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送只怕夫人担心

平府镇。

此刻沈肆正带着周睿和两名书吏,以及两名侍卫,直接去了平府镇的经历司。

经历司是总兵府下属的文移衙门,主要负责收发、登记、归档所有往来公文。

沈肆一来,经历司知事胡德茂赶紧出来恭恭敬敬地迎接,又殷勤奉上茶水。

他还时不时的打量这位京城来的大官,左都御史,天大的官了,还是皇上信任的小舅子,这番一看这通身气派,贵不可言,衣着仪态更是一眼便知不同,一举一动都叫人想到玉骨鹤形。

又看那张清瘦高华的面容,眼神里是沉沉暗色,深不见底,眼神一对上,便是无形的压力,让胡德茂的背脊又情不自禁的弯了弯,不敢直视,弓身等着吩咐。

沈肆坐在上堂,垂眼吩咐:“近十年的全部公文,按年月排序,一卷不许少。”

胡德茂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很快恢复了满脸堆笑的表情,又赶紧转身吩咐书吏去搬卷宗。

沈肆看着胡德茂的背影,又看一眼身边的侍卫。

侍卫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跟上去。

很快侍卫回来,在沈肆耳边低语,那胡德茂转头就让人去给周元吉通风报信去了。

沈肆眼中带着凉凉的神色,指尖打在桌上。

卷宗被侍卫看着一捆一捆地从库房里搬出来,没有多久,那些卷宗就堆在长桌上。

沈肆让两名书吏从第一年的卷宗开始,逐份登记日期、事由、经办人签押。

再叫周睿将所有塘报整理给他。

塘报是边镇向兵部报告军情的例行文书,每半月一次,内容多是敌情、操练、器械、粮饷、兵额等方面的事情,塘报上的数字,与奏销册上的应该是要一致的。

沈肆坐在椅上,慢慢翻看,胡德茂却冒了冷汗,总觉得要出事。

屋内唯有翻阅卷宗的声音,又看沈肆身边带来的人个个威严严肃,无形的压力就更多。

周元吉中午匆匆忙忙的就赶过来,看着坐在上位的沈肆,笑着拱手:“沈大人。”

沈肆抬眼看了一眼周元吉,笑道:“周总兵,坐。”

那神情姿态,仿佛是这里的坐堂官,换个角度来说,怎么不是呢。

周元吉不动声色的坐在沈肆的对面,看着沈肆慢条斯理的翻着那些塘报,不由道:“沈大人当真殚精竭虑。”

沈肆淡笑:“领着朝廷的俸禄,自然也要做好实事,方能对得起百姓。”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僵,随即大笑:“沈大人当真是肱骨之臣。”

沈肆笑:“肱骨当不起,本官只做分内之事。”

周元吉眼神又看着沈肆道:“沈大人无凭无故扣了本府的老参将,又押走本将的师爷,却又不提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沈肆抬起眼帘,又深又浓的黑眸里冷清又凉薄:“查案便是这样,不问,就不会有线索。”

说着沈肆又微笑:“周总兵不必担心,他们在本官那里不会吃亏,边关将士本官还是敬重的,只是询问些话,很快就会放回去。”

周元吉紧紧看着沈肆的眼睛,想要从沈肆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沈肆究竟问到了什么,看不到赵虎和那爷孙有没有交代。

这些日他的人紧紧看着沈肆,沈肆也没有气势汹汹的查,整日里闲逛,去军营里走了一圈,以为他要清点军马,他都准备好了,沈肆也只是看了几眼就作罢了。

那账目的事情沈肆也没有再提了。

那账目他自认做的天衣无缝,实在也不明白现在沈肆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周元吉又看向沈肆:“沈大人来下官还没有好好招待,不如这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沈肆抬手道:“这些倒不用,本官早点查完早点回去,妻子还等在京中,不想耽误了。”

周元吉听着沈肆这话,又看沈肆神情,想着早点查了走也好。

经历司的好多册子他已经换过,他不信沈肆真就这么仔细,每一页都明明白白的看。

他就笑道:“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本官也羡慕。”

沈肆放下手上的册子,让身边侍从倒茶,又道:“只是夫人最近收不到本官送来的信,怕是会担心我。”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变,看着沈肆。

沈肆雅致的饮了一口茶,又看着周元吉:“不过我夫人那头的事情还能搁一搁,可来之前我早已去信了隔壁的广通总督府,我每隔半月就让人送信过去,若是没收到我送的信,他们便会派兵过来,明日就到了送信的日子,若是那边没收到,引起了误会怕是就不好了。”

周元吉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手臂上青筋迸现,松开的一瞬又笑道:“最近封锁城门是因为怕鞑子的奸细,没想到差点误了沈大人的事情。”

“沈大人要送信,可让人送去我那儿,我让人替大人送。”

沈肆微笑:“也好。”

说着他又淡笑着补了一句:“广通总督与我深有交情,认得我的字,周总兵送的时候,可别送错了。”

周元吉手指捏紧,笑着道:“沈大人放心,不会送错。”

这桩事说定,沈肆让周元吉不必作陪,先走就是。

周元吉也不再多说先离去,走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胡德茂,让他注意着沈肆这边的动静,不管沈肆查到什么,都立马去通报。

这平府镇的大小官员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心里也清楚,沈肆查清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出去后,周元吉身边的幕僚忍不住道:“这沈大人当真狡诈,他万一要真在这里出了事,怕是都不好交代了。”

“他是皇后的弟弟,不会罢休的。”

周元吉脸色铁青:“自然不能让他死在这儿,且看他到底查出些什么来再说。”

另一边参将又问:“难道真要给他送信?”

周元吉冷笑:“反正要经过我的手,若是信件不对,我也早知先机,先下手为强,引鞑子来杀他,我们或许能脱身。”

“总之总让他回京城弹劾我们的要强。”

说着周元吉紧皱眉头,只是他没想到沈肆提前与广通那边有联络,若真查到什么,便真的棘手了。


↑返回顶部↑

沈肆在经历司这一查就查了三日。

胡德茂站在旁边都撑不住了,那位左都御史大人却丝毫疲态都没有,每日只睡那么几个时辰,怎么会不累呢,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夫人么。

深夜,沈肆低头看着文吏整理的册子,五年前,平府镇实有官军三万六千二百名。

而同年的奏销册上,实额是三万四千二百名。

相差两千名。

塘报是报给兵部的,奏销册是报给户部的,看来猫腻早就起了。

修长指尖又指到军器那里,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平府镇每年向兵部奏销的军器,包括盔甲、刀枪、弓箭、火药、铅子等,账目上虽然历年器械支用与库存资料也对得上。

但天元十年一年平府镇奏销的鸟铳数量是三百六十支,而同年塘报上记载的堪用鸟铳数量却只有二百一十支。

又一百五十支鸟铳的差额。

鸟铳不是粮食,吃了就没了,一百五十支鸟铳,哪怕是残次品,也价值不菲,这些鸟铳很显然被卖了。

平府镇地处要冲,与北边部落仅一墙之隔,边军私卖军器给鞑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之前兵部和都察院查过多次,每次都不了了之,因为这种事情一旦查实,就不是一个总兵能扛得住的,从上到下,牵扯到总督、兵部职方司、甚至内阁。

周元吉虚报兵额,冒领空饷,账目做的天衣无缝,但经不起细查。

因为塘报对不上,军器册对不上,兵籍册对不上,阵亡抚恤的记录也对不上,这些文书的造假难度比账册大得多,周元吉可以在总兵府内控制账册,但他控制不了兵部的塘报底档,控制不了州县衙门的抚恤记录,控制不了医官署的病故呈文。

沈肆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想着再过不久,证据全都整理出来,就该收网了。

周睿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道:“我们馆驿内外怕是都安插了周元吉的人,万一那周元吉先动手……”

沈肆揉着眉心:“我身边五百精卫,朝廷钦差大臣死在这里,不用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周元吉暂时还没这个胆子。”

“不过他定然会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的。”

“但他现在还没弄清我手上到底有什么证据,不会轻举妄动。”

“你只做好我安排给你的事情,我心中有数。”

周睿又问:“可大人透过周元吉的手送信,万一周元吉私自看呢。”

沈肆凉凉勾唇:“他当然会看,让他看就是。”

“真真假假,让他猜。”

沈肆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季含漪看信,季含漪怀了身孕,长久收不到他的信怕是会担心,不过为着她多安心一些罢了。

---

这头季含漪终于在一日的下午收到了沈肆的来信了。

送信的婆子脸上喜气洋洋的,季含漪脸上也久违的含了笑意,连忙坐在椅上去看信。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前,信上内容依旧字字句句带着沉稳和安心,季含漪看了心里便放松了。

信上说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说那里一切无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季含漪放下信,去了婆母那一趟。

婆母的担心自然不比季含漪的少,看了沈肆来的信也高兴了,又说要与季含漪一起去寺庙里还愿。

第二日两人就一起去了,只是在寺庙里竟然遇见了孙宝琼。

孙宝琼穿着一身蓝色素净衣裳,浑身上下没有带什么钗环,独自带着丫头正往外走,两人一碰上,孙宝琼忙往季含漪这边走来。

季含漪问孙宝琼:“你怎么在这儿?”

孙宝琼便含笑道:“夫君明日要出城一趟,我担心他,便过来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季含漪诧异的看着孙宝琼脸上的神色,她这些日没有怎么去关注大伯那边的事情,如今看来,孙宝琼与沈元瀚的关系好似很好了。

又看孙宝琼一身素素静静,粉黛不施,虽说多了几分苍白,但看着有股出淤泥不染的气质,像是洗净铅华,卸下了伪装。

即便还是那一张脸,即便还是总带着一脸笑意,季含漪觉得面前的孙宝琼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也含笑点头:“那你先回。”

孙宝琼却道:“这里撞上五婶不容易,我陪着一道吧。”

说着孙宝琼顿了顿,又与季含漪道:“我有好些话也想与五婶说。”

李漱玉都已经这般说了,季含漪自然不能赶着她走,也应下。

季含漪虔诚的拜了佛,又添了香油钱,沈老夫人要去见方丈,季含漪便与孙宝琼一起站在一棵青松下说话。

孙宝琦与季含漪说话,第一句话便是道:“之前,我确实想着要借程琮的手害你。”

“我也的确想嫁给沈侯。”

这些话孙宝琼不说出来,季含漪也知道,她不开口,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纹路,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这些陈年旧事她心知肚明,懒得多提。

孙宝琼看着季含漪细腻精致的眉眼,又轻轻道:“那时候我想嫁的是最优秀的男子,却从来没想过我配不配。”

“我以为除去眼前的障碍,就能心想事成,但我现在才领悟,必然是不可能的,我掌控不了人心,怎么能心想事成。”

“五婶当初与我说做真实的自己,我这些日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实的自己,我真正求的是什么。”

“其实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我到底要什么。”

“可现在我经历了许多事情才终于明白了,明白我想要什么,明白了怎么做真实的自己。”

季含漪落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孙宝琼。

孙宝琼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低声开口:“我想要平稳安逸的日子,想要一个满心满眼疼爱我的夫君。”

“也希望别人喜欢我的是我真实的一面。”

“从前我追逐浮华的表面,但浮华的东西都是镜花水月,真实的东西才最珍贵。”

“我其实也并不是喜欢沈侯,我只是觉得沈侯能给我荣耀,那对我也是高不可攀的东西。”

“与夫君成婚后,我才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很踏实。”


↑返回顶部↑

说实话,季含漪一直都觉得孙宝琼的心性很好。

从来不会自怨自哀,反而总会在逆境中去思索自己要的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她是欣赏的,这样的人其实就算碰到再难的事情,过的也不会太差。

但她对孙宝琼确实也没什么要亲近的意思。

她只点点头:“但愿你能把握住真正真实的东西。”

一起回去的时候,正看见沈元瀚在山下等着。

沈元瀚见到季含漪诧异一下,忙也过来很是有礼的给季含漪和沈老太太问好。

沈老太太与沈元瀚说了几句,就与季含漪一起上了马车。

孙宝琼看着季含漪的马车先离去,才回头看向沈元瀚问:“夫君怎么会来这里?”

孙宝琼这声声柔软的夫君,沈元瀚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又看孙宝琼这般身形单薄,便道:“我听说你来寺庙给我祈福。”

孙宝琼便嗯了一声。

说着她将求来的平安符放在自己绣的荷包里,弯腰系在沈元瀚的腰上,又道:“这荷包也是我绣的,也不知大爷喜不喜欢这花色,不过想着吉祥,便私自做主了。”

沈元瀚只觉得一双柔软的手往他腰上触碰,他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又正值青年,身边没有小妾通房,唯一只和孙宝琼有过一次亲婚夜的肌肤之亲,身上难免微微有些紧绷。

他往后退一步,要拦着孙宝琼,手才刚伸过去,沈宝琼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握在他的手腕上:“大爷等等,很快就好了。”

沈元瀚顿了顿,又默默收回手,低头往孙宝琼的脸上看去。

素净洁白的脸看起来很漂亮,孙宝琼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但沈元瀚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孙宝琼的脸,从前是没有多余的心思看,这些日子是对孙宝琼有复杂的心情,也就没有想过看她的脸。

秋日带着微微凉气的微风吹来,牵动孙宝琼的发丝,沈元瀚多看了几眼,又看向孙宝琼为他系荷包的手,素手纤细,心里有一刻的跳动,又在刹那间想起孙宝琼之前种种时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子之前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孙宝琼的初夜给了自己,他也并不能接受。

再有,他并不能清楚自己对孙宝琼究竟是什么心情。

母亲总劝说他休了孙宝琼,即便孙宝琼在皇上面前指认了太后,即便这件事孙宝琼可能也不是自愿,但那身份,终究也让人有些防备。

其实也动过与孙宝琼和离的心思,两人一别两宽,不生怨怼,他还会给她补贴一些东西,当作对不住她。

但是每每要与孙宝琼说的时候,看着她独自坐在屋内形单影只,想起她说和离后娘家不会再接纳她时,又于心不忍。

他左右徘徊,这些日与孙宝琼相处,又渐渐觉得孙宝琼若是不去想她的身份,她的从前过往,其实也是不错的女子。

甚至他偶尔也会在夜里看着窗上的剪影出神,他想着或许这么与孙宝琼过下去也不是不好。

与哪个女子成婚不是一样,只要孙宝琼能够改过自新,也不是不行。

沈元瀚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下不了决定,一直拖到了现在。

其实有一刻,沈元瀚有些后悔他过来接她。

只是知道孙宝琼过来是为他,不来又觉得不好。

孙宝琼抬头的时候,对上的是沈元瀚低头看来的眼眸,清正的,沉稳的,温和的。

与从前一样。

孙宝琼喜欢这样的眼神,永远牢靠又正派的眼神。

他也会永远温和有礼,永远规矩又冷清。

她从前从来未喜欢过人,只在沈元瀚身上明白喜欢人是一件欢喜的事情。

今日沈元瀚来接她,也让她心里觉得一暖。

沈元瀚侧头避开孙宝琼看来的目光,道:“先上马车吧。”

孙宝琼上马车的一瞬,沈元瀚顿了一下,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孙宝琼看着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又白净的文人手掌,她觉得脸颊带了些热度,轻轻的搭了上去。

两人一起坐在马车中都久久没有说话,回去后沈元瀚要去书房,孙宝琼下意识的伸手,指尖就落在了沈元瀚的袖口上。

孙宝琼微微一怔,沈元瀚也顿住了步子回头看过来。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触碰,即便是这样捏着沈元瀚的袖口,也是第一次。

沈元瀚为着不传出闲话,也会来她屋子里住两晚,只是中间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从来不会越界。

孙宝琼很快松了手,又匆匆回屋去端来一碗鱼汤送到沈元瀚面前:“这是我走前做的,这时候正好,大爷这些日忙,补补身子吧。”

沈元瀚看着面前的鱼汤,又看了眼孙宝琼,即便他对孙宝琼算得上冷淡,但孙宝琼对他确实面面俱到,她是一个各方面都称得上贤惠的妻子。

且现在的孙宝琼不再是之前那般脸上永远都是得体的神色,他好几次看到了孙宝琼失落的模样,这也是他心软的原因。

他伸手接过来,又道:“谢谢。”

孙宝琼垂着眼帘,有些羞涩的笑道:“夫君喜欢就好。”

沈元瀚不经意看过去,就看到这抹神情,他甚至看到孙宝琼脸颊上的一抹红晕。

手上的碗晃了晃,沈元瀚偏过目光,将空碗放到孙宝琼的手上,先转身离开。

他一直在书房待到夜里,直到被提醒夜深了。

沈元瀚闭着眼睛,脑中却是孙宝琼脸颊上的那抹红晕。

这是他第一回看到孙宝琼脸上的红晕。

他又想起新婚夜,其实新婚夜他是不想碰孙宝琼的,但太后特意送来的嬷嬷在旁边看着,若是不碰,便要引出事端来。

那夜他放下床帐,隐匿自己的神情,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淡淡悲凉。

他没看孙宝琼的神情,暗色中夜看不清,只记得第二日他起身的时候,孙宝琼已经穿戴整齐的含笑等着他。

犹如戴着一张假面。

但他今日看到的孙宝琼脸上的那末羞涩不像是假的。

他忽又有些心烦。

随侍问他今夜是不是还是留在书房,沈元瀚却起身往院子里回去。


↑返回顶部↑

孙宝琼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正在做刺绣,看到沈元瀚这时候进来,显然也是有些诧异,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

沈元瀚注意到孙宝琼手上的东西,让孙宝琼坐着就是,又问:“你在做什么。”

孙宝琼微微咬着唇,又轻声道:“今日我给夫君戴的那个荷包,感觉夫君有些不喜欢,就想着重新给夫君做一个。”

沈元瀚想起来了,今日孙宝琼给他系荷包是,意思里有询问他喜不喜欢的意思,但他当时思绪不在那上面,便没有回应她。

又看孙宝琼这么夜里还在做,他心里微微升起异样情绪,又道:“你今日给我的我很喜欢,你不用再做。”

话说完的时候,他看到孙宝琼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接着又道:“无妨的,夫君喜欢,我再为夫君做一个换着佩戴。”

沈元瀚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孙宝琼,这些日子相处,他察觉到孙宝琼好似喜欢他。

这种感觉很奇异。

沈元瀚也是第一次体会。

除了族中的堂兄妹,他与女子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孙宝琼毕竟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他知道自己对孙宝琼是有一点异样的感觉的。

此刻听着孙宝琼这好似含情脉脉的话,沈元瀚有些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他又后悔了,不应该这时候来的。

他又想要走,孙宝琼这时候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手已经伸到他的腰带上:“夫君今夜要歇在这里?”

“明日夫君还要上路,早些歇着吧。”

沈元瀚想说不用,可又想若是自己说不用,那他这个时候又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看孙宝琼一眼么。

要拒绝的话又生生顿住,只说:“你先睡便是,我自己来。”

孙宝琼却道:“可我想侍奉夫君。”

这声音听着很柔软,沈元瀚只觉得自己脸颊上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热,他手指顿在半空,忽然拒绝不了孙宝琼的这句话。

孙宝琼心思玲珑透彻,小心翼翼地抬眸往沈元瀚脸上看去,见着沈元瀚没动,便知沈元瀚心软了。

她摸透了沈元瀚的性子,沈元瀚虽说看着老成沉稳,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其实男女之情很生涩,且他真的很容易心软。

正派的让孙宝琼都觉得诧异。

或许也是这份正派,与程琮有了对比,才觉得沈元瀚这样的人难得可贵,她遇上这样的夫君是她的幸事,让她心甘情愿的想要陪伴在沈元瀚的身边。

她手指上的动作很轻,为沈元瀚宽衣解带,又让沈元瀚坐在床沿,蹲在她面前要为他脱靴子。

沈元瀚心里已经有些不适应,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的说不用,又看了眼孙宝琼:“你先起来,我先去沐浴。”

说着他快步往外走,步履间早已暴露了心绪不宁。

孙宝琦看着沈元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沈元瀚再进来的时候,看到孙宝琼还未睡,穿着月白单衣坐在床沿上等他,仿佛娇羞羞涩地等着自己的郎君。

他很少有这种稍稍带着些旖旎的想法,这念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且孙宝琼本来也是他的妻子。

他走过去,视线只落到床边,又镇定道:“往后不用一直等我,你可以先睡。”

再道了句:“睡吧。”

孙宝琼应了一声,主动往里头睡过去。

沈元瀚睡在外面,侧着身,或许因为刚才孙宝琼就睡在这里,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其实这味道一直都有,孙宝琼身上的淡香,但沈元瀚从前一直没有察觉过,今夜莫名觉得那味道无孔不入。

他闭着眼睛,不想去想,外头这时候忽然下起秋日的大雨来,身后有很很轻的动静,在慢慢靠近他,但是又很有分寸的没有碰到他。

沈元瀚皱眉,以往孙宝琼没有这样过,想着莫不是她怕下雨。

他又觉得自己今夜想的实在太多,沈元瀚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忽然有些烦躁的掀开被子,披着衣裳就起身走了出去。

身后孙宝琼追出来,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还带着伤心的落寞:“大爷,你现在去哪儿?”

沈元瀚没有回头,拿起门边的雨伞撑开,只道:“你早点睡,我书房还有些事情。”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宝琼呆呆的看着沈元瀚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喉咙里的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

她刚刚没有想碰他,她只是想靠近一点点,想感受一点点他身上的温度,她也没有想到沈元瀚会忽然就走。

或许她是真的没有掌握住分寸,将沈元瀚吓走了。

孙宝琼木然站了站,又落寞的转身回房。

她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一整夜总在想沈元瀚那个背影,想她是不是应该识趣,别再赖着他。

早上一早,她夜依旧早起,沈元瀚已经去婆母那儿问安了,她去的时候,婆母正嘱咐沈元瀚一些话,便又安静的站在一边。

两人一直都没说上话,直到沈元瀚临到上马车前,孙宝琼才过去说了一句:“夫君路上小心些。”

沈元瀚只淡淡唔了一声,又想自己或许冷淡了些,又看着孙宝琼:“我不在的两日,也要麻烦你帮忙操持一些了。”

孙宝琼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寂了,听了沈元瀚这话,好似石子随着落了下去,泛起了阵阵涟漪,又活了过来,她轻轻点头:“好。”

沈元瀚上了马车,微微侧头,看着帘子缝隙中透出孙宝琼的几许身影,又揉了揉眉心。

沈元瀚觉得他与孙宝琼的事情不能一直拖下去,要么与她好好说和离,要么就应该好好过。

其实孙宝琼做的很好,左右徘徊的是他,他想出去冷静些日子也好,好好想明白。


↑返回顶部↑

十月中,馆驿内,沈肆手下的文吏已经在忙碌的整理证据了。

沈肆独坐在里屋内的一把黄花木椅上,翻看着这些日查到证据,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平府兵册上三万多人,实际只有三万,空饷了近一万人,实在胆大包天。

周睿进来沈肆耳边道:“周元吉在城外往北三十里的地方开了三座粮仓,等朝廷的粮一下来就运到那里去,账上记的是军储,实际上每年秋收后,在李家口马市上谈好价格后,鞑子那边就都有人过去拉粮食。”

“鞑子用马换粮,马价是朝廷定的,一匹上等马折银十二两,周元吉转手就卖给兵部,作价二十五两,两头吃差价。”

说着周睿将两本账册交到沈肆的手上:“这是从那守粮仓的千户那儿找到的。”

“人也抓起来了,也审问了。”

“他还交代了去年兵部拨给平府的五千副铁甲,有两千副压根没进城,从五原卫装船时就直接运到了华安岛,岛上有船,出海往北,绕一圈再送到鞑子那里。

沈肆低头翻看着手上的证据,账目上看,这勾当从十年前都做起了。

周睿又道:“周元吉手下的那些武官,几乎都是他提拔的,他老家来的人,即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庄稼汉,都能当个总旗。”

“手下的兵死了,马上就让自己老家来的人替,现在十几年过去,这平府镇,上至巡抚衙门,下至至馆驿的马伕,哪个没有收过总兵府的银子,。”

“我们去城内打听讯息的时候,城内的百姓都警惕的很,什么都不敢说,还说进了幽山关,钦差也不如周大总兵的一句话好使。”

“更说从前来的钦差,与周元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都是来捞银子的,不是来查军饷的。”

沈肆啪的一声合上账目。

平府镇地处安庆府,进安庆府便有一道关,那道关便是幽门关。

这时候跟随一同前来的刑部郎中进来沈肆面前小声道:“大人,从经历司带回来的卷宗,还有周总兵送来的各册证据都已经整理好封箱了。”

又抬头问沈肆:“林林总总十口大箱,怕是瞒不过周元吉了。”

沈肆在平府镇这些日子的确在与周元吉是是而非的周旋,让他觉得自己查到什么,又不确定到底查到什么。

沈肆这样做是不想惊动周元吉太早,免得有些东西不好查了,说到底,沈肆让周元吉试探他的底细,却只让他窥见一角。

很明显,周元吉的罪过诛连三族都不为过。

他道:“先不用装上马车,等两日后保宁府的人来。”

“到时候回京。”

保宁府是沈肆在来之前就安排好的,他将自己回去的日子定下,若是没看到他的亲笔信,保宁府就带兵来接。

这里他寡不敌众,是不能和周元吉硬碰硬的。

只要保宁府的人来,要是保宁府的人也出事,马上一封奏书传回京城,周元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下午的时候,周元吉终于按捺不住请沈肆往军营去了。

来请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盔甲,身形精壮,光是这一请,来了五十个人。

沈肆拍拍身上的衣裳,穿着寻常蓝衣,只带着周睿和两名侍卫往外走,其余人都留在馆驿内。

周睿跟在沈肆的身边小声道:“周元吉私下豢养家丁,他贪了这么多银子,怕是养了不少家丁,今日来的这些,怕就是了。”

“那之前来的父子俩交代了,周元吉豢养的家丁竟有三千多人,可见他贪了多少。”

所谓的家丁,是将领养着的私人精锐,这些人往往比普通士兵更加勇猛,朝廷的话都不听,只听将领一人的话,最为勇猛的就是辽西的谭家军了。

边关将领常豢养家丁,打仗时也多靠他们,有时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周元吉养这么多家丁,沈肆并不奇怪,周元吉此刻让这些人来迎他,不过让他识时务罢了。

周睿又低声道:“这些日这个周元吉很不寻常,还出城了两次,带的人也不少。”

沈肆这回去赴宴,就是要看周元吉到底要做什么。

他让周瑞待会定然沉住气,看他行事后才上了马车。

马车停下来,周元吉带着人早已等候,只见着一雅鹤身形从马车上下来,火把明亮,明明灭灭,映在那张年轻高华的脸上,通身极贵的气派无形里已溢了出来。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亮着火光,深处却凉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眼神看过来时,淡淡一笑,客气疏离,又让人自惭形愧。

周元吉看着这天潢贵胄来这一方小小地方要搅动风云,心里还是有些胆寒了。

他想起他特意提前放在沈肆床铺上的那匣金子,人家这出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他见过的东西,自己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定然是看不上的了。

沈肆与之前来的钦差真的不一样,他不要银子。

那美人呢。

周元吉还没试过美人计。

主要这地方能找到能聘美京城女子美貌的女人,确实难找。

他想,是人就有破绽。

这些京城来的人也不过会读几本破书,沈肆也不过出身好一点而已。

他厌烦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生来就有一切,却不放过他们这些靠卖命才能混口饭吃的人,沈肆无疑就是了。

周元吉脸上挂着笑,颇热情的邀请沈肆去帐中说话,又说今日烤了羊,还有美酒,请沈肆好好吃喝一顿。

路上沈肆看着周围,夜里士兵们也全副整装,眼神都看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微微弯腰进了帐篷。

进去后,周元吉拍手,帐篷外很快就进来一名曼妙女子端着烤羊肉进来,放下后又规矩的退去一边。

周元吉坐在沈肆身边,一边让手下给沈肆倒酒,一边爽朗的笑道:“沈大人怕是没尝过边关的酒,这酒烈,沈大人细皮嫩肉怕是喝不下。”


↑返回顶部↑

其实若是沈肆忽然表现的很急色,周元吉是不相信的,但沈肆现在这副端着正人君子又任凭美人在怀的样子,周元吉反而觉得沈肆是真看上了。

想要又偏要在意脸面,要人三求四求的送过去,再勉为其难的收下。

之前来的都是这样,周元吉很熟。

他在旁边依旧笑着陪酒,沈肆吃了两盏,就道:“不能饮了,这酒太烈。”

周元吉很明白这话里带的意思,就忙道:“是我疏忽,大人怕是醉了。”

说着又站起来:“大人今夜就宿在这里就是。”

沈肆撑着桌面起身:“我睡不惯这里。”

周元吉想着这京城来的官就是事多,享受惯了,还睡不惯帐篷,就又道:“既如此,那我叫人护送沈大人回馆驿。”

又朝着柳烟儿使眼色:“你也跟着一起去侍奉好沈大人。”

沈肆抚了抚额头往外走,周元吉陪在一边又认真看沈肆的动作,见他步履有些不稳,好似真的醉了。

沈肆上了马车,柳烟儿随即跟上去,昏暗的马车内,她身子已经完全靠在沈肆的身上了,手指寸寸往那宽阔的胸膛上摸,接着又往衣襟里头伸进去。

她心里早已心猿意马了,要是能与这样的人物春风一度,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又痴迷的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他那身上那股她从来没有闻到的味道,都觉得能够让她俯首称臣。

不免又升起一股可惜来。

她够着身子,痴痴看着面前那张薄唇,就想要吻上去。

手挽处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依旧冷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好似醉酒后的沙哑:“先回去。”

这话说的让柳烟儿听得暧昧极了,看着那就在眼前的唇瓣,她想,与这样的人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仅仅是心头想着,浑身就发热。

她有些失落的嗯了一声,又将脸紧贴在那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又深深吸了一口。

马车往馆驿回去,周睿在外头恨不得耳朵贴在马车里听里头的动静。

周元吉还站在原地,看着沈肆的马车走远,脸色已经阴沉了下去。

身边人走到他身边道:“这个沈御史实在深不可测,摸不透到底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周元吉眼神微冷:“你看他与从前来的京官一样么?”

手下摇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见他好几次都是淡淡的,情绪不外露,但就是让人觉得雷霆万钧,让人觉得他要做什么大事。”

周元吉也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不动声色的人,能是被轻易糊弄的?

从前的人来看了账没问题就走了,他却派人在城中到处走,他每日也不应酬,知府来请了他三趟都谢绝,今夜来一趟,就说过不久要走了。

说的云淡风轻,如在说一件小事。

他真的不放心。

这可是连太后母家都能拉下马的人,怎么会空手而归,不过对他用障眼法罢了。

就连林总督对他也胆寒的很,说一定要将这人除去。

他眼神又冷了冷:“路上安排好,让家丁全部埋伏。”

“再有,今夜可以准备了。”

“他们一个人也别想回京。”

这头沈肆的马车停下,周睿主见大人先下来,那狐媚女子跟挂在大人身上似的紧紧贴着。

沈肆看了眼周睿:“让人备好热水。”

周睿跟在沈肆身边有些结结巴巴:“大……大人……真要……”

沈肆皱眉看他一眼:“多话。”

周睿赶紧闭嘴。

跟在后边的周元吉手下看着沈肆拥着柳烟儿进了馆驿内,又赶紧回去禀报。

沈肆进了馆驿,入了屋内,柳烟儿刚柔若无骨的喊了一声沈大人,声音就戛然而已,化作惊恐的咕隆声。

沈肆左手擒住柳烟儿右腕向外一拧,右手同时扣住她左肩,将她整个人面朝下按在了桌面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柳烟儿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挣扎了两下想动却动不了,沈肆看着清瘦颀长,让她没想到手上的功夫却居然这么厉害。

她呼吸急促,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当。

她脖子被沈肆用力掐住,低沉如修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巫女,周元吉让你来杀我。”

“不过周元吉我查过,他接触不了这些歪门邪术,所以你应该是顺义总督府王总督王安的人。”

平复镇就属于顺义总督府管辖,陈参军的儿子列出的那个名单里,周元吉孝敬的可不少。

这话不是询问,是斩钉截铁的话。

柳烟儿神情更加恐惧,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为什么沈肆不过才见她一眼,就轻而易举的清楚她的身份。

此刻恐惧占据身体,她张着口,浑身发抖。

周睿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刚开始他还以为大人这么急不可耐的把人按在桌上就开始了呢,正想要悄无声息的出去再把门给关上时,又听主子的声音:“过来。”

周睿愣了愣过去,才见着大人正掐着人脖子,又听大人道:“绑起来,我要亲自审。”

周睿不敢耽误,赶紧将人绑了起来。

他就说,大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女人迷惑。

夜里三更时,沈肆独自坐在只有一盏灯的屋内。

手上是从那女人身上搜到的蛊瓶。

瓶子里装的是子母蛊,柳烟儿打算在他身上种上子蛊,这样自己就能够被母蛊操控,不听话就会疼的生不如死,母蛊死了,被种子蛊的人也会从内腐蚀而死。

这种蛊毒很阴寒,从口而入,也没有解药。

沈肆之所以发现这个柳烟儿不对,是在看到她的手第一眼开始。

柳烟儿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从袖口延伸进去,不像是刺青,像是某种长期浸染留下的痕迹。

沈肆刚入都察院的时候,将前面二十年的案宗全都看了一遍,这些年也见过各式各样的伤痕、胎记和纹身,但这样的纹路他只在一份卷宗里见过,那是十年前湖广道呈上来的一桩苗疆蛊案,案中提到一种自幼以药汁浸泡皮肤的养蛊人,手腕到小臂会留下洗不掉的青痕。

一般是六岁的女孩会被挑选出来,用药汁日复一日地浸泡皮肤,让身体的每一寸都成为蛊虫可以依附的土壤,养到十几岁便放出去替人杀人。

这种养蛊人几乎是药人,身上种着蛊,自小培养,专干阴私的勾当,寻常人也根本养不起,需花极大的精力。

这些年忽然暴毙的官员,有的身上便有蛊毒的迹象。

朝廷禁巫蛊,但私底下仍旧有人买孩子来做药蛊人。

周睿站在旁边问:“现在怎么办?”

“那女的说明日周元吉就会亲自来,若是看到大人没中蛊毒,明天夜里就要勾结鞑子的游骑进城来害大人,还要伪作大人是破城殉国的,作为交换,那周元吉不仅要给鞑子十万两,竟然还允许鞑靼精骑入城劫掠半日,实在丧心病狂。”

“可保宁府的人来还要两日,现在周元吉还封锁了城门,信也送不出去。”

“即便送出去了,定然被周元吉的人拦截住,周元吉胆大包天勾结鞑子,连钦差都敢杀,定然不会让信件进京的。”

“况且那女人还说这蛊毒不能装中蛊,母蛊在周元吉那里,他稍稍一检验,就知道大人没中蛊毒,因为大人根本不知道周元吉让蛊毒什么时候发作,如何装的出来。”


↑返回顶部↑

沈肆负手站在舆图面前看着安庆府的地形。

周元吉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与周元吉一条船上的人太多,那军师写下的这些年周元吉贿赂的名单,若是送回京城,只怕也要引起轩然大波。

现在留给他两条路,留在这里仍旧等着保宁府的人来,但他手上只有五百精卫,周元吉和鞑子里应外合进城围剿,自己不一定是对手,但是早早布局用力一搏斗,也是有可能可能撑到两日后保宁府带兵来的。

只是,周元吉放贼兵游骑入城劫掠,百姓要受连累,他自顾不暇,如何保城中百姓。

再有一条路,趁周元吉还没动手前出城,既护住城中百姓,也或许能另搏出一个出路。

不管哪一种法子,都必然凶险万分,周元吉也定然在城外部署好了。

光线照的沈肆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手指在舆图上轻移,又在一个地方停了许久,又失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季含漪,她在等他。

在等他早早回去。

还有他们的孩子。

沈肆眼眸微微沉了沉,又道:“周睿,我今夜出城,你趁乱扮作城中百姓留下。”

周睿一惊,赶紧道:“我不在大人身边,怎么护着大人安危?”

沈肆抿唇转头周睿:“你留下,将整理好的周元吉所有罪行的证据带在身上,等着保宁府的人来,你趁机联络,将这些罪证都带回京城。”

说着沈肆顿了下,看着周睿:“你是我手下,保宁巡抚会信任你,皇上也会信你,你身手好,留下来最合适。”

“周元吉只会以为我们夜里都走了,不会想到还有个人留了下来里应外合。”

周睿满脸担心:“可是大人怎么办?没我护着,我不放心。”

沈肆苦笑:“周睿,这是我想的最好的法子了。”

周睿难得见到大人这样的神情,情不自禁的问:“可是周元吉夜里会放大人离开?”

沈肆重新将视线落在舆图上:“他会放的,他巴不得我出城,他杀我的风险更小。”

“他也早在城外布局好了。”

周睿听得心里震动,紧张感已经涌了出来。

他想要开口,又见沈肆低沉的目光看他,再异常严肃的与他低低交代了几句话。

周睿眼神一震,失声:“大人…”

沈肆摆摆手:“先去准备吧,你打扮一番,跟着我的人一起出去,再留在城里。”

“你记得,万事不能冒进,找不到机会就等,等到周元吉放松警惕,千万不能暴露了自己。”

“等与保宁府的人接应上,就去将军岭。”

周睿艰难的问:“可大人怎么办?”

沈肆抿唇:“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着,手指又落在一处地方,他要走一条险道,唯有险道才能有一线生机。

沈肆手指的地方就是将军岭,将军岭地处平府边界,山的北面为平府镇,南面为定昌府,定昌府虽说仍旧属于顺义总督府管辖,但是紧邻保宁府,穿过一小片密林,便是保宁府地界。

且将军岭地势险峻,危崖崎岖,易守难攻,即便被周元吉的人包抄,或许也能撑到周睿带保宁府的人来救。

即便等不到,还有一条险路。

但那是迫不得已的路,沈肆也不会轻易尝试。

沈肆并不能万无一失的让自己无事,所以他将证据仍旧留在平府镇,再给周元吉造成带着证据出城的假象,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

夜里丑时,沈肆让所有人整装出城。

夜色中的火把格外亮堂,肆在两边侍卫的守护下低头上了马车,接着一个一个被封住的箱子装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往城南的城门口出去。

城南城门口的守卫按例来拦,沈肆从袖中取出一道文书,那不是周永年的手令,而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奉旨巡边的敕命,地方文武听其节制,这道敕命,在品级上压不过总兵的军权,但在法理上,任何人不得阻拦行事。

城门口的人一见到就很快放了行。

这在沈肆的意料之内。

周元吉的人在后面一路跟着,他知道沈肆深夜离开,定然是发现了柳烟儿的不对了,既然发现了,现在他不得不将沈肆灭口了。

沈肆出了城一直沿着官道上走,周元吉早就布置好了,他不会在平府镇动手,但也绝不会让沈肆逃出去。

沈肆的马车走的很慢很慢,慢的跟着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一直跟到第二日夜里,沈肆一行人点燃了火把照路。

这条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夜黑人静,唯有鸟叫声。

沈肆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手上的地图,手指指着前头五里处的地方,那里是一处狭道,应该就是周元吉设陷阱的地方。

一过狭道,便是瓮中捉鳖,旁边还有山崖,尸体推进山崖里,了无痕迹,且那里常有马匪在那里打劫,也出了平府镇,是最好的地方了。

前方的探马着急的回来禀报:“前方十五里发现骑兵,他们没打火把,人数分不清。”

沈肆将手上图纸收好,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轻轻掀开帘子,低声道:“传下去,火把全灭。”

霎时间,被火把照亮的长路一瞬间就漆黑一片。

一刻之后,火把又重新亮起,长长队伍重新往前上路,只是走的更慢了些。

沈肆这边已经带着大半人往将军岭的方向夜行而去。

这个地方是离将军岭最近的地方。

周元吉的手下参将郭恒带兵一路跟着沈肆的队伍入了狭道,便立马吹了一声口哨,带人连忙包抄过去,却没想看着还是长长的一行人,居然只剩下了十来个人,马车都在,马匹都在,但沈肆不见了,大半人不见了。

原来是这十几个人分开站着,拿着火把,又有马车跟着前行,在夜色下便显得还是那么多人。

郭恒这才发现,他们被骗了。

留下的侍卫本就是用来拖延的,架着马车就往山崖下头冲下去。

周元吉一定会以为马车内是他的罪证,即便落下山崖,也会夜不能寐。

郭恒也没想到沈肆留下的侍卫居然这么血性,他本来想抓一个人问沈肆到底去了哪儿的,居然都往山崖下头冲,好不容易抓到一个,那个人却抽出匕首自尽了。

郭恒愣住,站在悬崖上往下看。

山崖下面很险峻,轻易难下去。

身边的人过来问:“现在怎么办?”

郭恒紧皱眉头道,你让人快去通知将军,我带人回头去找。

说着带着人赶紧调转方向。

他想起刚才火把全灭的那一刻,那时候应该就是沈肆离开的时候了,只是天黑他再熟悉地形,也不能完全确认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只能凭着大致的印象回到那里去找。

将军岭险峻崎岖,道路狭窄并不好走,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本要走到山下,山底下却忽然多了许多火把,沈肆知道周元吉的人多,对这里更了解,想到这里也并不难,只可惜还是让周元吉的人提前找到,心下沉了沉,又往山上退,叫人在将军岭的山道上设下绊马索与滚石。

等到周元吉的人一上山道,便斩断绳索,让滚石滚下,再用弩箭连射。

将军岭易守,如今只能留人防守,再重找出路。

沈肆身边带了百来人往崖边险峻处去。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若是没有等到周睿带保宁府的人来,那就只能走那条险路了。


↑返回顶部↑

快到十月底的时候,季含漪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深不见底又黑漆漆的的悬崖深处传来沈肆叫她的声音。

她下意识的就想要抬脚,脚下踏空的那一瞬间,她猛的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又坐了起来。

外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秋雨,雨声打在窗户上,淅淅声音不绝。

床头留着昏暗的一盏灯,屋内静谧的好似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季含漪胸腔里的心跳跳的很快,手指放在心口上,那里跳动不止,仿佛依旧还心有余悸。

刚才梦中踏空快要坠落的惊恐仿佛依旧还在。

她独自缓了许久,心跳也没有平复多少。

这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好,早上起来时精神也不大好。

沈肆去的时候是八月初,如今已经是十月下旬,算着日子来说的话,沈肆应该在这个月底,或则下个月初回来。

也有可能,这个时候,沈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是季含漪的心里还是不放心。

因为她已经快十日没有收到沈肆送来的信了。

上一次收到的最后一封沈肆送来的信,信上还说他不久就要回来了。

她心里又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洗漱穿戴完毕后,用了早膳,季含漪才往前头议事厅去。

这些日日日下着秋雨,天气骤然便凉了许多,季含漪倒是无事,她身子一向不怎么病,老太太却病了,太医来开了药方,吃了半月也没什么大用,季含漪去看的时候,沈老太太还是靠在床榻上看着软绵绵的。

老太太这一病倒,铺子的事情就又压在了季含漪的身上,这些日便都往东跨院的议事厅去一并处理和分派一日的事情。

好在季含漪的身边有崔氏帮忙,她也轻松了些。

这些日季含漪越发的发觉崔氏很能干,她本来就自小学过掌家的本事,即便是有些繁杂的账目,对于她来说,看了几回就会了,也是有一颗玲珑心,沈长钦确实没有看到过崔氏身上的好。

季含漪到议事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来个管事婆子,见她进来,齐齐福了福身。

崔氏也等着季含漪,只要季含漪来议事厅,她必然要也会来帮忙。

头一个回事的是外院采办的赵全,他呈上单子,恭敬道:“二夫人,这是这个月府里各处采买的炭火清单,按往年的例,十月底就该把各院的炭都分发下去了,只是今年北边的炭价涨了两成,小的想请示夫人,是按照往年的数目采买,还是减一些?”

季含漪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抬头看他:“北边今年雨水多,炭窑产量少,这事我听过,但各院的份例不能减,你只管按单子采买,差价从公中出。"

“另外……”

季含漪顿了顿,低头看着昨日铺子里送来的账目:“城西两家铺子上个月的盈余比往年多了不少,你去账房支银子的时候,让刘先生把铺子上的账一并带过来,我下午要看。”

赵全应了声,退到一旁。

接着回事的是针线房的孙娘子,说的是年节新衣的事,沈家人口多,特别是大房的人,加上有头脸的丫鬟婆子,年节新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孙娘子递了衣料单子上来,季含漪一项一项看过,并没有什么大错,总之按着往年的旧例来就是。

其实季含漪也懒得花心思去管什么哪个院用什么料,她现在的身子越来越重,十二月就是她生产的日子,也惫懒管,点点头将册子给身边的崔氏:“你瞧瞧吧。”

“听说四姑娘明年开春要办及笄礼了,是要做两身鲜亮衣裳,怎么安排你来就是。”

崔氏接过来,对着季含漪道:“这些琐事婶婶放心,我能安排好的。”

季含漪对崔氏也放心,笑了笑点头。

事情一项一项安排完,季含漪与崔氏一起往沈老太太那儿去探病去。

两人走在长廊下,外头的细雨依如毛,随着冷风一吹,就落到人的身上,脚下的地面也带着些湿润。

崔氏让季含漪走在里头:“婶婶还有一月多就要生了,千万别受了寒。”

季含漪身上披着斗篷,这斗篷还是沈肆让人给她做的,披在身上其实一点不冷,但崔氏的心自然是好的,季含漪也应承。

如今白氏没有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府里头倒是清净了不少,更融洽了许多,崔氏脸上也渐渐多了些笑意。

她与崔氏道:“这些日倒是麻烦了你。”

崔氏便忙道:“婶婶别说这样的话,婶婶现在的身子不方便,我为婶婶分忧也是应当的。”

说着崔氏又垂眸低声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我有了事情做,不用再去在意婆婆的脸色,不用再去在意夫君今夜会不会来我这里,更没有心思去管那妾室做什么妖。”

“他们的事情我全都不管了,不管沈长钦夜里多久回来,不管他有没有去看孩子,也不会去管他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爱惜身子。”

“更不会每日早早的去侍奉他。”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做,我自己的嫁妆也不少,只要我做的没有差错,不去在意那些不值得我在意的事情,我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说着崔氏又看着季含漪:“其实之前我一直想要学着婶婶一样和离,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更舍不得孩子。”

“说到底,我何必去在意一个本就不在意我的男人的心思。”

“自从见过五叔是怎么对五婶的,我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自欺欺人,早点清醒了也好。”

“我只在乎我自己了,只在乎怎么将孩子教养好就够了。”

季含漪听着崔氏这番话,心里头也很是欣慰。

崔氏能够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

早点清醒总比晚清醒的好。

过让自己觉得舒心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季含漪又抬头看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色,轻轻叹息一声。

到了沈老太太那儿,门口的婆子见季含漪来了,就连忙热情的迎过来,又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二夫人放心,老太太今日身子好多了,早上还将一碗粥都吃完了呢。”

季含漪点点头,随着丫头掀开的帘子,微微弯腰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忙招手让季含漪过去,又与跟在季含漪身边的崔氏道:“这些日你也是老成能干起来了,这些日也靠你帮着你婶婶。”

崔氏连忙道:“能够帮到婶婶我也高兴的。”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季含漪:“阿肆来信了么?”


↑返回顶部↑

之前沈肆每每送信回来,季含漪都会与沈老太太说一声,为的也是叫老太太心里放心。

如今沈老太太一瞧见季含漪来,便要问沈肆有没有来信。

季含漪摇头:“还没来。”

沈老太太靠在身后的枕头上,脸色和气色明显不如从前,听罢沉默良久,又道:“兴许是在路上了。”

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有些紧张的是,若是正在路上,定然会有人提前回来报信的,但是还没有,怕就怕路上出什么事。

但这话季含漪不能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往那头想。

平府镇离京城太远了,讯息传的也慢。

她压着惴惴不安点头:“兴许没多久就回了。”

“如今天冷,母亲别担心,先养好身子再说。”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在自己病榻边贤惠的模样,心里很是感叹。

苍老的手指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沙哑道:“如今府里清净了,等你孩子生出来,府里就又能热闹了。”

“今年过年倒是又热热闹闹的过。”

季含漪笑:“也是。”

沈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找奶娘了,多找几个,怕到时候孩子不够吃。”

“大师算你这一胎是两个,少说找四个。”

“一定要身家清白又没暗病的,这事不能耽误了,得安排起来了。”

季含漪道:“老太太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这事前几日方嬷嬷就与季含漪说了,没大张旗鼓的找,让人私下去看,免得有人中间做什么手脚。

沈老太太放了心,又与季含漪道:“接生的稳婆我也给你安排好了,是皇后娘娘为你安排的,都是可信放心的人,过几日就要来沈府住着了。”

季含漪点点头,沈老太太又问起沈长龄和李漱玉的事情:“我说那李氏不是个贤惠的,纳妾的事情你问过长龄没有?”

季含漪这事就根本没与沈长龄提起,一来是沈长龄本就回府的少,二来是她不好插手他房中的事情。

况且老太太也是糊涂,纳妾的事情,怎么能让她去问呢。

季含漪与沈老太太道:“长龄如今稳重了,他房里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做主吧。”

“长龄性情直率,他若是想纳妾,自然会纳,哪用我们操心。”

沈老太太叹息:“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前几日两人不是又闹了?两口子过日子,哪里有像他们两人这样过的?”

“长龄的性子就是太心善了,屋里头立不起来,让妇人闹头上去了。”

季含漪宽慰着沈老太太,让她别操心这些事。

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季含漪才与崔氏一起离开。

回去后,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叫了沈府的两名护卫过来,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放心,让护卫明日一早动身骑马往平府镇路上走,若是碰到沈肆回来的队伍便回来通传,若是没碰到有可能就在平府镇城中,就将她的信送过去。

季含漪算着路程,京城到平府镇骑马大概十来日左右,可能差不多能在路上碰见。

再有如今晚秋,阴雨绵绵,骑马确实不好赶路,可能路上还会耽搁一些行程。

吩咐完她回身,想着日子竟这么快,又快到了年底。

找奶娘的事情才交代一两日,就有人来了。

季含漪下午去见了一眼,来的姑娘年纪很轻,皮肤也很白净,生的也很干净,季含漪倒是满意的,先让身边婆子记下好,比如年纪,户籍,家中人口,孩子几月大这些事情,记下后方便派人去详细查底细,

方嬷嬷却在季含漪的耳边小声道:“夫人,这姑娘不行。”

季含漪问:“怎么了?”

方嬷嬷让那姑娘先退下去,又说乳母不能选太年轻的,太年轻容易动心思。

年轻漂亮姑娘都有心气,难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到时候就惹出什么是非出来。

季含漪想着沈肆这人本就有些招人,方嬷嬷说的也有些道理,便又让婆子将那名字划去。

接下来的四五日,季含漪都在忙选乳母的事情。

其实主要是方嬷嬷在忙这事,季含漪只是在方嬷嬷选好后去看一眼。

沈府给的报酬不少,能来沈府做乳母,其实也是好些人挤破头想进来的事情,做未来小世子的奶娘,也是极有脸面的事情,想方嬷嬷当年也是沈肆的乳母,现在在沈府里,也是极体面的。

季含漪倒是没有多插手,方嬷嬷这方面的经验比她足多了。

最后方嬷嬷将选好的人叫到季含漪面前,一共选了三个,多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妇人,生的寻常,看着老实巴交,态度也十分温和恭敬。

季含漪更在意的是底细如何,她特意吩咐了,底细要查到祖辈去,最近接触了什么人都要详细查仔细。

翻看着手上这几位乳母的基本来历,季含漪还算满意,点点头,便先定下了,让人去安排屋子,从今日起就住在沈府。

乳母的一日三餐也是从松鹤局的小厨房走。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离着季含漪让侍卫离开已经过了十日。

外头又是一场大雨,季含漪坐在窗前静静看着,想着最慢一去一来,应该会要二十来日,才过十日,再等等也是。

只要沈肆能赶在她生孩子之前回来,她就知足了。

如今的天气越发的冷起来,季含漪也怕冷,几乎都呆在屋子里不愿走动,再有肚子沉,肚子里的孩子好似也想要早点出来,动静不小。

今日接生的稳婆也来了,来了两人,是皇后娘娘安送来的,说是全京城接生最好的稳婆了,接生的妇人里从来没有出过事情,经验又足,京城贵妇几乎都是请的这两个稳婆。

皇后娘娘早早就将人给定下了,就等着季含漪生产的那一日。

季含漪去见了一眼,看着很麻利的两个婆子,又与季含漪说让她放心她们的手艺,保管不会出半分事情。

这两婆子季含漪也听过,之前苏氏过来看她也提起说,达官显贵都请的这两婆子,还不容易请。

沈老太太说要不是皇后先定下,还不一定能抢到人。

季含漪又听两个婆子皇后娘娘早在一月前就定下了,皇后定下的人也放心,便也应下,让人去安排住处。


↑返回顶部↑

这般又过了四五日,依旧没有侍卫回来的讯息,她也没有收到信。

闲聊的时候,二堂嫂已经问起来了。

她听了季含漪说也没收到信的时候,脸色一顿,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安慰季含漪别想太多,总能回来。

季含漪相信沈肆总能回来的,他走的时候还说,他一定会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

她也历来相信沈肆的话。

不过为了稳妥,她又派了两名侍卫去,只说去打听到讯息就回,也不要说是京城去的,去找谁,要做寻常打扮。

季含漪还特意找了外乡人,听着护卫的一口家乡话,心里放了心,又叮嘱千万不能说是沈府去的,只说外乡人去寻亲戚。

季含漪心里头隐隐有一丝猜测,但她自然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她只想沈肆好好回来。

但查军饷这件事,本就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即便是沈肆,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一那平府总兵真的起了歹心,恐怕连沈肆也不好脱身。

隔日,季含漪又进宫了一趟。

她猜想沈肆要么还在平府镇,要么在路上遇见了事情,若是在平府镇安她还算放心,若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事呢。

季含漪将自己心里的担忧与皇后说了出来,想让皇后去请示皇帝,派些锦衣卫过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皇后看着季含漪担忧的神情道:“宣州府路远,来回路上也要一月,皇上给阿肆随行的都是精卫,还有一百精骑,那平府总兵周元吉还没有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敢动朝廷的钦差大臣。”

“再说三月才刚过去两三日,你再等等。”

季含漪抿着唇,轻声道:“在平府自然不敢动,可若是出了平府镇呢。”

“若是那周元吉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呢。”

“那些边关刀口舔血的,最是些亡命之徒,为了保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皇后听了这话神情一顿,又点头:“你说的是有道理。”

“平府镇的事情我也听玄儿说过,从五年前就有弹劾平府镇的折子了,是当时新去上任的知县写的,告周元吉克扣军饷,有些士兵告到了他那里去。”

“朝廷也派人去过,但回来都说无事,中间去了三回,回回都没查出问题来。”

“在阿肆去之前,皇上又收到了监察御史的弹劾,说那周元吉吃空饷,为了彻底弄清楚平府镇到底怎么回事,皇上也不想这回再不了了之,便才让阿肆去的。”

“阿肆若是去查没问题,那应该是真没问题了。”

“现在看来,平府镇被弹劾三次,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说着皇后又看向季含漪:“我知晓你担心阿肆,这件事我会与皇上说的。”

季含漪无声的点头,再低头看着自己裙摆,心思如这晚秋的凉风一样,好似没有所依。

皇后看季含漪不说话,又与季含漪道:“你下个月就要生了,这些日别担心,本宫与皇上说了,皇上会派人去的。”

“你放心,那周元吉我不信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

季含漪轻轻扯了扯唇角,苦笑一声,她如今坐在这繁华富丽的宫殿内,即便心里担心沈肆已经担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却不能真真切切的为他做什么,只能无声的着急。

她更不想说,被逼到绝路的人,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

临走的时候,皇后看季含漪托着肚子,皱眉道:“你要真要说这事,何必亲自来,你送信进宫来,我也会与皇上说的。”

季含漪就道:“我总觉得亲口与娘娘说,心里就会安心一些。”

皇后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这些日子就在屋里好好等着,有讯息我就给你送去。”

季含漪这才回去。

过了一日,季含漪就收到了皇后的来信了,皇后说皇上也担心此事,已经派了锦衣卫快马往平府镇去了,明日就动身。

皇上还特意派了沈长龄一同去,沈长龄是沈家人,为的也是让沈家人安心。

季含漪拿着信,坐在窗前久久失神。

沈长龄下午的时候果真就回来了,沈老太太与沈长龄吩咐:“早点送讯息回来,明白么?”

沈长龄点头道:“祖母放心,最近天寒,边镇本就寒冷,路上并不好走,听说那儿如今都下雪了,寻常十日的路程怕是要走二十日。”

“五叔应该是下雪不好赶路在路上耽搁了,我这就去接。”

沈长龄说的也有道理,北边边镇本就苦寒,冬日更长,倒是有这种可能。

她点点头:“好。”

沈长龄又看向季含漪,笑道:“五婶也放心吧。”

季含漪也叮嘱着沈长龄路上小心。

再过了四五日,白氏回来了。

她回来也没有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儿。

季含漪去的时候,就看到白氏在老太太那儿哭:“如今天气愈发的寒,老太太知晓儿媳一向有风寒的毛病的,生长龄的时候身子没养好,一到冬日里就疼。”

“那庄子里冷,儿媳身子也受不住。”

“再有,如今都到年底了,大家都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在那庄子里也想念老太太。”

沈老太太冷淡的看著白氏,又听到白氏说起沈长龄的事情,脸色顿了顿,又叹息道:“到了年底了,你也是该回来了。”

“起来吧。”

白氏忙又站了起来。

白氏又看到正往屋内走的季含漪,又泪眼婆娑的看着季含漪道:“弟妹,从前我万般不对,便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又道:“五弟也说回来要分家了,大抵也就这些日的事情,一个府里许也一起相处不了多久了,我想与弟妹和和睦睦的,可以么?”

季含漪淡笑道:“嫂嫂要和睦,我自然是愿意的,一家人从来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和睦。”

白氏就抹了抹泪,走到季含漪的身边来,牵着季含漪的手又沙哑道:“我在庄子里还常常给弟妹祈福,如今看到弟妹马上就要顺利生了,我心里也高兴。”

“等五弟回来了,也很高兴的。”


↑返回顶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