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五婶来劝,你听不听?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明白是沈肆的布局,外头对太后的那些言论,不是为了给沈家脱罪,是给太后加罪。

当时许多朝臣弹劾太后,但是全被皇帝压了下去。

说到底,皇帝顾及着母子与孝道,要真正的扳倒太后,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让太后亲手做一件滔天大罪的事情,引起群臣激愤。

前厅内又小声议论起来,沈老太太与沈长龄道:“长龄,今日你也辛苦你了,你已经告假了好几日,毕竟不好,早点回营里去吧。”

沈长龄道:“也不要紧的,我明日再回去也行。”

沈老太太看沈长龄如今日益牢靠,心里也很欣慰,比他母亲好太多了。

说实话,沈老太太不想让白氏影响了沈长龄的前程,沈长龄心性正派,白家现在虽然不行了,沈家定然是要帮着沈长龄筹谋的。

现在沈长龄还年轻,等沈长龄再在军营里磨练磨练心性和本事两年,再去边疆,说不定能够立功,也是沈家的幸事。

沈老太太这会儿夜深人静不想让季含漪太累了,又让季含漪先回去歇着,让其他人也散了。

季含漪回了松鹤居,看着自己熟悉的摆设和味道,身上才是真的真正的放松了,歪靠在贵妃榻上,又接过容春送来的热茶,轻轻饮了一口,又叹息一声。

回来的感觉是最好的。

方嬷嬷那头已经清点好了,将皇后和皇上送来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季含漪拿过来看了看,方嬷嬷做事很细致,每一样都分类记好,让季含漪看的一目了然。

不得不说,方嬷嬷做事很让季含漪放心。

这些东西都入了她的私库,季含漪也没多看,又让方嬷嬷将这些天堆积的事情拿来一并处理了。

这头沈长龄从老太太那儿退下去就打算出府,却被李漱玉拦在前头。

李漱玉眼神紧紧看在沈长龄的脸上,脸上满是气恼。

沈长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点又惹怒了这个姑奶奶,稍微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又怎么了?”

李漱玉看到沈长龄这个样子就想要生气,低声道:“你与我回去说。”

说着转身就走。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怕李漱玉闹,还是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

回了屋子,李漱玉让屋内的丫头都退出去后才看向沈长龄:“你不是说你在军营忙的没时间么?”

“你不是说你一月回来一趟都不容易么?”

“可这回五婶出事,你巴巴的就赶回来,呆了这么些日,日日去打探五婶在宫里的讯息,怎么没见你在军营里忙了?”

沈长龄没想到李漱玉与他说这事,就道:“五叔不在,五婶在宫里出了事,我是沈家人,怎么能不担心?”

“你就没担心五婶?”

沈长龄的这一反问,让李漱玉一顿。

她还真没担心,季含漪出什么事也与她没关系,做什么要担心,可这会儿看沈长龄看来的眼神,还是又捏捏手道:“我怎么不担心五婶?我说的是你这些日子怎么不说军营里事情忙了?”

沈长龄无奈:“事情有轻重缓急,五婶怀着孕,万一出事了我也好及时去帮忙,你竟然这样无理取闹。”

李漱玉就冷笑:“真要帮忙也行,怎么,你大哥就不能帮,就非得你上赶着?”

沈长龄愣了下,坐在椅子上道:“大哥公务繁忙,不能轻易告假,我军营里找了人为我顶着,我更容易脱身一些。”

李漱玉没想到现在沈长龄与她争辩倒是越来越顺溜了。

她不想与沈长龄争辩这个了,她直接过去坐在沈长龄身边:“看来你每个月也能回来个四五天的,我不要求你日日回来,但你往后必须每月至少回来三日。”

说着李漱玉一顿,眼神看着沈长龄:“这三日里你得睡在我房里。”

沈长龄吓得抱胸跳起来,看着李漱玉:“你……你……”

李漱玉静静看着沈长龄的反应,又静静道:“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你。”

“当初我明明那么多的好亲事,谁想嫁给你了?”

沈长龄崔头丧气的坐着,又问:“那你要做什么?”

李漱玉很快就开口:“我要孩子,你只要给我个孩子,你哪怕一天不回来我也不管你,你要是不答应,我真去老太太那儿闹了。”

说着李漱玉眼神紧紧看在沈长龄的脸上:“或则我去五婶那里说,让五婶去劝你。”

“我瞧你这般听五婶的话,我便想知道,五婶来劝,你听不听。”

沈长龄猛的抬头看着李漱玉:“你敢……”

李漱玉看着沈长龄这个反应,心里头隐隐竟有几分心惊,又冷笑一声:“我怎么不敢?你都能做得出来,我怎么做不出来?”

说着又看着沈长龄的眼睛:“再说了,你怕什么?”

“我不过去求五婶为我主持公道,我又做错了?你不碰我,错的人到底是谁?”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那张冷笑的面容,从前看起来温婉可人的脸庞,如今看着微微有些狰狞。

他有些错愕,错愕李漱玉这样的转变。

这和他记忆里的李漱玉完全不同。

他低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怨恨我?”

李漱玉神色一顿,又看沈长龄眼里难得露出来认真,她卸下心房,点点头:“我是恨你。”

“我早与你说过,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想没想过,我要是一辈子无子,我怎么面对众人?”

沈长龄低着头,看着自己黑色靴子,半晌后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是我对不住你。”

“我与你拜堂成亲了,应该考虑你的处境,不能自己任性。”

李漱玉愣愣的听着沈长龄的这番话,一瞬间眼眶竟然发涩,她一点都不想在沈长龄的面前露出弱态,她用力的眨眼,又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这时候沈长霖的声音又传来:“我一月回来三日可能不行,你若是答应,便两日吧,我留一夜。”

“你别去打扰五婶,五婶怀有身孕,操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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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漱玉呆呆的看着沈长龄。

看着沈长龄躬起的后背,看着沈长龄低垂的俊秀眉目。

她没想道沈长龄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这么的轻而易举。

她手指却在轻颤,问沈长龄:“你答应我,只是因为怕我去打扰了五婶?”

沈长龄摇头:“不仅是五婶,我也不想你去打扰了祖母,这是我们院子里的事情,没道理要去麻烦别人。”

“再说,我的确对不住你,没有为你考虑过。”

“我成了亲了,不是从前那样一个人无拘无束,我也许多事情没有做好。”

沈长龄这般说,倒是让李漱玉满身的戾气和怨愤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如今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泼妇怨妇,她明明没那么喜欢沈长龄,却步步紧逼要沈长龄给她回应。

其实仔细来说,沈长龄对她一直都是忍让的,院子里万事都是她做主,她想换了那个丫头就换了哪个丫头,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她觉得窗纸不好看,想换就换了。

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李漱玉自己不甘心,不甘心沈长龄敢嫌弃自己。

这会儿见沈长龄这般说,李漱玉心里又好想起来,也不步步紧逼了,尽管只有一晚上,她也觉得至少沈长龄让步了,她们两人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现在婆母的母家失势,长龄亲近五叔五婶其实也不是坏事,万一真的分家,公公又被贬官,沈家顶梁柱还是五叔,她现在渐渐看清形。

心里头这般一想,李漱玉便也软下了声音与沈长龄道:“我也不是想要去麻烦了五婶和老太太,只是你对我实在不公平。”

“一日就一日,好歹我有个念头,能够有一天怀上孩子。”

说着李漱玉还颇体贴的去替沈长龄整理衣袍:“往后我也不与你置气了,你这会儿要出去就出去,我也不拦你了。”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那双替她整理的手,身体是本能的抗拒,这些日他甚至看到李漱玉的那张脸都想要转头。

但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推开,李漱玉说不定又要闹,好不容易李漱玉松开手,沈长龄站起来看向李漱玉道:“那我先走了,今晚大抵不会回来,我可能今天回营里去。”

李漱玉愣了愣,本来心里还存着今晚和沈长龄生米煮成熟饭的心思,这会儿虽说心里有不满,但也知道万事不能操之过急,也一口应下。

沈长龄暗地里松了口气,走出去正午的日头照下来,他只觉得头晕又刺眼,站了站又往外头走。

另一头沈肆这里,这些日沈肆陆陆续续的查各类账册,整整查了十六口大木箱。

箱子里是历年的奏销册、实存册、支放册、兵籍册、器械册、粮秣册,一应俱全,三个书吏整整看了半月才全部看完。

王书吏手上拿着账册过去沈肆身边小声汇报:“账已经看完了,账目上没什么问题,且这些账本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不像是临时赶造的,也没有几处涂抹的痕迹。”

说着他道:“这些账,应该是真的。

沈肆没有说话,坐在椅上,翻看着手上的奏销册,平府镇,原额官军三万六千七百名,实额三万四千二百名,月支饷银、粮米、布花,各项银两合计一万一千一百四十三两六钱。

这些专案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项都有依据,数目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且每年兵额递减,饷银也相应减少,看起来,一切都很合理。

看来早有准备。

沈肆合上册子,又吩咐:“周瑞,你带着人,先把这些册子按年份排好,不要看内容,只看装订线和纸张的接缝。”

周睿疑惑的问:“大人的意思是……”

沈肆低头揉了揉眉心:“先看有没有拆过、重新装订的痕迹。”

周睿立刻明白意思了,账册可以造假,但纸张和装订线不会说谎,如果这批账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近期重新装订过的,那就说明原册已经被动过了。

他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

这一忙,就忙到了二更天。

沈肆没有睡,坐在桌前,将粮秣册与兵额对照。

平府镇规制,每名士兵月支粮三斗,而账册上的人均月支粮,在二斗九升到三斗一升之间浮动,平均下来,恰好是三斗,又是严丝合缝。

脑中闪过零碎片段,他忽的冷笑了声。

这时候周睿正好过来,与沈肆汇报:“装订也没问题,看来账目应该是真了。”

沈肆仰头靠着椅背,有些疲倦的闭着眼睛:“账目没有问题,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边镇军饷,牵涉到户部拨银、地方仓储、折色支放、本色转运,每年拨银多少,实际送去多少,仓储损耗多少,折色与本色之间如何折算,这里面的环节多如牛毛,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

“周元吉做了十六年的总兵,每年十几万两银子的进出,不可能这么准确。”

“这等账目,叫做死账,每一年都对得上,每一年都平得过,恰恰说明它不是每日记出来的,而是人为定出来的,所以才会这般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但这天底下,哪有无缝的事情?”

周睿好奇的问:“大人看出什么了?”

沈肆将兵册扔到周睿手上:“平府镇下设六营,其中左营、右营、前营、后营、中营各五千人,另有火器营三千人,总计三万八手人,再加上分驻各堡、各关的人,合计三万八千人。”

“但在前十年记载,左营、石营、前营、后营、中营各五千人,火器营一手五百人,分驻各堡的也是五干人,合计恰好也是两万三干人。”

周睿疑惑:“二十年来驻军总数不变,也不算奇怪。”

沈肆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平府镇舆图前,眼神锋利:“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分驻各堡的五干人,二十年间居然人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这二十年里,平府镇沿边的墩台增加了二十七座,小堡增加了八座,增了这么多防戍点,分驻的兵力却纹丝不动,你说那些新增得墩台上,站着的是人是鬼?”

周睿听的倒吸一日凉气。

沈肆冷清声音再响起:“再看花名册,平府镇兵额三万八千人,可你翻遍整本册子,从头到尾,阵亡、裁撤、逃逸、老病退役的记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人,边镇苦寒,鞑子年年入寇,十年里阵亡不到三百人?”

周睿恍然大悟:“这明显是周元吉领空饷。”

“难怪密报上说周元吉吃空饷好多年了。”

随即他又问:“可周总兵在平府经营了十六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谁肯出来作证?况且历年原始流水怕是早就销毁了,我们也没有凭证。”

说着他眼里忽然亮了亮,又急促道:“要不我们明日去点兵,只要点到一个空饷,这账目上的假账就都一目了然了,不需要再证。”

沈肆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带人去查一下,平府镇周边各县,过去五年因战乱、饥荒、瘟疫而绝户的有多少,查到之后,按村庄造册,列明户主姓名、人数、死亡。”

周睿听罢开始还有些不解,又仔细一想,随即一个激灵明白了,大人不愧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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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吉既然这么大的账目都能提前作假,点兵自然也有冒充来的,这城中提前找人冒充不是难事。

但空饷不是凭空变出一个人来吃一份饷的,而是在兵籍册上保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这个人可以是战死的、逃亡的、病故的,也可以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虚构之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周元吉要保住这个空额,就必须在账册上为这个人持续地支取饷银、粮米、布花,而这些支取的粮米布花,最终是要以某种方式销账的,要么是以损耗的名义核销,要么以实支的名义记录在册。

如果这个人是战死的,那么他一定会有阵亡记录、抚恤记录、家属签收的凭证。

如果这个人是病故的,那么营中一定会有病故呈文、医官的诊断记录、棺木支取的凭证。

如果这个人是逃亡的,那么营中一定会有逃兵呈报、缉捕公文、兵部核销的手续。

这些文书,周元吉必然也做了假,但要做一万个人的假文书,和做一百个人的假文书,难度完全不同,牵扯的经手人越多,破绽就越大。

大人手里有朝廷的勘合,有权调阅平府镇自总兵以下所有衙门的的全部往来公文。

军令、塘报、呈文、札付、手本、牌票、关牒,这些文书都要经过书办、经历、佥事、参议等多道环节,要改动其中任何一份,都必然在相关的文书中留下痕迹。

这就好比一张蛛网,你扯动其中一根丝,整张网都会跟着颤动。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找到那些破绽,然后顺着它们,摸到周元吉藏起来的那些蛛丝马迹。

周睿又忽然想到,这周元吉为什么给账目的时候这么干脆了,定然是觉得账目没问题,大人就不会查了。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周睿又看向沈肆:“大人,这时候不早了,您先早点睡吧。”

沈肆撑着额头,心里升起股烦躁来,已经过了一月,这头的事情棘手,他想要早早回去,怕是不能提前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查。

闭着眼睛思索几顺,再招来周睿,沈肆低声吩咐:“明日你让几个侍卫便服去打探几个讯息。”

周睿忙附耳去听,听罢神色凝重,连忙点头。

沈肆指尖打在桌上,又睁眼道:“那个赵虎不过个贪生怕死的宵小,倒是可以利用。”

到了第二日,沈肆驿馆里来了人。

这些日沈肆一直未出门,昨晚刚查完帐,今天这里就来了人

显然,周元吉还是怕他查出什么来,并没有那么有信心,或许也是怕赵虎说了什么。

上回来人刺杀赵虎,但没成,不过那个人是个死侍,沈肆这鳖也没捉住,反将赵虎吓住了。

来的是个老参将,头发染了白霜,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提了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看起来有几分老实巴交的样子,见着沈肆便行大礼:“老朽知大人过来,特意提酒来孝敬大人,还请大人勿觉得下官唐突”。

他说着上前两步,身边侍卫要来拦,沈肆摆摆手,让座看茶。

他正愁没人送证据来,这不正好来了。

坐下后,老参将小心翼翼的给沈肆倒酒,又道:“大人尝尝吧,”

沈肆看着那晚酒,看了几息,端来饮了一口,酒香醇厚,他言简意赅:“的确是好酒。”

老参将看沈肆一身气度,与从前那些京城来的人都不一样,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又开口:“沈大人,老朽在平府镇三十三年了,从一个小兵熬到参将,见过的人不少,朝廷来查的官也见过不少,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肆微笑:“哦?但说无妨。”

沈肆的目光里有特有的威严,老参将都有些顶不住,不敢对视:“沈大人,平府不是京城。”

“在京城的衙门里,您说一不二,可在平府,有些事,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办成的,老朽劝大人一句,查得差不多就收手,总之账也没有问题,回京复旨,面子上都过得去是不是?”

沈肆挑眉:“你是替谁来的?”

老参将便道:“是是老朽自己要来的。”

沈肆靠着看了看老参将,薄唇中勾起一股冷笑:“那是你在教本官做事?”

老参将被这一句话顿时说的冒了冷汗,赶紧起身下跪,又颤颤巍巍道:”老朽不敢,老朽在这边关呆了三十多年,总兵大人如何爱下老朽最是明白,老朽只是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弹劾,影响了总兵大人,影响了边关的兄弟。”

沈肆起身,走到那老参将面前,看着那花白的头发,他眉眼冷酷,让手下将这老参将一并关押,又道:“再好好查查他底细,竟敢来本官面前教本官做事,胆子倒是不小。”

“本官怎么查,查什么,本官自有论断,你倚老卖老竟在本官面前托大,那你就最好清清白白,不然被押赴回京,路上你不一定吃的消。”

老参将满脸惊恐的抬头看着沈肆,颤抖道:“老朽是这里的老将,朝廷厚待老将,大人官威再大,也不能擅自行事。”

“老朽更没犯错,大人凭什么抓人。”

“即便要抓,也要总兵大人说了算。”

沈肆冷笑:“老将?朝廷敬的是赤胆忠勇的老将,你是不是?”

“本官手上有符牌,你说本官凭什么敢,本官便是斩了你都敢。”

说着沈肆不与这老东西废话,让人先押下去,接着拍拍袍子,只带着周睿一同往外走。

周睿跟在沈肆的身后小声问:“大人现在去哪儿?”

沈肆步履沉稳的往外走:“李家口是平府镇最大的马市,如今秋日,现在正是鞑子带着马匹来这里和汉人交易粮食布帛,铁器的时候。”

周睿担忧道:“大人要不身边多带几个人,那周元吉明显有问题,万一他暗中对大人下手怎么办?”

沈肆抿唇:“在平府镇他不敢,钦差大臣若真死在这里,他脑袋也不想要了。”

周睿想了想也是,一边跟在沈肆身边一边又小声道:“前些日打探来的讯息,那周元吉在这里三代经营,城门守门的,粮铺,商铺,几乎都是周家人。”

“还查到周家的人与总督和知府信件来往密切。”

说罢,他看向沈肆:“大人,这里的水很深。”

沈肆骑上马,低头看着为他牵马的周睿:“水再深,我也要看看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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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往李家口去的讯息,很快就传进了周元吉的耳朵,周元吉手上的茶盏一捏,眼神阴鸷。

旁边的参将小声道:“看来他还是要查了。”

“现在陈参将也被他扣下了,这下怎么办?”

周元吉眉头紧拧,负着手渡步,他听说沈肆的名声,连太后的母家永清侯府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被抄家被流放。

他更知道沈肆再往深处查,定然能将他查个彻底,到时候他的罪过,诛连三族都有可能。

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手掌捏紧,随即又道:“既然他不识时务还是要查,要掀翻这里,那就让他回不了京。”

王参将过来问:“那在哪儿动手?”

周元吉眯着眼睛:“不能在平府镇,他查让他查,就看他能不能活着回京了。”

又道:“去给江总督和林知府送信去,再让些兄弟现在开始就在城外埋伏好。”

“他不过在这里呆两个月,早点埋伏好最好。”

“再有,现在平府镇出去的所有信件,全都拦截下来。”

王参将有些不确定:“全都?”

“这里好多部下也要写信回去,也要拦了?”

周元吉沉了沉脸:“那沈肆狡猾多智,他在一天我就不安心,万一漏他一封信送去了京城,你知道后果么?”

“我们都得死。”

王参将冷汗也冒了出来。

过了三日,沈肆低头看着手上的军屯底册,这是从赵虎那里得来的。

外头周睿急匆匆的进来,一进来便道:“大人,查到了。”

说着他递上纸条:“城里成立的粮行一共九家,每家的粮价都不一样,同一座城里,粮价居然相差了四分。”

“这是九家粮铺的粮价。”

沈肆看着纸条,只看一眼便明白其中的要害:“有人在人为的控制价格,压低粮价。”

军屯册上屯田二十万亩,可周元吉在兵部报备的只有十万亩,那剩下的十万亩去了哪儿,如果那些田没有荒废,而是被人私自占耕,产出的粮食又去了哪儿。

再有李家口有人在大肆收购粮食,都是用的城中最低粮价,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周元吉不仅吃空饷,还倒卖军粮,虚报屯田,压低粮价。

其实更准确来说,周元吉在卖。

向鞑子卖粮,这已经是通敌,叛国了。

周睿又将一本册子放在沈肆手上:“这是探子从周元吉另一个住处的书房内找到的,是他这些年在朝中的打点。”

沈肆一一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沉眸中眼底暗了暗,心里已经明白此事没这么简单。

周睿又小声道:“那赵虎交代了,说每每朝廷有人要去查的时候,都会有京城送去的信过去敲打,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平府镇只要细查就能查出的纰漏,这些年却一直安然无事。”

“还有这里军营里有官职的,几乎都是周元吉提拔起来的所以官员来查,表面上看基本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就心安理得回京复命。”

沈肆问:“赵虎的证词画押了没有。”

周睿赶紧点头。

沈肆又问:“那老头呢?”

周睿道:“那老头倒是嘴硬的很,不过他孙子是周元吉手下的师爷,给周元吉做账的。”

沈肆指点敲了敲桌面:“你带上几人去将他抓来,就说他祖父供出他做了假账。”

周睿赶紧去着手让手下去做。

周睿走后,一名侍卫轻声走到沈肆身边来:“去送信的小旗已经一夜没有回了。”

沈肆明白,他已经打草惊蛇了,周元吉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这里是周元吉的地盘,而他只有五百人。

周元吉自来了这里,将他老家村子里的人基本都叫来了这里,将周家人都带来这里经营,这些年下来,平府镇几乎如铜墙铁壁。

沈肆靠着椅背,半晌没说话,只是让手下先退下去。

送不出信倒是没有什么要紧,他来之前已经设想过这种可能,路上也有安排。

只是担心的是,季含漪收不到他的信会担心。

他低头摩挲了几下腰上的荷包,修长指尖停顿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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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季含漪这里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收到沈肆的信了,渐渐有些心慌。

核对这季商铺的账目时,连墨汁落下去了都不曾察觉,还是容春轻声提醒。

季含漪知晓现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不由放下笔,手指放心心口上,莫名的有点慌。

她与容春道:“我想去法华寺为夫君祈福。”

容春小声劝着:“夫人现在身子重了,法华寺人多,万一碰着了怎么办?侯爷也不在,夫人在府里也稳妥些。”

“侯爷没来信,万一是侯爷查案太忙呢。”

季含漪低头撑着额头,如今已经十月,外头光线并不明亮,光线透过贝壳窗落在季含漪身上,紫色的衣裳上透出光点,她心里却半点要做其他事情的心思都没有。

面前的账目累了很高,昨日管事过来求见她也心不在焉,这些账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完。

她心里正烦,丫头又来说母亲与外祖母一起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大舅母。

季含漪心烦意乱的撑着额头,半晌不想说话。

她怀孕的这些日,母亲常常过来陪伴她,也有因为宫里的那个事,母亲也担心,也常常下厨给季含漪做她爱吃的糕点,偶尔自然也会说一些关于关于顾家的事情。

顾洵上月进了都察院历事,历事便是一场考核,若是考核的好,便会送去吏部排队等着空缺,表现一般的继续练,偷奸耍滑的就直接退回重修。

至于顾洵为什么会被分到都察院,虽说没有沈肆的安排,自然也是因为沈肆,季含漪倒是不计较这些,她知道沈肆的性情,不可能徇私舞弊。

顾洵若是有真本事便没什么,顾洵若是在都察院混日子,沈肆自然也不会留。

再有一事是顾晏来了信,听说了季含漪怀了身孕,送了一些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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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西不是顾晏送的,是季含漪的叔父托顾晏送来的,不过一些蔚县的家乡小吃,和一些小孩子的玩意,说那些曾是父亲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婶婶还做了两身小衣裳送来,季含漪看了针脚,做的很是用心。

同时来的还有叔父的信,说那间宅子季含漪虽说没有空闲去住,但他们也时时让人打扫,一切都是老样子。

还提到顾晏在蔚县做官清正,是个好官。

零零碎碎的讯息,季含漪没有细看关于顾晏的,只是看着婶婶送来的东西,还是动容,让人也送过去一些京城的东西。

都不是特别贵重的,只当作是心意。

再有一件事就是关于顾婉云的了。

荣国公府自从出了事,顾婉云在荣国公府的地位一落千丈。

白家的家风并没有多好,多的是勾心斗角,捧高踩低,见风使舵,顾婉云靠的不过是季含漪这颗大树,可这颗大树靠不住,她在白家可见遭遇。

再有,顾婉云来求季含漪没求成,白家的人便下意识的将罪过安在顾婉云的身上,觉得她无用。

白家人对白氏尚能绝情,上回的事情出了的时候,白家还想把白老爷子给青楼女赎身的事情全推到白氏身上,可见白家人的凉薄,又怎么会对顾婉云留情面。

至于顾婉云的夫君白望宣,这件事也影响了他的仕途,本有前程的,但出了事,人人对白家避之不及,他在官场上自然也要受一些排挤。

但这条路是顾婉云自己走的,就算摔得粉碎,也是自讨苦吃,她也不会同情她。

若是外祖母和母亲过来,季含漪倒不会这么心烦意乱,但大舅母一起过来了。

她撑着额头,良久不说话,直到帘子外头响起母亲的声音:“含漪,你在里头怎么了?”

季含漪依旧没开口。

顾氏这些日常来,没听见季含漪的声音心里也担心,就掀了帘子进来。

顾氏是季含漪的母亲,外间的丫头自然不敢拦着。

顾氏一进来,便见着季含漪在小案上撑着额头,依稀可见的眉目里,能看到隐隐的疲倦。

顾氏看着季含漪这般,心里便担心起来,忙走过去问:“含漪,你怎么了?”

季含漪依旧撑着额头,只是眼帘微微上抬,看着母亲过来的身形,又沉默半晌抬头说:“没什么。”

又看向母亲的眼睛:“我不是说过,顾婉云的事情不要插手么?”

顾氏的脸上一僵,随即坐在季含漪的面前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声道:“不是母亲想要插手,是这回白家的做的太过了。”

“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你怕是听了都看不下去。”

季含漪指尖淡淡捏着小银勺搅动着面前的小瓷碗,里头是方嬷嬷给她熬的鱼汤,唇边又若有似无的扯了个弧度。

顾氏看着季含漪的面容,心里轻轻颤了颤,又小声道:“含漪,毕竟是一家人。”

光线落在季含漪眼睛上,她微微眯了眼睛,没有开口。

这时候外祖母也走了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走在顾老太太后面有些畏畏缩缩的大舅母张氏。

如今已入了秋,屋内却温暖,檀香气与花香味道若有若无的浮动,让人浑身舒适心旷神怡。

张氏看着季含漪如今养尊处优,住着这么好的屋子,又有这么多丫头婆子伺候她,又想到自己女儿现在的经历,一时悲从中来,红了眼睛。

想来一步错步步错。

沈老夫人进来看着季含漪脸上平静又平淡的面容,心里也微微明白,季含漪不想管顾婉云。

就连当初她也说了狠话,不管顾婉云的死活。

可真出了事,怎么能不管呢。

她轻轻朝着季含漪喊了一声。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银勺,身边只留了容春,让其他人先退出去,再看向外祖母,轻声说着先落座。

顾老太太听着季含漪这平静的声音,微微提着心坐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垫,张氏就已经哭着哭诉起来:“含漪,婉云知道她错了,她在白家如今受尽折磨,那白家大夫人不是人,竟让婉云去做粗使丫头的事情。”

“我知晓你不愿管她,可你要知晓她现在受了什么,便是再大的恨也没了。”

季含漪微微蹙起眉看着张氏,轻声细语:“大舅母说错了,我对顾婉云没恨,大舅母觉得我需得恨她什么?”

张氏听着季含漪这冷淡没有情绪的话,一瞬间愣住。

再看季含漪眉眼,端坐在塌上,浑身早已是清冷高门贵妇的仪态,就连看她的眼神,好似也带着一股俯视。

身上竟染上了无沈侯爷相似的贵气。

那股俯视不是季含漪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她如今身份高贵,自己从季含漪身上体会出来的,体会出了天差地别,所以觉得她会对自己不屑。

张氏有瞬间的后悔,当初被白家大夫人那示好的样子蒙蔽了心智,觉得白家大夫人是个和善的人,又看看中白望宣的能力,便头脑一热就要嫁。

季含漪越说不好,她便越觉得好。

现在才知道,白家就是个狼窝,白家没有一人是个好的。

就连那白望宣也靠不住,冷心冷情。

她沙哑了声音,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舅母说错话了。”

说着她又殷切的看着季含漪道:“如今白家被降成了伯爵府,之前朝廷赏赐的公府规制的良田也被朝廷收回,就连宅子也不合规制,也要收回去。”

这些事不用张氏说,季含漪也知道,白家现在兵荒马乱,从前宽裕奢侈的日子过的长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很苦。

张氏也见着季含漪微微蹙眉,忙就说到正题上:“白家搬了宅子,便分给婉云一间小小的院子,这倒是罢了,又说现在养不起丫头了,只给婉云身边配了两个丫头,一个院里就两个丫头,厨房送来的吃的也是冷饭冷汤,根本不是人能吃的,就连倒水那丫头也贪懒不去,还要婉云自己亲自去。”

“你知道的,婉云还怀着身孕的,下个月就要生了,哪里能吃这些,闹去白大夫人那儿,白大夫人就说府里开支紧打发了。”

“还骂婉云不懂分寸,不识大局,又说白家成了这个样子,也是顾婉云的错,没休了她就是开恩了。”

说着张氏又哭起来:“这不是他们明摆着故意折腾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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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淡淡听着这话,白家虽说被降成伯爵府,但祖上留下来的家产还是有的,白家大老爷还是副总兵,就算落魄些,也不会落魄到丫头都请不起,还吃冷饭冷菜的地步,很明显是故意折腾顾婉云。

顾婉云又不是明氏的亲儿媳,白望宣又一个有些才能的庶子,凭着明氏的眼界心性,顾婉云没了用处,不折腾就奇怪了。

顾氏看向季含漪:“这白家实在太过分了些,怎么能这样?”

季含漪没理会母亲的话,只问:“那白望宣怎么做的。”

顾氏说起这个哭的就更厉害了:“那白望宣连个屁也不说,甚至自己都不回府里住了,住在了官署里,都快一月多没回去了。”

又道:“婉云去找他,求他回去给她做做主,让他看看他的妻子过的是什么样子,但白望宣只有一句,万事听嫡母的话,竟连婉云肚子里快要出生的孩子都不过问。”

“这些日顾婉云日日给我来信哭诉,说她在白家的日子怎样难受,我是真看不下去了。”

季含漪神色连动都没动一下,白家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当初她在谢家,谢家在外人的眼中还是有些家风的,可也依旧风高踩低,她一个没有娘家的人在谢家,过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

顾婉云永远都想着让别人来帮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做。

张氏又哭着哽咽:“那白望宣也是个薄情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婉云在白家一个人受罪呢。”

顾老太太终于开了口:“白望宣好歹也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这样,婉云好歹还怀了他的孩子,他就看得下去。”

季含漪清清淡淡的开口:“读书人才最会权衡利弊。”

“在白家眼里,在白望宣眼里,顾婉云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我夫君对付沈家,也是没没看四嫂的情面,他们知道顾婉云没用了,白望宣也指望不上顾婉云了,说不定在心里想着让顾婉云主动求和离,在外,他是听嫡母话的孝顺儿子,在内,是顾婉云自己不识好歹说分开,总之他名声依旧干干净净。”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心头一凉,仔细想想,白望宣从前不搬出去,现在搬出去,还无视顾婉云的遭遇,自己嫡母这么对待自己妻子,但凡是个人都有血性,可他轻描淡写,何尝不也是在算计。

季含漪想起当初的谢玉恒,也是这么懂的权衡利弊,在雪中他知道先救谁,他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旁人会受什么伤害根本不值一提。

张氏愣了好半天又朝着季含漪落泪:“我知道从前婉云任性,好些事情都做得不对,但是婉云现在出了事,不求你怎么帮她,只求你去白家敲打敲打,说说白家做的恶事,这些虽说是后宅内的事情,可也说明你还是在意些婉云的,白家应该会忌惮些的。”

季含漪皱眉看着张氏:“我现在怀着身孕去白家?白家恨不恨我?可是我夫君查的案子。”

“我若是在那里出个三长两短,谁来负责?”

季含漪的声音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将张氏一下子压迫的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

她的手搓动着,眼神不由求救般的看向顾氏。

顾氏历来心肠软,见着大嫂看她,就与季含漪道:“要不给白家的下帖子,让那白大夫人带着顾婉云过来敲打敲打。”

张氏也哭着与季含漪道:”侄女,你就帮这一回吧。”

季含漪扯了扯唇,这些糟心事。

她缓缓往身后的圆枕上靠着,又看着张氏:“即便我真的这回敲打了,往后呢?”

“往后明氏就能对顾婉云好了?白望宣就能不薄情了?白家上下就能将顾婉云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了?”

“后宅里那些整治的手段多了,明氏是嫡母,规矩孝道多的是规矩,人家铁了心的对付搓磨,顾婉云明着是明氏的儿媳,谁来也没用。”

“她顾婉云要是不想受搓磨,就得自己立起来,要么被欺负,要么掀翻桌子。”

“我只有这些话,我不可能去帮她,我也早说过不想去管。”

季含漪这话落下,室内一静。

就连张氏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又期期艾艾的问季含漪:“怎么掀翻桌子?”

季含漪冷眼看着张氏:“一个人什么委屈都受了,没有顾虑,谁都能掀桌。”

“要是没那个魄力,那便自己早点脱身,早点和离就,不然谁帮她都没用。”

张氏一听到季含漪说和离,就连连摆手道:“万万不能和离,和离后婉云怎么办?哪里还能嫁人?”

“再说她怀了孕,下月要生了,她也舍不得孩子的。”

季含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我的话言尽于此,怎么做不是我的事情。”

季含漪的话很冷清,冷清的没有温度。

张氏心里听的一紧,忍不住朝着季含漪道:“可是婉云落到这个地步,不还是与你有关?”

“要是沈侯没有做得这么绝,白家的人会迁怒到我家婉云身上么?”

“你是不是也要负责?”

她话才刚落下,就被顾老太太呵斥住,皱眉道:“你现在又乱咬什么?”

“当初你猪油蒙了心,一心让婉云嫁娶白家的时候不是还得意吗?”

“你现在哭什么哭?跪什么跪?”

“要不是你发蠢,婉云被你连累了,现在能到这个地步?”

张氏被老太太的话吼住,大气不敢出了,她还指望老太太为她给婉云向季含漪求情的。

她也知到当初老太太是怎么劝她的,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没有底气的,只盼着老太太出主意。

顾老太太看张氏终于安静了,这才看向季含漪:“婉云那蠢东西见识短浅,如今过成这般也是她自作自受。”

说着她话锋一转,眼神恳切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帮帮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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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冷清的光线落到季含漪的身上,将白洁如玉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无暇雪白。

冉冉檀香袅袅,季含漪一只手轻轻搭在面前的小炕桌上,面前母亲亦投来带着些殷切的目光。

但季含漪久久不语言,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半晌之后,季含漪才慢慢开口道:“我帮不了。”

声音如珠落玉盘,只有冷清。

话落下去,张氏一下子从椅子上滑倒了下去。

季含漪垂目看着面前张氏苍白无措的面容,声音很轻:“我帮她一次,就要帮她无数次,难不成我还要去白家帮她过日子?”

“人是她自己选的,是大舅母选的,当初我的话也已经说的明白,我说我不看好,大舅母当时是怎么说的?顾婉云当时是怎么说的?”

顾老太太小声打圆场:“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不要说了。”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外祖母,过去不代表没发生过,不代表我心里没记得,更不代表那些事真的能过去了。”

“旁观者可以说都过去了,亲身经历的人,怎么都过不去,也没人能代表我过去。”

顾老太太愣了愣,季含漪一句句话说的她哑口无言,又看着季含漪坚定的眼眸,眼中的神色这些年一直都这样明亮又清澈,像是永远都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不被别人左右。

就如从前,季含漪回来说想和离,她便一心和离,那谢玉恒那般姿态都不回头,她说要去蔚县,她怎么劝也没用。

后来她说要搬走,第二日便搬走了。

季含漪的决定从来这么清晰又不拖泥带水,她的劝,没用。

顾老太太明白了,季含漪话都说到这个分上,自己这个外祖母若是再为顾婉云求情的话,那就是自己偏心了,偏向顾婉云。

其实她心里对顾婉云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女,大着肚子,怎么忍心看着她在白家受那样的的苦。

又想起之前季含漪和离后回顾家,自己这大儿媳那番做派,季含漪心里怕是也心寒。

即便季含漪就算不帮,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她不该去求着季含漪帮忙。

旁边顾氏听见季含漪的话,又看季含漪冷冷清清的眼睛,有一瞬有些失神,这个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儿变了许多,她亦是说不出话来。

跌坐在地上的张氏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心里头更是恐慌起来

想起之前季含漪还在顾家的时候,自己是怎样对她的,还有当初与谢家大夫人的事情,心里头的恐慌就更重。

她急促的张口道:“含漪,之前都是我对不住你,你将错都放在我身上,别怪婉云,她年纪还小,都是我这做母亲的错。”

季含漪细眉已经微微的蹙起,等到张氏话说完了,她最后一次耐着性子与张氏道:“我不帮不是我要报复谁,不是我记着恨。”

“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若是寻常有些正派的人家,敲打或许有用,但在白家是不行的。”

“白家现在都自顾不暇,谁去在意顾婉云,白望宣还是庶子,那白大夫人从来都不会真心喜欢她,可她要撞上去,自古婆婆教训媳妇规矩,我能干涉她什么?人家一句家事顶回来,我能把她们抓起来不成?”

张氏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脑中一片空白,”讷讷的问:“那婉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季含漪眼神淡淡:“要么将白家掀桌自己立起来,要么脱离白家。”

“被欺负不还手,只能一辈子受欺负。”

“这都需要她自己。”

张氏只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她不想顾婉云和离,和离的女子往后应该怎么办?也怕影响了顾洵现在的仕途。

但她也不明白掀桌子到底要怎么做,又问了出来。

季含漪本就心情不快,懒得多说一句。

正要让容春送客,顾老太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怒气:“亏你整日里觉得自己精明,竟然连这都不明白。”

“怎么掀桌子,还能怎么掀,那就把水都搅浑了!”

“白家的无情无义,嫡母苛待,白家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望宣助纣为虐,那就发疯就是,跑到外头去发疯,将白家做的事情全都说出去。”

“到时候谁都不要脸面,让白家的名声再臭一点!”

“让外头人都知道白家的上下究竟都是些什么货色,老的嫖妓,小的冷情,不老不小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张氏呆呆的听着,又喃喃道:“可这样就都收不了场了。”

顾老太太冷声道:“那这样懦弱的受欺负下去就能收场了?”

“那样的深宅大院你还不愿和离,别到时候是怎么死在里头的都不知道。”

“婉云他们还要忌讳一点的,真出了事,不怕被找麻烦?”

这话一下点醒了张氏,后宅里的那些阴私手段太多了,那明氏又是个颇有手段的额,万一真的……

张氏不敢想下去,又含泪看着顾老太太:“可是婉云那样的性子……”

顾老太太目光严肃的看着张氏:“她立不起来就这样一辈子在白家受着,也别回来诉苦。”

“含漪没有对不住他,顾家也没有对不住她,是你们母女贪心不足,现在也咎由自取,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

“当初含漪在谢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求过你帮忙了没有?”

“你非但没帮忙,你还落井下石,还与那谢家的沆瀣一气要害含漪。”

“她在谢家过的那样苦,都是自己熬过来的,她诉苦过么?含漪能做到,婉云就娇气做不到是不是?”

“含漪当初就说这门亲不行,这事从上回在沈家就提醒过了,你听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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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太太这番话也是说给季含漪听的,向季含漪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不会再帮顾婉云说话了。

其实顾老太太也明白,为了个顾婉云,何必与季含漪闹得不愉快,季含漪向来也比顾婉云识大体得多了。

张氏愣愣的听着顾老太太的话,一句句话说的她全都是无地自容。

她哪里能够想到季含漪现在有这么大的造化。

她哪里能够想到一个和离妇,还能再嫁进这样的高门里。

季含漪与顾老太太道:“白家这样做,不管怎么说,已经是做得恶毒的了,有清誉重声望,还有规矩的人家,哪一家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若是在白家忍气吞声的放任,谁都救不了她。”

“白家声誉被白老爷子毁了些,现在最是怕再传出声誉有亏的时候,该怎么做,自己动脑子想。”

季含漪当初在谢家虽说过的也不好,但谢家在用度上是没有苛待她的,只是没有再多的东西,基本的体面是有的,但顾婉云这件事,显然白家连面子上的体面都没给,更像是在故意针对她,将白家出的事情,发泄在她身上。

根本没拿她当个人。

更何况她还怀了身孕。

顾婉云却只知道哭诉,等着别人去救她,那就谁也救不了。

季含漪不想惹这摊子事,若她去敲打了,顾婉云也不会记她的恩,她也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会儿季含漪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白家这事做的不占理,顾婉云哪怕随口在外头一提子闹,去白望宣的衙门口一站一哭,那白望宣是官场上的读书人,脸面要紧,还能不回去。

夫妻一体,要么同地狱,要么同富贵。

不和离,就只能这么办。

虽说季含漪觉得和离是最好的,一个女子,大着肚子都要去官府和离,这事传出去,白家名声定然没有了,白望宣也在风口浪尖上,说不定顾婉云还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她还是点了一句。

顾婉云明面上可是顾家人,季含漪的表妹,沈肆刚查办了荣国公府,荣国公府这么对顾婉云也可以说是挟私报复,她真要告起来,白家都脱层皮,脸面彻底没了。

顾老太太听明白了季含漪的话,又冷冷低头看向张氏:“还不快回去,现在别在这儿求了,含漪大着肚子,你是不想让她安生了?”

“这些事情就别麻烦她了。”

张氏虽说还想说话,可看顾老太太的神色,还是抽抽嗒嗒的站起来。

顾老太太带着张氏临走前,季含漪特意留下母亲单独说话。

顾氏坐在季含漪的对面,看着季含漪垂眸沉静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一分不怒自威的派头,叫她这个母亲在这样安静的片刻里,心里竟提了起来。

季含漪缓缓放下手上的茶盏,茶雾袅袅,将她眉眼衬的温软又带着几分冷清。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的凤仙花,又低声开口:“母亲,我们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要帮忙的。”

顾氏一愣,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又道:“父亲在时,那时候母亲怎么对顾家的,怎么对大舅母的,父亲不在,大舅母又怎么对母亲的。”

“我父亲当初不遗余力提拔两位舅舅,我父亲一死,舅舅被牵连,舅母就恨上我们?试问这是亲戚?”

“我和离回来后,为什么执意要走。”

“后来大舅母与谢大夫人合谋我,若是成了,我如今是什么日子?”

“母亲以德报怨,可母亲也应该想想,有些人值不值得。”

“曾经母亲对大舅母一家不好?后来又怎么样?”

“白家是非惹多了,顾婉云将脏水往我们身上泼呢?”

“大舅母都能做出和谢家暗通的事情,母亲觉得还有多少亲情在?若是如今我没有嫁入沈家,我仍是个落魄的和离妇,大舅母怎么对我对母亲?”

“再有,有些人帮起来就是个无底洞,母亲真的要做这个让他们予取予求的人?”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阵凝滞,她看着季含漪冷清的面孔,浑身微微的僵硬。

她活了半生,竟然没有自己女儿活的通透。

季含漪几句话让他她忽然顿悟。

她一次次对娘家心软忍让,当初也没有换来对自己女儿好一点。

说到底,大嫂那一家就算再帮也不会记得恩的,他们只记得仇。

顾氏看女儿特意留下自己来说这一遭话,心里也更明白,自己的心软,也让季含漪跟着没有清净。

有些人帮起来真的是个无底洞,她也不想季含漪再为娘家的事情操心了。

顾氏的眼眶红了,看着季含漪哑声道:“你说的对,是我太心软了,想着婉云那孩子我自小也看着长大,总是温温柔柔不善言语,看着她如今过成这样,心里也难过,却没想过值不值得帮。”

“你如今放心安胎,顾家的事情你再别操心,你在沈家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我也不会再拿顾家的事情与你说了。”

季含漪看着母亲柔软的眉眼,一辈子好似都没有什么主见,明明上一刻还说好的事情,下一刻耳根子软,别人多求几下就答应了。

就如当年父亲说两位舅舅没有什么才学,更是平庸,不适合官场,母亲便日日提起,父亲最后也答应了。

其实大舅母一直趴在母亲身上吸血又不记恩,母亲却从来没有这个意识。

季含漪伸手,将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轻声道:“母亲,平稳安宁的日子来之不易,母亲现在住在宅院里修身养性,没有糟心事缠身,如何不好?”

“我也要过我安稳平顺的日子,我们都好好的,大舅母一家自有她们的定数,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当初季家出事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来之不易的安稳,便要好好珍惜。”

顾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上捏着帕子按在眼睛上轻轻哽咽:“你说的对,是母亲昏了头了,现在的日子好好的,我们管不了别人的。”

“我又想起了你父亲,你父亲也总说我心软,我现在明白了当初你父亲是怎么纵容我的。”

说着顾氏哭的更甚,沙哑道:“我真想你父亲,我这几日也总梦见他,梦见他与我说,让我好好照顾着你,让我珍惜现在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可我有时候还是真的很想去找他,却又舍不得你。”

季含漪无声的垂眸,轻轻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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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府镇。

此刻沈肆正带着周睿和两名书吏,以及两名侍卫,直接去了平府镇的经历司。

经历司是总兵府下属的文移衙门,主要负责收发、登记、归档所有往来公文。

沈肆一来,经历司知事胡德茂赶紧出来恭恭敬敬地迎接,又殷勤奉上茶水。

他还时不时的打量这位京城来的大官,左都御史,天大的官了,还是皇上信任的小舅子,这番一看这通身气派,贵不可言,衣着仪态更是一眼便知不同,一举一动都叫人想到玉骨鹤形。

又看那张清瘦高华的面容,眼神里是沉沉暗色,深不见底,眼神一对上,便是无形的压力,让胡德茂的背脊又情不自禁的弯了弯,不敢直视,弓身等着吩咐。

沈肆坐在上堂,垂眼吩咐:“近十年的全部公文,按年月排序,一卷不许少。”

胡德茂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很快恢复了满脸堆笑的表情,又赶紧转身吩咐书吏去搬卷宗。

沈肆看着胡德茂的背影,又看一眼身边的侍卫。

侍卫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跟上去。

很快侍卫回来,在沈肆耳边低语,那胡德茂转头就让人去给周元吉通风报信去了。

沈肆眼中带着凉凉的神色,指尖打在桌上。

卷宗被侍卫看着一捆一捆地从库房里搬出来,没有多久,那些卷宗就堆在长桌上。

沈肆让两名书吏从第一年的卷宗开始,逐份登记日期、事由、经办人签押。

再叫周睿将所有塘报整理给他。

塘报是边镇向兵部报告军情的例行文书,每半月一次,内容多是敌情、操练、器械、粮饷、兵额等方面的事情,塘报上的数字,与奏销册上的应该是要一致的。

沈肆坐在椅上,慢慢翻看,胡德茂却冒了冷汗,总觉得要出事。

屋内唯有翻阅卷宗的声音,又看沈肆身边带来的人个个威严严肃,无形的压力就更多。

周元吉中午匆匆忙忙的就赶过来,看着坐在上位的沈肆,笑着拱手:“沈大人。”

沈肆抬眼看了一眼周元吉,笑道:“周总兵,坐。”

那神情姿态,仿佛是这里的坐堂官,换个角度来说,怎么不是呢。

周元吉不动声色的坐在沈肆的对面,看着沈肆慢条斯理的翻着那些塘报,不由道:“沈大人当真殚精竭虑。”

沈肆淡笑:“领着朝廷的俸禄,自然也要做好实事,方能对得起百姓。”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僵,随即大笑:“沈大人当真是肱骨之臣。”

沈肆笑:“肱骨当不起,本官只做分内之事。”

周元吉眼神又看着沈肆道:“沈大人无凭无故扣了本府的老参将,又押走本将的师爷,却又不提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沈肆抬起眼帘,又深又浓的黑眸里冷清又凉薄:“查案便是这样,不问,就不会有线索。”

说着沈肆又微笑:“周总兵不必担心,他们在本官那里不会吃亏,边关将士本官还是敬重的,只是询问些话,很快就会放回去。”

周元吉紧紧看着沈肆的眼睛,想要从沈肆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沈肆究竟问到了什么,看不到赵虎和那爷孙有没有交代。

这些日他的人紧紧看着沈肆,沈肆也没有气势汹汹的查,整日里闲逛,去军营里走了一圈,以为他要清点军马,他都准备好了,沈肆也只是看了几眼就作罢了。

那账目的事情沈肆也没有再提了。

那账目他自认做的天衣无缝,实在也不明白现在沈肆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周元吉又看向沈肆:“沈大人来下官还没有好好招待,不如这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沈肆抬手道:“这些倒不用,本官早点查完早点回去,妻子还等在京中,不想耽误了。”

周元吉听着沈肆这话,又看沈肆神情,想着早点查了走也好。

经历司的好多册子他已经换过,他不信沈肆真就这么仔细,每一页都明明白白的看。

他就笑道:“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本官也羡慕。”

沈肆放下手上的册子,让身边侍从倒茶,又道:“只是夫人最近收不到本官送来的信,怕是会担心我。”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变,看着沈肆。

沈肆雅致的饮了一口茶,又看着周元吉:“不过我夫人那头的事情还能搁一搁,可来之前我早已去信了隔壁的广通总督府,我每隔半月就让人送信过去,若是没收到我送的信,他们便会派兵过来,明日就到了送信的日子,若是那边没收到,引起了误会怕是就不好了。”

周元吉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手臂上青筋迸现,松开的一瞬又笑道:“最近封锁城门是因为怕鞑子的奸细,没想到差点误了沈大人的事情。”

“沈大人要送信,可让人送去我那儿,我让人替大人送。”

沈肆微笑:“也好。”

说着他又淡笑着补了一句:“广通总督与我深有交情,认得我的字,周总兵送的时候,可别送错了。”

周元吉手指捏紧,笑着道:“沈大人放心,不会送错。”

这桩事说定,沈肆让周元吉不必作陪,先走就是。

周元吉也不再多说先离去,走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胡德茂,让他注意着沈肆这边的动静,不管沈肆查到什么,都立马去通报。

这平府镇的大小官员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心里也清楚,沈肆查清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出去后,周元吉身边的幕僚忍不住道:“这沈大人当真狡诈,他万一要真在这里出了事,怕是都不好交代了。”

“他是皇后的弟弟,不会罢休的。”

周元吉脸色铁青:“自然不能让他死在这儿,且看他到底查出些什么来再说。”

另一边参将又问:“难道真要给他送信?”

周元吉冷笑:“反正要经过我的手,若是信件不对,我也早知先机,先下手为强,引鞑子来杀他,我们或许能脱身。”

“总之总让他回京城弹劾我们的要强。”

说着周元吉紧皱眉头,只是他没想到沈肆提前与广通那边有联络,若真查到什么,便真的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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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在经历司这一查就查了三日。

胡德茂站在旁边都撑不住了,那位左都御史大人却丝毫疲态都没有,每日只睡那么几个时辰,怎么会不累呢,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夫人么。

深夜,沈肆低头看着文吏整理的册子,五年前,平府镇实有官军三万六千二百名。

而同年的奏销册上,实额是三万四千二百名。

相差两千名。

塘报是报给兵部的,奏销册是报给户部的,看来猫腻早就起了。

修长指尖又指到军器那里,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平府镇每年向兵部奏销的军器,包括盔甲、刀枪、弓箭、火药、铅子等,账目上虽然历年器械支用与库存资料也对得上。

但天元十年一年平府镇奏销的鸟铳数量是三百六十支,而同年塘报上记载的堪用鸟铳数量却只有二百一十支。

又一百五十支鸟铳的差额。

鸟铳不是粮食,吃了就没了,一百五十支鸟铳,哪怕是残次品,也价值不菲,这些鸟铳很显然被卖了。

平府镇地处要冲,与北边部落仅一墙之隔,边军私卖军器给鞑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之前兵部和都察院查过多次,每次都不了了之,因为这种事情一旦查实,就不是一个总兵能扛得住的,从上到下,牵扯到总督、兵部职方司、甚至内阁。

周元吉虚报兵额,冒领空饷,账目做的天衣无缝,但经不起细查。

因为塘报对不上,军器册对不上,兵籍册对不上,阵亡抚恤的记录也对不上,这些文书的造假难度比账册大得多,周元吉可以在总兵府内控制账册,但他控制不了兵部的塘报底档,控制不了州县衙门的抚恤记录,控制不了医官署的病故呈文。

沈肆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想着再过不久,证据全都整理出来,就该收网了。

周睿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道:“我们馆驿内外怕是都安插了周元吉的人,万一那周元吉先动手……”

沈肆揉着眉心:“我身边五百精卫,朝廷钦差大臣死在这里,不用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周元吉暂时还没这个胆子。”

“不过他定然会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的。”

“但他现在还没弄清我手上到底有什么证据,不会轻举妄动。”

“你只做好我安排给你的事情,我心中有数。”

周睿又问:“可大人透过周元吉的手送信,万一周元吉私自看呢。”

沈肆凉凉勾唇:“他当然会看,让他看就是。”

“真真假假,让他猜。”

沈肆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季含漪看信,季含漪怀了身孕,长久收不到他的信怕是会担心,不过为着她多安心一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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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季含漪终于在一日的下午收到了沈肆的来信了。

送信的婆子脸上喜气洋洋的,季含漪脸上也久违的含了笑意,连忙坐在椅上去看信。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前,信上内容依旧字字句句带着沉稳和安心,季含漪看了心里便放松了。

信上说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说那里一切无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季含漪放下信,去了婆母那一趟。

婆母的担心自然不比季含漪的少,看了沈肆来的信也高兴了,又说要与季含漪一起去寺庙里还愿。

第二日两人就一起去了,只是在寺庙里竟然遇见了孙宝琼。

孙宝琼穿着一身蓝色素净衣裳,浑身上下没有带什么钗环,独自带着丫头正往外走,两人一碰上,孙宝琼忙往季含漪这边走来。

季含漪问孙宝琼:“你怎么在这儿?”

孙宝琼便含笑道:“夫君明日要出城一趟,我担心他,便过来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季含漪诧异的看着孙宝琼脸上的神色,她这些日没有怎么去关注大伯那边的事情,如今看来,孙宝琼与沈元瀚的关系好似很好了。

又看孙宝琼一身素素静静,粉黛不施,虽说多了几分苍白,但看着有股出淤泥不染的气质,像是洗净铅华,卸下了伪装。

即便还是那一张脸,即便还是总带着一脸笑意,季含漪觉得面前的孙宝琼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也含笑点头:“那你先回。”

孙宝琼却道:“这里撞上五婶不容易,我陪着一道吧。”

说着孙宝琼顿了顿,又与季含漪道:“我有好些话也想与五婶说。”

李漱玉都已经这般说了,季含漪自然不能赶着她走,也应下。

季含漪虔诚的拜了佛,又添了香油钱,沈老夫人要去见方丈,季含漪便与孙宝琼一起站在一棵青松下说话。

孙宝琦与季含漪说话,第一句话便是道:“之前,我确实想着要借程琮的手害你。”

“我也的确想嫁给沈侯。”

这些话孙宝琼不说出来,季含漪也知道,她不开口,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纹路,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这些陈年旧事她心知肚明,懒得多提。

孙宝琼看着季含漪细腻精致的眉眼,又轻轻道:“那时候我想嫁的是最优秀的男子,却从来没想过我配不配。”

“我以为除去眼前的障碍,就能心想事成,但我现在才领悟,必然是不可能的,我掌控不了人心,怎么能心想事成。”

“五婶当初与我说做真实的自己,我这些日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实的自己,我真正求的是什么。”

“其实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我到底要什么。”

“可现在我经历了许多事情才终于明白了,明白我想要什么,明白了怎么做真实的自己。”

季含漪落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孙宝琼。

孙宝琼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低声开口:“我想要平稳安逸的日子,想要一个满心满眼疼爱我的夫君。”

“也希望别人喜欢我的是我真实的一面。”

“从前我追逐浮华的表面,但浮华的东西都是镜花水月,真实的东西才最珍贵。”

“我其实也并不是喜欢沈侯,我只是觉得沈侯能给我荣耀,那对我也是高不可攀的东西。”

“与夫君成婚后,我才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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