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我既说一半,便是一半

皇帝看着沈肆,沈肆永远这么冷静的样子他很喜欢。

他道:“既然要查,就要一并查了。”

说着又看着沈肆的:“阿肆,这件军饷案,朕想交给你,朕也只信你。”

“近五年来,朕派了三次人去都是无果,这个案子只有你能查,只有你能镇压得住,”

“边镇那些人欺瞒了朕多少,贪了多少,勾结了哪些人,京中哪些人是他们的贵人,朕都要知道。”

“朕给你尚方剑,给你五百精兵随行,再给你三个月,够不够。”

沈肆沉默良久,他能感受到皇帝看来的目光,最后还是道:“够了。”

皇帝的神情一松,伸手又落在沈肆的肩膀上,又低低道:“阿肆,你回来后,朕为你的夫人封诰命,再赐你良田宅院。”

“后日就去,不必辞行。”

沈肆出去后,在午门外停了停才离开。

下午他回来,没直接回院子,先去了母亲那里,再去了沈肃书房。

沈肃难得见沈肆主动找他一回,连忙欣喜的迎接。

沈肆抬手让四哥不必如此,两人一起坐在案前,沈肆动手为四哥斟茶。

接着沈肆问:“四哥院里的妾室都遣去庄子了?”

沈肆从未过问过沈肃后院里的事情,沈肃看今日沈肆主动提起来,觉得稀奇的很,又点头:“这两日刚遣散的。”

沈肆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又道:“荣国公府的案子我交给了我手下,这几日应该就能结案。”

沈肃便羞愧道:“阿肆,你做的没错。”

“这件事是你四嫂惹出来的事情,是她将人带到弟妹面前给你添堵。”

沈肆抬眼看着沈肃:“四哥,我惩治荣国公府,不是因为四嫂给我的妻子添堵,是荣国公府本就犯了律法。”

“再有,我的妻还怀了身孕,我只能做到让她不胡思乱想,告诉她我不会纳妾,也不会轻易被女子蛊惑,雷霆手段也只是让含漪安心。”

沈肃愣愣听着这些话,他愕然看着沈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好似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许多。

从前的沈肆,绝不会说出这样温情的话。

算命的说他是孤星,一辈子身侧都没有人陪伴,他竟然也觉得本该如此,沈肆的身边是不适合有人的。

但现在弟妹陪在沈肆身边,弟妹性情温和,沈肆也为弟妹改变了许多,如今看来,面前的沈肆好似已经不像是从前的沈肆了。

他又自省,若是自己能够给身侧之人足够的安全感,或许白氏也没有这般偏执。

他怔然点头:“你这般做是对的。”

沈肆又道:“圣上让我去边镇查军饷案,我后日就要离开三月。”

说着沈肆抿唇看着沈肃,又道:“四哥,这些日还要劳烦你照看着含漪一二。”

沈肃赶紧点头道:“阿肆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即便你不说,我也定然会照看着的。”

沈肆又道:“我想让四哥先送四嫂去庄子里。”

沈肃一愣,看着沈肆说不出话来。

沈肆的声音很冷静:“荣国公府的事情,我知道四嫂心里不快,难免不会迁怒在含漪身上。”

“含漪如今怀了身孕受不得累,手上许多事情都放手了,我只想她安安稳稳的不出意外。”

沈肃明白沈肆的意思,之前多是白氏针对弟妹,他心里更清楚白氏做过什么事情,沈肆自然也清楚,不然不会过来这一遭。

他心里是有些羞愧的,她被老首辅收留,自小对他和沈肆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两人同样的老师,同样吃穿用度,甚至他因为不够聪慧,老首辅花在他身上的心思比沈肆还要多一些。

即便是为了报恩,他也会答应这个要求。

沈肃就忙点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会劝说你四嫂先去乡下修身养性的。”

说着又愧疚:“阿肆,是我没有管教好内宅,给你还添了麻烦。”

沈肆敛目,又道:“等我回来,我会安排分家。”

说完他看着沈肃的眼睛:“沈家东西,我们兄弟二人,平分。”

沈肃本拿着茶盏的手蓦的一抖,茶水溅在他手上,他猛地对上沈肆的视线,看着沈肆眼中那浓墨的黑,睿智又平静,让他心里头慌乱的跳起来,又赶紧道:“五弟别说这样的话,我从来都没想过沈家的东西。”

“是父亲收容的我,我也……”

沈肆打断沈肃的话:“父亲说过,我们兄弟二人自小长大便是亲兄弟,不分彼此,你是沈家人,也是兄长,自然该分你一半。”

沈肃眼眶都红了,酸涩涌上来,这些年其实他始终都觉得自己不配做沈肆的兄长,不配拥有沈家的东西,他对沈家的人始终改不了带着下意识的讨好。

但沈肆如今这般说,他心里头感动的只差伏地大哭,他这个自小就凉薄的弟弟,原来一直当他是亲兄弟。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却又道:“我有五弟这话就已经足够了,我不要沈家的东西,只要分家后五弟还叫我一声四哥,我就知足了。”

“再有,兄弟分家没有这般分的,你是宗子,本应该都留给你,我一直都没想过,母亲也不会答应的。”

沈肆抿抿唇:“皇上忌惮沈家,沈家家大业大,也说不定招祸,太子登位之前,我打算低调些。”

“我这般想是深思熟虑的,母亲那里自然也是由我去说。”

“四哥可以告诉四嫂这件事,我分家的打算不会变,这样对我和四哥都好。”

沈肃明白沈肆的意思,主要是因为他后院有个不安分的女人,总是想要与弟妹争抢,不然沈肆是不会说要分家的。

他羞愧的不行,沈家这么大的家财分他一半,他更觉得自己不配,是自己的妻子惹出来的事情,逼的沈肆为了弟妹不得不这样做,他也受之有愧。

他也想到了沈肆是怕他不在的这些日,白氏对弟妹做出什么事情来身边没有人护着,所以才这般,就是因为这样想,沈肃才羞愧。

他眼眶发红的紧紧看着沈肆道:“阿肆,你安心去查案,我会将你四嫂送走的,不会让你四嫂再惹是生非。”

又抹了把泪道:“至于分家的事情,这事你欠考虑,沈家家业完整才要紧,这些本该是你的,我不要,不然我便对不住父亲对我的教导。”

沈肆看着沈肃这般情态,默了默,低声道:“四哥,不必说这些,我既说一半,便是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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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离去的时候,对着沈肃拱手了一礼,沈肃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沈肆不放心他的妻子,拜托他好好看着自己的妻子,也照顾季含漪一二。

他们本是兄弟,本应该一家人和和睦睦,却让天之骄子的沈肆这般做。

他呆呆看着沈肆的背影,忽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瘫软在了椅上。

他第一回有了一种娶错妻子感觉。

他本一个庶子,又不是天资聪颖,从前两次考都不得中进士,要不是老首辅夜里回来亲自教导他,他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仕,如他之前的庶出兄长那般,庸碌看人脸色,只能管着一些庄子这样的事情,平日里家族里的大决策,从来都不会让他们出现。

沈肃更知道自己能力平庸,能够一路做官到通政司,不过是因为沈家的背景,那些人想要巴结,让他步步高升,这些他都知道。

如今又要得沈家一半家财,沈肃自己都觉得惶恐,知道自己是一定不能要的,若是要了,便是狼心狗肺,对不住老首辅。

这头沈肆回了松鹤居,步子很轻,季含漪正在给沈肆做靴子,上回自从给沈肆做了一双他觉得穿着舒服后,便又打算给沈肆做一双靴子。

她第一回找到了一种乐趣,就是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东西,看他高兴欣喜的样子,她也会觉得异常的高兴。

这份高兴会让自己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活力来,本来怀孕有些软绵绵的身子,都觉得不怎么软了。

季含漪做的很专注,沈肆进来后还弯腰在季含漪面前看了一会儿她都没发觉,仍认认真真的在做针线,绣着靴子边上的祥云纹。

直到沈肆沈肆伸手往季含漪的鼻尖上碰了碰,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抬头,又放下手上的东西往沈肆的怀里倾身过去,贪恋的闻了闻沈肆身上的味道,浑身便放松了。

沈肆抬手顺手将季含漪抱在怀里,又道:“别累着自己了,不做也没关系。”

季含漪自然不是个能让自己累着的人,这些日厨房有人管了,崔氏到底也是大家族的女子,自小学习过管家,缺少的只是经验罢了,季含漪只是与她轻轻一点拨,崔氏便得心应手。

关键崔氏不会乱来,按着她从前的章程来,样样有条不紊的。

说实话,季含漪觉得崔氏虽说与她一样看起来有些不那么稳重,崔氏最主要是有时候还不能够藏住情绪,但是崔氏的管家本事是不低的。

再有除了厨房,人情来往有方嬷嬷帮忙,她就理理庄子的事情和总库房,庄子也就是那几个月忙,其余时间也还算好。

这些日她闲下来,给沈肆做靴子也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就摇头:“我想给夫君做。”

沈肆低头看着往她怀里蹭的人,怀了身孕的季含漪明显更依赖他了些,

他伸手抚摸她的发丝,自然是有些不放心她的。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看了看桌子上季含漪绣到一半的刺绣,开了口:“后日我就要去边镇查军饷。”

说着沈肃目光静静的落在季含漪的脸上。

季含漪心里头就一紧,又看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有些迟钝的将手放在沈肆的袖口上问:“要去多久。”

沈肆思索一下:“三个月之内,我会尽量早些查完回来。”

季含漪的手微微一紧,又轻轻点头:“现在是八月中,三个月后就是十一月中。”

“等夫君回来可能不到一月,我们的孩子就能出生了。”

她又抬头看向沈肆,眼里有些担忧:“路上夫君一定要保重自己,常送信回来。”

沈肆握了握季含漪的手:“好。”

又道:“我会在你身边多派些护卫,我那头的事情会尽快做完回来。”

季含漪又问:“在边境那么远的地方,查军饷会不会很危险。”

沈肆扯了个笑:“你不用想多了,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季含漪忧心忡忡,又与沈肆道:“明日夫君能陪我去法华寺么,我想给夫君求一道平安符,再给我们的孩子祈福。”

沈肆点头:“皇上让我明日在家准备,能够陪你一起。”

季含漪心里头却还是沉甸甸的,以至于夜里入睡的时候都在沈肆的怀里翻来覆去。

即便只是短短三月的分别,对于季含漪来说,也是一件异常难受的事情。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与沈肆成婚后,这么快就要分开三个月。

在她又要翻身的时候,腰上落下一只手,将她按着不让她乱动,接着身子被搂到沈肆怀里,暗色中炙热的呼吸扑过来,沈肆垂眸:“在想什么?”

季含漪不说话,又摇头:"就是睡不着。"

沈肆将手放到季含漪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问:“不想我去?”

季含漪忙又摇头:“没有。”

她知道这是皇上让沈肆去的,沈肆也不可能拒绝,况且沈肆在这个位置上,他应该去,即便她真的不想,她也不能说什么。

其实季含漪是想让沈肆安安心心的去的,面上云淡风轻就是想让他安心。

这会儿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腰轻声道:“府里的事情夫君别担心,我虽说怀了身孕,该我理好的事情我一定能够理好,夫君绝没有后顾之忧的。”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季含漪的情绪他都能够感受到,可惜他不能给她更安稳的安心,不管再怎么为她打点,只要自己没在她身边,始终都是不安心的。

他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又道:“等我回来后就会分家,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与母亲说过了,四嫂先去庄子里,现在府里的任何事情都由你来理,都由你来做主,铺子先让母亲看着,不过三个月,母亲说她能够应付的过来。”

“沈府里有任何人对你不敬的,你都可以处置。”

“没有人能置喙你的决定,大嫂不在,你就是当家主母,府里的下人都要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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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捏在沈肆身上的手越来越紧。

她也从沈肆的话里听出了不放心。

她轻轻的呼吸,又问:“夫君让四哥送四嫂走,四嫂会愿意么?”

沈肆的声音在暗色中响起:“四嫂争的不过是沈家家产,我已经与四哥说了,我回来后分家,一人一半。”

“四嫂会答应的。”

季含漪不禁抬头:“可老太太那里……”

季含漪并没有觉得沈肆这样的决定有什么不妥,沈肆自己的私产就已经不少,她打理过沈肆的铺子,沈肆擅经营,铺子里的管事都是能干的人,收益进帐不少,不会在乎沈家的银子的。

但是历来分家是要将家产传给长子,一来是为了防止兄弟之间争夺家产,二来也是让家族能够持续兴旺,不会因为分了家,家族产业四散,慢慢消迹。

其实季含漪丝毫不担心这个,沈肆的能力他是相信的,即便分了家,也会兴旺起来,倒是沈老太太可能不会答应。

老太太是传统的人,季含漪看这些年沈老太太任由白氏打理府中中馈,也更知晓白氏会捞油水,但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该就是想到了往后沈家的东西都是会给沈肆的,所以为了给白氏一些补偿,也就没有过问,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沈肆忽然这个打算,沈老太太那头要答应还是难的。

沈肆低声道:“当初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这件事情,说了我的打算,父亲说沈家现在的家业的确太大,分一些出去也好,也免得树大招风。”

季含漪听到这里也听明白了沈肆的意思,在皇上眼里沈家的确是树大招风了,分了家,皇上可能就彻底放了心。

老首辅答应了,沈老太太那头应该也不会太反对,她便没有再问。

季含漪埋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仍旧觉得有些睡不着,但是沈肆拍在她后背上的手又让她觉得很安心,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日,季含漪收拾着与沈肆一同往寺庙去。

这还是季含漪和沈肆第一回一起去寺庙求神拜佛,或许也不算,季含漪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沈肆出现在她的房门口,浑身湿透,眼睛却异常的亮。

季含漪想起这点旧事,忍不住就将目光偷偷往沈肆身上看过去,但沈肆闭着眼睛闭目养神,一身清贵又疏离的样子,半点那日的落魄都看不到。

季含漪想着,沈肆的那个样子,恐怕自己是第一个瞧见的,再没有人瞧见过了。

沈肆自然察觉到了季含漪在看她,伸手握在季含漪的手上。

两人到了寺庙里,季含漪很是诚心的拜佛,又求了一张平安符请大师开光,再请大师为沈肆算一卦路途是不是顺利。

沈肆职陪在季含漪的身边没有多话,他一向并不信奉这些,倒是看着季含漪那虔诚认真的模样,扯了扯唇。

大师让季含漪抽签,签文从竹筒里落下来,季含漪忙捡起来看,指尖不由微微一凝。

只见那上头正写着:前路险且阻,舟行遇暗礁,纵有千般计,难抵这一遭。

她手中的签文不由又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动静,弯腰替她将签文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挑了眉,重新将签文放回签筒中,又牵着季含漪站起来。

看着季含漪微微有些苍白担忧的脸色,他开口:“签文是好签文,你不用担心。”

季含漪被沈肆牵着出去,听了沈肆的话忍不住道:“这怎么是好签?你等我先见过大师了来。”

沈肆顿住步子看着季含漪:“大师会说这是下签,但对我来说,是好签。”

季含漪怔愣住:“为什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神情开口:“签文说险且阻,是险,不是绝,路难走,不等于走不通。”

“暗礁不过阴沟里见不得的手段,我见的多了,每一件案子,都避免不了。”

季含漪张张口,忍不住问:“可那最后一句……”

沈肆扯唇笑了下:“路上遇见狂风,也是暗礁,也是险阻,自然避免不了。”

季含漪觉得沈肆说的是歪理,又想要开口,又看沈肆黑眸一瞬不瞬看着她:“含漪,难道你觉得我路上一定会千难万阻么?”

季含漪哑口无言,她不敢这么说,她怕说了真就应验了。

她道:“夫君一定会一帆风顺。”

沈肆笑了笑,牵着季含漪出去。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季含漪手里紧紧拿着给沈肆求来的平安符,又折起来往沈肆的荷包里放:“夫君一定要好好的将平安符放在身上。”

“一定别离了身。”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般好似出了大事的样子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

查军饷自然是危险的差事,即便皇上给他配了五百人,没有雷霆手段的人,很难将那头的事情处理好,此去他早就知道会凶险。

这些他未与季含漪说,就是怕季含漪担心。

其实沈肆还与自己父亲去了信,若是自己真的出了事情,就让父亲回来主持大局,立马分家,那时候便不用五五分了,都是季含漪和孩子的。

这些不过小事,从前沈肆是不会做这些安排的,他历来也不会觉得有人真能动到自己,但如今心底深处的确是有一股怕,希望将季含漪的后路都安排好。

他自己在做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自己在多此一举,觉得自己小心的过了头,但却阻止不了自己要这样做。

回去后,沈肆要去都察院一趟,还要进宫一回,他走的这三月,都察院的一切事宜都要安排好,季含漪便在屋内忙着给沈肆收拾行装。

沈肆这人有洁癖,且爱整洁又讲究,身上穿的里衣,必然要用最好的蚕丝缎,他用的一应东西也必须是他用顺手的,旁人的东西更不会用。

说实话,收拾沈肆的东西,要替他准备的东西真不少。

沈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季含漪也收拾到了夜里,正给沈肆做的靴子收最后的线。

她在靴子里头绣上了吉纹,不管怎么说,心里头踏实些,让沈肆路上一定要穿。

沈肆看季含漪在屋内里为他的事情忙了一日,又看着季含漪手中的靴子,灯下的人看起来温婉极了,满心满眼的都是他,缱绻的眼眸里闪烁着柔光。

他走至季含漪的面前,在季含漪面前蹲下身来,第一回抬头仰望着季含漪:“你幸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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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也没料到沈肆回忽然在她面前蹲着身子,往弯腰去看向沈肆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肆闭着眼睛,将手轻轻放在季含漪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隆起的温度,眉眼一软。

季含漪静静的不动,沈肆的手放在他肚子上许久才松开,又道:“我们再下一盘棋?”

季含漪问:“我赢了呢。”

沈肆笑:“你想要什么。”

季含漪想了想,便看着沈肆的眼睛:“我想要你好好回来。”

沈肆笑着站起来,牵着季含漪往棋盘那处去,一口应下来。

沈肆拿着棋子,又看着季含漪:“若是我赢了,等我回来给我做一个同心结吧。”

季含漪失神,看着灯下沈肆那张明灭不定的脸庞,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因为之前沈肆日日陪着季含漪下棋,季含漪的棋术突飞猛进,沈肆又是一个极好的老师,季含漪也了解了沈肆下棋的章法,从前与沈肆下棋她还觉得吃力,现在明显是不吃力的。

室内很安静,季含漪下的每一颗棋子都很认真。

这是两人分别前的一夜,季含漪很珍惜这样的夜晚。

最后棋局落结束的时候,季含漪看着沈肆笑个不停。

沈肆也扯了丝笑:“你赢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夫君看来也没下过我。”

沈肆笑了下:“是我技不如人。”

沈肆虽说是这么说,但季含漪心里头却是明白沈肆没与她认真下,即便她学的再快,也是不可能下得过沈肆的。

季含漪本想要睡了的,毕竟沈肆明日一早要赶路,夜里早点休息才好,但沈肆却又道:”我们再下一回。”

季含漪很快就明白沈肆的意思了,无非是要那个同心结,上一局让了她,这一局估摸着不会让她了。

季含漪就道:“等你回来,我将做好的同心结给你。”

沈肆凤眸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看来现在季含漪也能够了解他的心思了,便放了棋。

夜里两人睡在榻上,沈肆握着季含漪的手,在季含漪手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季含漪看着沈肆,沈肆笑了笑:“我们孩子的名字。”

季含漪眼眶红了,在这个离别的夜里,她难过又伤心,她想埋在沈肆怀里哽咽着说她舍不得他,却是安静的握紧手,第一次主动翻身在沈肆的身上,轻轻吻住沈肆的唇。

这一夜的缠绵都格外缱绻,恨不得从彼此身上汲取到所有温暖。

第二日一早,沈府里头也热闹起来,都聚来前厅送沈肆。

沈家的人都知道沈肆这回要走三月,便都来送。

最舍不得的还是沈老太太,眼眶都红了,要哭不哭的。

沈肆的两位堂兄也过来他身边说些让他路上顺利的话,沈肃更是紧紧握着沈肆的手,让他放心,府里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出乱子。

季含漪身边也围了好些人,都是在宽慰季含漪,即便沈肆不在,也不要太过担心,她们得空了就都会过来陪着。

季含漪也知晓身边人是安慰她,神色里虽说也掩盖不去难受,看起来也还算好。

不过倒是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孙宝琼忽然走到她的面前来,又低声与她道:“等后面我也常去陪着五婶说说话吧,五婶有了身孕,心情最是应该要舒畅。”

季含漪也笑了笑:“好。”

依依惜别了一阵,时辰也快到了,众人又一起往大门口走去,这时候正碰着太子骑马过来。

太子是皇后特意让他来送别的,一下马来就站到沈肆的面前道:“舅舅,你一路保重。”

沈肆本正要上马车的步子又一顿,回头看向太子,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

太子目光往季含漪身上扫去一眼,知道舅舅是不放心舅母,其实他是觉得舅舅太过于小心,父皇不会再对沈家做什么了,但应下的事情自然要做到,又郑重的点头。

沈肆说完了想说的话,目光最后才落到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但是在看到沈肆看来的目光时,眼眶还是红了,过去走到沈肆的身边:“说好的常送信回来,你别忘了。”

沈肆笑了下,又点点头,目光一寸寸从季含漪的眉上落到她下巴,将她的模样映在眼帘里,又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在季含漪的额头上落了一吻。

这一幕旁人看着都笑起来,笑小两口的感情深厚,唯有沈长龄愣愣看着这一幕。

站在沈长龄旁边的李漱玉看沈长龄看呆了,忍不住轻轻推了推沈长龄的胳膊压低声音,垫着脚在沈长龄耳边问:“你看这么入神做什么。”

说着又半嘲半讽的道:“你看这么入神有什么用?你怕是连亲人都没亲过吧。”

说完又轻哼了声:”没用。”

沈长龄的身体一下子僵住,脸上爬上红晕来,甩开李漱玉的手,又瞪着李漱玉。

李漱玉一丝不怕的看着沈长龄的眼睛,她就是要嘲讽他,嘲讽他没用,这样自己心里头的那股恶气才能够消减。

连女人都不敢碰的人,不是没用又是什么。

她李漱玉又不差,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她都已经抛弃女子的矜持主动,沈长龄又凭什么不配合。

越想越是气,沈长龄竟然还敢瞪她,又往沈长龄的靴子上踩了一脚。

沈长龄暗暗骂了好几声泼妇强忍着,一直到五叔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沈府的人一直目送着沈肆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头。

江玄叫住季含漪,与她低声道:”父皇已经打算让皇祖母常住在南苑不能出来,已经是禁足了。”

“舅母得了空,便常进宫来陪陪我母后说说话。”

季含漪便点点头:“好。”

江玄也没有别的话可再说,又去沈老太太的面前问候几句,这才重新骑马回去。

沈老太太的眼眶仍旧是红的,过来紧紧牵着季含漪的手一同走。

沈肃看着人走远了,这才一把将走在后面的白氏拽住,神情严肃:“跟我回屋里去,我有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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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莫名其妙看了沈肃一眼,又看沈肃难得与她严肃的神色,还是跟着他一起走。

两人回了屋子,不过才说了一刻钟,屋内便响起打砸声音来,接着是白氏失去音调的声音:“凭什么他说让你将我送去庄子里,便将我送去庄子里?”

“沈肃,你但凡有点血性,你在这府里也不会人人瞧不上。”

“你还是沈肆的四哥,我是他的四嫂,他凭什么这么做!”

沈肃只冷眼看著白氏的发狂,淡淡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难得对白氏展现出了无情的一幕。

他淡淡道:“不是五弟让你去庄子里,是我一早就打算让你去庄子的。”

白氏愣愣的坐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沈肃说不出话来。

沈肃又道:“阿肆说了,荣国公府的案子很快就要结案,其实去庄子里呆几个月也好,等五弟回来,就要分家了。”

白氏猛的看向沈肃,被这个讯息惊的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声问:“分家?!”

说完白氏更是激动的站起来,走到沈肃的面前:“谁容许他分家了?老太爷应了没有?老太太应了没有?”

“他真当他是一家之主,说分家就分家是不是!”

说著白氏忍不住又将手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扔:“我不答应!”

白氏当真是没有想到沈肆居然真的要分家,她手上的那些铺子,她在外的那些人脉,都是因为沈肆,因为沈家才能够如鱼得水。

就连那些与沈素仪提亲的人家,人家看中的也是沈肆的关系,这么忽然一分家,旁人怎么想,会不会想兄弟不睦,那经营的人脉便维持不下去了,可能还会影响了自己女儿的婚事。

沈肃皱眉看著白氏现在的这副样子,终于明白沈肆为什么走前要让他将白氏送去庄子里了。

白氏现在的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都将妾室遣散了,白氏还是这个样子,没有半点改变。

这家里的一切本就该是沈肆的,即便沈肆说分家,那也说得过去。

他冷眼看著白氏:“阿肆能不能做主,你心里好好想想,你应该明白他能做主。”

“这些年我在官场上顺风顺水,靠的也是沈家,我本资质平庸,即便分家,我也满足。”

“更何况阿肆还说,分家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人一半。”

白氏本来愤怒的脸色,因为沈肃的这句话,一下子又变了变。

她神情一下缓和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你说沈肆说分家一人一半?”

她又着急的追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沈肃看著白氏这幅急切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露出来的贪婪神色,心里头第一回对白氏生出一股厌烦来。

他虽说平庸,但也是读书人,知道寡廉鲜耻,知道什么应该是自己的,什么不应该是自己的。

沈肆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安抚白氏,怕分家闹的难看才这么做的。

可白氏却露出这样的神色,这让他更觉得羞愧,若是他真的应了,将来在父亲面前,在其他堂兄弟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他眼神渐渐的变凉,又看著白氏淡淡道:“阿肆的确是这么说的,他和弟妹历来没有争抢过,一切都是你在一厢情愿。”

白氏脸上立马狂喜起来。

沈家家大业大,若是兄弟二人一人一半,便是几辈子都用不完,她没有了娘家依仗,好歹有银子。

便立马点头答应下来:“去庄子也行,我今日去都可以。”

又道:“阿肆还是敬重你这个哥哥的,他能这么说也好,这些年我尽心尽力的侍奉老太太,也是我苦尽甘来。”

“分家后我也不用再侍奉谁了,要我说,就应该分家。”

沈肃冷眼看著白氏此刻这番做派,脸色更是差了差,冷着脸道:“不会要的。”

“我到时候也会与老太太和父亲说,沈家给我的已经足够多,我不要那一半,那都是阿肆的。”

白氏瞪大眼睛看着沈肃,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掌管沈家中馈这么多年,你知道沈家一半的家产有多少么?”

沈肃看著白氏:“这些是我的么?”

“应该给我么?”

白氏失神了一瞬,随即急忙道:“怎么不应该是你的,你也是上了族谱的,怎么不该是你的。”

沈肃冷笑:“即便按着寻常分家,阿肆是宗子,也不会平分,我若是真的要了这一半,外人怎么看我。”

“说我一个过继过来继子,为了家产兄弟反目,让妻子屡次去针对他的妻子是不是?”

“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旁人怎么看我?!”

白氏蓦的顿住动作,呆呆的看着沈肃,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迂腐。”

“是沈肆说给你的,不是我们逼他给的。”

沈肃皱眉:“不是逼的?你要不看看你对弟妹做过的那些事?你之前散播她的那些话,在府里掀起的那些流言蜚语,不是你?”

“阿肆都知晓,可你还不悔过,又去张罗什么妾室,人家两口子感情深厚,你这么殷勤,你安的什么心,你当人家弟妹看不出来?当阿肆看不出来?!”

白氏的脸色一白。

她往后退一步,又忍不住道:“可再怎么样,沈肆既然愿意给出一半,你还推辞做什么?”

“你不考虑我,你也不考虑孩子?”

沈肃淡淡道:“长龄长钦都有出息,不需要我再筹谋。”

“素仪的婚事也不会难。”

白氏脸色发白,又问:“你真这么决定了?”

沈肃定定的看著白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只会拿我应该拿的那一份,不该我拿的,我绝不会要。”

“更不会真的要拿走一半,我自己良心也不安。”

“你若是不满意……”

沈肃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缓缓道:“我们可以和离。”

“这个家是我做主,不是你一个妇人可以多言的。”

白氏踉跄一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沈肃还有这样不近人情又坚定的时候。

沈肃站起来,又淡淡看著白氏:“你今天下午就去庄子里。”

“这府里没有你,或许真的要清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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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说完直接就走了出去,出去后又让丫头去收拾白氏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走。

白氏本来还在屋内发呆,听到外头沈肃的声音,浑身发起抖来。

她冲出去,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肃:“老爷,你真的就要这么做?”

沈肃转身静静的看著白氏:“你必须走。”

白氏便很恨的咬着牙看着沈肃:“我若是不走呢。”

沈肃淡淡看著白氏:“你若是不走,我便让人绑着你走。”

“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这一房的笑话,反正你现在也惹出不少事情来了。”

说着沈肃神色复杂的看著白氏:“你自己扪心自问,弟妹才来多久,才管家多久,这府里上下多少人喜欢她了?”

“平日里大聚小宴的,多少人愿意跟她说话,你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原因么。”

沈肃说罢又有些疲累的叹息:“你若是还是这样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再念及夫妻情分休了你。”

白氏怔怔的,身上没有稳住,跌倒在身后婆子的怀里。

白氏要去庄子养病的事情,中午就传开了,沈府的人个个心里都是疑虑的,怎么沈肆早上才刚走,白氏就忽然说要去庄子里去养病了。

白氏走的时候,沈家的人还是都往前厅去送了,二堂嫂问起白氏怎么忽然病了,白氏也只得面色苍白的强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这些日子头疼,郎中说去乡下清净的地方呆些日子,修身养性就能好起来。”

众人可不信白氏这话,怎么就忽然头疼要去庄子里了,想着八成也是因为那妾室和那荣国公府的事情。

白氏说的那句修身养性倒的确是没说错,是该好好修身养性了,别上赶着去插手人家房里的事情。

白氏也能从这些人看似关切的目光里看出冷嘲热讽,这些人明白她现在不管家了,所以都去季含漪跟前亲近。

她这一走,虽说只有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或许再回来就收不回来了。

白氏心里头荒芜,想这些人从前对她多殷勤,那时候还没有季含漪,沈家聚会,只要她在,身边必然是站着好些人的,现在见着她失了势,便对她冷嘲热讽了。

这些人踩高捧低的嘴脸让白氏心里头恨的咬牙切齿。

只是她脸上还要强撑着笑意,维持住自己的一点体面,让众人不必送,自己往外走。

她走的时候牵着李漱玉的手,让李漱玉送她就是。

现在白氏心里是瞧不上崔氏的,觉得崔氏做事没有李漱玉机灵能干,再有现在崔氏亲近季含漪,白氏也不信任崔氏了,倒是对李漱玉这个儿媳有几分满意。

李漱玉性情没有崔氏那般懦弱,做事有主见,性子泼辣些但也能管的住沈长龄,这也是好事。

还能说些讨喜的话。

现在她倒是信任李漱玉了。

李漱玉被婆母牵着手一起出去,便很懂事的道:“婆母放心,府里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会给婆母去信的。”

白氏对李漱玉的机灵聪慧满意极了,她之所以只让李漱玉来送她,就是想对李漱玉说这件事。

她虽说不在沈府里了,但沈府的任何动向,她都得知道。

看来这个儿媳甚是得她的心意。

她紧紧握着李漱玉的手,又道:“你五叔这回出去,回来后就要分家了。”

李漱玉惊的睁大了眼。

她嫁来沈家,看重的是现在沈家的门第,现在公公又被贬了职,分了家,那门第自然没有从前的高了。

她心里是怎么都不希望分家的,分家后就不是一家人,公公又不是嫡出的,五叔还有爵位,自然分不了什么。

她便忙问:“真的?”

白氏点点头,又道:“你五叔说了,分家就一人一半,可你公公如今全偏向你五叔,不管长钦长龄了,还说不愿要沈家东西的糊涂话。”

“你说说,你公公是不是疯了?”

李漱玉惊疑不定的,惊的是五叔居然说沈家万贯家财一人一半,这得多大的气魄能说这话,疑的是公公居然不要。

这跟白捡的便宜一样,为什么不要,除非是傻了。

她就连忙问:“公公真的这么说?”

白氏便点头:“可不是、”

李漱玉心里头自然是不赞同的,但她不敢对公公的决定置喙什么,便不说话。

白氏就又道:"你五叔回来还有三个月,这些日子你便去探探长龄长钦的心思,让他们去劝劝,说不定你公公能回心转意。"

李漱玉知道,婆母说这话,是她应该劝过了,但是没用,这才让她中间来打探,其实她心底也是想要公公答应的,既然都要分家了,自然是拿得越多越好。

她就连声应下:“婆母放心,我会常给您去信的。”

白氏放了心,又与李漱玉细细交代:“分家的事情先别往外说,免得惹怒你公公,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不愿要,你公公最是好面子,传开了他更加恼羞成怒。”

“现在你五叔还没回来,还能劝着你公公改变心意。”

“也让长龄和长钦别出去说。”

李漱玉也点头:“好。”

白氏交代完了,心里也就放心了,希望李漱玉真的能劝说住长龄长钦去劝说。

临走前又对李漱玉小声问了句:“长龄还没碰你?”

李漱玉的脸色一白,又咬着唇摇头。

白氏皱眉:“长龄那孩子真真是不懂事,这般任性。”

又看着李漱玉:“他若是真不肯,你给他下药就是,就说是我说的,他不敢怪你。”

李漱玉震惊的看向白氏,这样的法子……

沈长龄虽说事事听她的,可这样的法子她也觉得下作了些。

白氏看出李漱玉心里再想些什么,便道:"你是他的妻,即便这样做也没什么。"

“我也是希望你早日怀上孩子。”

李漱玉心里自然是想怀孩子的,母亲来信也让她早点生下长子,说沈长龄的性子是个散漫不定的,看起来就不是什么长情的人,让她生了长子巩固地位了再说。

她自己也明白,沈长龄不喜欢自己,万一将来喜欢别人了呢。

沈长龄又是个犟性子。

她心里真还动了几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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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离开后,李漱玉回头就兴冲冲的去找沈长龄。

对她来说,这事是真的大事。

五叔既然说要分家,那绝不可能是假的了,但沈家一半的家财,便是文远侯府都比不上。

文远侯府是武将起家,不过也才这百来年,沈府祖上五代前就来了京城,且都是有影响的文官,积累下来的财富简直不可估量。

再有她这些日也跟着婆母打理沈家铺子,不光京城,便是各地都有铺子产业,她都惊讶的很,既然有这么大个馅饼,怎么不要呢。

沈长龄要是不是个傻子,肯定也会要的。

只是让李漱玉没有想到的是,沈长龄听罢却道:“父亲一向比母亲要讲道理,父亲说不能要,我也觉得不能要。”

“我有手有脚,我也年轻,我还可以挣军功,为什么要贪图这些。”

李漱玉呆呆的听着沈长龄的这番话,简直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沈长龄:“你傻了?”

“这是五叔愿意给的,又不是我们要的,怎么不要?”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即便分家,有分一半的?"

“平头老百姓可能这么分,大家族里谁这么分?沈家之前分家的时候这么分过没有?”

“再有,我们是救过五叔的命了么?”

“如果父亲不要,到时候我也会支援父亲。”

李漱玉被沈长龄的话气着了,还想说话,却被沈长龄推开:“我现在要去军营了,你也别说了。”

说着沈长龄往外走的步子又微微一顿,看着李漱玉:“再有,五婶现在怀了身孕,你在我面前那些脾气是我纵容你,我觉得对不起你,但你别把你的脾气外在五婶面前使。”

“五婶的性子脾气好,自然也不会与你计较,可你却是丢的我的人,你要是将五婶气着了,我回来也不会惯着你了。”

“分家的事情,你也不许去五婶那里闹。”

李漱玉被沈长龄的话气着了,一把就拽住了沈长龄要走的袖子,手上紧紧扯着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将五婶气着了?”

“我什么时候将五婶气着过?”

沈长龄回头看着李漱玉:“上回我给五婶赔罪,你又是怎么跟五婶说话的?”

李漱玉简直觉得沈长龄不可理喻:“我那回是为了谁?我是为你为婆母讨公道,你这人怎么一根筋?”

“我们这一房的才是一家人,五叔五婶是另一房的,再有,五叔对婆母手下留情过?你这人怎么好赖亲疏不分。”

沈长龄抿抿春:"我不是好坏不分,我是心里明白五叔和五婶都是光明磊落的人,五婶的性子更是温和,且五婶之前受过苦,五叔更是疼爱喜爱五婶,我们便不能去添堵。"

“母亲做的过分了。”

李漱玉简直觉得沈长龄像是中了蛊一样,自家人不向着,偏偏向着别家人。

她硬拽着沈长龄回屋子,打算与他好好说。

她按着沈长龄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耐心的开口:“你说婆母给五婶房里添堵?可要纳妾的人是老太太,你怎么不怪老太太去?五叔怎么不怪老太太去?”

“再说了,那日婆母提出来的时候,五婶是应了的,这就是添堵了?”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外祖母的决定是外祖母,母亲去插手做什么?”

李漱玉被沈长龄气着了,瞪大眼睛看着沈长龄问:“你是不是被五婶下了降头了?你这么维护做什么?”

“上回你还巴巴给她送什么小木人,你看她为你做过什么?”

“我们是一家子,我是你的妻,婆母是你的母亲,不管对不对,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你说五婶好,说她性子温和,她要真那么好,怎么以前谢家的不要她?”

“前些日谢玉恒还娶了表妹呢,怎么,五婶要是块璞玉,人家就都是个瞎子,非要扔了璞玉娶石头是不是……”

李漱玉话还没说完,脸上蓦然被打了清脆的一下巴掌声,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异常的清晰。

李漱玉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沈长龄。

沈长龄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打了女人,也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失神。

手掌在轻颤,但沈长龄心里头的怒火却没有消减下去半点,他可以忍受李漱玉不讲理的性子,可以被她东拉西扯的欺负,可他忍受不住李漱玉是这般品性的女子。

沈长龄没有再看李漱玉,他更不想看她,起了身,身体背过去,声音低沉:“你目无长辈,竟然这么没有教养,你既然不愿呆在我这里,你就回娘家去,即便和离,将错都安在我身上就是,我放你走。”

沈长龄说完就要走,李漱玉却紧紧拽着沈长龄的袖子,几乎是声泪俱下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他实在看不明白,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自己妹妹也很喜欢的闺中密友,明明是这么好看的皮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情。

还是李漱玉之前的温柔娴静,知书达礼都是装出来的。

他道:“那你就当我是疯了就是。”

李漱玉气得不行,咬牙哽咽:“我有说错了什么?我说错了?”

说着李漱玉又去抓沈长龄的脸,平日里沈长龄都是让着李漱玉的,被李漱玉打也是一笑而过,这回李漱玉长长指甲去抓脸,沈长龄自然要躲,只是奈何李漱玉如个缠着人的猫,怎么甩都甩不开,沈长龄只好用了力,将她推了出去。

李漱玉没想到沈长龄还敢推她,指着沈长龄就骂道:“你今日要是不与我赔罪,我就去死。”

说着拿了发上的簪子就往脖子上抵。

其实屋子里的动静是真真不小的,丫头不放心,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浑身都凌乱的样子,很显然互打过,又看李漱玉要闹自杀,丫头也吓坏了。

旁边嬷嬷要去劝,李漱玉却已经怒气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在家中也是被父母兄长宠爱的,嫁了人虽说有不如意的,但沈长龄还算听话。

可今日沈长龄不听话了,还打了她,这口气她过不去,咬牙切齿的要沈长龄服软。

沈长龄又冷眼说了句你要死就去死,更将李漱玉激怒的没有理智,真往自己脖子上扎下去。

好在沈长龄眼疾手快打掉了李漱玉手上的簪子,李漱玉觉得沈长龄害怕了,又要去上吊。

闹出了好大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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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崔氏正在季含漪这儿商量着关于管家的一些事。

白氏一走,沈府的摊子便下来,下人呼叫,各院日常花销的安排,库房还有田庄地租的收支,再有排班值日和祭祀宴席这些内宅寻常的事情就要重新安排。

就趁着今日全都安排好。

季含漪怀了身孕,还要管沈肆的私产,管不了那么多,老太太那头先管着铺子,季含漪就让崔氏先试着管一管各院子花销,这个事情不难,按着从前的惯例就是,就是琐事多,与库房厨房,还有账房的都要来回安排。

除了这些,季含漪就都自己接手。

季含漪问崔氏:“你嫌麻烦么?若是你觉得麻烦,也可换一换。”

崔氏赶紧摇头道:“我不觉得麻烦。”

又感激的看着季含漪道:“我这些日管厨房,也觉得来了精神头,也不用整日呆在屋子里伤春悲秋和难受了,我有了事情做,也不在意大爷对我的冷落。”

“是婶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巴不得能更帮着婶婶,我也更想多做点事情。”

“再有婶婶现在有身孕,我若是能够为婶婶分忧,我也高兴。”

季含漪看崔氏说话眼睛里都比从前多了些神采,也算有些欣慰。

两人正说着细节,方嬷嬷忽然进来说三爷院里的丫头来找崔氏,季含漪便让那丫头进来。

那丫头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先匆匆忙忙的问了安,接着就朝着崔氏道:“大奶奶快去三爷那儿看一眼吧,奴婢们劝不住了。”

如今白氏走了,大老爷和大爷都去上了值,崔氏是沈长龄和李漱玉的大嫂,尽管两人平日里算不得太亲近,这会儿丫头也只能来找崔氏去帮忙了。

崔氏一听这话就问:“又闹起来了?”

她是知道李漱玉和沈长龄常常闹的,其实也不是沈长龄闹,主要是李漱玉太过于无理取闹,沈长龄毕竟是男子,李漱玉总揪沈长龄的耳朵,又总是对沈长龄颐指气使,终究是不好的。

她也不想多事去管,李漱玉的性子傲气,看她的眼神里常常带着股不屑,像是她既不得婆母喜欢,又不得夫君喜欢,还斗不过妾室,便叫她瞧不起。

她也不想反惹一身不快,就对地上那丫头道:“我正与婶婶商量事情,应该也是小打小闹的,过会儿应该就好了。”

“你先回去,或许这会儿就没闹了。”

哪想那丫头却哭道:“三少奶奶正闹着要上吊,三爷不许人去劝,说三少奶奶不敢。”

“奴婢这才来求大少奶奶去劝一劝的,怕真出了事。”

崔氏听罢惊了下,竟没想这回闹这么大,赶紧站起来,又回头看向季含漪:“婶婶与我一起去瞧瞧吧,三爷和漱玉的性子都犟的很,我怕我劝不下来。”

“婶婶是长辈,长龄也敬重婶婶。”

季含漪也是怕出了事,毕竟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不能耽搁了,忙跟着崔氏一起过去。

才到了沈长龄的院子里,就听到里头一阵打砸声和哭闹声,丫头们都被赶到外头,沈长龄堵在门口不许人去劝,就要看李漱玉敢不敢上吊。

他已经厌烦了李漱玉这些威胁手段,早看出来李漱玉不过要拿捏他,再不想妥协了。

他正冷眼看着李漱玉站在凳子上哆哆嗦嗦的系绳子,又忽然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长龄。”

沈长龄的身体一僵,转过身去,就正看到季含漪正与大嫂一起过来。

沈长龄忙走过去,眼神飞快的往季含漪脸上看一眼,又低下头道:“婶婶不必管这里的事情,她要愿意无理取闹,便让她闹去。”

“她不敢上吊的。”

季含漪往屋内看去,见着李漱玉正站在凳上,好似正要套脖子,赶紧让身边的方嬷嬷和丫头去拦着,又对沈长龄轻声细语道:“两个人不管有什么话也要好好说的,平心静气的,将事情说开,这么斗气不是法子。”

“再有你觉得漱玉是闹脾气,万一她真做了,你怎么与岳家交代,不也给你惹出麻烦来。”

沈长龄一顿,听着季含漪的话,看着季含漪袖口上的绣花,心里头茫茫然。

他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碰着了李漱玉是真完了。

可又听季含漪好似关切他的话,眼眶酸了下。

他艰涩道:“婶婶不知晓,她全是泼妇,我真的忍不下了。”

那头被拦下来的李漱玉正好听到沈长龄的这句泼妇,当即气得就骂出来:“你再说一回,谁是泼妇?”

沈长龄垂在身侧的手隐隐发抖,又与季含漪道:“这点事不值得劳烦了婶婶,婶婶如今有孕,先回去养着,别为了这泼妇影响心情。”

这话让后面的李漱玉听得个明明白白,好似他沈长龄的五婶就金贵,她就是那等影响人心情的泼妇。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沈长龄的面前就拽着沈长龄的衣襟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崔氏看着李漱玉这个样子也是怕劝,只能劝沈长龄:“三爷,罢了。”

季含漪已经瞧出来李漱玉的脾性了,万事要人顺着她,便不会这么闹,她也特别在意沈长龄是如何说她的。

便问沈长龄:“怎么吵起来的?”

沈长龄自然不能说,这事他也说不出口,就道:“婶婶问她吧,看她有没有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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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就看向李漱玉。

李漱玉对季含漪还是不敢放肆的,季含漪身份如今就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不说是沈候的嫡妻,还是她长辈,她也收敛了爪牙,回了一点理智。

她也没想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再说现在自己让人看了笑话,让崔氏看了笑话,还毁了她这些日维持的体面,不由又瞪了旁边丫头一眼,简直多管闲事。

还有那些说要分家或是说季含漪坏话的事情自然也说不出来,期期艾艾只说道:“他一回来就要走,我让他多陪我一会儿,他就朝我发脾气。”

季含漪没想是这么小的一点事,想着事情还是得解决,总不能这么闹,就道:“长龄军营里的事情应该不少,他如今是千总,担子总要重一些。”

又与沈长龄道:“你平日里太忙,回来若是能多呆一会儿也好,漱玉也是牵挂你,也不能发脾气。”

季含漪还算公正的话让李漱玉熄了火,沈长龄看着季含漪温婉的眉眼,手掌握成拳,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不喜欢李漱玉,一点都不喜欢。

可季含漪却想要让他和李漱玉好好过。

李漱玉在背后说季含漪坏话,季含漪却还要为李漱玉说话,他心里难受的很。

又看季含漪扶着肚子,低着头身上如蚂蚁在爬的疼,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

季含漪看两人冷静了,也知晓她们两人的事情,旁人插手过多也是适得其反,这时候让他们两人私下说说话和解也好,就让崔氏跟着自己一起走

崔氏其实也不想来,李漱玉对她这个长嫂没有多少敬重,整日里是与沈素仪在一起说话,也不会主动来找她。

从前沈素仪还会常常来与与她说话,现在沈素仪也与李漱玉亲近了。

她自己也明白原因,不过是沈长钦的眼里没有自己这个妻子,沈素仪和李漱玉便觉得不需要敬重她,她来这里其实也劝不了什么,李漱玉也不会听她的话。

幸好季含漪来了这儿,三言两语的将这两人劝好,不然只有自己在这里,也是尴尬的不行。

她连连点头,跟着季含漪一起走。

到底也是看不惯李漱玉的这番做派,好似所有妇人都过得没她好,没她的沈长龄听话,整日里眼睛往上看,现在又哭闹上吊,也是让人笑话。

要不是刚才的场合不适合,她高低得讽刺李漱玉几句,她又比自己过得好到哪里去。

三爷要是对她好听她话,那她还上吊做什么。

这会儿一出来,当即便对季含漪道:“三弟妹也是个不消停的,整日里作,以为就她是大小姐,所有人都要让着她一样。”

又看向季含漪:“我瞧她对婶婶也没多少敬重。”

崔氏这话自然是在季含漪的面前给李漱玉上眼药,她看不惯李漱玉许久了,惯会在婆婆面前讨好,可也没法子,她没那个本事,没事事让着她的夫君。

季含漪听罢崔氏这话没说话,其实也听出来崔氏的意思,也没什么想说的。

李漱玉在外还是得体端方的,好好教养过利益规矩的女子,唯独在沈长龄的面前任性,想来也是沈长龄纵容。

人总是会在纵容自己的人面前放肆,渐渐没有分寸,被偏爱的历来有恃无恐。

两口子的事情她不好多说,又与崔氏重新说刚才管家的事情来。

沈长龄与李漱玉吵架的事情,本觉得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却没想到沈老太太居然知晓了,下午就将李漱玉叫过去训斥了一顿。

季含漪本来拿着府里总账正有些要紧地方要问过沈老太太,没想到就撞见了这一幕。

沈老太太显然对李漱玉这强势的性格生了厌烦,训斥李漱玉女子就应该有温柔小意,沈长龄在军营中本就诸事繁忙,回来一趟她还要因为一点小事与沈长龄闹,更还要闹去上吊,仗着沈长龄的纵容简直无法无天。

李漱玉在老太太面前大气不敢出,唯有在见到季含漪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微微露出阴暗来。

这事是中午的时候出的,接着转头老太太就知道了,不是季含漪在老太太这儿添油加醋的说了什么,她是不相信的。

她没想到季含漪表面上看着温和不争,刚才还劝着她和沈长龄好好过日子,结果转头就将这事说出去,不是整个府里的都知道了。

她手上捏紧帕子,气得咬牙切齿的。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了,其实也训斥的差不多了,就让李漱玉先出去,又温声让季含漪来身边来。

等着李漱玉转身出去,没忍住与季含漪说了句:“你说长龄怎么娶了个这么个人。”

这话沈老太太虽说是与季含漪说的,但李漱玉出去的那瞬,还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了。

她脸色簌的变阴,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后就扑在床铺上哽咽着哭了一场。

屋内冷清清的,沈长龄又走了,她从前没有嫁人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要是哭着回娘家,娘家的姐妹难免有幸灾乐祸的,心里即便再气,也要咬牙忍着。

又想起今日老太太对自己和对季含漪那截然不同的脸色,终于是体会到了婆母的那一些不甘心。

季含漪不过是会在老太太面前逢迎讨好,背地里又喜欢告状的小人。

再有沈长龄也是这般维护着季含漪,今日就因为季含漪他还打了自己一巴掌,越想越是气恼的不行,又将手上的枕头往地上重重的一扔。

这头季含漪问沈老太太:“老太太怎么知晓这事的?”

沈老太太便揉着眉心说经过。

原是李漱玉和沈长龄吵的这事本就不小,沈长龄院子里的丫头都知晓了,李漱玉应该吩咐了不许说出去,但总有管不住嘴的,和老太太院里一个交好的丫头闲话说了出来,接着就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老太太自然是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历来也疼沈长龄,加上之前还有李漱玉将沈长龄的脸划伤那事在,沈老太太就更容不得了,便立马叫了李漱玉来训斥。

沈老太太平日里还算比较温和的人,对李漱玉却是难得严厉,在季含漪来之前,便骂了好一通。

季含漪明白了来龙去脉,只替沈老太太顺着背,又道:“老太太也别多想,小两口都还年轻,刚成婚不久呢。”

沈老太太皱眉:“其他年轻媳妇有她这么放肆的,不将自己的夫君放在眼里的?”

又道:“我想着上回阿肆说分家,分家也好,免得我看这些糟心事。”

“只是怕那泼妇毁了长龄,实在不行,休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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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看沈老太太的确是气着了,劝了一会儿又将账目拿出来与沈老太太核对。

这总账本之前是白氏在管,季含漪看了一中午,便看出好些不对来,比如有些重复账目,同一笔支出,两个不同账目上各报了一次,再有有些私人开销,也记录在公账上。

再有田庄交租,总账和田庄的账本对不上。

说实话,这账目太多纰漏了。

她倒不是要说白氏什么不好来,反正沈肆回来也要分家了,就是现在得在沈老太太这儿说清了账目,免得后头生出些没必要的误会来。

现在沈老太太才觉得季含漪的好来,真真是能干又让人省心,嫁来这些日子,什么幺蛾子也没出,与其他妯娌也相处的好,万事还有主意,也是欣慰。

沈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翻开账本一点一点细细说不妥的地方,就对她道:“这些你不必说了,我都知晓,往后你记着总账就是,我放心你。”

季含漪稍微顿了一下,又点点头。

不过才过了两日,季含漪就收到了沈肆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上的内容是他那头一切都好,又问季含漪的身子,再说起让季含漪不要劳累的话。

又说路上见着了一只野兔,看着喜人的很,等他回来抓一只来养着,也陪着孩子玩。

季含漪看着这些话,心里头暖意融融的,手上的账本也不看了,就让容春去准备纸笔回信。

这头沈肆这边的马车已经走了十五天,到了清源府,再往北,就是边镇的地界。

这一路并不太平,正常来说十二日便可到边镇,但路上遇见匪徒,沈肆身边的人带的足够多,但也耽误了些日子。

那些匪徒腰上的刀是军刀,很明显,冲着他来的。

进了驿站,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驿丞殷勤的将后头整个跨院都收拾了出来,早就等着。

沈肆的手下周睿照例先带人将驿站里外都搜了一遍,连水井里的水都用银针试过无误了才放心。

夜里灯火如豆,沈肆高大身形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的给季含漪写信。

一路走来,路上见着什么总要给季含漪去信,不为别的,为的让她安心,他也一路顺利。

但唯他自己知道,自然是不那么顺利的。

写好信让手下送出去,沈肆站在窗前,看着下头院子里护着的侍卫,又看着远处暗影处蠢蠢欲动的影子,紧抿了唇,又让手下吩咐侍卫夜里收拾好行装,明日一早开始连夜赶路。

周睿犹豫一下:“大人,夜路怕是凶险。”

沈肆负着手:“所以才要快。”

再过了两日,沈肆连夜赶路,已经到了边镇平府镇。

还未进镇,镇外守卫着士兵,沈肆这一行人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但那些官兵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敬畏之色。

显然他们盘踞这里多年,并不怕京城来的人。

沈肆手里有皇帝的尚方剑,有兵部的堪合,有都察院的关防,但这些东西在这里不一定好用,军镇有军镇的规矩,文官来了大多要客客气气的。

沈肆抬起轿帘往城墙上看去,城墙能够看出新补了砖,他记得兵部的塘报上说,去年八月鞑子小股入寇,平府镇城外接战三次,斩首一百多级,按这个架势,城墙不该只补了一处新砖。

这时候又有一队马队从镇内冲出来,沈肆周遭的侍卫连忙抽出了刀。

沈肆冷眼看着,让手下收刀,缓缓掀开旁边的帘子。

这里已经是平府镇,这里的总兵周元吉再怎么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造反,对京城来的人下手。

那马队很快逼近,为首的人下马,身后跟着的十几名散兵便将沈肆的马车围了起来。

沈肆的贴身侍卫已经伸手按在剑上,沈肆按住他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沈肆本就生的龙章凤姿,高大又矜贵,一身玄衣和那脸上的疏离威严自带一股贵气,让对面来的人也不禁心里生出畏惧来。

这位京城来的左都御史他是第一回见,早听过沈肆不少传闻,今日一见,浑身气度一看就不是常人。

他来本来想给个下马威的,现在却忽然落了下风,下意识的恭敬起来,拱手作礼。

他安慰自己,上官也说了,京城来的人,皇后的亲弟弟,皇上的宠臣,三分薄面要给的。

接着他又皮笑肉不笑道:“沈达人,下官刚才失礼,只是总兵大人有令,这几日边关不靖,凡入城的,需查堪合。”

赵虎说话扬着头,面色带着些粗犷的倨傲,好似十分看不上沈肆一身绫罗绸缎的打扮。

沈肆身边的侍卫脸色一变,他们大人在京城,还没有谁敢这么不敬的。

沈肆面色寻常,只让手下送去堪合。

赵虎拿了堪合看了看,还回去后又道:“总兵大人现在正在巡视军务,不方便来迎,特命下官在此等候大人入城。”

说着他脸上又带起古怪的笑意:“总兵大人说守着边疆安宁不是小事,比起接待大人,边防更是要紧,还请沈大人见谅,等总兵大人忙完,定然设宴迎接。"

又笑了声道:"沈大人不曾打过鞑子,不知晓这里是将士们用血肉守下来的,可不是动嘴皮子守的。”

且不论沈肆的官职,只说他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见他如见天子,这里的总兵即便是土皇帝,也不能这么造次。

沈肆身后的侍卫早已忍不住,纷纷亮出了白刃。

赵虎冷笑,身后跟来的人也亮出了剑。

沈肆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挥了下手,让手下收刀,又问了句:“如何称呼?”

赵虎挑眉,便回:“下官赵虎。”

沈肆脸色依旧莫测不定,又淡淡道:“赵千总,你口音不似本地,是清源人。”

赵虎不知沈肆闲聊些什么,京城来的文官就是文绉绉的场面话多,平日里没事研究起口音来了,就道:"大人好耳力,下官确实是清源人,五年前调任过来的。"

边镇风沙大,沈肆玄衣裳沾染了些尘土,他拍拍袖口,又道:“五年前平府镇从清源调过来的军官,只有一个姓赵的,之前是清源左卫千总,如今任平府哨前千总,看来是你了。”

“我记得今年三月,你将你弟弟接了过来。”

说着沈肆看着赵虎微笑:“你弟弟有些机灵,当游击确实正好。”

不紧不慢的话,让赵虎忽然从后背生出一股凉意来,猛地抬头看向沈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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