了,到时候那些妖魔鬼怪要趁机作乱,也是容易的。”

沈老太太一听季含漪的话就明白了。

她更明白季含漪的话说的没错,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她这副老残的身子,儿子没了,她更不愿活下去。

沈老太太忽然问:“你四哥呢,他……他有没有……”

“他知不知道……”

季含漪轻轻蹙眉,沈肃知不知道白氏做的事情,有没有也参与了这件事,季含漪并不是很清楚,去问白氏的时候,他们两人有没有在自己面前做戏,季含漪也不能确定。

四哥一向是有些维护白氏的,现在她也难相信任何人。

她看着沈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四哥不知道这件事,即便不知道,她也不能确定四哥会不会包庇白氏。

沈老太太虚弱的闭着眼睛,又无力的朝着不季含漪轻轻摆手道:“含漪,你先去吧……”

“府里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糊涂……”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一夜之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的样子,又想起周太医给沈老太太把脉后说的话。

她知道沈老太太的身子此刻已经很不好,看起来脸上蜡黄,油尽灯枯的模样。

伤心到了极致会影响脏腑,身体没有活下去的念想,脏腑也会慢慢衰败。

在她要站起身的时候,沈老太太又忽然问:“你的另一个孩子,可取名了……”

季含漪回话:“取名了,侯爷取的,叫沈相宜。”

“被换的那个孩子,叫沈钧。”

沈老太太混浊的眼里泪水不绝,又问:“宜姐儿能抱来我看看么。”

季含漪沉默一下:“宜儿现在在我院子里被照看的很好,等我回来再说吧。”

沈老太太便也无声的点点头,又道:“你去吧……”

说着还是忍不住嘱咐:“万事保全好自己,与皇后通通气……”

“这府里离不得你,你别再出事了……”

季含漪默默应了一声,又撑着床柱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眼前有些发黑,缓了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方嬷嬷替季含漪打帘子,帘子外头守着两个沈老太太当年的陪嫁嬷嬷,季含漪道:“老太太身子不好,库房里的那两株老山参都拿来熬药,好生伺候着。”

吩咐完她又往外面走,外间站着刚才在老太太那儿的女眷,见着季含漪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又纷纷问安。

有一个年轻媳妇过来季含漪面前小声问:“我扶着五婶婶吧。”

这是二爷的嫡妻陈氏,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安安静静的,几乎不说话。

季含漪摆摆手说不用,独自走了出去。

季含漪一走,刚才的女眷们莫名都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好些人心里自然还是难受,沈府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着五叔撑着,要是五叔没了,沈府的将来呢。

个个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但沈素仪却感觉到了另外一股不一样的风向。

她拉着李漱玉去外头没人的地方说话,小声道:“今早伺候祖母的时候,我感觉祖母快要不行了。”

沈素仪与李漱玉从前便是闺中密友,现在李漱玉嫁来沈家,两人关系更是亲密,几乎日日都要呆在一起说话,自然说的也百无禁忌,也不忌讳哪些话不该说。

李漱玉压低声音:“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是艰难。”

沈素仪又道:“现在五叔没了,老太太也快不行了,之前说还要分家,现在还分不分?”

李漱玉就摇头:“估摸着应该会搁置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哪儿还顾得上分家。”

沈素仪放心的点头:“我是不想分家的。”

分家这事李漱玉也不想,沈府说实话,给各院的分例当真多,比她娘家都要好,自己半点银子不出,都能过得好,年底还有各铺子分红,哪家有这么好的事。

老太爷是个宽和的人,图的是家族和睦,在沈府也没有那种故意苛刻的事情。

至少大体上老太太不多管小辈的事情,季含漪管家也不多找事端,日子还算舒心。

她就道:“但愿不分才好。”

沈素仪其实真正想问的也不是分家,她又压低了声音问:“祖母不是叫你去五婶那儿抱孩子过来么,你见着孩子没有?”

说着沈素仪的声音微微有些急切:“之前说是双生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哥儿还是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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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沈素仪是真的在意,若是姐儿,那沈府就后继无人了,沈府这这么多的富贵留给谁,那只能留给她父亲她大哥了,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她心里自然期待。

李漱玉一眼看穿了沈素仪的意思,也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刚才她去五婶那儿的时候也期待着是女儿才好,只是五婶不肯说,连孩子都没让她看一眼。

说实话,李漱玉心里头很是不舒服,生了孩子藏着掖着干什么,连哥儿姐儿的都不说,这分明是防着她们。

可这么防着又什么用,难道一辈子不说出来。

这会儿沈素仪提起这个来她心里头便是有气,开口道:“她防着不愿说呢。”

说着想到另一层意思上头,忍不住道:“该不会是生了姐儿,怕将来自己没依靠,想着换孩子吧。”

“换一个哥儿来瞒天过海,五叔没了,往后沈府不就是她们母子的了。”

沈素仪一凛,这事还真有可能,赶紧问:“我母亲呢,怎么一早上没见着,让我母亲去五婶的院子里赶紧看看去,可千万别让她真做这样的事情,这不是让她乱了我们沈府的血脉?”

李漱玉皱眉道:“我也没看到母亲去哪儿了,三爷也没见着。”

沈素仪接话:“父亲今早来祖母这儿看一眼又匆匆忙忙的走了,我怎么觉得好似还出了什么事。”

李漱玉摇头,又摸了摸额头,她一整夜都陪在沈老太太那儿,虽说不要他伺候什么,但是人得坐在那儿,就靠着小桌睡了一会儿,现在头晕目眩的,就想要回去歇着。

但现在老太太醒了,她不去跟前伺候又不大好,可这会儿身上难受,就与沈素仪道:“我回去歇一歇,你去老太太那儿替我说一声吧,说我风寒了,怕过了病气过去。”

沈素仪拉住他:“你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也无聊。”

李漱玉是真难受,正说着话,又见着沈长龄匆匆忙忙的往这边过来。

李漱玉一见着沈长龄忙往沈长龄那头过去,又见着沈长龄衣着凌乱,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就问道:“你怎么还在府里?”

沈长龄眼底依旧泛着血丝,问道:“五婶呢,生了么?”

李漱玉一听沈长龄见她第一眼就问五婶,心里头很是不高兴,皱眉道:“生不生的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沈长龄冷眼看了李漱玉一眼,知道就不该多嘴问李漱玉这一句,又往前走,走的是松鹤居的方向。

李漱玉忙去拉着沈长龄:“祖母醒了,你就不去看看祖母。”

沈长龄刚醒,头痛欲裂的,脑中只有季含漪与他说的那句,守在她院外那句话。

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就忽然睡了一晚上的,醒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没守住五叔的事情,皇后也吩咐了,让他一定守好,别让季含漪动了胎气,可他这件事没做好,连五婶的嘱咐也没有做到。

沈长龄恨不得能打自己两巴掌,此刻李漱玉来拉他,他只觉得多看一眼李漱玉都觉得心里一股无名火起,李漱玉从来也没有好好说过话,就连五婶的事情,她也好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反而还来问他为什么关心五婶。

这是让沈长龄最恼火的,一家人,五叔五婶都出了事,可李漱玉脸上有半点关心没有。

他可以忍受李漱玉那些脾气和性子,却不能忍受她在出这样大的事情后还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

又看李漱玉此刻拉着自己的袖子,沈长龄忽然抬手重重的打在李漱玉的脸颊上,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怒的声音:“滚。”

李漱玉脸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直将李漱玉打在地上。

李漱玉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长龄,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沈素仪也吓坏了,从前总是漫不经心笑吟吟的三哥,为什么忽然会变得这么可怕。

她连忙过去扶着李漱玉,又抬头看着沈长龄:“三哥,你怎么这样?”

“三嫂也没说什么,祖母醒来了,三哥是该先去探望祖母的。”

“再有,三嫂昨晚上一整夜都在祖母那里照顾着,三爷怎么能无故打三嫂呢。”

沈长龄低头冷眼看着沈素仪扶着李漱玉的样子,也不愿再与她们多废话,转身就走。

他现在只关心五婶那头怎么样的,只关心五婶有没有顺利生了孩子,他再去与五婶赔罪。

李漱玉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沈长龄半点没有留念,决绝转身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当真不明白,季含漪的事情就这么重要么。

重要到他非要不管不顾的去看,即便自己随口问的一句话,都能惹他这么大怒。

沈素仪将李漱玉扶起来,安慰道:“我三哥的性子一向都是极好的,三嫂你别难过,我三哥后面肯定要与你赔罪的。”

李漱玉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应该怎么反应。

她觉得她与沈长龄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她喃喃着问沈素仪:“我做错了什么么?你三哥对我……”

沈素仪赶紧道:“你千万别乱想,我三哥可能也是着急,没事的。”

脸颊上的巴掌还火辣辣的疼,李漱玉深吸一口气,身上颤了颤,含着泪往院子里走。

沈素仪愣了下,忙也追了过去。

这头沈长龄急匆匆赶到松鹤居,却看到松鹤居的院门口守着两名侍卫。

寻常内院是不可能让侍卫进来的,内院里都是女子,除非生了大事。

此刻,沈长龄看到季含漪院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卫,就已经意识到当真是出了大事了,他连忙问:“五婶在里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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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龄身上有些狼狈,眼里冒着血丝,侍卫见着沈长龄,先是恭敬的问候了一声三爷,接着才道:“二夫人不在。”

沈长龄一愣,想着季含漪才刚生了孩子,她不在院子里做月子,她还能去哪,不由急促的问:"五婶在哪儿?"

说着又紧接着问:"五婶昨夜可还顺利?"

侍卫抿着唇,看着沈长龄这着急的样子,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

昨夜的事情,他们这些侍卫定然是知道的,沈府里有内鬼,只是现在夫人也没在,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夫人走前也没吩咐,只说不能让任何人进去,这会儿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沈长龄看护卫半晌不回他的话,心里头已经开始慌乱的狂跳,上前一步就急促的问:“五婶出事了?”

侍卫看着沈长龄这副模样,还是点点头:“昨天有人要害二夫人,的确是出事了。”

沈长龄心里头就是一震,他没想到,昨夜真的出事了,他赶紧问:“是谁要害五婶?”

侍卫看着沈长龄:"太后。"

“还有……”

她本来还想说大夫人的,可是一来这事还没有确定,二来三爷是大房的人,确实不适合开口,又没说了。

沈长龄更是震住,太后……

他又急切的问:“还有谁?”

侍卫便只道:"太后和沈府的内鬼,哪个内鬼还没确定。"

沈长龄只觉得心里头发慌,又想起昨天他带着母亲回去,母亲让他吃茶,他吃了茶之后就觉得头晕目眩,后面的事情他就记不得了。

沈长龄不敢想,不敢想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问:"五婶现在在哪儿?"

侍卫摇头。

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二夫人也没说。

沈长龄往后踉跄了几步,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母亲问清楚。

他一转身就走,却在半路上被父亲紧紧抓住了手臂,拖到了一边。

这头季含漪已经上了马车,马车很温暖,烧着炭火,手炉也是刚换的,垫子上铺着整张的貂绒皮,除了帘子外头冷冬呼啸的风声,马车内丝毫感觉不到冷。

季含漪手上捏了捏手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出神了一会儿,又让马车往午门去。

马车停在午门前的时候,方嬷嬷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季含漪询问:“夫人停在这里?”

寻常命妇进宫,是不可能从午门进的。

季含漪没说话,她撑着站起来,掀开帘子,眯着眼看向外头。

此刻外头已经下起了细雪,雪粒很细,夹杂在风里,挂在脸上很疼。

比季含漪抄家那一年的冬天更冷。

她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衣,让方嬷嬷站在她身后,接着一身素衣的跪在了午门前,声音不大又清晰:“左督察御史沈肆之妻季氏,求见皇上。”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见到头一回的状况,哪有命妇直接跪在午门前求见皇上的道理。

他们也不敢擅做决定,又去叫今日守值的王校尉来。

况且现在这位跪在这里的人,可是沈御史的妻子,皇后娘娘的弟妹,哪里敢怠慢了。

王校尉匆匆的赶来,就见着细雪里跪着的人,地上已经薄薄的覆了一层小雪,那身形秀气羸弱,看得他都心神一颤,这事还得皇上定夺,赶紧去传话。

想着这事要是不赶紧办了,明儿京城上下怕是都要传今日沈二夫人跪在午门处这件事了。

皇帝正在左顺门的文华殿与臣议事,王校尉候在外头很是着急,让门口伺候的太监帮忙进去传个话。

门口太监看王校尉着急,劝了句:“你不知道皇上的性子,议事的时候进去就是触霉头。”

王校尉赶紧就将沈御史的夫人跪在午门外的事情说了,那太监也吓了一跳,居然是这样大的事情,赶紧进去通传。

文华殿内,皇帝正与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商量沈长龄从平府带回来的那些证据和账册的事情。

还有沈肆身边的手下周睿交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他看了都心惊,有些还涉及到了太后,他说实话也有些焦头烂额。

又听到进来的太监在他面前小声说季含漪跪在午门外的事情,本就难看的脸色微微一凝,侧头看向窗外,细雪如雨,他负着手凝眉顿了顿,想着季含漪该是知道沈肆坠崖的事情。

这件事不小,他还未对外放出讯息,但是现在外头已经有些言语在议论了。

更何况沈肆的手下佥都御史昨夜夜里急急上书的一道奏折,奏折内容若是公之于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他现在还想着怎么平稳的将这件事处理好,季含漪现在居然又去午门外跪着,其实是让他心里头有些不悦。

他不由想到季含漪的父亲,风姿卓越的人,他其实很喜欢季璟,季璟身上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或许是生的太好才情又高,但又总是无欲无求的模样,便格外受人追捧。

季璟的官运可谓是顺风顺水极了,因为接触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的那股洒脱气吸引。

说实话,他其实很想重用季璟的,但季璟太招人喜欢,又与沈家那么近的关系。

那夜还跪在他面前逼他。

就如现在,季璟的女儿又跪在午门前同样要逼迫他。

但季璟的女儿显然做的更过,她跪在那里,让他不得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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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上的薰香袅袅,皇帝淡淡叹息一声,让人去让季含漪过来,又让屋内的人先退下去。

屋内都察院的两名沈肆曾经的手下听说了季含漪跪在午门外,心底猜测着也不敢多问多看,低头退了下去。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皇帝坐在上座上的长案后,殿内的地龙烧的很旺,门窗禁闭,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带着一股压迫的沉闷。

季含漪跪在大点中央,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然后再将袖子里写好的状书双手呈上,举过头顶:“臣妇季氏,状告太后娘娘勾结臣妇四嫂白氏,于臣妇生产时偷换臣妇之子,意图断绝沈家血脉,证据具在,请陛下明鉴。”

季含漪的声音很容易就能够听出来是在强撑着力气,虽说中气不足,但也字字清晰,透着股力道。

皇帝没有动作,只是细长幽深的眼睛微微上抬,看着大殿中间一身素白的人,看着她单薄纤细的手掌上,呈上的那一张状纸。

说实话,皇帝本以为季含漪进宫是为了沈肆。

是为了她死去的丈夫讨公道来的,毕竟是他派沈肆去的平府镇。

他也更知道平府是个烂摊子,遗留多年的烂摊子,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一直想要拔出,但是一直拔除不掉的刺。

平府镇的水太浑,他派去的人每回都说那里无事,但他心里明白,平府镇的事情大的很,只是没人能查。

他派沈肆去,其实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

他也知道,沈肆这样的人,很锋利,只要他去,便一定能查个明白。

若沈肆说平府镇的账没问题,他才会真的信。

有时候皇帝自己也想,他的确是离不得沈肆。

沈肆的确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将平府镇的烂事查的一干二净,但是他没想到,沈肆的命搭在了那里。

沈肆怎么死的,他心里也很清楚。

总督都在贪,沈肆手上只有五百人,即便如沈肆那样聪明的人,要脱身也是不容易的。

他想过这个结局,却不是真的想要沈肆死,他太想查清平府镇的事情了。

现在他身边少了沈肆这把锋利的刀,再没如沈肆那样的人让他完全信任了。

但现在季含漪居然是为了她的孩子。

他默默看了季含漪半晌,看着季含漪眉眼里的那股悲痛冷清,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强撑力气,稍稍收回视线,让身边的太监去将季含漪手上的状书拿过来。

状书拿在手上,上面的字迹潦草又清秀,还有几分龙飞凤舞,依稀有几分季璟书法的影子,女子很难写出这样的字迹。

虽说看得出是在情急之下写的,但也可见功夫。

状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整整写了两页的纸。

看到最后,皇帝的眼神越来越暗。

他没想到太后居住在南苑,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肆虽说身死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可是若是传出去了,还是为国事死的,他的妻子却被太后这般残害,只怕要引起朝堂动荡。

皇帝放下手上的状书,沉脸看向季含漪:“你状书中说的,可有证据。”

季含漪抬头:“臣妇状书中所写,字字句句皆有人证,太后不仅想杀臣妇,更想杀臣妇之子,为臣妇接生的稳婆被太后收买,也正在臣妇府上,皇上若是不信,可让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审。”

皇帝手上一顿。

他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季含漪几眼,他明白季含漪没有撒谎,太后一直都在找机会对沈家动手。

他看着季含漪:“所以你今日跪在午门外,是觉得朕不会给你公道。”

季含漪当然是这么觉得的,她知道,她若是报官,事关太后,官府定然不敢直接审理,一定会事先上报皇上。

她直接去求见皇上,皇上不一定见她。

她跪在午门外,是一定要见皇帝,又怕皇帝依旧如上次那样包庇太后,她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若是得不到公正,忠臣之妻是什么下场。

但季含漪匍匐在地,哑声道:“臣妇相信皇上定然会给臣妇一个公道,臣妇跪在午门,只为救自己的儿子。”

“臣妇更知道,臣妇今日若是没有那跪,怕往后就没有人为我的夫君说一句公道话了。”

“平府边军三万多将士,夫君是为他们去的,为着国事和社稷去的,但我夫君的血脉,若是也因此出事,天下可还有公道在。”

说着季含漪抬头,眼里这时候才盈满泪来,泪流满面的看着皇帝,眉眼里都是悲痛至极:“皇上曾许诺臣妇一个条件,如今臣妇旁的都不求,只求皇上能够为臣妇主持公道,为臣妇将孩子找回来。”

又一声哽咽:“若是臣妇夫君当真出了事,那也是沈府唯一血脉了。”

皇帝抿唇看着季含漪的泪眼,眼里几乎被泪水盈满,水涟涟的一直往外冒。

季含漪的要求很合理,没有咄咄逼人的要皇上现在就处置了太后,她只是要找到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母亲如今唯一的念想。

皇上站起身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

他的确承诺过季含漪,但是太后是他的生母,他要办太后,就是要办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违揹人伦,也会彻底损了皇上的颜面,甚至于影响到他自己身上。

这件事皇帝很纠结,但此刻站在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没有任何钗环的发上带着微微的潮湿,跪在面前很柔弱,仿佛一吹就倒。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眉目,眉头越皱越紧。

她昨夜才生产,今日上午便来跪在他面前求公道,皇帝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浊气。

这是沈肆嫡妻,他也并不想要为难,季璟的女儿,他虽说之前有些忌讳,但现在沈肆死了,全然没有了忌讳的必要。

他停顿半刻,又道:“沈夫人,朕的确许诺给你一个承诺,你先回去,该给你的公道,朕自然要给。”

季含漪却不愿起来,她怕她这一起来,那个公道来的时候,只怕她也不需要了。

她知道不能逼皇帝,天子的心思最是忌讳被逼迫,她只能以一种最悲痛的姿态去恳求。

她眼里的泪水更甚,在面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哽咽:“如今外头天寒地冻,臣妇的孩子究竟又在哪里受苦?”

“若是孩子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臣妇如何与夫君交代,如何与沈家交代。”

“夫君尚在崖底,孩子不知所踪,臣妇如何能安枕于后宅。”

“若孩子找不回来,臣妇这命,只能还给夫君谢罪了……”

季含漪哽咽着,身体甚至因为悲伤过度趴在地上,正好露出袖口里那匕首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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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神落在那袖口的那把匕首上,又听着季含漪悲痛的话。

像是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

外头又传来禀报,皇后正在外头求见,想是季含漪来文华殿的事情,皇后知晓了便匆匆赶来。

皇帝负手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紧抿的唇上是沉沉的脸色,身后的手指捏紧又松开,玉扳指在手指上转动,最后又停顿在一处。

他看了她良久,又道:“你刚才所言还未查实,按例,朕不该直接信你,应该先交由刑部查清核实,再作断定。”

“但朕的确答应过你一个承诺,且也念着你救子心切,念着你夫君是因公出事,朕便暂且信你一回,亲自去太后宫里一趟,再让锦衣卫去找你的孩子。"

“这件事朕也会安排人去查清。”

"沈夫人,你可满意。”

季含漪知晓这是皇帝最大限度的承诺,她再没别的所求,她甚至都没有期望过皇帝能够惩治太后,她只为了自己的孩子。

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她现在是忠臣之妻,若是死在这金銮殿上,只怕引起的轩然大波不小,皇帝定然也不愿见到的。

谁能去责怪一个在别人眼中刚丧夫又失去儿子的妇人,她们只会同情她,只会觉得皇家无情。

她在听到皇上声音的那一刻,她心底松了一口气,匍匐跪地,声音依旧是摇摇欲坠的哽咽叩首:“臣妇叩谢陛下。”

皇上心里头只觉得有一股更沉的浊气,他看着季含漪因叩首露出来的纤细颈脖,又看着她几乎看不清面孔的脸颊,这样匍匐的姿态,看起来很柔弱。

又忽然对上季含漪抬眸看来的泪眼,他一顿,皱紧了眉,又见着一行泪从季含漪眼眶里落下来,沙哑破碎的声音传来:“臣妇想知道,侯爷是不是真的坠崖了,皇上有没有派人去找。”

“臣妇觉得,侯爷不会……”

季含漪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声音哽咽的已经说不下去,但皇帝明白季含漪的意思。

她觉得沈肆没有死。

其实在突然听到沈肆出事的事情的时候,他也觉得沈肆不会死。

在他眼里,沈肆是极聪明的人,样样都能够做好,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

但是跟随沈长龄一起去的校尉回来回禀,还有周睿带回来的证据,以及被押送回来的周元吉交代,围剿沈肆的不仅有周元吉的人,还有临近两个府的人都带兵来包抄,打的名义是剿匪。

其实沈肆若是留在平府镇,可能生机更大,但周元吉勾结鞑子进城,沈肆是为了百姓才提前离开的,也给周元吉更多机会。

那么高的悬崖,沈肆不可能生还。

沈长龄也去山崖底下找过,找到了沈肆的身上之物,没有找到尸身,是崖底旁边就是河流,要么是被出没的野兽咬走,要么是被水流冲走。

这些事实都在证明,沈肆几乎不可能还活着。

这些事情也是今日一早,刑部的人送上来昨夜周元吉交代的事情里说出来的。

最让周元吉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一个周睿,要是没有周睿,即便沈长龄带人来,他也能糊弄过去,但不仅留着一个周睿,周睿身上还有所有证据。

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皇帝早上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头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沈肆能够将事情办好,他只是没想到,沈肆即便在明知道自己的境遇艰难的时候,也在想法子将周元吉的罪证留下,也在护着城中的百姓,让他百感交集。

让他心生了后悔,她不该派沈肆去的。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沈肆了。

此刻,皇帝低头对上季含漪含泪的眼睛,一时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正视沈肆的死,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更何况面前这个浑身憔悴,满脸泪水,如裂了口的瓷器,马上就要碎了女人。

他一时无话可说,这个残忍的真相,实在不忍心告诉她。

神情顿了顿,皇帝道:“沈夫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

说着他让人去叫皇后进来。

季含漪失神的看着地面,心里蓦然的收缩发疼。

其实他心底一直就有个期盼,期盼有个人与她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皇帝不说。

他不说,才是最让季含漪觉得绝望的。

皇后已经进来,尽管打扮的依旧端庄得体,可是面容上的憔悴,还有略显得凌乱的步子,都带着一股惊慌。

皇后在看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季含漪定然是知道沈肆出事了。

那身上的素衣,那没有任何钗环首饰的打扮,还有那满脸泪水的脸庞。

皇后也没想到季含漪今日上午会跪在午门那里,她最知晓皇帝的性情,怕皇帝怪罪季含漪,那沈家就再受不住了。

况且季含漪才生了就进宫,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此刻已经顾不上皇帝,一个步子过来,就让人赶紧将季含漪扶起来,又与皇帝道:“沈府出了大事,含漪伤心,皇上别怪罪她。”

皇帝看了眼季含漪几乎站都站不稳的身形,脸庞苍白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倒,只与皇后道:“带她回去,让太医去给她看看。”

又补了一句:“她刚生了孩子,让林院正去吧。”

林院正医术高超,寻常只为给皇帝和皇后看诊,最是稳妥。

皇后看了看皇帝的神色,依旧如寻常那样威严冷淡,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季含漪有没有惹皇帝发怒。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点点头,扶着身边的季含漪。

季含漪其实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皇后,也没有打算告诉皇后的意思,是因为她并不想让皇后插手其中,让皇上觉得是皇后的主意,引起帝后的猜忌。

但这时候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思绪想再多的了。

季含漪本就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到帝王面前诉说冤屈,现在已经得到了承诺,整个人已经脚下虚浮。

她跟着皇后娘娘往殿外走,外头的冷风忽然袭来,她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仿佛看到了黯淡无光的后路。

没有任何可以期盼的,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

寒风将她的发丝吹的飞舞凌乱,眼前渐渐模糊,你瘫软在了皇后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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