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即便现在不交,早晚也要交

第二日一早,老太太就又叫季含漪往她那儿去一趟。

季含漪还正吃着粥,早上她还是有些犯呕,胃口不大好,所以吃的也很慢,慢吞吞的一碗粥能吃小半个时辰。

容春小声问:“这时候老太太叫夫人去做什么?”

季含漪慢慢的净口,摇摇头又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到了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白氏也正在。

季含漪已经有两日没见著白氏了,今日的白氏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苍白,脸上也没有平日里总是漾着的笑意了,很少见的很安静。

季含漪过去问了安,坐在一边后,白氏的声音才响起,是与季含漪赔罪。

季含漪就道:“此事已经过去了,我没计较。”

白氏知道季含漪说的是客气话,不计较就不会动她父亲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累了。

白家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可一听是沈肆要办的案子,谁都不想去插手自讨苦吃。

沈肆上任左都御使以来,从没人能在他那里走什么门路的,他又得天子信任,京城官员这些年也修身养性,生怕半点错处被沈肆盯上,谁还敢趟这个浑水,更何况她父亲明显是犯了律法的。

白氏又与沈老太太道:“弟妹进门这些日子,样样比我得力,我也的确自愧不如,想着府里的中馈都交给弟妹打理吧,我也想去庄子里住一些日子修身养性。”

白氏乍然一说这个,沈老太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白氏主动交出掌家权,这事让沈老太太有点措手不及。

毕竟季含漪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这时候接手掌家,不是好时候。

沈老太太皱眉道:“你最近做的事情确实做的不够好,但也没有到让你将管家权交出来的地步。”

白氏微微白了白脸,老太太一再的偏心,不就是想让她将掌家权交出来么。

她已经看明白了,即便现在不交,早晚也要交。

这两日她更想明白了,争来斗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老爷肯愿在她这个境地下将妾室送走,说愿意往后与她好好过日子,她觉得便这样了也好。

至少自己两个儿子有出息,自己女儿想要求娶的人也不少,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她看向老太太道:"这回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又随便插手五弟房里的事情,想也是得罪了五弟和弟妹,我去庄子里静心也是赎罪,老太太便叫我去吧。”

这话说的沈老太太一噎。

说实话,白氏做的是不对,荣国公府出事,也全是白氏自己一人作出来的,怪不了别人,但说来说去,白氏办的这事虽说不好,但由头是好的。

再有,白氏要是走了,沈家剩下的这么多事情谁来做。

她年事高早就不想管这些事情,两个孙媳,崔氏看着不太稳重,也不知忽然接手能不能做得好,再有李氏,刚刚嫁进来又太年轻。

要说稳妥,还只有白氏打理着最稳妥。

不过又想到沈肆说的分家的事情,老爷也说了正在从扬州赶回来,也就这半个月的事情。

若是老爷说要分家,沈老太太虽说觉得这个时机不妥,但自己儿子决意要这么做,她也拦不住。

那白氏这个时候说去庄子也不合时宜。

沈老太太脸上板起来,冷声对白氏道:“你忽然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你将那么个人往阿肆的房里塞,还是阿肆对不住你了?你现在做这个样子就撂挑子了?”

白氏脸上一愣,说实话,刚来说那话的时候,确实有点那个意思,心里不委屈不是没有,一家人,沈肆将事情做的太过。

她做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可沈肆是赶尽杀绝,半点余地没留。

这事要是换在旁人身上,谁又好想。

但白氏其实也是真心想走,去庄子避避风头,这些日两家每一封信送来,她也不想留下,只能逃避。

这会儿沈老太太说了这话,白氏脸上发僵,只道:“老太太又误会了我,我从没怨过,只是没脸面对弟妹和五弟罢了。”

季含漪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没打算开口,其实白氏走不走对她来说都一样,沈肆说了要分家,即便白氏不走,分了家,一摊子事情还是落在她身上,但她经验已经足够,应该还能应付。

这会儿沈老太太脸色已经不好了,冷声道:“这事儿先搁着往后再说,你手上的事情该打理的还打理着。”

“这事也不要再提。”

白氏其实也是真打算放手,但沈老太太不让她走,其实也能想明白原因,不过是怕季含漪累着了。

自己就是家里不受待见的那个,从前她怀长龄的时候,还不是管着家,那时候老太太怎么没说搭把手。

这时候白氏已经不想多说了,老太太不答应,她也不强求,只要沈肃肯将妾室都遣走,她什么事情都能忍了。

如今她明白,她没娘家了,娘家也不会让她依靠了,她只有沈肃了。

最后说完话临走前,白氏走到季含漪面前来赔罪:“妾室的事情的确是我的错,弟妹原谅我也罢,不原谅我也罢,我父亲正被查办,弟妹若是气消了,往后我们还是和睦的一家人,弟妹若是仍旧怨我,往后我少在弟妹跟前。”

季含漪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白氏,白氏看起来很憔悴,但白氏说的这些话,季含漪也没动容。

上回白氏来给她册子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些话,可她有机会的时候,还是会见缝插针。

这回不过就如沈肆说的,痛的更厉害罢了。

做了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谁又不会说,想着分家也好,分家便不用日日与白氏这样勾心斗角,不过一个管家,唯有白氏看得这般重。

她便轻声道:“四嫂这话不必这样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始终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外头人看我们这样窝里斗,不也是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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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

季含漪说的没错,可不是笑话,到头来自己成了那最大的笑话。

她也不再说话,先走了出去。

沈老太太也没再说白氏的事情,留着季含漪让府医来给季含漪把脉,确认胎像没有什么问题了之后,心里放心。

又让身边的婆子去将补品都拿来,让季含漪带回去吃。

季含漪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盒子,想着这得吃到多久去,只是推脱了却推脱不掉,只好作罢。

再过了几日,这些日季含漪一律对外称病不见人,安安心心在院子里,只是这日皇后召见季含漪进宫,季含漪只好又往宫里去。

皇后自然也知晓了季含漪怀身孕的事情,说是请了一位大师来给季含漪把脉看命。

季含漪其实不大相信这些,但皇后显然是深信不疑。

在坤宁宫内,季含漪见到了那位大师,穿着僧袍,看起来像是得道高人。

皇后对季含漪道:“这位静慧方丈医术了得,再让他为你写一道平安福,让你平安生下孩子。”

季含漪虽说并不是太相信这些,但也是怀着敬畏心的。

静慧方丈的身边还有两名小沙弥,一起为季含漪做法事祈福,最后静慧方丈给了季含漪一道符纸,烧了混着朱砂包在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里递给季含漪,说只要时时带上这个,就没有邪祟惊扰,平安产子。

季含漪谢过,也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最后静慧方丈给季含漪把脉,松了手后又笑着道,说季含漪将来会有一对双生子。

季含漪好奇的问:“方丈如何能笃定?”

静慧方丈淡笑:“师傅教我岐黄之术时曾说过,世间脉象千变万化,最罕见的莫过于双珠贯月。”

皇后在一旁也没听明白,便问:“是何意思?”

静慧方丈就道:“那是滑脉里的异象,非只一子,而是双胎,且两脉并行互不干扰,一左一右,一刚一柔,是为龙凤之兆。”

皇后听罢很是高兴,又让静慧方丈看看季含漪的生辰八字,看能不能透过季含漪的命格算出孩子的命格。

皇后有季含漪的八字也不奇怪,毕竟当初与沈肆大婚是要交换八字的。

不过季含漪觉得面前的静慧方丈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便也有些好奇静慧方丈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只见那静慧方丈神情严肃的看了一会季含漪的八字后,接着道:“夫人辛金生于子月,水冷金寒,本是富贵冷清的格局,但妙在这一柱丙火正官,合了日主,又有时支申金作根,丙辛合而化水,金水相生,火不伤金,反成既济之功。”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

季含漪听不懂这些,但莫名的就觉得面前的大师说的话是有些门道的,这一顿反让她有点紧张,又听大师道:“寻常人看这八字,会说夫人一生顺遂,贵不可言,但老衲斗胆问一句,夫人十四岁那年,是否经历过大事?”

季含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她的确在那一年遭了大难,在她刚满十四岁才几日时,父亲就在牢狱中死了,那于她来说,是她所经历的最大的劫难。

因在她心里,只要父亲还在,不管再遭遇什么事情,都算不得艰难。

她轻轻点头:“我父亲那年出了事。”

季含漪说的言简意赅,静慧大师也摸着胡子点头:“这便是了,辛金过寒,若无丙火暖局,便是困苦之相,但夫人的丙火虽在时干,位置偏远,暖局之力不足,故而那一年是道坎,坎过去了,火便真正生了根。”

“如今的夫人,便是贵命。”

季含漪真没想到这位大师算的这般厉害,旁边的皇后又问:“那肚中孩子呢?”

静慧方丈便问了几句季含漪大概何月何日怀的,接着就皱眉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借了夫人八字里的丙火而来,一个是借了申金而来,火者为阳,金者为阴。"

“而先落地者,生来有一劫,命带七杀,性烈,恐多磨折,磨尽之后,若能活着,便是大贵之格。"

“后落地者,命带天月二德,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季含漪的脸色微微一顿,忙追问:“先落地的,会有什么劫?”

静慧方丈摇头:"这老衲算不出来了。"

季含漪便觉得心头被收紧,又问:“您说他性烈,多磨折……”

静慧方丈看着季含漪:“磨折是好事。”

“玉不琢,不成器,命中七杀有制,化为权柄。"

“他将来……是要承大任的。”

说着静慧方丈又对着季含漪抬手施礼:“老衲方才所言,皆是命数,但命数这东西……”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点温和:“说它准,它准得很,说它不准,它也不准,命数从来不是天定,孩子的命数,命格也不是最要紧的。”

季含漪忙追问:“是什么要紧?”

静慧方丈拨弄着手上的念珠:“是为人父母对他的心。”

季含漪神情顿住。

静慧方丈离开后,季含漪才从皇后口中知晓那位方丈三年只算一回命。

还知晓了方丈也为沈肆算过命格,说他生来孤星命,命里无妻无子,但若是有子,便有一劫,所以皇后才特意让季含漪进宫,一定要算季含漪肚子里孩子的命格。

季含漪心里已经翻起涛浪来,问皇后:“那夫君知晓这件事情么?”

皇后淡笑道:“他知晓。”

“不过静慧大师说过,命无定数,不能全信,际遇里,即便是一颗石头,便能改变命格。”

“我让你来算算,不过求个安心。”

“再有也是静慧方丈正好这月出关,便也正好。"

“她算了你这一命,又要闭关修行,说是窥了一方天命,就要用修行去偿还。”

季含漪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尽管皇后这么说,她心里还是带着些紧张。

皇后也看出季含漪面色沉静,但又心事重重的模样,握着她的手笑:“不用多想,即便真有劫难,也是大贵的命格,那就说明劫难终会过去。”

“你命里十四岁不是有一劫,可你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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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话的确安慰到了季含漪。

她的劫难也过去了。

再有静慧大师也说了,命数不是天定好的。

她心里微微放了心,皇后又说起季含漪的画的事情来。

说她那幅梅花被皇上挂在了御书房,还让画师临摹摹本让宫内的画师学习。

说着皇后又道:“你或许还不知晓,外头早已盛传你的画艺,更有人出重金买你的画,说你的画有魏云子之风,是难得出彩的女画师。”

“民间女子更是因你多了好些学画的女子。”

季含漪竟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情,想着若不是得了皇帝的青睐,还有宫廷画师的传颂,恐怕也引不起这样的风潮来。

季含漪有些自愧不如,与皇后娘娘说了沈肆带她见魏云子的事情,又说她自小的确是看魏云子的画学习的,也常常临摹。

其实启蒙还是在沈肆书房里无意中看到魏云子的画启蒙的,因为一看就被吸引了,就想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画出让人心间一沁的画来,叫人一看就觉得心生愉悦。

皇后听罢就笑道:“阿肆从前每每进宫都要将宫里魏云子的画搜刮去,还托人到处去找,可他几乎不画画,他的画风也与魏云子的全然不同。”

说着皇后深深看季含漪一眼:“看来当初阿肆书房里的藏画,都被你看了去。”

季含漪听罢皇后这话,不由想起旧事。

魏云子的画外头并不多,她缠着父亲也只找到两幅,可沈肆书房里魏云子的画却很多,好些还是从来未开启过的。

她从前也以为沈肆喜欢魏云子的画,但她从来没见沈肆看过。

难不成他的那些画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季含漪自己都惊了下,想着从前那冷冰冰的人,怎么样都该是不可能的。

从前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跟审问似的,季含漪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的。

与皇后娘娘又说了会儿话,本来要走的,皇上却在这时候来了,与季含漪说了一句:“如今桃花盛开,朕倒是想留下美景。”

季含漪只觉得头皮发麻,低着头不敢应话。

直到皇帝问她:“沈夫人可有空闲再为朕画一幅桃花图。”

季含漪自然不敢拒绝,起身低眉顺目的应下。

一应下,便听到皇上低低的一声笑声,又让人送来一个匣子,呈到季含漪的面前,又道:“上回你的梅花朕很喜欢,这次朕特意来一趟,也是来赏赐你。”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匣子,光看那匣子,便知不菲,她双手接过后又忙道谢。

皇上让她开启来看,季含漪将匣子开启,里头放着一本梅花画谱,这是前朝封无咎亲手作的孤本,有价无市,许多人想要珍藏。

封无咎是至今画梅第一人,无数人想要得到这本孤本,听说已经失传,没想到在宫里。

季含漪自然是听说过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如今皇上将这个送给她,那应该便是真的。

说实话,这份赏赐送到季含漪的心上,又的确贵重。

对面传来皇帝淡淡的声音:"沈夫人,喜欢么?"

季含漪赶紧应声:“谢过陛下,臣妇喜欢。”

皇上站起来,点点头,路过季含漪面前时顿了下,又道:“朕的百芳图,可能往后都要劳烦沈夫人了。”

季含漪手上紧了紧,恭敬的应声。

面前玄色的衣袍离开,那股龙涎香依旧残留着压迫人的气息,多疑容易猜忌的皇上,让季含漪总对他生出一股喘不过气的厌烦来。

皇帝走后,皇后却与季含漪笑道:“皇上重视你的画技,这也是好事。”

季含漪面上没显露出半点不情愿,轻轻点头。

回去后,季含漪将那本梅花谱认真翻了翻,想着难怪这么多人追捧封无咎的梅花,她不过翻看了两页,便有一股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梅花还能这样画,还能用这样的笔法,这样的布局。

这么一看便看了好大一阵,又去了书房练笔。

沈肆回来的时候,难得见着季含漪没在内室,方嬷嬷说季含漪在书房的,便往书房去。

进书房的时候,便看到桌上放满了练习后的纸张,每张都是画着梅花。

沈肆又看季含漪那专心致志的模样,想着唯有画画能让季含漪这般专心了。

说的给他做靴子,这么些天了,还没拿来给他。

季含漪也注意到了进来的沈肆,忙放下笔过来沈肆身边。

沈肆抬手,手指抹去季含漪脸颊边上染上的一点墨色,又问:“怎么想起画梅花了?”

季含漪便将今日进宫得了孤本梅花谱的事情说了。

沈肆笑了笑。

季含漪又殷勤的将自己画的梅花拿来给沈肆看:“夫君你看看,是不是画的更好了些。”

沈肆看了几眼,唔了一声:“更好了。”

季含漪含了笑,又抬头看着沈肆即便带笑也冷清的面容,忽然想起沈肆孤星的命来。

说沈肆本不该有妻有子的话来。

又想沈肆有子就会有劫难,季含漪又觉得梅花画的再好也没有什么意义,扔了手上的画,伸手就环住了沈肆的腰,将脸颊贴在沈肆的胸膛上,感受着那胸前的温度,听着那胸腔上有力的心跳声,才能将季含漪心头的不安抚去。

沈肆看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抱着他过,不由低头往季含漪脸上看去,见着她垂着眼帘,细眉带着几分落寞,沾满香气的人秀丽精致,这么抱着他的腰,叫沈肆心生了柔情,就将季含漪横抱着往内室的贵妃榻上去。

他抱着她放在软榻上,接着又欺身下去,看着仰躺在身下的人,他手指轻柔的去碰她的脸庞,又看季含漪脉脉含情的杏眸,浓密长睫轻颤,带着一股引人怜惜的温婉,便低声问:“今日有心事?”

顿了一下,又问:“在宫里受委屈了?”

季含漪今日进宫的事情沈肆是知晓的,只是没来得及去接她,这会儿瞧人落落不欢的神色,情绪便被她牵扯住,心里便也跟着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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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寻常的一句话,叫季含漪怔然看着沈肆眼中的心疼看了许久。

她的确有点心事,伸手抱着沈肆的脖子,说了今日静慧大师给她算命的事情。

沈肆听罢低笑了声:“你信了?”

季含漪很是认真的点头,又道:“大师还算出我十四岁的劫数,我觉得算的很准。”

沈肆扯了扯唇,指尖落在季含漪的眉间:“就为这事不高兴?”

季含漪觉得这事不小了,看着沈肆问:“夫君难道不难受么?”

沈肆挑眉:“命格之说本就不可信。”

季含漪捏着沈肆的袖子,又轻轻道:“那我十四岁的时候,大师是怎么算出来的?”

沈肆想笑,想季含漪终归是女子,女子总会为这些事困扰。

他道:“我二十岁那一年查案时无意见了栖霞寺的方丈,他为我算过一回,说我岁末有血光之灾,宜闭门谢客。“

“那一年岁末我的确见了血光,不过是冬日积雪太深,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那条路一到冬日常有人摔,后来我就让人挖了重铺了,也再没人摔过。”

“这便是我那年岁末的血光之灾了,可我母亲却觉得那大师算对了。”

季含漪听了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实想不到沈肆摔跤的样子。

沈肆看季含漪笑,眉眼柔和下来,又低声道:“大师的话,不过是先在你心里种下一个念想,套上了便是果然如此,套不上,日子久了便忘了。”

季含漪看沈肆说的认真,又忍不住问:“可万一呢?”

沈肆抿唇:“万事都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没有天注定的事情。”

“就比如我在这位置上,如今弹劾荣国公府,我若是要荣国公府的百年的荣耀付之东流,也不过我一念之间。”

“生杀予夺都是人定,即便静慧大师说我们的孩子会有劫数,那我便努力挡在你与孩子的面前,再大的劫数,也要先落在我头上。”

“我出身那年,大师算我孤星命,或许你不打算离开谢家,我便是孤星命,但你离开了,你的命数牵动我的命数,我不是孤星,我有你,还即将有我们的孩子,你的劫难也过去了。”

沈肆本是冷静又低沉的话,却听得季含漪眼眶发酸发涩,冒着热意。

她紧紧捏着沈肆袖口,他的话比什么话都安心。

静慧大师也说,再大的难,有父母的心愿坚韧,她有沈肆陪在她身边,陪着她经历万事,她是妻子是母亲,所谓的命格又有什么可怕的。

季含漪安了心,本有些忐忑的心也不再胡思乱想。

其实有时候与沈肆说话,季含漪真的觉得会心情舒畅,因为沈肆的面容总是沉静坚定,仿佛任何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一定是那般。

她唯一担心的是有一天沈肆会不在她身边。

她问:“夫君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晕染开来红晕的眼睛,淡笑:“自然。”

即便是这样清清浅浅的声音,季含漪满意了,抱着沈肆的手又闭着眼睛懒洋洋道:“我们的孩子在年底就能出生,大雪纷飞的时候,那时候很冷,我该给他做两身厚小袄。”

沈肆见季含漪念着这个,不由挑眉问:“我的鞋子就不做了?”

季含漪这才想起来,忙推着沈肆的胸膛要坐起来:“昨天就做好了,不过今日才收了线。”

“我去拿过来,你试试。”

沈肆微微起身,又托着季含漪起来,季含漪便匆匆的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双黑靴走了进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怀里的靴子,又见季含漪蹲在自己面前:“夫君你抬脚,我给你换上试试。”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蹲在自己的面前给他换靴,沈肆心头涌上异样的滋味,外头的天光微沉,但落在季含漪身上的光色依旧灼灼,整个人在他面前很清晰,又很柔美。

他配合的抬脚,低头看着季含漪细白素手为他脱靴,又为他将靴子换上。

靴子落地的一瞬,他觉得犹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面前季含漪的声音传来:“夫君觉得合适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抬起来的面容,带着期待的杏眸水色漫漫,好似看着他的雪白兔子,从来是他记忆里季含漪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的弯腰,又伸手落在季含漪脸旁上。

即便她只是为自己做了这一双靴子,但他心里涌出来的情绪却是觉得自己的全部都可以给她。

季含漪觉得自己的脸上微微的痒,沈肆修长的指尖从她眉上落到了她的唇瓣上,她抬眸看着沈肆,沈肆的黑眸依旧沉沉,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神色来,好似高深莫测一般。

她看不出来沈肆到底觉得靴子合不合适,他也不说话,季含漪蹲的有点累了,伸手撑在沈肆的大腿上问:“夫君怎么不说话?”

沈肆终于是回话了,声音又低又沉:“很合适。”

季含漪松了口气,又让沈肆多踩踩,看舒不舒服,这是她做的第一双靴子,虽说是跟着方嬷嬷一针一线学的,但定然也有许多不足之处,做出来或许没有方嬷嬷做的那般穿着舒服。

若是沈肆觉得不舒服的话,她再重新做过。

沈肆放在季含漪脸颊上的手移到她的下颌处,再更深的弯腰,几乎与季含漪的鼻尖相抵。

面前昏昏暗暗,季含漪垂眸间只见着沈肆滚动的喉结,还有他身上的沉香味,浓密的如一张网,让她失去思索,沉沦在沈肆给她的密网里。

下巴被沈肆抬起来,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含漪,只为我做靴吧。”

季含漪想着她还想给孩子做的,可话都还没说出来,沈肆热烈的吻便落了下来,她几乎是仰着头承受,手上紧紧捏着沈肆衣袍,才没让自己仰倒下去。

在季含漪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子又被沈肆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让她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紧紧按在她肩膀上,让她的胸膛与他的紧紧相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低喘:“含漪,多让我觉得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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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几天,荣国公府那边的案子基本上就查清了,毕竟这事不难查,稍微一查就能查明白。

沈家的人也在说这事,说要不是白氏将那白明烟拉到人前来,或许这事还不一定能被发现。

荣国公一直将那母女养在外头,对外也从来没说过,这事还真没人知晓,只能说现在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氏这些日都在院子里不出去,季含漪虽说是身在这件事的起因里,却是没有提过。

倒是对面几位堂嫂和堂嫂过来这头说话,与季含漪说白氏一些不大好的话来。

虽说都是沈府的自己人,但也都是见风使舵的,如今白氏在沈府人眼里是彻底失了势,自然要来多亲近季含漪,免不了要说一些白氏不好的话来。

今日春景也好,季含漪这些日研究梅花和给皇上画桃花,好几日未曾出来,今日出来坐在水榭上透口气说说话,也是正好。

又说了几句话,季含漪好些日没见着孙宝琼了,便顺口问了一句。

上回孙宝琼从寺庙回来,听说就没往寺庙去了,但这些日子也没见人。

二堂嫂秦氏道:“她又去寺里养病去了,就是永清侯府的案子结了就去了。”

说着秦氏凑近季含漪小声道:“主要也是怕这些日子出事,去那儿再待些日子,你大堂嫂跟着一起去的,元瀚还时不时的过去看她。”

季含漪也是刚知晓孙宝琼去了寺庙,她也知晓原因,只是总不能一直在那儿待着。

正想着,旁边三堂嫂龚氏也凑过来小声道:“你当真以为是为了防着太后?”

秦氏问:“那是为了什么?”

龚氏便低声道:"上回大嫂临走前给我透了个风,说这样下去没法子,太后不死就要一直防着。"

说着她声音更是低了低,轻声道:“说是想在寺里找个由头让孙宝琼犯错休了她。”

“不过那孙宝琼做事一向周全妥帖,身边还跟着太后的人,一般由头还真不好打发,说是打算……”

秦氏被挑起了好奇,赶紧推了推龚氏的手:“打算什么?”

龚氏抿了抿唇,话头挑起却又不说了。

季含漪坐在两人中间的,听了龚氏的话也好奇,心里猜测着怕是那个由头不大光彩。

秦氏看龚氏突然不说了,忍不住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道这些话我们还能往外头说去?”

“府里大嫂万事有主意,你说说又怎么了?”

龚氏被秦氏缠的没法子了,只好说出来:“我先说,这也是大嫂给我透的一点口风,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

龚氏便让旁边站着的丫头都退到亭外去,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龚氏还看着季含漪的脸色。

其实龚氏也是想看季含漪的意思这事可不可行,让季含漪给沈肆说拿拿主意,若是能行,她便写信给大嫂,这事可以办了,若是季含漪觉得不行,就让大嫂看着来。

毕竟这事的确不光彩,要是一丁点没办好就要出错,除非沈肆能够兜着,这事就万无一失了。

龚氏一说完,秦氏就捂住了嘴,觉得这事做的有点过了些,但却不好说自己的意见。

龚氏就看着季含漪问:“弟妹觉得呢?”

季含漪抿了抿唇,看龚氏问自己的意思,便摇头道:“若是我,我不会这样做。”

说实话,即便知晓孙宝琼在沈家的目的不善,但这样做季含漪还是不赞同的。

让一个陌生男子半夜去孙宝琼房中假意玷污她,再给她安上个私通的罪,做的太过,毁的是孙宝琼的一辈子。

龚氏愣了愣,又与季含漪小声道:“可不这样做,已经找不到法子来摆脱孙宝琼了。”

“要不弟妹去问问五弟,看五弟觉得这样做如何,若是行,休了孙宝琼,既能摆脱太后的暗算,还能让元瀚重新娶一个门当户对又可心的。”

季含漪问龚氏:“这事元瀚知晓么?”

龚氏便道:“他还不知晓这事,大嫂瞒着他的。”

“元瀚这孩子虽说少言寡语,但太正派,说了这事估摸着不会答应,大嫂是打算背后将这事做了。”

季含漪从龚氏的话里也听出两分意思来了,龚氏今日这话不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故意说给她听,问她的意思,主要应该是问沈肆的意思,不然也不会特意提起沈肆。

这事如果办不好有后患,得让人身后打扫干净。

季含漪想明白了,便与龚氏道:“这事做的不好,即便真想要休她,也不该是这样的方式。”

“孙宝琼嫁来应该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沈家家风不该如此,若是侯爷知晓,他也不会同意的。”

龚氏愣了愣,季含漪将话说的这么干脆,好似没有余地了。

她便问道:“可是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法子能摆脱她?”

季含漪沉默了下,又低声道:“其实这件事的关键在孙宝琼心里怎么想,若是她当自己是沈家妇,想要留在沈家好好过日子,其实可以试着接纳。”

“不过我不知道她与元瀚两人感情如何,元瀚正派也聪慧,问他的感受也重要。”

“孙宝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信得过,怎么处置,该让他来决定。”

秦氏却道:“弟妹还不知道那孙宝琼,做事滴水不漏的,这样的人可不是城府深?”

“她可是才十六,你瞧瞧她,再瞧瞧长钦和长龄媳妇,那可是看着都没她稳重的,这样的人最是可怕,城府深的厉害。"

“大嫂也常常担忧的说,若是那孙宝琼表现的没这么冷静周全,她或许还没这么害怕,可孙宝琼见谁都笑吟吟的,有时候我故意拿话讽刺冷落她,她也笑吟吟的,你说吓不吓人?”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还没她稳重,脸上永远得体,永远见不着其他神情,穿衣打扮,仪态规矩,更是天衣无缝,她要是心里没装事,没有鬼,至于这样端着?”

龚氏这倒是深以为然,毕竟一个府里常常见着,去老太太那儿问安,那孙宝琼也是早早的去,她们都没她早。

便道:“你三堂嫂说的是,再有孙宝琼与元瀚的感情我们瞧在眼里,客套生疏的很,元瀚基本不回她那儿去,她也每日晚上巴巴的去送补汤,早上去元瀚住的书房那儿候着侍奉他梳洗。”

“元瀚没让她做这些事,她就在外等着,还要送元瀚一程。”

“说实话,做妻子她做的很好,可就跟个假人似的,你与她说话,她也能跟你谈心,可看着她那脸上的笑,怎么看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这样的人说实话,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心里发毛的,若是我有个这样的儿媳妇,总看她那张脸,便觉得我总在被她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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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两位堂嫂的意思。

孙宝琼做的太完美,完美的没有喜怒哀乐,这才是让人觉得她城府太深的地方。

季含漪曾让孙宝琼做真实的自己,或许还能让人对她更亲近一些,但她显然是不这么觉得的。

沈家的家风其实很好,沈元瀚也是个好郎君,若是孙宝琼将自己当做沈家妇,与沈元瀚倘开心扉,坦诚太后的主意,愿意舍弃自己的娘家,其实她在沈家过的不会太差。

再有,季含漪是觉得孙宝琼是有心机和手段的,对于稳固自己地位的事情,应该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她已经许久没与孙宝琼说话了,也不知晓孙宝琼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如今她这样表现,沈家人自然防范她。

她与龚氏轻声道:“孙宝琼的确有城府,但这样做不行,我是觉得最好不能这样。”

龚氏就劝:“不这样做就没法子了。”

季含漪问:“她在哪个寺庙,我过两日也要和夫君一起去寺庙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顺便见见她。”

季含漪的确是想要见孙宝琼一面,毕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再有,孙宝琼若是聪明,其实怎么选一目了然,跟着太后,沈家出事,她能有什么好?

她觉得孙宝琼不是这样蠢的人,再有她知晓孙宝琼和程琮的故事,孙宝琼对永清侯府的事情应该不会难受。

其实她现在就想知晓孙宝琼到底在想什么,知道了孙宝琼怎么想,这事应该有转圜余地。

龚氏见季含漪要去见孙宝琼,便说:“在相国寺里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这事也不再说了。

又说了会儿话几人离去,季含漪也慢吞吞的往自己院子里走,路上还想着孙宝琼的事情。

走到一半,冷不丁面前出现双靴子,再抬头,便见着沈长龄站在面前,旁边还站着李漱玉。

沈长龄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李漱玉脸上垂着,手指紧紧捏在沈长龄袖口上,又被沈长龄甩开。

季含漪瞧着这架势,便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沈长龄便低着头,带着些低落道:“我们是特意在这儿等五婶的。”

说着他又道:“我昨晚回的,从父亲和大哥那儿听了我母亲和我妻子做的事情,今日就特意来五婶这里赔罪。”

说着沈长龄弯腰拱手,又拉了李漱玉来身边给季含漪赔罪。

李漱玉被沈长龄拉的一踉跄,脸色僵了僵,却还是给季含漪福礼赔罪。

季含漪心里没计较这事,再有,这是她和白氏之间的事情,与沈长龄也没关系。

至于李漱玉,她心里清楚,李漱玉没那么大的主意,白氏不可能与李漱玉商量给沈肆纳妾的事情,那事不是李漱玉出的主意,至于李漱玉要跳出来承认,里头的原因就有很多了,季含漪隐隐能想到些,只是懒得深想。

季含漪便抬手扶着李漱玉,又与沈长龄轻声道:“这事我早没计较了,我们是一个府里的,都过去了,三爷别操心,我向来不记事情的。”

“再有,这事与三爷也没有关系。”

沈长龄抬头愣愣看着季含漪,他心里难受的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外祖家也出了事。

昨夜他一回来就被外祖母叫去了荣国公府,说他外祖父出了事,让他想想法子帮忙。

但他有什么法子,是母亲自己将那青楼女子的事情暴露在五叔跟前的,五叔最是执法严明,不可能徇私枉法。

回来后父亲和大哥也拉着他商量,说去五叔面前求情是不行的,只能认错的态度好些,看能不能从轻发落。

沈长龄本来就没打算求情,纲常法纪就要遵守,外祖父做了糊涂事,难道要姑息,五叔与白家也没什么干系,也不可能会留情面。

他只难受自己母亲偏要做这些不和睦的事情来,她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刻站在季含漪面前,难受更甚,连赔罪都不能让心里好受些。

他想的都是一家人和和睦睦,永远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沈长龄捏着手,张口好几次也不知晓再说什么,最后他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母亲只是一时糊涂,五婶放心,我母亲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季含漪也能感受到沈长龄难过的神情,沈长清的眼神一直很清澈,从他眉眼里,便知晓沈长龄的性子很好,心性很正派,她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白氏这样善于心机和要强的人,怎么能养出沈长龄这般性子的人。

季含漪其实也与沈长龄一样,希望府里大家都和和睦睦的,她轻轻点头:“好。”

沈长龄愣然看了季含漪的眉眼一瞬,随即跟着点头。

李漱玉在旁边看着这幕,看着沈长龄在季含漪这般低声下气赔罪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即便这回的事情是婆母有错,可季含漪做的太绝太过了,她心里也不好想。

再有,婆母的娘家出了事,影响的也是沈长龄,她心底是不希望婆母出事的。

她没忍住开了口:“五婶既觉得我们是一个府里的,就应该互相帮衬,婆母这事不对,可五叔这样做,婆母心里怎么想?”

“要是为着和睦,何必将事情做的这样难看?”

季含漪皱了眉,她虽说温和,但也不会温和到让李漱玉这般与她说话,冷了眼,声音也跟着冷了:“你在教我应该怎么让府里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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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漱玉向来在沈长龄面前时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心气高,再有,她见到的季含漪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便觉得季含漪脾气好,也是凭着这个好脾气让五叔喜欢。

这会儿乍然听到季含漪变冷的声音,再抬头看向季含漪冷淡的脸色,心里头忽然就颤了颤,愣愣道:“五婶怎么曲解我的意思?我没这么说。”

季含漪冷笑一声,冷冷看着李漱玉:“你叫我一声五婶,就该守好你的规矩,什么话能在我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

“我将事情做的难看?你撺掇婆母给你五叔纳妾,你用什么身份来管,你不过一个小辈,竟然敢越俎代庖?谁给你的胆子,谁教你的规矩?”

“你自小又是受的什么教养?”

季含漪一句句话逼的李漱玉脸色煞白,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她用力的拽沈长龄的袖子,想叫沈长龄为自己说话。

她维护的也是婆母,是沈长龄的母亲,再有自己现在是沈长龄的妻子,沈长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季含漪这样言语欺负。

沈长龄侧头看向李漱玉,紧抿着唇不说话,眉眼里却带了股厌恶。

那股厌恶很轻,但很清晰,让李漱玉看得呆住,手指在颤抖。

即便她知晓沈长龄对自己没男女之情,可也不该是厌恶的神情,她们自小相识,即便说是青梅竹马也说的过去,不喜欢也不该厌恶。

再有,沈长龄又凭什么厌恶她,凭什么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面前又传来季含漪淡淡冷清的声音:“这件事我没有指责你插手你五叔房里事情的过错,你竟来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我且问你,你用什么立场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李漱玉身上颤了颤,她从来不知晓,季含漪还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在她印象里的季含漪,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本是个和离妇,她应该讨好沈府的每一个人,她以为她应该是这样才能让沈府的人喜欢她,可现在看来,好似不是。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看沈长龄不愿帮她,咬紧牙关道:“我没有说错什么,我们都给你赔罪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她的声音才落下,旁边就传来沈长龄对她低怒的声音:“你够了!”

李漱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长龄,明明说好的,沈长龄不许在外头拂她的脸面,可现在沈长龄居然在外头就吼她,这让她还怎么在沈府立足。

李漱玉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用力的推了一把沈长龄的胸膛,转身就捂帕离开。

季含漪皱眉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李漱玉这样的性情一看就是在家中备受宠爱,没有受过委屈的人,自小学过教养,但心气高,脾气大。

沈长龄也没看李漱玉一眼,他只低着头,觉得自己此刻在季含漪面前更抬不起头来,自己母亲妻子总是无端针对季含漪,让他很是难受。

可千言万语,他也只能说一句:“五婶,她不是有意冲撞五婶的。”

季含漪其实当真也懒得计较这些事情了,刚才对李漱玉训斥的那几句已经够了,没理由真咄咄逼人。

况且面对沈长龄,看着沈长龄高高身量低着头的好似难过的模样,季含漪心里也升了股难受,也希望沈长龄后宅和睦。

她轻声道:“无妨的,我总不会与她计较的。”

“你这会儿先回去找她,我刚才瞧她跑的急,别出了事情。”

沈长龄本是不想去找李漱玉,那大小姐的性子他也真的不想去应付,可季含漪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还没忍住看了一眼季含漪的眉眼,见她眉眼平和,依旧温温和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事情是昙花一现。

他的心里微微一紧,又转身离开。

季含漪回去的路上,容春忍不住小声道:“那三少奶奶太口无遮拦了些。”

季含漪明白,被娇惯了的世家姑娘,只要没有坏心眼,其实也懒得去理。

再有,李漱玉是沈长龄的妻子,即便是想着让沈长龄房内和睦,季含漪也不会真去斤斤计较这件事。

这头李漱玉跑了很远,本以为沈长龄会来追她,但她停下往后看,却没见着沈长龄的影子,心里头那股不甘心的火便越升越大。

她顶撞季含漪又是为了谁?

她明明是为了他,他却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给她看。

李漱玉想不过去,站在湖边就哭起来。

身边伺候的婆子看李漱玉这个样子怕出事,赶忙就叫了个丫头去请三爷。

沈长龄根本没去找李漱玉,他想着平日里其他事情他处处忍让着李漱玉倒还罢了,左不过他对不住她,可李漱玉不该说那些伤和睦的话,不该在季含漪面前那样顶撞。

再有李漱玉那性子,当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这些日母亲竟然也向着李漱玉,他便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

可才回了房里,丫头就急急忙忙的来说情,他懒得听,那丫头看三爷不管,又着急道:“三小奶奶在湖边,像是有些想不开。”

沈长龄本要出府回军营的步子一顿,这才忙往湖边去。

李漱玉在湖边哭了一会儿,见着沈长龄找过来,抓起地上的石头便往沈长龄身上扔过去。

沈长龄虽说习武,但李漱玉这一扔猝不及防,即便反应过来躲了,也打在他手臂上。

他强忍着走过去,又看李漱玉哭的梨花带雨,深吸一口气问:“你发什么疯?”

李漱玉看沈长龄又骂她发疯,自小到大,谁这样骂过她,忍不下这口气,拔了发上的金钗就往沈长龄脸上扔过去:“你说谁发疯?你说谁?”

沈长龄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又来这一出,脸上被金钗划了道口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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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漱玉更多的是委屈,需要沈长龄来哄,不过是用脾气来发泄自己对沈长龄的不满,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弄伤沈长龄。

也是一时气上来才这样做的,她更气的是沈长龄刚才那厌恶的眼神。

此刻她看着沈长龄被划出血的脸,一时也愣住了。

沈长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一点点血来,看她的眼神静静的,却没有发怒。

李漱玉往沈长龄面前走了一步,想要关心一句,可看到沈长龄这样的眼神,又生生的止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觉得她与沈长龄之间好似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很难修补。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你就非要与我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我永远都不回来,你就高兴了?”

李漱玉用帕子用力擦了泪,泪眼看着沈长龄:"我有对不住你的么?我什么事情做的对不住你过?"

沈长龄咬牙:“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你要我私产,要我俸禄,我都给了你,你还要我怎么做?”

李漱玉怔怔,她要什么,她要的太多了,她要实实在在的体面,要一个孩子,即便没了沈长龄,她也有孩子在身边傍身。

沈长龄的确她要什么便都给她什么,可偏偏她最需要的,沈长龄不愿给她。

李漱玉伸手过去捏着沈长龄的衣襟想要朝着她吼,又看湖对面几个丫头正探头探脑的往这里看,一时又觉得丢人,松了手。

她看着沈长龄问:“若是我现在跳下去了,你会不会满意?”

沈长龄简直被李漱玉这种泼妇做派给扰的恨不得自己也能去死了,冷冷看着她:“你跳下去就是,我定然会救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李漱玉听着沈长龄的这句一起死了,又觉得沈长龄或许没有那么无情无义。

她又看了一眼沈长龄眼下的那道伤口,说道:“我们回去说。”

说着她错过沈长龄先走,沈长龄看了一眼李漱玉的背影却是不想回去,在外头李漱玉还能避讳着些,回去后不过又是与李漱玉大吵一架,更是没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管李漱玉的话,顶着脸上的伤就往外头走。

只是这时候却又碰见了回来的大哥,大哥看见沈长龄脸上的伤便关心起来,沈长龄支支吾吾不愿说,倒是沈长龄身后的长随看不下去三少奶奶的泼辣,将李漱玉黑说了出来。

沈长钦眉头一皱,拉着沈长龄就去找母亲,沈长龄不想将事情闹大了,不过划点,也不想将李漱玉如何,毕竟李漱玉是女子,他也知晓自己母亲的脾气。

再有自己一个男人,被李漱玉弄伤了,说出去也不好听,要是被兄弟们知道了,也不得笑话他。

沈长钦看沈长龄这不在意的样子也是气着了:“我早听说了你与弟妹的事情,你一个男子,却事事让弟妹压你一头,在外头也是,你有没有半点男子气概?”

“你成了家便是一家之主,容她骑在你头上?”

“今日这事不能算了,你得给她立立规矩,别让她再在你面前这么放肆。”

“你瞧瞧你将她惯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你的脸,差一点都划到了你的眼睛,你再这么纵着她,往后她更是不将你放在眼里。”

沈长龄是不愿将这事闹大的,偏偏沈长钦气的很,生拖硬拽的带着沈长龄去找母亲。

夜里的时候,李漱玉用簪子将沈长龄的脸划伤的事情,府里头都传开了,说三少奶奶太泼辣的话来。

这事主要也是白氏将事情闹大了,还将李漱玉的母亲请了过来,阵仗不小的事情,府内人多,即便有心捂着,总会传出风声来。

季含漪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能做这样的事情,倒是沈长龄还为李漱玉说了两句好话,其实这倒是符合沈长龄的性子。

季含漪夜里吃燕窝粥,容春坐在身边小声道:“瞧着三爷和三少奶奶感情是好的,府里谁不说三爷好脾气,处处照顾着三少奶奶,三少奶奶怎么还不知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季含漪吃了一口:“其实太纵着也不是好事。”

李漱玉若是能收敛性子,顾全大局,纵着也无妨,偏偏李漱玉性情有些张扬高傲,越是纵容反而坏事。

夫妻两人倒不是谁非要压着谁一头,但李漱玉在外头的样子看起来,明显就是想压着沈长龄来突显自己的高傲,将这当做了自己的脸面,这本身从夫妻之道上就错了。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夫人说的倒是,昨儿还有丫头看见三少奶奶拿石头扔三爷呢,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扔出个好歹来,她就高兴了?”

季含漪倒没觉得李漱玉是故意要这样做,她这样性情的人是需要哄着的,天生的大小姐派头,想来自小金尊玉贵。

这样的性子服软哄着就能好好过日子,沈长龄不常在府里,可能满足不了李漱玉需要被哄的心思,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夫妻之间的对错也很难分辨,旁人并没有身在其中,更多也是主观的猜测。

她让容春不用再说,毕竟是大房那头的事情,她也不好过问。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沈老太太也将李漱玉训斥了一顿,说她太没规矩,禁足了三日,再在屋里头抄写女戒。

李漱玉也不敢话,昨天她被婆母教训,被自己的母亲教训,她也自己知道自己有错,不该将沈长龄脸上划了。

要不是沈长龄为她说了几句好话,她怕是还要去祠堂跪着。

这事在她心里说不上难不难受,不管怎么说,沈长龄没怪她,她心里只是悲凉的厉害,她竟然还希望沈长龄能够怪她一些。

这会儿又听老太太也训斥她,她也没别的话说,乖巧的认错。

沈老太太又看著白氏皱眉问:“长龄的伤重不重?”

白氏便道:“重倒是不重,就是在脸上,就不知道会不会留伤了。”

沈老太太又问:“长龄人呢?”

白氏就说回营里了。

沈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李漱玉,又对白氏道:“他身边但凡有个温柔可心的人,能不回来?”

“他才成婚多久,日子又过成了什么样子?”

“要我说,长龄房里该纳个温柔小意的人,免得有些人做的太过,长龄也不至于不敢回来。”

李漱玉在旁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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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老太太也不想去插手孙辈房里的事情,只是李漱玉明显跋扈,若是没有其他人压着点,指不定将沈长龄给压成什么样子。

白氏其实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她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对李漱玉是个什么想法,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可现在又这么纵容,她都看不下去。

她虽说满意李漱玉这个儿媳,可也不能让她这么作,让她这么欺负自己儿子。

只是两人成婚才两月,这么急纳妾说出去不好听,亲家也不是等闲人家,也不好交代。

等个半年后再纳应该也差不多了。

李漱玉白了白脸,心里头的后悔更多,她也没想到这事能引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若是沈长龄真纳妾,那她日子还怎么过?

她定然是不能让沈长龄纳的。

再过了两日,沈肆下午回来,才跨过角门,门房的下人就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接着送上了一封信。

沈肆的眉头皱起,接过信纸开启看了看,眉头皱的更深,再往大伯那里去。

沈元瀚和沈元瀚的父亲沈文清正等候着沈肆过来,一见到沈肆便着急道:“今日早上一早,太后的人去了相国寺接宝琼,说太后身子抱恙,让宝琼进宫服侍。”

“当时只有你大堂嫂在那儿,又是宫里来传旨的,不得不让宝琼去。”

“可她早上一早去的,这时候还没没回,元瀚下午去接的时候,也没见着宝琼,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来说让不必接,太后会送人回来。”

“可都夜里了,太后都没送人回来,也没传个讯息。”

沈肆紧紧抿着唇,太后病没病他清楚,太后病了皇后定然要去服侍看望,但昨日他还见过了皇后,并没提太后病了的事情。

太后也不可能忽然急病。

沈肆心里头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他与沈文清低声道:“大哥,你不用担心,即便太后要针对,也是针对我。”

沈文清满脸担心:“即便针对你,我又怎么能不担心?”

“我们都是沈家人,那孙宝琼还是我儿媳,一荣俱荣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现在就怕孙宝琼做了什么动作。”

“这些日本来看她安静不生事端,也没做什么事端,本还对她有些改观,如今看来,她怕就是太后手上用来对付沈家的剑。”

沈肆看着沈文清脸上焦急的神色,即便心里已经察觉到风雨欲来,也还是镇定道:"大哥不必忧心,即便她是剑,也要能杀人才是。"

“沈家没做过的事情,即便剑指上来,将这剑指回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太后怎么做都不重要,皇上那头的态度才最要紧。”

沈文清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也是,太后即便要做大动作,沈家问心无愧,即便是莫须有的罪名,沈肆办了这么多案子,还能能被太后硬扣帽子?皇上那头的态度才真正是最重要的。

沈文清想到这里,不禁看向沈肆问:“那皇上的态度会是什么?”

沈肆眼神里带着冷清,没有回这话,只是对着沈元瀚又道:“你再进宫一趟,便说你母亲突遇大疾,让她回宫,看太后的意思就明白了。”

“若是太后不放人,这件事便严峻,就要做好面圣的准备”

“万事勿急,即便真出了事情,更不用着急自辩,我们若是急于自辩,便乱了阵脚。”

“若是孙宝琼真指认,便让她们拿证据,我们只看那证据是真是假,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沈文清听了沈肆这话,便如吃了颗定心丸。

也是,假的真不了,他们先自乱阵脚自证清白,不也是找了太后的道,现在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沈文清连连点头,又让沈元瀚按着沈肆刚才说的去做。

沈元瀚知晓今日去主要是去试探的,也知要紧,连连点头。

这事在沈家算是不小的事情,沈老太太叫了沈肆过去,着急的问:“你父亲还有几日回来?”

沈肆算了算时间:“应该还有两日。”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问沈肆:“若是太后真的打算利用孙宝琼诬陷,你可能应对?”

沈肆眉目淡然:“母亲不用担心,从孙宝琼嫁来沈家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准备着这一天了。”

“太后真的要对付沈家,早来总比晚来好。”

沈老太太明白沈肆的意思,早点来早点解决,不然孙宝琼永远是个未知数,毕竟人心难猜测。

她默然点点头,又将宫内皇后的信给沈肆看。

沈肆接过了信,看了几眼,上头无非说的是昨夜太后急病,今日的确对外称病,她去见太后的时候也没见着孙宝琼。

沈肆从这信中已经窥见一斑,太后对付沈家,就不会让沈家的人再见到孙宝琼了。

他只与母亲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先不要妄动,这些日更不要出去走动来往,太后或许扣留着孙宝琼,也是在等我们做什么动作,到时候好抓把柄。”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放心,明日我说下去,这些日都别去宴会来往了。”

沈肆从母亲那里回去,季含漪早等着他,跟着沈肆走进内室,季含漪已经担心的说出来:“太后能叫人去相国寺接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沈肆唔了一声,让季含漪给他换衣。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一边给沈肆换衣一边又道:“若是孙宝琼今日没有回来,要不要我明日借着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再试着去太后那里见见孙宝琼。”

说着季含漪顿住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沈肆:“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孙宝琼不会这么傻做伪证,她不会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忽然给她赐婚,她的性情不像是甘心做棋子的。”

沈肆扯了扯唇看着季含漪:“且不说孙宝琼会不会这样做,她进了宫,在太后那里,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再有,若是太后这回存心对付沈家,你也不会见到孙宝琼,进宫没有意义。”

“何况你怀着身孕,不用为这些事担心。”

季含漪看着沈肆问:“那夫君担心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冷静:“我自然担心,这件事其实并没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想,太后只是其中一环。”

“但这些你先不必知晓,如今我们先等,等着太后发难。”

说着沈肆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含漪的耳畔:“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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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三日,宫内一片平静,沈家里头的人却都是提着心的。

老太爷也快马从扬州回来,回来的那天晚上就让沈肆去他书房。

沈肆进去的时候,沈老太爷负手站在窗前,清瘦嶙峋的背影,好似陡峭的山峰,带着一股笔直的风骨。

一直到身后传来动静,他才转身目光往沈肆身上看过去,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永清侯府的案子办结之后,如今清流里便有一句话传开,都御史之言,胜于九卿,你听过这句话么。”

沈肆抿唇,在父亲面前垂目:“听过。”

又道:“我让人压下去了。”

屋内灯火昏黄,老首辅眉眼苍老,烛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你也知道你现在在清流里声望极高,言官们唯你马首是瞻,六科给事中人人敢言,弹章频上,说你是朝廷柱石。”

“这种局面我曾想到过,你的性情便是如此,皇上也知你性情,当初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更知晓你能做到,你是皇上手上的利刃,因那时候皇上的根基还不稳,二殿下郕王还蠢蠢欲动,但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了。”

“皇上用你除掉了太后外戚,他需要言官制衡朝臣,但不需要一个声誉过高的言官领袖。”

沈肆不语,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不需要太锋利的剑了。

皇上还需要他,但并不能容忍他声望太高。

其实沈肆心里早就明白,甚至他在心里更想到另外一层事情。

沈肆低声道:“父亲放心,我心里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老首辅问:“你怎么做?”

沈肆开口:“皇上只是想打压沈家,我知晓这点就够了。”

老首辅点头:“你明白就好,永清侯府的案子让你的声望过高,永清侯府的确作恶多端,惹多民怨,你办结这桩案子,在民间也获不少声誉,正因如此,皇上要看你和太后内斗,借太后的手来压你的势头。”

“但皇上也更知晓,真动沈家没那么容易,且他也需要沈家,谁都知晓是沈家助他登基的,谁也知晓太后这一招是故意为之,他若是轻易发难沈家,百官只觉得他昏聩或是无情,谁又忠心效忠。”

“皇上并不昏聩,你明白这点,便要降低姿态,让皇上看到他想看的样子。”

沈肆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是用足够低的姿态对皇上俯首称臣罢了。

老首辅又道:“再有,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分家的好时候,你万不能分家,若真要分,也要等这件事后半年,少有人提起后再分。”

“你别忘了,你也有不少仇家,那些世家豪族恨你的也不少,太后一个引子下来,对你的弹劾必然会有,你这时候分家,就是将把柄给他们送上去,说你断尾求生,说你心虚,说你沈家四分五裂,内部出了乱,到时候各种荒唐猜想纷至沓来,不说你应接不暇,可也别小看流言。”

沈肆在太后留了孙宝琼之后,便知晓分家的事情要搁置一段时间,这个时机的确不适合分家。

他看向父亲:“这些日子我还没这个打算,但这件事过去,我也会分家。”

“四嫂做事不顾大局,沈家中馈交给四嫂打理的这些年,做了什么父亲应该耳闻过,四嫂能为了眼前利益连亲情大局都不顾,将来若是再有利益,她或许还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儿子不愿收拾四嫂可能会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望父亲理解。”

老首辅听着这话,紧皱着眉头,沈肆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不过白氏一个妇人,这些年尽心侍奉也算有些孝心的。

这回的事情他听说了,白氏主意太大是不是好事,沈肃他还要好好训斥一番,屋内妇人都管不住。

他没回沈肆这话,只是道:“这件事后面再说。”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老首辅就将沈府的所有人召集过来,重新立了规矩,特别是说了府中妇人之间若是内斗,便直接休妻。

老首辅说的时候,眼神特意在白氏的脸上留了一瞬,白氏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一下。

府里谁都知晓,虽说是老太太管事,老首辅温情温和不问事情,但真下决定的时候,老首辅可比老太太雷霆万钧多了。

白氏也知晓,老太爷新立规矩还看了她那一眼,那意思就已经是警告她要安分,老太爷下了决定的话,沈肃半个字都不敢说。

季含漪想着府里老太爷回来坐镇,风气是该比从前好了不少。

出去时,崔氏也来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老太爷回来了也好,万一我还能找老太爷主持公道呢。”

季含漪其实也觉得老太爷回来了好,回来了白氏便没那么作妖了。

接着再过了一日,季含漪被皇后召见入宫。

皇后见季含漪,主要也是知晓老太爷回来了,想知晓这几日府中的事情。

毕竟现在孙宝琼还在太后那里,沈家的人定然也不安心,沈元瀚每日下午都会进宫求去接回妻子,但太后就是不放人,其实已经能够察觉到风雨欲来了。

季含漪问皇后:“娘娘也没见到孙宝琼么?”

皇后摇头:“太后说她病了,我每日都过去探望,但都被太后回绝了,回绝的理由都是那一个,说本宫忙着后宫的事情就是,那里有孙宝琼陪着。”

“其实本宫也与皇上提起过这件事,太后病了,本宫还一眼没去看过,但皇上说太后喜欢孙宝琼,让孙宝琼去服侍也没什么。”

“皇上这意思是任凭太后怎么做,他根本不管。”

说着皇后眼中显出几分落寞来:“夫妻情分这么多年,沈家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当初若不是沈家,哪里有如今的皇上,可是现在太后明显要对付沈家,皇上这个态度,就是要沈家和太后斗了。”

“我的确是有些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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