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向来在沈长龄面前时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心气高,再有,她见到的季含漪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便觉得季含漪脾气好,也是凭着这个好脾气让五叔喜欢。

这会儿乍然听到季含漪变冷的声音,再抬头看向季含漪冷淡的脸色,心里头忽然就颤了颤,愣愣道:“五婶怎么曲解我的意思?我没这么说。”

季含漪冷笑一声,冷冷看着李漱玉:“你叫我一声五婶,就该守好你的规矩,什么话能在我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

“我将事情做的难看?你撺掇婆母给你五叔纳妾,你用什么身份来管,你不过一个小辈,竟然敢越俎代庖?谁给你的胆子,谁教你的规矩?”

“你自小又是受的什么教养?”

季含漪一句句话逼的李漱玉脸色煞白,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她用力的拽沈长龄的袖子,想叫沈长龄为自己说话。

她维护的也是婆母,是沈长龄的母亲,再有自己现在是沈长龄的妻子,沈长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季含漪这样言语欺负。

沈长龄侧头看向李漱玉,紧抿着唇不说话,眉眼里却带了股厌恶。

那股厌恶很轻,但很清晰,让李漱玉看得呆住,手指在颤抖。

即便她知晓沈长龄对自己没男女之情,可也不该是厌恶的神情,她们自小相识,即便说是青梅竹马也说的过去,不喜欢也不该厌恶。

再有,沈长龄又凭什么厌恶她,凭什么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面前又传来季含漪淡淡冷清的声音:“这件事我没有指责你插手你五叔房里事情的过错,你竟来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我且问你,你用什么立场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李漱玉身上颤了颤,她从来不知晓,季含漪还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在她印象里的季含漪,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本是个和离妇,她应该讨好沈府的每一个人,她以为她应该是这样才能让沈府的人喜欢她,可现在看来,好似不是。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看沈长龄不愿帮她,咬紧牙关道:“我没有说错什么,我们都给你赔罪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她的声音才落下,旁边就传来沈长龄对她低怒的声音:“你够了!”

李漱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长龄,明明说好的,沈长龄不许在外头拂她的脸面,可现在沈长龄居然在外头就吼她,这让她还怎么在沈府立足。

李漱玉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用力的推了一把沈长龄的胸膛,转身就捂帕离开。

季含漪皱眉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李漱玉这样的性情一看就是在家中备受宠爱,没有受过委屈的人,自小学过教养,但心气高,脾气大。

沈长龄也没看李漱玉一眼,他只低着头,觉得自己此刻在季含漪面前更抬不起头来,自己母亲妻子总是无端针对季含漪,让他很是难受。

可千言万语,他也只能说一句:“五婶,她不是有意冲撞五婶的。”

季含漪其实当真也懒得计较这些事情了,刚才对李漱玉训斥的那几句已经够了,没理由真咄咄逼人。

况且面对沈长龄,看着沈长龄高高身量低着头的好似难过的模样,季含漪心里也升了股难受,也希望沈长龄后宅和睦。

她轻声道:“无妨的,我总不会与她计较的。”

“你这会儿先回去找她,我刚才瞧她跑的急,别出了事情。”

沈长龄本是不想去找李漱玉,那大小姐的性子他也真的不想去应付,可季含漪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还没忍住看了一眼季含漪的眉眼,见她眉眼平和,依旧温温和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事情是昙花一现。

他的心里微微一紧,又转身离开。

季含漪回去的路上,容春忍不住小声道:“那三少奶奶太口无遮拦了些。”

季含漪明白,被娇惯了的世家姑娘,只要没有坏心眼,其实也懒得去理。

再有,李漱玉是沈长龄的妻子,即便是想着让沈长龄房内和睦,季含漪也不会真去斤斤计较这件事。

这头李漱玉跑了很远,本以为沈长龄会来追她,但她停下往后看,却没见着沈长龄的影子,心里头那股不甘心的火便越升越大。

她顶撞季含漪又是为了谁?

她明明是为了他,他却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给她看。

李漱玉想不过去,站在湖边就哭起来。

身边伺候的婆子看李漱玉这个样子怕出事,赶忙就叫了个丫头去请三爷。

沈长龄根本没去找李漱玉,他想着平日里其他事情他处处忍让着李漱玉倒还罢了,左不过他对不住她,可李漱玉不该说那些伤和睦的话,不该在季含漪面前那样顶撞。

再有李漱玉那性子,当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这些日母亲竟然也向着李漱玉,他便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

可才回了房里,丫头就急急忙忙的来说情,他懒得听,那丫头看三爷不管,又着急道:“三小奶奶在湖边,像是有些想不开。”

沈长龄本要出府回军营的步子一顿,这才忙往湖边去。

李漱玉在湖边哭了一会儿,见着沈长龄找过来,抓起地上的石头便往沈长龄身上扔过去。

沈长龄虽说习武,但李漱玉这一扔猝不及防,即便反应过来躲了,也打在他手臂上。

他强忍着走过去,又看李漱玉哭的梨花带雨,深吸一口气问:“你发什么疯?”

李漱玉看沈长龄又骂她发疯,自小到大,谁这样骂过她,忍不下这口气,拔了发上的金钗就往沈长龄脸上扔过去:“你说谁发疯?你说谁?”

沈长龄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又来这一出,脸上被金钗划了道口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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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漱玉更多的是委屈,需要沈长龄来哄,不过是用脾气来发泄自己对沈长龄的不满,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弄伤沈长龄。

也是一时气上来才这样做的,她更气的是沈长龄刚才那厌恶的眼神。

此刻她看着沈长龄被划出血的脸,一时也愣住了。

沈长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一点点血来,看她的眼神静静的,却没有发怒。

李漱玉往沈长龄面前走了一步,想要关心一句,可看到沈长龄这样的眼神,又生生的止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觉得她与沈长龄之间好似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很难修补。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你就非要与我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我永远都不回来,你就高兴了?”

李漱玉用帕子用力擦了泪,泪眼看着沈长龄:"我有对不住你的么?我什么事情做的对不住你过?"

沈长龄咬牙:“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你要我私产,要我俸禄,我都给了你,你还要我怎么做?”

李漱玉怔怔,她要什么,她要的太多了,她要实实在在的体面,要一个孩子,即便没了沈长龄,她也有孩子在身边傍身。

沈长龄的确她要什么便都给她什么,可偏偏她最需要的,沈长龄不愿给她。

李漱玉伸手过去捏着沈长龄的衣襟想要朝着她吼,又看湖对面几个丫头正探头探脑的往这里看,一时又觉得丢人,松了手。

她看着沈长龄问:“若是我现在跳下去了,你会不会满意?”

沈长龄简直被李漱玉这种泼妇做派给扰的恨不得自己也能去死了,冷冷看着她:“你跳下去就是,我定然会救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李漱玉听着沈长龄的这句一起死了,又觉得沈长龄或许没有那么无情无义。

她又看了一眼沈长龄眼下的那道伤口,说道:“我们回去说。”

说着她错过沈长龄先走,沈长龄看了一眼李漱玉的背影却是不想回去,在外头李漱玉还能避讳着些,回去后不过又是与李漱玉大吵一架,更是没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管李漱玉的话,顶着脸上的伤就往外头走。

只是这时候却又碰见了回来的大哥,大哥看见沈长龄脸上的伤便关心起来,沈长龄支支吾吾不愿说,倒是沈长龄身后的长随看不下去三少奶奶的泼辣,将李漱玉黑说了出来。

沈长钦眉头一皱,拉着沈长龄就去找母亲,沈长龄不想将事情闹大了,不过划点,也不想将李漱玉如何,毕竟李漱玉是女子,他也知晓自己母亲的脾气。

再有自己一个男人,被李漱玉弄伤了,说出去也不好听,要是被兄弟们知道了,也不得笑话他。

沈长钦看沈长龄这不在意的样子也是气着了:“我早听说了你与弟妹的事情,你一个男子,却事事让弟妹压你一头,在外头也是,你有没有半点男子气概?”

“你成了家便是一家之主,容她骑在你头上?”

“今日这事不能算了,你得给她立立规矩,别让她再在你面前这么放肆。”

“你瞧瞧你将她惯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你的脸,差一点都划到了你的眼睛,你再这么纵着她,往后她更是不将你放在眼里。”

沈长龄是不愿将这事闹大的,偏偏沈长钦气的很,生拖硬拽的带着沈长龄去找母亲。

夜里的时候,李漱玉用簪子将沈长龄的脸划伤的事情,府里头都传开了,说三少奶奶太泼辣的话来。

这事主要也是白氏将事情闹大了,还将李漱玉的母亲请了过来,阵仗不小的事情,府内人多,即便有心捂着,总会传出风声来。

季含漪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能做这样的事情,倒是沈长龄还为李漱玉说了两句好话,其实这倒是符合沈长龄的性子。

季含漪夜里吃燕窝粥,容春坐在身边小声道:“瞧着三爷和三少奶奶感情是好的,府里谁不说三爷好脾气,处处照顾着三少奶奶,三少奶奶怎么还不知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季含漪吃了一口:“其实太纵着也不是好事。”

李漱玉若是能收敛性子,顾全大局,纵着也无妨,偏偏李漱玉性情有些张扬高傲,越是纵容反而坏事。

夫妻两人倒不是谁非要压着谁一头,但李漱玉在外头的样子看起来,明显就是想压着沈长龄来突显自己的高傲,将这当做了自己的脸面,这本身从夫妻之道上就错了。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夫人说的倒是,昨儿还有丫头看见三少奶奶拿石头扔三爷呢,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扔出个好歹来,她就高兴了?”

季含漪倒没觉得李漱玉是故意要这样做,她这样性情的人是需要哄着的,天生的大小姐派头,想来自小金尊玉贵。

这样的性子服软哄着就能好好过日子,沈长龄不常在府里,可能满足不了李漱玉需要被哄的心思,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夫妻之间的对错也很难分辨,旁人并没有身在其中,更多也是主观的猜测。

她让容春不用再说,毕竟是大房那头的事情,她也不好过问。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沈老太太也将李漱玉训斥了一顿,说她太没规矩,禁足了三日,再在屋里头抄写女戒。

李漱玉也不敢话,昨天她被婆母教训,被自己的母亲教训,她也自己知道自己有错,不该将沈长龄脸上划了。

要不是沈长龄为她说了几句好话,她怕是还要去祠堂跪着。

这事在她心里说不上难不难受,不管怎么说,沈长龄没怪她,她心里只是悲凉的厉害,她竟然还希望沈长龄能够怪她一些。

这会儿又听老太太也训斥她,她也没别的话说,乖巧的认错。

沈老太太又看著白氏皱眉问:“长龄的伤重不重?”

白氏便道:“重倒是不重,就是在脸上,就不知道会不会留伤了。”

沈老太太又问:“长龄人呢?”

白氏就说回营里了。

沈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李漱玉,又对白氏道:“他身边但凡有个温柔可心的人,能不回来?”

“他才成婚多久,日子又过成了什么样子?”

“要我说,长龄房里该纳个温柔小意的人,免得有些人做的太过,长龄也不至于不敢回来。”

李漱玉在旁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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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老太太也不想去插手孙辈房里的事情,只是李漱玉明显跋扈,若是没有其他人压着点,指不定将沈长龄给压成什么样子。

白氏其实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她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对李漱玉是个什么想法,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可现在又这么纵容,她都看不下去。

她虽说满意李漱玉这个儿媳,可也不能让她这么作,让她这么欺负自己儿子。

只是两人成婚才两月,这么急纳妾说出去不好听,亲家也不是等闲人家,也不好交代。

等个半年后再纳应该也差不多了。

李漱玉白了白脸,心里头的后悔更多,她也没想到这事能引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若是沈长龄真纳妾,那她日子还怎么过?

她定然是不能让沈长龄纳的。

再过了两日,沈肆下午回来,才跨过角门,门房的下人就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接着送上了一封信。

沈肆的眉头皱起,接过信纸开启看了看,眉头皱的更深,再往大伯那里去。

沈元瀚和沈元瀚的父亲沈文清正等候着沈肆过来,一见到沈肆便着急道:“今日早上一早,太后的人去了相国寺接宝琼,说太后身子抱恙,让宝琼进宫服侍。”

“当时只有你大堂嫂在那儿,又是宫里来传旨的,不得不让宝琼去。”

“可她早上一早去的,这时候还没没回,元瀚下午去接的时候,也没见着宝琼,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来说让不必接,太后会送人回来。”

“可都夜里了,太后都没送人回来,也没传个讯息。”

沈肆紧紧抿着唇,太后病没病他清楚,太后病了皇后定然要去服侍看望,但昨日他还见过了皇后,并没提太后病了的事情。

太后也不可能忽然急病。

沈肆心里头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他与沈文清低声道:“大哥,你不用担心,即便太后要针对,也是针对我。”

沈文清满脸担心:“即便针对你,我又怎么能不担心?”

“我们都是沈家人,那孙宝琼还是我儿媳,一荣俱荣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现在就怕孙宝琼做了什么动作。”

“这些日本来看她安静不生事端,也没做什么事端,本还对她有些改观,如今看来,她怕就是太后手上用来对付沈家的剑。”

沈肆看着沈文清脸上焦急的神色,即便心里已经察觉到风雨欲来,也还是镇定道:"大哥不必忧心,即便她是剑,也要能杀人才是。"

“沈家没做过的事情,即便剑指上来,将这剑指回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太后怎么做都不重要,皇上那头的态度才最要紧。”

沈文清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也是,太后即便要做大动作,沈家问心无愧,即便是莫须有的罪名,沈肆办了这么多案子,还能能被太后硬扣帽子?皇上那头的态度才真正是最重要的。

沈文清想到这里,不禁看向沈肆问:“那皇上的态度会是什么?”

沈肆眼神里带着冷清,没有回这话,只是对着沈元瀚又道:“你再进宫一趟,便说你母亲突遇大疾,让她回宫,看太后的意思就明白了。”

“若是太后不放人,这件事便严峻,就要做好面圣的准备”

“万事勿急,即便真出了事情,更不用着急自辩,我们若是急于自辩,便乱了阵脚。”

“若是孙宝琼真指认,便让她们拿证据,我们只看那证据是真是假,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沈文清听了沈肆这话,便如吃了颗定心丸。

也是,假的真不了,他们先自乱阵脚自证清白,不也是找了太后的道,现在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沈文清连连点头,又让沈元瀚按着沈肆刚才说的去做。

沈元瀚知晓今日去主要是去试探的,也知要紧,连连点头。

这事在沈家算是不小的事情,沈老太太叫了沈肆过去,着急的问:“你父亲还有几日回来?”

沈肆算了算时间:“应该还有两日。”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问沈肆:“若是太后真的打算利用孙宝琼诬陷,你可能应对?”

沈肆眉目淡然:“母亲不用担心,从孙宝琼嫁来沈家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准备着这一天了。”

“太后真的要对付沈家,早来总比晚来好。”

沈老太太明白沈肆的意思,早点来早点解决,不然孙宝琼永远是个未知数,毕竟人心难猜测。

她默然点点头,又将宫内皇后的信给沈肆看。

沈肆接过了信,看了几眼,上头无非说的是昨夜太后急病,今日的确对外称病,她去见太后的时候也没见着孙宝琼。

沈肆从这信中已经窥见一斑,太后对付沈家,就不会让沈家的人再见到孙宝琼了。

他只与母亲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先不要妄动,这些日更不要出去走动来往,太后或许扣留着孙宝琼,也是在等我们做什么动作,到时候好抓把柄。”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放心,明日我说下去,这些日都别去宴会来往了。”

沈肆从母亲那里回去,季含漪早等着他,跟着沈肆走进内室,季含漪已经担心的说出来:“太后能叫人去相国寺接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沈肆唔了一声,让季含漪给他换衣。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一边给沈肆换衣一边又道:“若是孙宝琼今日没有回来,要不要我明日借着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再试着去太后那里见见孙宝琼。”

说着季含漪顿住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沈肆:“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孙宝琼不会这么傻做伪证,她不会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忽然给她赐婚,她的性情不像是甘心做棋子的。”

沈肆扯了扯唇看着季含漪:“且不说孙宝琼会不会这样做,她进了宫,在太后那里,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再有,若是太后这回存心对付沈家,你也不会见到孙宝琼,进宫没有意义。”

“何况你怀着身孕,不用为这些事担心。”

季含漪看着沈肆问:“那夫君担心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冷静:“我自然担心,这件事其实并没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想,太后只是其中一环。”

“但这些你先不必知晓,如今我们先等,等着太后发难。”

说着沈肆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含漪的耳畔:“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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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三日,宫内一片平静,沈家里头的人却都是提着心的。

老太爷也快马从扬州回来,回来的那天晚上就让沈肆去他书房。

沈肆进去的时候,沈老太爷负手站在窗前,清瘦嶙峋的背影,好似陡峭的山峰,带着一股笔直的风骨。

一直到身后传来动静,他才转身目光往沈肆身上看过去,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永清侯府的案子办结之后,如今清流里便有一句话传开,都御史之言,胜于九卿,你听过这句话么。”

沈肆抿唇,在父亲面前垂目:“听过。”

又道:“我让人压下去了。”

屋内灯火昏黄,老首辅眉眼苍老,烛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你也知道你现在在清流里声望极高,言官们唯你马首是瞻,六科给事中人人敢言,弹章频上,说你是朝廷柱石。”

“这种局面我曾想到过,你的性情便是如此,皇上也知你性情,当初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更知晓你能做到,你是皇上手上的利刃,因那时候皇上的根基还不稳,二殿下郕王还蠢蠢欲动,但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了。”

“皇上用你除掉了太后外戚,他需要言官制衡朝臣,但不需要一个声誉过高的言官领袖。”

沈肆不语,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不需要太锋利的剑了。

皇上还需要他,但并不能容忍他声望太高。

其实沈肆心里早就明白,甚至他在心里更想到另外一层事情。

沈肆低声道:“父亲放心,我心里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老首辅问:“你怎么做?”

沈肆开口:“皇上只是想打压沈家,我知晓这点就够了。”

老首辅点头:“你明白就好,永清侯府的案子让你的声望过高,永清侯府的确作恶多端,惹多民怨,你办结这桩案子,在民间也获不少声誉,正因如此,皇上要看你和太后内斗,借太后的手来压你的势头。”

“但皇上也更知晓,真动沈家没那么容易,且他也需要沈家,谁都知晓是沈家助他登基的,谁也知晓太后这一招是故意为之,他若是轻易发难沈家,百官只觉得他昏聩或是无情,谁又忠心效忠。”

“皇上并不昏聩,你明白这点,便要降低姿态,让皇上看到他想看的样子。”

沈肆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是用足够低的姿态对皇上俯首称臣罢了。

老首辅又道:“再有,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分家的好时候,你万不能分家,若真要分,也要等这件事后半年,少有人提起后再分。”

“你别忘了,你也有不少仇家,那些世家豪族恨你的也不少,太后一个引子下来,对你的弹劾必然会有,你这时候分家,就是将把柄给他们送上去,说你断尾求生,说你心虚,说你沈家四分五裂,内部出了乱,到时候各种荒唐猜想纷至沓来,不说你应接不暇,可也别小看流言。”

沈肆在太后留了孙宝琼之后,便知晓分家的事情要搁置一段时间,这个时机的确不适合分家。

他看向父亲:“这些日子我还没这个打算,但这件事过去,我也会分家。”

“四嫂做事不顾大局,沈家中馈交给四嫂打理的这些年,做了什么父亲应该耳闻过,四嫂能为了眼前利益连亲情大局都不顾,将来若是再有利益,她或许还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儿子不愿收拾四嫂可能会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望父亲理解。”

老首辅听着这话,紧皱着眉头,沈肆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不过白氏一个妇人,这些年尽心侍奉也算有些孝心的。

这回的事情他听说了,白氏主意太大是不是好事,沈肃他还要好好训斥一番,屋内妇人都管不住。

他没回沈肆这话,只是道:“这件事后面再说。”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老首辅就将沈府的所有人召集过来,重新立了规矩,特别是说了府中妇人之间若是内斗,便直接休妻。

老首辅说的时候,眼神特意在白氏的脸上留了一瞬,白氏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一下。

府里谁都知晓,虽说是老太太管事,老首辅温情温和不问事情,但真下决定的时候,老首辅可比老太太雷霆万钧多了。

白氏也知晓,老太爷新立规矩还看了她那一眼,那意思就已经是警告她要安分,老太爷下了决定的话,沈肃半个字都不敢说。

季含漪想着府里老太爷回来坐镇,风气是该比从前好了不少。

出去时,崔氏也来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老太爷回来了也好,万一我还能找老太爷主持公道呢。”

季含漪其实也觉得老太爷回来了好,回来了白氏便没那么作妖了。

接着再过了一日,季含漪被皇后召见入宫。

皇后见季含漪,主要也是知晓老太爷回来了,想知晓这几日府中的事情。

毕竟现在孙宝琼还在太后那里,沈家的人定然也不安心,沈元瀚每日下午都会进宫求去接回妻子,但太后就是不放人,其实已经能够察觉到风雨欲来了。

季含漪问皇后:“娘娘也没见到孙宝琼么?”

皇后摇头:“太后说她病了,我每日都过去探望,但都被太后回绝了,回绝的理由都是那一个,说本宫忙着后宫的事情就是,那里有孙宝琼陪着。”

“其实本宫也与皇上提起过这件事,太后病了,本宫还一眼没去看过,但皇上说太后喜欢孙宝琼,让孙宝琼去服侍也没什么。”

“皇上这意思是任凭太后怎么做,他根本不管。”

说着皇后眼中显出几分落寞来:“夫妻情分这么多年,沈家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当初若不是沈家,哪里有如今的皇上,可是现在太后明显要对付沈家,皇上这个态度,就是要沈家和太后斗了。”

“我的确是有些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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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明白皇后的心情。

她将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臂上轻声道:“侯爷说这件事伤不了沈家的根基,皇后娘娘别担心太多。”

皇后其实也明白皇上那多疑的性情,总要讲究平衡,她除了寒心也没有别的难受,只要皇上没动换太子的念头,她都能忍受。

快中午的时候,皇后让季含漪与她一起去太后那里一趟。

毕竟孙宝琼也是沈家妇,季含漪这个堂婶进宫顺便看一看孙宝琼这侄媳,怎么说也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去的时候,没想到皇上也在。

太后似乎有些头疼的坐在软塌上,皇上坐在一边,像是在关心太后的病,但身边却没见着孙宝琼的身形。

季含漪跟着皇后过去问安,抬头的时候,就对上皇上皱眉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显然是没想到季含漪会来这里,又像是并不希望此刻她们出现在这。

季含漪沉着心问安后,皇后去太后面前询问起太后现在的身子来,太后如今最厌烦看到的人就是皇后和季含漪,冷着脸冷笑一声,淡淡道:“你们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哀家这里用不着你们来。”

皇后脸上发僵,将目光看到皇上身上。

皇上依旧眼神淡淡,说了句:“你们先回去,这里的人会照顾好母后的。”

皇后知道皇上不想她留在这里了,却还是说道:”含漪从前与宝琼交好,这回过来也是想特意看宝琼一眼,与她说些话。”

皇上看了一眼皇后,抿着唇,又看向太后问:“宝琼呢?”

太后便道:“那孩子孝顺,去给哀家熬汤去了。”

皇上点点头,又看着季含漪:“她在宫里一切都好,这时候不方便见,你不必记挂她。”

季含漪想起沈肆的话,即便她进宫,太后也不会让她见到孙宝琼,如今看来,不止是太后,皇上也是不希望的。

季含漪恭敬的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去:“这是元瀚为宝琼写的信,今日臣妇进宫,他特意让臣妇送来了。”

皇帝看着季含漪手上的信,让太后身边的姑姑去接了,又多看季含漪一眼,低眉顺目,穿着繁复富贵的立领芙蓉衫,很是恭敬。

他皱了皱眉,让皇后先带着季含漪一同出去,让太后静心养病。

皇上这么发话,皇后也不好再留下,领着季含漪先退下去。

退下去后,皇后问季含漪:“信中写了什么?”

季含漪便道:“皇后娘娘勿担心,是元瀚写给孙宝琼的家书,家书里都是寻常的夫妻小事还有一些沈府琐事。”

皇后便放了心,皇上最是疑心,这封信送不送到孙宝琼手上另说,但皇上定然是会要开启看的。

那封信此刻也的确在皇上的手中被展开,只有一页信纸,字迹是男子的字迹,皇上淡淡看了两眼,让身边的人拿去烧了。

旁边的太后忽然虚弱的咳了一下:“皇上,你幼时大哥被害,是你舅舅帮着哀家在后宫奋力的护着你。”

“如今永清侯府出了事,他沈肆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官威,他弹劾便罢了,他还要做的这么绝,你舅舅一个后人不留,最后一点体面都要剥得干干净净。”

皇上靠着椅背,神情没有变化,永清侯府已经是毒瘤,不除不行的毒瘤,他因着太后纵容许久,再留反而是祸患了。

太后见皇上不说话,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永清侯府的确做的太过,有好些罪状都是她不知晓的,皇上一向厌恶这些,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在他心里,亲情没那么重要,就又道:“再有,他沈肆今日能抄哀家的母家,他日他若觉得皇帝哪道圣旨不合他心意,他是不是连圣旨都敢撕了?”

“现在文臣言官都对他马首是瞻,百姓也都传颂他,是不是他将来觉得你这个皇帝也当的不好,也要让你———”

太后的声音在皇上猛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上戛然而止。

她没说下去,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猜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生了根。

他连自己舅舅家都能狠心,对自己这个母亲都防备,对沈家能不防备?

再是沈家扶持,再是他的老师,皇上的心一向都是硬的,对自己人硬,对外人,就更硬。

皇上紧紧抿着唇,看向太后:“母后这些日安心养病就是,至于孙宝琼的指认,朕心里有数。”

太后看着皇帝的神情,知道话不能说急,又缓缓道:“皇上,哀家不是在替母家求情。”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几乎像叹息,“哀家是在替皇帝着想,他今日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手握着风闻奏事之权,明日若让他再进一步,与六部串联一气,皇帝,你这朝堂,还是你的朝堂吗?”

“你不过是那些权臣下的傀儡,你的话也不再有用处,你颁布的法令他们说不好就能驳回,权臣权利太大一手遮天,皇帝都不会在他眼里。”

“宝琼还说,沈肆与人私底下来往时还说要共扶清流,以正朝纲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望着皇帝,目光里竟显出一种近乎恳切的忧虑,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担忧,做足了十二分的真。

“严惩沈肆,不是为了哀家的脸面,是为了立规矩。”

“让天下人都知道,臣子尽忠可以,但若是借着尽忠的名义行结党之实,用勾结夸大来博自己的清名,这样的人,绝不能姑息。”

“更何况沈肆还娶了季璟的女儿,当初你杀季璟,还有一个原因,不也是季璟做到了兵部尚书又和沈家关系匪浅,你心里也忌讳么。”

“事情虽说过了这么些年,但季家那个女儿,你能保证她真的不恨?”

太后的话落下,室内一下子静谧下来。

皇帝沉默良久,又慢悠悠的放下了手上的茶盏,站起了身。

他没有多话,只让太后静养后就走了出去。

他当然能听得出来太后在挑拨离间,太后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女人总是将朝堂当成了过家家,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他要的只有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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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回去后,夜里与沈肆说她今日在太后那里见到皇帝的事情。

其实今日太后的样子,看着虽说面色有些苍白,但也不是重病的模样。

太后还与皇上坐在东暖阁内,显然之前是在谈密事,她与皇后进去,好似还打扰了他们说话。

说着季含漪忧心仲仲的看向沈肆:“太后定然是要在皇上那里不遗余力的挑拨离间的,万一皇上真信了呢?”

沈肆看着季含漪担忧的面孔,微微蹙眉,让她宽心。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沈肆并不想让季含漪太过于担心了,对于他来说,这次的事情不算太大。

如今已经五月,季含漪怀孕已经三月,已经有些显怀了。

沈肆摸了摸季含漪的肚子,问道:“你发觉你重了些么?”

季含漪一愣,本还严肃的与沈肆说太后那事,谁能想沈肆居然扯到这个,就问:“夫君嫌我重了?”

沈肆笑了下:“倒是没有。”

他看着季含漪的脸:“怀了身孕就别胡思乱想,想吃什么便吃,闲暇了叫崔家姑娘或是秦弗玉还有你母亲过来陪你。”

季含漪听明白沈肆的意思了,就是让她别东想西想,可现在这境况,她怎么能安安稳稳过她万事不操心的闲散日子。

沈肆是她的夫君,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问:“那你保证能不出事?”

沈肆好笑的道:“我保证。”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子,并没有真的担心。

她微微撑起身,使劲往沈肆面前凑,想要看清沈肆到底是不是在安慰她。

沈肆觉得季含漪的动作分外的可爱,小心的抱着她腰肢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如今天气已经带着暖意,季含漪夜里入睡穿的也是有些单薄的寝衣,白色寝衣规规矩矩的穿着,衬的人跟月下走出来的人似的。

他任凭季含漪看着,眼中带着三分笑意,又伸手捏了捏季含漪脸颊,问她:“看出什么来没?”

季含漪点头:“看出来了?”

沈肆问:“看出什么了?”

季含漪真心实意道:“夫君真好看。”

季含漪一开始是真想看沈肆的表情是不是在骗她的,可床榻上穿著白色寝衣的沈肆,领口半开,沐浴洗发后一头墨色长发松松落在肩头,看着看着就沉沦在沈肆性感的美色里了。

外表越是冷清,这般姿态才愈是撩人。

还让人有股征服的心思,想着沈肆在外头那般端着,床榻上的美色也只有自己才能见到,心里就偷偷高兴。

其实季含漪自小就觊觎沈肆的美貌,不过沈肆神情太严肃,那点觊觎被掐断,但也不妨碍季含漪现在的窃喜。

又闻着沈肆沐浴后身上的那股淡淡沉香味,再坐在沈肆的身上,手还能肆无忌惮的在沈肆的胸膛上乱摸,季含漪根本就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双失神看着他的清澈杏眸,低低笑了笑,抬手压着季含漪的后背循循善诱的问她:“从前没觉得你的夫君好看?”

季含漪早沦陷了,开口道:“从前也觉得夫君好看,一直都觉得夫君好看……”

沈肆拇指摩挲在季含漪的脸颊边上低问:“那为什么当初要一心嫁给谢玉恒。”

季含漪被这个问懵了,看着沈肆:“我那时候只能嫁给他。”

沈肆眼眸淡淡垂下,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再往前呢,你父亲还未出事的时候,你也心心念念的是谢玉恒。”

沈肆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下。

过去的事本不想再提,但终究是他的难平处,即便此刻他漫不经心的问出来,心里也有一股席卷而来的嫉妒。

季含漪是惯会撒谎的骗子,口中说着他好看,心里却惦记着别人。

季含漪全被沈肆这话问的一头雾水,在父亲出事之前,她连谢玉恒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如何算得上对谢玉恒心心念念。

她只知晓父亲为自己定了与谢家的亲事,也听过谢玉恒那时候的一些名声,觉得是个如玉公子,她没有排斥,父亲说过,谢玉恒承诺不会纳妾,世家男子少有,她嫁过去会过得顺遂的,她便接受了。

但绝不可能如沈肆说的心心念念都是谢玉恒,她那时候都没想过关于儿女情长的事情,甚至还与父亲撒娇过,想要晚点嫁进谢家。

季含漪不知晓沈肆为何要这么说,她眼神里露出一些茫然:“夫君这话我听不明白。”

季含漪这模样,在沈肆眼里就是装傻充愣,如今的季含漪狡黠的厉害,但沈肆显然不想让季含漪这么糊弄过去。

他抬眼:“很难理解我的意思?”

这声音有点沉,季含漪听出几分不快来,心想这人狗脾气又来了,当下眉目一落,要从沈肆身上下去:“夫君不好好说话便不说了吧。”

沈肆按着季含漪的大腿不许她动,黑眸紧紧看着她:“说不过就逃避?”

那眼神看得季含漪心里颤颤的,她觉得冤枉的很,也不知晓沈肆怎么就起了这个头,不由道:“那时候我都没见过谢玉恒呢,怎么对他心心念念?”

沈肆气得想笑,觉得季含漪不老实,还是念着季含漪怀了身孕的,抱着她翻了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居高临下的看人,试图用他惯用的压迫来让季含漪老老实实说实话:“没心心念念,那梦里都叫他?”

季含漪愣住了,不说她全然不知道还有自己梦里叫谢玉恒这回事,就是有,沈肆怎么知晓的。

他在沈肆那里待不过半日,九岁之前可能趴在沈肆的书桌上睡过,但那时候总不能念着谢玉恒吧,那时候好似都不知晓谢玉恒这人,九岁之后男女大防后她和沈肆虽说共处一室,但中间都隔着屏风的,连小睡都没在沈肆那儿小睡过,沈肆哪里听到的她梦中喊谢玉恒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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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又仔细想了想,沈肆定然不是那种会胡说的人,他这么说,便一定有这个事。

季含漪忽的念头一动,想起自己落水后不是就在沈肆那儿睡过一夜么。

再想也是从那一夜后,沈肆对她就格外的冷淡起来。

季含漪便看着沈肆问:“夫君说的是我落水后的事情?”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只抿唇不说话,眼神里都是你不承认也是事实的表情。

季含漪是真觉得冤枉了,那天她虽说晕了过去,但也绝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喊谢玉恒的名字的。

季含漪试探的问沈肆:“夫君那时候真听见我连名带姓的喊谢玉恒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倒没有。”

季含漪便问:“那夫君怎么觉得我是在喊谢玉恒?”

沈肆低眉,声音里冷冷清清的,脸色并不是太高兴的样子,却还是用低沉的声音诉说经过:“你落水后我救你出来,半夜你好似醒了,捏着我的袖子在看我,但你口中喊的是玉恒。”

“你虽说没连名带姓的喊,即便我只听清了玉字,但与你相识的人里,名字里有玉字的,只有谢玉恒了。”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认真的话,又看沈肆这严肃的神情,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季含漪知晓自己不应该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笑的,应该及时的与沈肆解释清楚才是。

只是一想起这事沈肆居然惦记了这么多年,又想沈肆在她落水后就冷落她,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若是按着这个深想下去的话,难不成那年那个玉石头冷冰块竟然在偷偷喜欢她。

季含漪视线触及到沈肆此刻越来越黑的神色时,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沈肆往下压,眉目挑了挑,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情绪:“就这么好笑?”

季含漪赶紧伸手推在沈肆压下来的胸膛上,想着自己自小给沈肆取的绰号要不要给他说。

若是不说,还得误会,若是说了,沈肆这样骄傲的人知晓她私底下都叫他那些绰号,估计又得不高兴。

不过误会自然是不能留下的,季含漪还是打算坦白。

她说了绰号的事情,又看向沈肆的眼睛:“那时候我都没与谢玉恒说过一句话,还想着晚点嫁人,怎么可能会喊谢玉恒的名字。”

“我那时候喊的是夫君。”

“我落水的前一刻夜看见是夫君冲过来救我的,我怎么会喊错人呢。”

“只是我私下都是叫夫君玉石头,那天夜里半梦半醒,我其实自己也忘了自己醒来过,可能那时候看见了夫君的面容,下意识就喊了私底下叫夫君的称呼。”

沈肆往下压的动作顿住,捏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也跟着发紧。

他紧紧看着季含漪问:“那晚,你其实叫的是我……”

季含漪认认真真道:“我不叫夫君叫谁?我都没见过谢玉恒,哪里可能会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才一落下,就觉得肩膀上一沉,接着是颈上炙热的呼吸。

原是沈肆忽然就低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沙哑的声音又落在耳边:“原你叫的是我……”

那声音里带着低沉的轻颤,季含漪从未听过沈肆这样的声音,她伸手落在沈肆的后背上,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沈肆闭着眼睛,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紧了又忪,最后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

他想也是自己咎由自取,若是当初自己肯低头,肯放下哪怕一点骄傲心气,肯多见季含漪一面,他与季含漪也不至于会兜兜转转。

他是在那一晚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的,也是在那一晚心意破碎。

但若是他知晓季含漪叫的是他,他即便用尽手段也会让季含漪与谢玉恒的婚约作废。

沈肆不说话,半晌后又才低低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从季含漪的肩膀上抬起头,又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提起的了。”

季含漪不服气了,刚才又是谁咄咄逼人的非要提起的。

沈肆伸手要抱着季含漪睡,季含漪从沈肆的怀里挣了挣,伸手捧着沈肆的脸颊,不许他逃避,分外认真的直视着沈肆的眼睛问:“我落水后你就不见我了,是不是因为那天夜里你以为我喊了谢玉恒的名字?”

沈肆难得有被人这般拷问的时候,季含漪的手很柔,即便他要挣脱也轻而易举,但沈肆的身体动不了,这样的情绪他也并不想逃避。

他沉静的对她坦白:“是。”

是因为她喊了别人的名字,他嫉妒又恨她。

恨季含漪心里有别人,就不该来他身边。

他更恨自己,他觉得他应该万事都成竹在胸,对季含漪那些若即若离,对季含漪那些不经意的引诱,本应该让季含漪对他更加喜欢,但他失手了。

他再怎么骄傲,再怎么觉得季含漪本来就应该喜欢自己,其实都是自负。

季含漪难得见到沈肆这么坦白,反让她怔愣了一瞬。

环在沈肆脖子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季含漪听见自己扑扑直跳的心跳声,又轻声问出来:“那时候夫君为什么会这么介意。”

沈肆眼眸动了下,自己喜欢的女子口中喊别的男子的名字,况且那男子还是她名正言顺的未来夫君,其实沈肆不是介意,是嫉妒。

嫉妒到连争抢也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且他的骄傲也不容许他做这样的事情,他唯一能做的是再也不见她了,保持理智的不让自己失控。

沈肆顿了一瞬就给了季含漪答案:“因为我那时候喜欢你,但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即便季含漪心里头隐隐有这个准备了,但亲耳听沈肆说出来,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的厉害。

这个大冰山那时候居然喜欢她!

不说那个时候的季含漪不敢信,就是现在的季含漪都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要不是从沈肆口中亲口说出来,证实当真是这样,季含漪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她还是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微微的疼,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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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间在这一瞬微微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

脑中涌出万千思绪,此刻也更应该有千言万语,可她却说不出来一句。

沈肆侧身抱着季含漪,看着季含漪发愣的样子,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季含漪失神一瞬,又轻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夫君那时候会喜欢我。”

沈肆抚在季含漪腰上的手一顿。

其实这点他并不怪季含漪没有察觉出来,那时候他的确对季含漪有一股情愫,在季含漪落水之前,他知道自己对季含漪不一样,甚至期待她的到来,但他更多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用诱饵去引诱自己看中的猎物。

他并不懂得如何喜欢人,他也习惯了被人奉承,即便他口中不承认自己的优越,但他骨子里是带着清高的。

他若有似无的引诱,或许也带了一份戏弄的兴致,希望并等待着季含漪上钩,希望季含漪对他也心生爱慕。

但季含漪无疑是个迟钝的,即便她上一刻能看自己失神,下一刻就能为了一块糕点将他抛之脑后。

沈肆也曾为此偶尔的辗转反侧,在这场他觉得是猎物与猎人的游戏的里,其实是他早已被困住,而季含漪始终都不曾踏进这场他以为的游戏里。

她也根本不知晓在得知她要来的那一天,他也会刻意挑选衣裳,也会在镜前多停留几瞬。

他习惯了让季含漪仰望他,再心动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先沦陷,他从前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哪怕一瞬对她的喜欢,季含漪又怎么知晓。

那时候越喜欢的东西他便越表现的不在意,他希望别人能识趣的送上来,而不是要他屈尊降贵的去追逐。

说到底也是自负。

沈肆问:“那现在能感受到我喜欢你么?”

季含漪便重重的点头。

她又伸手环住沈肆的腰,小声道:“我喜欢这样的夫君,夫君现在也对我很好,我怎么感受不到夫君的喜欢呢。”

沈肆扯了扯唇,又释然了。

其实他将自己的心思全都坦白给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他伸手放下帘帐,满足的感受着抱着她身上的柔软触感,唇边抑制不住的轻轻勾起,又低声道:“睡吧。”

放下帘帐的床榻内一片昏昏暗暗,季含漪却又忽然从沈肆里怀里抬起头来问:“如果夫君那时候喜欢我,为什么又对我那样凶?”

沈肆让季含漪睡,其实怕的就是季含漪问他这个。

但季含漪到底是问出来了。

他良久才低头与季含漪对视道:“我年少心性并不沉稳,也从未喜欢过姑娘,更不知晓应该怎么喜欢人。”

“我习惯了被人奉承,也习惯了别人对我主动。”

说着沈肆顿了一下,又低声道:“主动去与一个姑娘示好,我也更会觉得羞耻。”

“我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慌乱。”

话落下的时候,沈肆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话让他能够这样坦然的说出来,定然是不容易的。

但真下定决心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艰难。

他承认他的羞耻,承认他的幼稚。

或许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在季含漪心里的模样也会改变,他不是如她心中所想的那样万事成竹在胸,他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沉稳牢靠。

至少在他年少时,他也为了季含漪怀疑过自己许多次。

暗暗昏色,沈肆说完便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神色,但是看不清,可季含漪往他靠近了一分,绵软的呼吸从他下巴渐渐落到他脸上,又软又柔的唇瓣贴上他的,他喉咙不禁一滚,却没动作。

他又听见季含漪细细又好听的声音:“谢谢夫君与我说这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有这么好的夫君。”

“我也觉得我更了解夫君一些了。”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要亲近夫君,只是害怕,但现在我才发觉,我的夫君一点也不吓人。”

其实季含漪听完沈肆的话后还有一丁点遗憾,那时候见沈肆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其实她心里是喜欢沈肆的,要是没那么害怕沈肆更主动接近他,是不是就能与沈肆修成正果,也没有这么兜兜转转了。

沈肆的话让季含漪觉得沈肆更加有温度了些,觉得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是总是冷冰冰的,他的心里也有温度。

就如沈肆说的,他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慌乱,与她一样。

唇瓣上那柔软的力道还未离去,说话的时候轻轻碰过来,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微紧,对她坦白的过程很愉悦,他甚至还有一股难言的轻松。

他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喜欢她。

从年少情窦初开至今,他一直喜欢她。

他主动吻向季含漪的唇,哑声道:“从我那年第一眼见你至今,从始至终只喜欢你。”

“你嫁给谢玉恒后,我也依旧在梦里梦见你,我怕我失控不敢见你。”

“其实我总去抱山楼买你的画,即便我那时候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也在期待与你在某一天偶遇。”

“那是我与你之间唯一的交集。”

季含漪忽的睁大眼睛,问沈肆:“难道我的画都是你买的?!”

“那那回在抱山楼我与你碰见,你又————”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按在床榻上深吻。

他知晓季含漪要问什么,要问他为什么又装作不认识她。

对他来说,踏出第一步很难,更何况季含漪那时候还与谢玉恒是夫妻,其实也是自尊心作祟。

但这些沈肆不打算告诉季含漪了,因为他知晓这件事自己有错,那时候季含漪主动找他定然是有事,但他却未对他言语一句。

未及时的帮她。

季含漪的声音都化在了绵绵的呜咽声中,绵长的吻过后,暗色中的沈肆才微微抬头,又低低喘息的问:“是不是过了三个月了?”

季含漪被沈肆吻的晕头转向的,脑中懵了下又嗯了一声。

直到沈肆的手从她腰上往下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去推,沈肆埋头在季含漪的颈间:“含漪,太医说了可以,我轻一些……”

说着又有些委屈的道:“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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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是真听不得沈肆那含着一缕委屈的声音的。

一听就轻而易举的顺从他。

一夜的暖帐欢愉后,早上季含漪懒洋洋的窝在沈肆的怀里。

沈肆的怀中宽阔又温暖,即便身上微微的有些发热,她也舍不得从沈肆的怀里离开。

沈肆起身的时候让季含漪再多睡一会儿,又站在床边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季含漪抱着沈肆的手臂分外贪恋,两人缠绵了会儿沈肆才离开。

上午的时候,沈老太太房里的人急匆匆的来叫季含漪过去,原是宫内皇后娘娘来了信,今日早上上朝的时候,太后让身边的太监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沈肆结党营私,老太爷一早进宫面圣,但皇上还不肯见,让老太爷先回来。

帝王历来最是忌讳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的,季含漪听罢也是心里头开始发慌起来。

她又问:“那侯爷现在在哪儿?”

沈老太太道:"还不知晓。"

季含漪捂着胸口,也挡不住发慌。

此刻沈肆正被皇上传召。

他进了午门,穿过太和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是皇帝日常召见近臣议事的地方,门前太监往沈肆身上看去一眼,这位从来从容冷清的御史大人,被太后在殿前那般弹劾,只怕要失了势。

沈肆面上不动声色,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手中捏着一串檀香佛珠,缓缓捻动。

皇帝眉目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抬眼看着沈肆进来。

沈肆撩袍跪拜:“沉参见陛下。”

殿中沉默了很久。

终于,皇帝开口让沈肆起来,又道:“永清侯府一案,朕一直觉得办得好。”

沈肆回话:“臣分所当为。”

皇帝的目光看着沈肆,抿了抿唇,让身边太监将手上的信件送到沈肆的面前去,又道:“但你办的这件案子,真的就这么简单么?”

沈肆心下微沉,接过奏折。

这是一份密报,密报上说他当初弹劾永清侯府,并非秉公执法,而是与数名朝中大臣密谋,罗织罪名,夸大其词,其目的并非为了朝廷,而是为了邀功固宠,借此博取圣心,巩固自己的权位。

密报中列出了参与密谋的大臣名目,有吏部侍郎陈庸、刑部郎中吴之清、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明,以及另外三名朝臣,共六人。

而提供这份密谋名单的人,是孙宝琼。

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于孙宝琼的哭诉和状告。

她与太后哭诉沈家与其同党伪造证据、串通证人,构陷程氏一族,孙宝琼作为沈家妇,在沈家半年多,对其中内情多有了解,愿意出堂作证,指证沈家等人勾结的罪证。

沈肆将密报看完,面上波澜不惊,他早就料到太后会这么做,或早或晚的事情。

他将密报双手奉还,接着伏地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皇帝挑眉看着跪伏在地的沈肆,沈肆身上历来有风骨,身上带着冷锋的锐利,他喜欢沈肆身上那股独来独往的尖刺,他希望他永远独来独往。

此刻看着那永远笔直的背脊弯下了腰,他叹息一声,低声道:“哦?你何罪之有?”

沈肆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臣有失察之罪。”

“臣侄子之妻孙宝琼,臣竟未能察觉其心怀怨望,未能加以防范,致使她攀诬臣下。”

皇帝垂眸看着沈肆:“攀诬?你是说今日大殿上,太后让人弹劾你的事情,是假的了?”

沈肆抬起头,目光坦荡的看着皇帝:“陛下可让臣见一面孙宝琼,臣问她几句话,陛下便能分辨臣所言真假。”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沈肆。

沈肆又道:“再有密报中所列六位大臣,与臣密谋构陷永清侯府,可有实证?可有文书?”

“若是有证据,臣愿受查。”

沈肆知道,这些必然是没有的,因为根本不存在。

太后可以捏造指控,可以安排证人,但她无法凭空变出证据来,永清侯府一案,是他实打实查了十个月,每一分证据都有据可查。

皇帝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的叩在桌面上。

最后他缓缓道:“孙宝琼如今在慈宁宫中,太后说她因指正沈家被吓得大病,不宜见外人,更不宜见沈家人。”

沈肆要见孙宝琼,不过是想看皇上的态度罢了。

如今皇上不愿让他见孙宝琼,他也明白了皇上的态度。

他又道:“臣即便不能见孙宝琼,但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鉴。"

皇帝依旧不动声色:“你说。”

沈肆便道:“永清侯府是臣亲手弹劾治罪的,孙宝琼对臣怀恨在心,这是人之常情,但人之常情,不等于事实真相。”

“臣弹劾永清侯府一案,历时十月,取证文书五百余份,传唤证人百余人,每一份证据都经过三法司会审,每一道程式都有案可查。"

"如果臣是罗织罪名,夸大其词,那么三法司的官员都是瞎子?大理寺、刑部的同僚都是聋子?”

皇帝的眼睛微眯,接着又叹息道:“阿肆,你说的话,朕都明白。"

"但密报既然已呈上来了,证人也在太后那里,朕不能视而不见,这样吧,此事朕会让三法司重新核查,在此期间,都察院的事务暂由副都御史暂摄,你暂时在家中等候三法司核查,回府听候讯息。”

这意思便是停职了。

沈肆默了默,接着叩首谢恩。

皇上走到沈肆的面前,面色微沉,扶着沈肆起身,接着对着沈肆落下一句:“阿肆,朕一向信任你,你也别叫朕失望啊。”

沈肆抬头看向皇帝的面容,天子威严显露,像是山雨欲来。

沈肆被停俸封印的事情很快便传遍朝野。

连同被停职的,还有沈元瀚和沈肃。

这事一出来,沈家乱了套。

沈元瀚还能沉得住气,说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三法司会给公道。

倒是沈肃坐不住,频频来找沈肆问如今应该怎么办。

沈肃怕的是自己与沈肆不同,沈肆还有皇帝的信任,即便这件事是有影响,但还有皇后和老首辅在身后帮他,大不了最后贬职,但若是他怎么办,因为被这件事影响,被彻底抛弃了怎么办。

皇上本就有些忌惮沈家的声望了,或许借着这件事,让沈家其他有官职的一并罢免了。

其实他这样的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皇上现在明显就是借着孙宝琼状告这件事来打压沈家,这件事朝中有些眼力的都能看见,是皇上太后和沈家在相互制衡,但皇上还是让沈肆先交了印。

即便沈肆最后能够全身而退,结党营私的是整个沈家,沈家的其他人或许也会借故被罢职。

沈肃找到沈肆的书房的时候,沈肆正从父亲那里出来,穿着一身闲散的深绿色敞衣,坐在书桌前处理信件。

他被停职这件事,这些天在朝野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都察院的同僚和其他清流们愤愤不平,有人要上书为他辩白,太后这明显的诬告,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得清。

沈肆一一回信劝阻,只说三法司会查明真相,让他们信任皇上与三法司的公正。

沈肆心里清楚,如今沈家一言一行都有锦衣卫在看着,一举一动或许都会一封一封的送到皇帝的案前。

现在轻举妄动,便可能是被拿捏住的心虚的把柄。

他没动作,只是让手下去将永清侯府的全部案宗副本调出来,他要一一的重新再看一遍。

皇帝那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心里刺了一下。

皇帝比谁都清楚这是太后因私报复的诬告,但皇帝依旧让三法司彻查,皇帝的性情历来缜密,沈肆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皇上对付沈府的这盘棋,从他对付永清侯府就开始了。

皇上是要对付永清侯府,但也要对付沈家。

沈肃进来见着沈肆依旧是这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急忙走过去,低声与沈肆道:“皇上今日定了重审的名单,其中大理寺少卿王大人曾被你指责过,万一他心怀怨恨……”

说着他又忧心道:“皇上这么安排,又是什么意思?”

又一跺脚:"那孙宝琼早知道是个祸害,元瀚还说过对她不薄,没想到她竟然真做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沈肆看着四哥一脸焦急的样子,竟还没沈元瀚沉得住气,不由皱眉道:“四哥,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都不做,让外人看你清者自清,你若是自乱了阵脚,反而让人拿捏把柄,”

沈肃愣了愣,又问:“那父亲今日进宫与皇上说了什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淡声道:“今日父亲是去请皇上一定彻查此案。”

说着沈肆又抬头看着沈肃:“二来,父亲说要去老家养老,不管京中事情了。”

“父亲知道皇上这么做为什么,父亲的门生和学生太多了,父亲一日在京中,那些门生学生一日就要为沈家为风向。”

“父亲常住老家,是为了我们,为了沈家,断了皇上的猜忌,让皇上放心。”

“再有,父亲在这个风声鹤唳,沈家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往老家去,也是告知朝野和众人,沈家清者自清,相信皇上会给公道,不怕这回的弹劾。”

说罢,沈肆闭着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他其实想起那年季含漪父亲出事的时候,父亲与他说的话,季璟若是没有那么亲近沈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也是那一年,父亲致仕,皇帝放心了,接着重用了他。

说到底,皇上虽然信任沈家,但也担心沈家的影响太大,会左右朝堂格局。

沈肃呆呆的听着沈肆的话,心里头蓦的难过起来,身形几个踉跄,险些没站稳,眼泪滚出来。

老首辅在朝堂上清正一辈子的人,到最后被皇上逼的连京城都不能呆,一辈子常住在老家。

沈肃忽然觉得自己的仕途也不是那样了,刚才千言万语的话,此刻也一句说不出来了。

沈肆又看着沈肃:“锦衣卫定然也会查你,太后弹劾沈家结党营私和构陷的事情你倒是可以放一放,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你在官场上有没有做过能让锦衣卫查出来的事情了。”

这话让沈肃的脸色一僵,心里头拔凉。

谁在官场上没点无伤大雅的小污点,但撞在这个时候上的话,那小过错也要被放大来弹劾。

沈肃赶紧从沈肆那里退出来,连连回去苦思冥想自己做官这些年做了什么,好想应对的。

沈肆看了一眼沈肃匆匆离去的背影,又重新落笔。

季含漪这头正在与沈家其他女眷一起劝着沈老太太。

老太爷从宫里出来后便说要回老家颐养天年,不住京城了。

老首辅的老家在金陵江左,自从祖上来京做官后便再没回去过,但江左老宅早就重修过,还修的格外气派,祖宗牌位也供奉着,那里也常常有人打扫。

沈老太爷虽说说离开京城去江左,但江左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养老也是个好地方。

沈老太太自然不愿意的,自从老首辅致仕,两人连说话都没说过多少了,一年到头只见几面,如今常住在江左,上千里路,再见更难了。

沈老太太伤心,沈家其他女眷自然也伤心,但更不可能去劝老太爷改变心意,只能劝着沈老太太宽心,多安排些人过去照料。

再有老太爷的身子一向好,族中也会派子弟常常过去探望。

其实这些日沈家其他女眷心里都不好受,沈家被太后和孙宝琼诬陷出了事,人人自危,就怕被查出个什么来。

沈元瀚是沈家出息的孙辈,如今也被留职,谁不焦心。

再有连沈肆就被收了印,老首辅又要回乡,大家心里其实都人心惶惶的,对孙宝琼自然忍不住要骂两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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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如今一听孙宝琼的名字便觉得头晕目眩,不愿再听了,也不愿再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只让丫头扶着自己回屋去清净休息。

季含漪要过去扶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也让季含漪不用陪着她,她只想一个人。

季含漪又走了出来,正听到万氏在骂:“我家元瀚有哪里对不住她的,我又有那里对不住她的,她竟然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秦氏在旁道:“之前不是还说元瀚自己亲口说的,他与孙宝琼的关系好了些,孙宝琼不会这么做么?怎么立马就翻脸了?”

万氏捶胸顿足:“谁又知晓。”

季含漪其实觉得孙宝琼只要进宫后,指不指认沈家已经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了,因为太后一定会让她来指认。

再有太后不让孙宝琼出面来对峙,可能怕的也是孙宝琼胡乱说话。

昨夜沈肆与季含漪还说过一种可能,若是孙宝琼不配合,太后可能会让孙宝琼死在宫里,这样可以说是因为指认了沈家,心里不安,以死明志。

若是这样的话,死了人,反而复杂棘手了。

如今太后一心要对付沈家,说不定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又听花厅内七嘴八舌的说孙宝琼的不好,这事如今隔了一层迷雾,季含漪坐了坐,也先走了。

倒是出去的时候,崔氏跟着她一起走了出来,挽着季含漪的手问季含漪这回的事情能不能安然回去,问四老爷还能不能官复原职。

季含漪一听这话就问崔氏:“是你婆母让你来问的?”

崔氏脸色微微僵了僵,又看季含漪那了然的面孔,便知晓这事是瞒不了季含漪的,便承认下来:“婆母觉得我与婶婶关系亲近,便让我来婶婶这里探探风。”

说着又局促的说了一句:“婆母也是担心公公出事。”

季含漪也能理解,但这事这些天应该能看清楚了,现在情况不明,谁也不能保证皇帝那头怎么想怎么做,现在询问这些太早,谁能保证一点事都不出。

季含漪让崔氏回去说只要别乱想,万事都能过去。

崔氏愣了愣,想问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她与李漱玉不一样,尽心尽力的在婆母面前去讨好,她早歇了那个心思了,沈长钦对她又不好,她做什么要这么不留余地的去为婆婆做事。

即便公公青云直上,即便沈长钦也青云直上,志得意满,又与自己何干系,自己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无足轻重的人,再有公公官职更高,婆婆也只会更打压自己。

在公公眼里,后宅事情全都该由婆母做主的。

崔氏便不问了,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季含漪回去的时候,沈肆还在书房,季含漪便没有过去打搅,安安静静打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即便沈家现在出了些事情,但内宅的事情也要有条不紊,才能不在这个时候添了乱。

沈肆出来时见到季含漪坐在贵妃榻上在翻看沈府总库房的册子,她穿着淡紫色的春衣,有些懒散的坐着,暮色烛光下,看起来分外的娴静。

季含漪看得很认真,沈肆走到她身边,将她手里的册子合上,又坐在了旁边,手掌覆在季含漪的肚子上轻轻抚着。

季含漪侧头看沈肆:“忙完了?”

沈肆摇头:“还没。”

季含漪就低头为沈肆斟茶,她特意给沈肆泡的乌梅紫苏茶,能够提神醒脑的。

沈肆接过来饮了一口,有些酸甜味儿,倒的确是醒神。

他抱着季含漪挤在贵妃榻上躺下去,神情有些放松,环着季含漪的腰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季含漪侧身靠在沈肆的怀里,抬头看着沈肆闭着的眼睛,伸手轻轻触碰在沈肆微微蹙着的长眉上,她轻轻问:“夫君很累么?”

沈肆握住季含漪的手,又与她十指紧扣,声音缓缓:“还好。”

“之前一直没多余的空闲多陪你,现在正好能够多陪你一阵了。”

季含漪并不想说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了,又道:“那我们去下棋吧?”

沈肆微微眯开眼睛看着季含漪,又挑眉:“你确定要下棋。”

季含漪朝着沈肆笑道:“夫君现在不用上朝,早上也不用早起了,也没有那么多公事需要处理了,夫君正好可以慢慢教我。”

沈肆笑了下:“这倒是。”

本来沈肆想要将季含漪抱到自己怀里趴着,又想季含漪的肚子不方便怕给她压着了,又抱着人起来,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握了握季含漪的手:“你再给我揉揉就去。”

季含漪便给沈肆揉肩。

季含漪的力道其实有点轻,但那散着幽香的轻柔力道,却分外让人享受,一直到季含漪的手都揉酸了,沈肆才放了人。

再过了两日,沈老太爷便要离开了,走的也悄无声息的,只是走前进宫叩谢皇恩。

走的那天,皇上带着太子微服来了沈家,为的也是送老首辅一程。

老首辅是皇帝的老师,是一路扶持皇帝坐稳皇位的人,即便皇上现在忌讳沈家的声望,但老首辅要离开,他必然要来送。

沈家的人见到皇帝和太子都要下跪,皇上让众人起身,一切如常就是。

皇上来后,与老首辅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等候在外头的人都忍不住小声议论。

沈肆与太子站在一边,太子有些忧心的对沈肆低声道:“现在还没有人借机弹劾,但万一有人弹劾的话……”

沈肆打断太子的话,压低声音道:“除非有人领头,不然不会有人敢做这个出头的人。”

太后虽然在背后推波助澜,朝中的大臣也并不愿为永清侯府再出头,永清侯府倒了就是倒了,谁愿意为一个已经倒下的家族去得罪一个刚正不阿的都御使,更何况现在皇后和太子的位置都稳固。

其实大家都在等,等的是皇帝的态度,等着朝中其他人的动向。

太子便问:“舅舅有把握么?”

沈肆看向太子:“这件事事关沈家,殿下不用过问,也让皇后娘娘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后宫不能干政,这事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就好。”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老首辅和皇帝一同出来,女眷们都退在一边低头。

皇上一直送老首辅到了城门口,好似如今朝堂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好似让沈家三人停职的人不是皇上。

今日来送的,不止皇上,好些门生学生也偷偷来送。

之所以说是偷偷,是前两日老首辅一一写信下去,他走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去送,老首辅知晓皇上即便做样子也要亲自来送的,若是让皇上看见他门生太多,难免心里不快。

朝中结交的昔日老友更是不敢露面,但凡有些敏锐的都能够察觉到,并不是沈家这回犯了多大的罪,不过是现在朝廷中沈家一家独大,皇上想压一压了。

季含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看着皇上和太子的背影,又别过头看向老首辅。

总是对她笑吟吟,昨日还与她说谢谢她陪在沈肆身边的老首辅,就这么走了。

老首辅走了,沈家人都有一股怅然若失。

沈肆夜里哄睡了季含漪,又起身独坐在书房开启手下送来的信,信件看完,他脸色微微一顿,又看向面前的卷宗。

这卷宗是沈肆今日下午就看了的,其他罪行都分毫不差,唯有这一件。

永清侯府一案中,有一条罪状是私通外官、卖官鬻爵,证据里,有一封是永清侯程志永写给山东布政使周回的信。

这封信是他的人在程志永的书房中搜到的,是程志永的亲笔信,字迹、印章俱在,铁证如山。

但上头的印章沈肆今日才发现不对,与程志永的印章有些微差别,此刻用信件上的印章一比对,果真是不一样的。

再看信上的字迹,与程志永的字迹也有细微不一样。

差距只有一个笔画的细微差别,但即便是这小小的差别,便可能成为他构陷的证据。

他记得关于永清侯的所有罪证都是他一一仔细看过的,不可能会有差错。

这些卷宗也由他信得过的人放好的,但若是这信出了问题,那便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个人……

沈肆靠在椅背上,眼神顿了顿,又叫文安进来。

季含漪睡到半夜翻身的时候才发觉身边没人了,起身问守夜的丫头,才知晓沈肆在她睡后先去了书房,后头又出去了。

季含漪不知晓沈肆去了哪儿,心里头隐隐不安,坐在床沿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中总在乱想,外头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季含漪便更是睡不着,想沈肆去了哪儿。

早上天未亮的时候,沈肆进了屋内,见着屋内的灯火亮着,他微微蹙眉往屏风后去,就见着季含漪坐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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