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而我从来不想做棋子

孙宝琼知晓季含漪如今什么东西都不会缺,光是看这屋子里的摆设,季含漪见过的好东西也不会比自己见过的少。

其实送东西不是讲究多贵重,要紧的是要用心。

再好的东西,在沈家人眼里也就那般。

孙宝琼知晓季含漪现在应该是最想要孩子的,便送了一个送子观音来。

她又道:“这是我昨日亲自上法华寺为婶婶求来的,只但愿婶婶能够喜欢。”

季含漪看着那送子观音,库房内已不知道放了几个,只道:“你留着便是,你怕是也需要这个。”

孙宝琼面容上一顿,接着便生了一丝羞涩道:“我还早的。”

又推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我一片心意,婶婶收下吧。”

季含漪看着孙宝琼脸上的神情,孙宝琼将沈府的人都送了个遍,她收不收的也没影响,也不想与孙宝琼拉扯,让容春收下便是。

孙宝琼见季含漪收下,松了一口气,又让身边的丫头退下去,再看向季含漪问:“我能与婶婶说两句知心话么?”

季含漪屋内只留了容春一人,与孙宝琼淡笑道:“你但说便是。”

孙宝琼眼眶便红了一瞬,脸上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我知晓沈府的人都觉得我是太后的人,对我都不喜欢。”

季含漪没说话,静静吃了一口茶。

孙宝琼也是在观察着季含漪的反应,她将话丢掷来,是期待季含漪接话的,她才好说接下来的话,这会儿季含漪不接话,孙宝琼也只好继续开口道:“但婶婶信我,太后也与我说,说我如今嫁来沈家,便是沈家妇,万事要想着沈家。”

“我也是这般想的,不论我什么出身,如今我的夫君是沈家的,女子出嫁从夫,我便一颗心踏踏实实的跟着沈家荣辱,绝不会做对沈家不利的事情来。”

季含漪淡淡听着孙宝琼这些话,心里头也没什么波澜,想来孙宝琼这些话,对沈府的其他人也说过了,她自己也知晓这桩赐婚不是皆大欢喜,沈府是被迫接受。

但孙宝琼确实很聪明,不管别人信不信,她的态度是要事先摆出来的。

季含漪点头:“倒不用这般,太后娘娘宽仁,沈家也未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至于你说对沈府做不利的事情,你知书达理,是太后娘娘亲赐的婚,又能对沈府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孙宝琼愣愣听着季含漪的这些话,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她是想与季含漪交心,但季含漪显然是没这么想的,她被格挡在外,也是沈家人不信任她。

刚才去沈老太太和白氏那儿也是这般,脸上笑意盈盈,话却永远隔着一层,她们在防备着她。

她刚嫁来沈府,沈府的人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更难融入。

但孙宝琼如今已经嫁进来,便有的是耐心,她刚才对季含漪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心话。

其实永清侯府出了事之后,她便不想要嫁进沈家了,可太后一意孤行,甚至觉得她嫁来沈家,与沈家结成亲家,就能扭转沈肆对付永清侯府的局面。

皇上答应,不过也是想趁着压制沈家,并不想沈家联姻。

她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现在她举步维艰,两边不好做。

孙宝琼默默捏紧手,又轻声道:“我知晓无论我怎样说,婶婶都不会信我的话,婶婶明白,我也不过太后手中一颗棋子,而我从来不想做棋子。”

“我当初上京来,是想要嫁一门好亲事,想要嫁京城中最好的男子,也是想自己能给自己做主。”

“总有一天,婶婶会明白我今日说的话都不是假话。”

季含漪仔细看了孙宝琼两眼,孙宝琼身上有一股难得的沉静,所以让人觉得她很聪慧。

孙宝琼也很知晓怎么交心,将她的弱点,将她的苦楚说出来,让人对她生出同情,不自觉就交了心。

但季含漪已经应酬了这么多场宴会,更知晓后宅妇人里的人情往来也是学问,最忌讳交浅言深。

不过听了孙宝琼这几句话啊,也听出几分无奈,沈肆也说过,太后也没怎么疼爱孙宝琼,真疼爱她,就不会将她嫁来沈家,说到底,说是一颗棋子也不为过。

季含漪低声道:“不管如何,嫁来便好好过下去。”

孙宝琼只得了季含漪这简短的话,默然垂了眼眸,她又问:“往后我能常来找婶婶说话么。”

季含漪看着孙宝琼:“你愿来自然可以,不过如今快近年底,我手头上的事情渐渐多起来,怕是不能陪你说话太久。”

这话其实是婉拒,孙宝琦也能听得出来,但她道:“只要能与婶婶说话片刻,我也觉得高兴的。”

季含漪听着孙宝琼这一声声的婶婶,总觉得奇异的很,听了这么几声也听不习惯。

她笑了笑,没有回话,又拿起一支花枝往细长瓶口处放进来。

其实这时候孙宝琼就已经看出来季含漪不想再说了,便站起了身与季含漪告退。

季含漪便让容春去送,直到容春回来。

容春与季含漪小声道:“奴婢怎么瞧着她挺可怜的。”

“出身那么在,刚才出去半点架子没有,反而看起来有点小心翼翼的。”

“估计她也知晓沈府的人不喜欢她。”

季含漪将手上最后一支花枝放入瓶中,对于孙宝琼,就如她自己说的,日久见人心,她若是真的向着沈府,不是口头说,是要事情做的。

她又将那只送子观音拿起来仔仔细细的看,又觉得有点不放心,让容春给它敲碎了,见着里头确实没什么才放了心,让容春拿出去扔了,扔远一些。

说到底,季含漪也害怕孙宝琼是太后安插进来的暗箭,怕那送子观音里藏着什么给沈家定罪的的东西。

这头孙宝琼往回走,今日这一趟,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安稳,反而一直惴惴。

也无人知晓她的新婚夜是怎么过的,自始至终,她的夫君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即便她主动与沈元瀚搭话,沈元瀚也始终沉默。

这些日沈元瀚更是早出晚归,除了新婚夜,这些日都睡在书房,对她的抵触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想融进沈府的其他的人,可她们根本不与自己说话,好似生怕在自己面前说了什么话,她马上就要去太后那里告状那般,眼神里总是带着防备。

就连她想去讨好自己那小姑子,小姑子也称病将她拒之门外,可转眼下午就生龙活虎和其他姑娘一起谈笑了。

孙宝琼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半点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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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就到了年底,刚下过一场小雪。

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接近年关,季含漪手头上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腊八节的前两日,季含漪要安排腊八的小宴和施粥,才与厨房的张管事交代完,她也没能多歇一会儿。

门房的帖子已经摞了三寸高,全是各处庄子、铺子的管事求见的,年关底下,交账的、讨示下的、求恩典的,一样一样都得过她的眼。

她先把庄子上的人见了。

先见的是林山庄子上的老吴,五十多岁的人了,进来就磕头,起来时膝盖咔吧响,季含漪让了座,他也不肯全坐,只挨了半边椅子,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局促。

这是他第一回过来见二夫人,心里的忐忑是有的,尽管二夫人看起来面容年轻又温和,但也听说过二夫人做事一丝不苟,容不得差错,心里头有点恐慌。

季含漪寻常不见庄头,她那一套新章程,每个节点都有人打点,她只需检视关键的记录和对账,除非是庄子里出了什么事,庄头才大老远过来。

季含漪身上穿着厚重的粉色的立领牡丹衣,手上捧着一个鎏金手炉,看着老吴,尽量温声细语:“今日天冷,先吃口热茶,你慢慢说。”

老吴听了季含漪这声音,忙就吃了口茶,他看着那青玉浮雕的茶盏,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期期艾艾吃了一口才道:“今年林山雪大,十月末一场,十一月里又一场,压塌了两个暖棚。”

说他跪下去:“小的该死,没看顾好……”

季含漪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吴,她虽没一一见过这些庄头,但她的人将这些庄头性情也算摸清了,这老吴但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便道:“你撞上的事情我知晓,府里去的人回来已经与我说了,暖棚塌了就塌了,天灾又不是人祸,并不要紧”。

又再问:“东西救出来多少?”

老吴面露愧色道:“救了一些,冻死了一茬苗,原该腊月里往府里送的鲜菜,怕是要短三成。”

季含漪抿唇,翻看着陈福递上来的账册。

林山庄子专供府里冬春两季的鲜菜,今冬跟去年比着,确实少了一截。

她揉了揉眉心,这事还要派人去看看,对好帐才行。

又合上账本,季含漪问:“明年的苗备下了没有?”

老吴忙道:“备下了的,奴才自己留的种,又托人从南边捎了些新种,开春就能下地。”

季含漪点点头,从手边匣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这是明年要添的份例。”

“老太太那边新添了佛堂,长年要供鲜果鲜菜,你回去合计合计,暖棚够不够使,不够使就报上来,银子从庄上的收益里出。”

老吴接了单子,眼睛扫了一遍,又道:“二夫人仁心,够使的,小的回去就张罗,保准不误了府里的事。”

季含漪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酸累的腰动了动,又低声道:“只要不误事,明年庄上的收成好了,你也能多落几个。”

老吴忙又磕了个头,说了好些吉祥话,这才退了出去。

接着又见了两个庄头,都应付完,这一日也完了,可手头上的事情堆积,依旧没有做完。

季含漪从前没觉得,如今倒是怕了年节了,其实庄子还好,就是厨房杂务太多。

她懒的趴在银枕上让宋春捏间揉腰,容春小声道:“奴婢这些日看夫人这般劳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奴婢实在不明白大夫人之前都不累的?”

季含漪懒洋洋叹息,之前白氏倒的确不太累,因为不管是庄子还有厨房,白氏不会对细账,看的过去就行,她要紧的是她能从中拿多少。

厨房的账目甚至都懒得做平,自然累不到哪里去。

而她容不得底下人有欺上瞒上,每处都要细看,她是要将从前的风气纠正过来的,等个三五年,她那时候就不会这么忙了,厨房庄子知晓她做事的章程,有这个风气在,许多事轻松越多。

她低低与容春说了两句,又想着腊八节一过,年底年贡还有好一遭事情,就是有些头疼。

容春又说起对面大伯家的事情,说孙宝琼真真的可怜,才嫁过来不到几天,沈元瀚就外派出京,昨日才回来,回来听说还没往她房里去。

说孙宝琼不得喜欢的风言风语,都传到这头来了。

季含漪对这些事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话传出来不是好事,便皱了眉道:“这些话别传,是有心人传还是怎么的?是太后赐婚,在沈府过得不好便有拿捏处了,我明日一早去和婆婆说说这事。”

容春听季含漪声音严肃,忙就不敢说孙宝琼的事情了。

季含漪又闭着眼睛,其实府里这些日还算平静,孙宝琼常往这儿来,季含漪没多少空闲见她,两人也说不上什么话。

容春见季含漪疲惫,又小声道:“昨夜大少奶奶好似和大爷吵起来了,说是吵的厉害的很。”

“今早大少奶奶没来问安,看来传的是真的。”

大房那头的事,季含漪一向不怎么打听过问,听了容春的话问:“我没听说,你倒是听说了?”

容春便顿了手上的动作,蹲在季含漪面前小声道:“还不是厨房的丫头说的。”

“说大爷院子里那个妾室前些日子不是生了么,说是身子不好,要吃燕窝,是大爷自己出的银子,厨房做好了送去,就听到大少奶奶和大爷在那吵,说什么大爷没按规制来,说她生孩子的时候大爷也没管顾过她,大少奶奶要厨房的人把燕窝端回去,就这么吵起来了。”

厨房的人平日里往各院走,倒是听来的八卦多,不过季含漪微微蹙眉:“厨房哪个丫头说的,她要是乱说出了事情,我不保她。”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她就与我说了,我与她交情好,让她有了八卦来与我我的,我再与夫人说。”

“夫人不是说府里自己人越多才越好么,才能纵观全域性,八卦也能纵观全域性是不是。”

季含漪笑了笑,又想起崔氏最近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落落寡欢的脸,其实有些唏嘘,但凡对崔氏有些上心,便知晓崔氏在这府里过的并不高兴。

崔氏倒是常来陪她说话,起先季含漪对崔氏还有些防备,但后来季含漪又觉得崔氏没什么心眼,情绪露在脸上,不似孙宝琼那样总是笑吟吟,或是端庄得体挑不出一丝情绪不对的一张脸。

季含漪看向容春:“让丫头嘴严一些,妄论主子的事情,哪里也说不过去,我让她们嘴严,也是保她们。”

容春赶紧应下。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声音,说沈肆回来了,季含漪才从贵妃榻上撑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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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身上的衣裳因为刚才躺着有点皱了,还没收拾好出去,沈肆就已经走了进来。

沈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一靠近季含漪,身上就带着股凉,接着又轻车熟路的将季含漪抱到自己怀里来坐着。

屋子里很暖,炭火也很足,又看季含漪眉间的疲惫,沈肆抬手抚上去:“这些日子累着你了。”

沈肆今日回来的早,外头也还没黑,季含漪懒洋洋的摇头:“还好。”

沈肆知晓季含漪虽这么说,但年底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府中杂事不少,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再从怀里拿出一对耳坠来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这是为你新做的。”

沈肆时不时的总会给季含漪带回一些首饰来,仿佛是沈肆特有的疼人的方式。

那些首饰都价值连城,样样精美。

季含漪曾让沈肆少拿些,她只有一个人,哪里戴得下。

前些日子去宴会的时候,崔朝云和崔静敏总笑她首饰从来不重样,银子都花在首饰上头了。

还有些妇人偷偷说她就会这套打扮的把戏,重注容貌,所以才把沈肆迷的神魂颠倒的。

当然这话是崔静敏偷偷与她说的,还替她怼了回去。

不过季含漪却不知道私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在说了。

天知晓季含漪有多冤枉,沈肆这人强势,送来的首饰不许她放着不戴,要她戴给他看看,每每宴会时,戴过一次的,沈肆都说旧了,竟没想还传了这个名声出来。

这会儿又看着手上的这对大雁耳坠,里头的情意能窥见,季含漪倒没劝沈肆下回别送了,只说下次戴。

沈肆又道:“后日夜里,同我一同进宫吧,皇上赐宴,特意让我带你一起去。”

季含漪问:“从前也有么?”

沈肆点头:“腊八节夜里皇上都会宴请,都是近臣带着身边夫人,还有皇子都会在。”

说着沈肆捏了捏季含漪的手:“皇后也会在,你就当做是家宴。”

季含漪便应下,想着皇家宴会,要好好收拾一番的。

到了第二日,季含漪才开始处理铺子的事情。

沈肆给她几个靠谱的管事,季含漪交代下去的事情倒是能很快做完,也轻松不少。

最近门房送来铺子求见的帖子不少,季含漪去外小厅坐着,先见了绸缎铺的赵掌。

赵掌柜是老熟人了,穿一身半旧的灰鼠袍子,进门先作揖,礼数周全得很。

他递上来的账册厚厚一本,这是这一年的账。

季含漪翻开几页,又看了后面的总账,再看向赵管事:“今年的红利比去年多了三成?”

赵掌柜恭敬的垂着眼:“托二夫人的福,今年秋冬两季,京里时兴南边的料子,小的斗胆,压了一批货,赶在腊月里卖了个好价钱。”

季含漪细细翻下去,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进货的银子、出货的银子、库里的存货,清清楚楚。

季含漪点点头,让站在身边的方嬷嬷将赵掌柜记下。

这是她之前定的规矩,凡是收益比上一年多的,带着账目来她这儿记下名字,后头过年前分红赏赐。

赵掌柜见季含漪记了他的名儿,脸上顿时一喜,又恭敬呈上一个单子:“这是孝敬府里各位夫人奶奶的尺头,请二夫人过目。”

季含漪接过来看,上头列着明目,老太太石青刻丝八团,大夫人酱色缂丝,大少奶奶藕荷色妆花,二少奶奶银红实地纱………一一列好,府里各院主子都有。

这单子上的料子都是上等的,各房头按着位份高低分得明明白白。

这是每年的惯例,庄子或者铺子收益好,都要给各房孝敬,每年的东西不一样,按这收成和收益来的。

除了这个,一年到头铺子的总收益,还会拿出一部分来给各房分红,就连对面大伯家的也能分,可以说是一年到头大家都高兴的时候。

但赵管家这铺子其实不是沈府的铺子,是沈肆的铺子,是季含漪与沈肆商量后打算分去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打点打点人情关系,方便往后办事。

季含漪点点头,让赵掌柜的就这么去准备。

赵掌柜脸上露出笑来,又作了个揖,退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还有一桩事,想讨二夫人的示下。”

季含漪靠着椅背:“何事?”

赵掌柜便斟酌着道,“年关了,各处铺子里都有积年的老伙计,想求个恩典,往年都是每人赏二两银子、一匹布,今年生意好,小的想着给老伙计们多添一吊钱,再每人赏一顿酒饭。不知道二夫人的意思……”

季含漪抬眼看他:“今年是红利多,走公中账吧。”

赵掌柜赶紧高兴的点头。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季含漪才歪头靠在扶手上,又问方嬷嬷:“还有多少?”

方嬷嬷拿着册子:“还有七八个管事………”

季含漪听着有些头疼,明日腊八定然没有空闲,便道:“后日早起点卯,你先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赶在午前都见完。”

方嬷嬷也应下。

到了腊八这日,季含漪早早起来去厨房准备。

难得的沈肆起来没见着季含漪的身形,一问才知季含漪四更天就起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外头天不过蒙蒙亮,沈肆起身,老太太那儿已经叫人来催了,大伯家的也过来了,都在前厅等着吃腊八粥。

沈肆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菜,季含漪也在厅内布置着。

老太太让人都坐下,沈肆走到季含漪身边,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便牵着季含漪来身边坐,让她别忙,只让季含漪身边的秋月秋雨去张罗。

从前这时候都是妇人立在男子身边,等着他们吃完了再去吃,沈肆这么一做,破了规矩。

沈老太爷前些日子已经回了,见了这幕却乐呵呵的,让站着的人都一起坐下,往后也不讲规矩,过节图的也是高兴喜庆。

老太爷这么一说,都纷纷坐了下来,崔氏忍不住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见到五叔正将一个手炉放到季含漪手上,又亲自为她盛粥,再看旁边冷着脸的沈长钦,忽然心头一阵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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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吃了腊八粥又去抱厦里坐着说话,男子们则在前院。

孙宝琼远远看着季含漪身边围着人,都与季含漪搭话,上头沈老夫人还在夸着季含漪能干,帮着沈肆经营铺子,今年的红利好,还给各院送了料子来,知书达礼又有孝心。

白氏伺候在沈老夫人身边,听的心头难受,却半点法子没有。

季含漪的确是会做事,这沈府里没人不夸季含漪的,就连他那两个儿子都说他们五婶好。

季含漪来才多久,老太太被她哄的喜欢她,这府里也被她收买了人心,府中下人好些也说她好话。

毕竟季含漪喜欢做人后施善的事,白氏心头再恨也没法子。

又看沈肆与季含漪两人越来越好的感情,已经有股无能为力了。

什么等几年,什么等那个新鲜劲过去,这看起来像是一辈子的新鲜劲都不会过去。

端看季含漪这些月来对庄子和厨房的打理处处周到,老太太这么的夸,要是将来季含漪生了孩子,只怕自己在这沈家半点立足之地都没有,将来还要看季含漪的脸色。

孙宝琼过来季含漪的身边,等季含漪与旁边的崔氏说完话,又才与季含漪搭话道:“五婶夜里可要进宫?”

她见季含漪转头看来,便忙笑道:“太后娘娘也叫我进宫去的。”

其实孙宝琼几乎很少在沈家提起太后,就连这会儿与季含漪说,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本来她收到太后的信时,是不愿进宫的,免得婆母多想她进宫去太后跟前告状通气,可太后那头的语气强硬,要她务必进宫去,她也还要倚仗太后两分,只能听话。

其实她夹在中间两头,也是不好过的。

季含漪听罢便道:“是要进宫去,皇上设了宴,夫君让我陪同一起。”

孙宝琼就又道:“那五婶走的时候可叫我一起?”

孙宝琼这样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进宫磊落,不是偷偷摸摸,没有阴暗心思,就是如季含漪一样,在腊八节这一日进宫赴宴。

孙宝琼都说了这话,季含漪也不好拒绝,便点点头:“你看着时辰收拾,我让丫头去叫你,你事先备好马车。”

孙宝琼忙应下。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便开始收拾了,她第一回参加宫宴,还要与沈肆一起,知晓装扮要得体是最重要的。

沈肆坐在椅上看书等着,见着季含漪收拾好进来,穿着淡紫色的山雀牡丹纹立领敞袖袄,下裙是宝蓝色的莲花纹马面裙,发上的钗饰雅致,耳上带着的是沈肆上回送她的那对双雁耳坠。

沈肆起身,牵着季含漪一起出去,又从丫头手里拿了件石榴红的斗篷亲自为季含漪系上。

季含漪已经习惯了,不得不说,她常与崔静敏来往,也邀崔静敏来府中说话,沈肆倒是再慢慢学着在小事上照顾她。

季含漪向来是很知足的人,从不要求沈肆能为她做到哪一步,要求沈肆给她承诺,即便她喜欢上了沈肆,也依旧准备着将来他或许变心的那一天。

暮色下外头的风大,吹拂着季含漪的发丝,将她鼻头吹的微红。

沈肆高大的身影挡在季含漪面前,将身上的斗篷开启,再将季含漪裹进去,带她一起往前走。

季含漪怕冷,沈肆早就发觉了,怕她冷了一丝,暖阁地龙随时都烧着。

门口孙宝琼已等着了,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马车旁,看着沈肆拥着季含漪出来,还有片刻的恍惚。

她觉得她永远都过不了如季含漪这样舒心的日子了。

简单的问候,孙宝琼在沈肆面前恭敬的叫五叔。

沈肆未理会,只扶着季含漪上马车,孙宝琼脸色微白,又默默上了后面马车里。

进宫后,沈肆与季含漪分开,沈肆在前殿,季含漪往坤宁宫去。

夜里的风大,风从宫道上吹来,将季含漪的斗篷都吹的作响,沈肆低低与季含漪说道:“待会儿我来找你,接你一起回去,在皇后身边别拘谨,一切如在府里一样就是。”

季含漪应了声,脸都被吹的有点疼了。

沈肆离开后,季含漪与孙宝琼一起走,孙宝琼对后宫很是熟悉了,即便没有宫人引路也知晓怎么走。

路上孙宝琼总是忍不住去看季含漪的侧脸,其实她也看不明白,为什么季含漪才去了沈家不到一年,沈家的人好似都喜欢了她,而自己无论怎样亲近沈家人,但都永远隔着距离。

当初季含漪嫁进去沈家来的处境应该不是太好才对。

她很想问季含漪是怎么做到的。

此刻宫道上只有两人,两边的丫头沉默的提着灯笼,孙宝琼主动搭话问:“婶婶,我要怎么做,沈府的人才会喜欢我?”

季含漪顿了下,想了想说道:“那便做真实的自己吧。”

孙宝琼其实样样都做得好,样样都挑不出错,她来往沈家两边,之前还听说她婆母生病,她更是日夜照顾,甚至自己补贴银子去买了药材自己熬药。

要说她做的多不多,她做的的确是多的。

但孙宝琼最大的问题是她想要的目的太明显,人人都看得出来她想讨好,想亲近,想认可。

她脸上总是带笑,总是得体,被冷落也不会生气,像是戴着一张假面,像是永远不会透露自己本来性情。

即便她受了冷落,她脸上也总是得体的,她才十六岁,世家女的典范在她身上淋漓尽致,所以会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心思深厚。

会让人不会与她交心,觉得她事事都带着目的。

其实孙宝琼这样本没错,若孙宝琼不是太后那头的人,会是一个好儿儿媳,但她是太后赐婚的,沈家不满意的亲事,她这么做,急功近利,会叫人防备。

季含漪不知晓孙宝琼心里头真正是怎么想的,孙宝琼问自己,季含漪便如实与她说。

至于孙宝琼会不会听,季含漪也不关心。

孙宝琼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许久,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她也会害怕慌张,夜里独自躺在床榻上也会半夜惊醒,会想自己做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会茫然前路,也会觉得自己活的太累,被沈家人和夫君冷落时,也会眼眶酸涩想哭。

孙宝琼小声问季含漪:“那我应该怎么做?”

季含漪摇头:“我不了解你,你才知道应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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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这话确实是真话,真实的孙宝琼是怎样的,只有她知晓。

孙宝琼咬唇,心里头却是一片茫然。

到了坤宁宫,太后坐主位的,看了进来的季含漪和孙宝琼一眼,就笑着朝孙宝琼招手,让她来自己身边来,问着孙宝琼在沈府的事情。

皇后脸上绷了绷,不动声色看了孙宝琼一眼。

好在孙宝琼低眉顺目的过去,明面上是没说在沈家过的不好的。

太后又握着孙宝琼的手道:“要是沈家有苛待你的,你千万回来说,哀家给你做主。”

孙宝琼知晓太后这么说,是故意说给皇后娘娘听的,听说开春永清侯府的案子就彻底结了,太后这是在威胁皇后,动了永清侯府,太后便也有由头拿捏沈府,而她便是中间那个导火索。

她明白,这就是沈府厌恶她的原因。

这几月太后一直给她来信,让她想好弹劾沈府的由头,甚至伪造了谋反信件让她放到沈元瀚的书房。

可一来沈元瀚防着她,书房从不让她进,二来她自己也惶恐不敢,真成了,谋逆大罪,她也要死,即便太后再三保证让她无事,可即便真能保,再嫁已经不可能,背叛夫家,后半生不过青灯古佛的过。

更何况这两月她对温文尔雅的沈元瀚并不讨厌。

孙宝琼心里比谁都着急,太后一遍遍催,沈家人防备又客气,如今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说这话,皇后又得恨死了她。

可太后在意过她么。

太后从来不在意她。

而她在汲汲营营为自己找出路。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微微难看,又朝着孙宝琼道:“真有委屈的,便要说出来,到时候我让元瀚进宫来说说他。”

孙宝琼忙道:“皇后娘娘放心,夫君待我很好。”

皇后深深看孙宝琼一眼,又道:“这般最好。”

宴会时,季含漪与孙宝琼坐在一桌,刚才太后与孙宝琼那些话季含漪也听见了,心里惴惴的。

中间被劝着吃了几口梅子酒,身上微热,脸上起了红晕,有些头晕时,反应过来已经宴散了。

前殿的宴会还在继续,孙宝琼扶着太后回去,季含漪与太子妃还有皇后一起在东暖阁坐着说话。

太子妃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言语,都是皇后在问季含漪一些沈府的事情。

季含一都一一回话,又说沈府如今一切都好,庄子的收成也好,铺子也是不错的,老太太的身子也硬朗。

皇后听罢放了心,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太子妃一眼,说道:“你先回吧,这里不用你陪着。”

太子妃愣了愣,还是默默起身告退。

太子妃一走,皇后就神情严肃的与季含漪道:“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孙宝琼了。”

“担心她给沈家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今夜她送太后回去,谁知道又密谋了什么?”

皇后说着,又严肃的与季含漪道:“你回去后好好与阿肆商量,我总觉得太后没善罢甘休。”

季含漪轻轻点头:“我会与夫君说的。”

皇后又叹息:“其实这件事说起来是阿肆做的太绝了,没留一丝转圜余地,永清侯府的罪状已经公之于众,斩首也不为过,太后如何不恨他。”

季含漪默然垂眸。

皇后疲惫的声音又传来:“皇上答应这门赐婚,何尝不是在看着太后与沈家互斗,不管谁赢,还是两败俱伤,皇上要的目的便达到了。”

说着皇后的手指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含漪,这便是帝王心。”

“本宫与皇上的感情再好,在皇上眼里,稳固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心头跟着微微起伏,她明白皇后娘娘这低低几句话里的情绪份量有多重。

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是饮了好几杯梅子酒的缘故,头晕的厉害,她明白皇后话里的意思,帝王心从来这样的。

沈府荣宠的同时,也是双刃剑,被帝王猜忌。

她又听皇后低低的一句:“就如你父亲当初一样。”

季含漪忽然就难受起来,她抬头看向皇后,轻声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皇后要与季含漪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看着季含漪脸庞上的晕红,宫灯朦朦胧胧将她衬得如芙蓉花那般妩媚。

皇后知晓或许说到了季含漪的伤心处,便也点点头,松开她的手。

季含漪独自走到殿外的廊下,容春将斗篷轻轻披在季含漪身上,夜里的冷风吹来,季含漪脑中清明了些,眼眶却酸涩发红。

梅子酒曾与父亲一起吃过,却再也吃不到了。

鬓角的发丝轻轻抚向脸庞,季含漪又低头,眼中泪水滴落到脚下时,心里微微感受了些。

父亲走了这么多年,却时时都有人记得他。

她也忘不了。

其实这么站了一会儿就好了,那股情绪便很快过去了,比从前好多了。

又忽听宫人传话,一抬头,就见着太子殿下正往这里过来。

季含漪忙也低头福礼。

江玄走到季含漪面前,廊下灯笼光线并不明朗,即便如此,也能看见季含漪眼眶上和脸颊上的红晕,细看那低垂的眉目,星星点点在闪烁,鼻尖上带着一丝潮湿,有一股幽香。

石榴红的斗篷在她身上相得益彰,有一股低调娴静又温柔的妩媚。

他想,这是舅舅捧在心尖上的人。

江玄低眸抬手,虚虚扶着季含漪起身,又道:“外头天冷,舅母怎么站在这儿?”

季含漪依旧垂眸回话:“饮了些梅子酒,便出来透些气。”

江玄点点头,又道:“我进去见母后,舅母可一同进去?”

季含漪便应声,跟在江玄的身后一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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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见太子和季含漪一同进来,便问道:“前殿忙完了?”

江玄过去道:“忙完了,父皇和舅舅在御书房商议事情,还说要一起过来,我先来与母后说一声,备着些茶点。”

皇后便让身边女官去吩咐,又看向江玄:“你没在书房听一听?”

江玄便道:“舅舅说,说的是开春后对永清侯府如何发落的事情,让我先借口不去,我不宜插手。”

皇后叹息点点头:“你舅舅说的没错,你的确不宜插手,怎么做都不对,不理不问才是最好的。”

又看向季含漪问:“你好些了么?”

季含漪嗯了一声:“好一些了。”

皇后又让人去拿了一些清玄丸来放到季含漪手上:“冬日里冷,在暖屋里呆久了头便会晕,我年轻时也有这个毛病,如今我怕冷,也习惯了,呆一整日都不会闷。”

季含漪接过药丸,低头看着手上的小匣子,其实皇后这些越对她越发的好,已经将她当做了一家人,她能感受得出来。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声音,皇上和沈肆一起进来了,季含漪也连忙跟着皇后一起站起来。

皇上走在前头,明黄色的身影,威严,沉默,冷淡,给人无形的压力。

特别是心里知晓皇上想太后与沈府互斗时,心里对皇帝忽然升起的一股厌恶又恐惧感。

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或许有过,只是从未这般强烈过。

她知晓皇上其实比沈肆更冷酷。

她的思绪在乱走,再回神时,已经跟着其他人一起坐了下去,身边有熟悉的味道,沈肆就坐在她旁边。

皇上坐在上位,声音里带着笑意,声音好似和睦:“都是一家人,不用拘那些君臣礼数。”

说着,皇帝的目光放在坐在皇后下首的季含漪身上。

秀气温软的如云烟的人,很难想象她在马球赛上的英姿飒爽,甚至还能在马背上恣意灵活。

他想起少年时打马球也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个,季含漪无疑是女子中最出色的。

皇帝忽然含笑对着季含漪开口:“沈夫人。”

皇上忽然的这一声,寻常又平静,却惊起一池无声的湖波,将所有目光都往季含漪身上引过去。

季含漪竟也有一瞬的如临大敌,她忙站起身打算回话,皇上却又道:“不过一家人坐下闲说,阿肆在朕的面前,也没有你这般拘谨的。”

季含漪站到一半的身子,又听到沈肆在旁边低声说坐下说话便是时,坐了下去。

皇上低沉的声音又传来:“朕的梅园里梅花开了,朕最喜欢梅花,沈夫人再为朕画一幅梅花图吧。”

“朕宫里的画师,始终画不出沈夫人画中的神韵。”

季含漪自然不可能拒绝,尽管她其实心中不愿,她在今日生了厌恶,她总在想她父亲。

她努力克制脸上神色,忙也恭敬应下。

皇上又看着季含漪问:“这回你画好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季含漪依旧恭声开口:“臣妇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妇的荣幸,不敢求赏赐。”

皇上笑了笑,看向沈肆:“你倒是娶了个好妻子。”

沈肆低笑:“她的确很好。”

皇上多看了季含漪一眼,揉了揉眉心,又与身边的皇后道:“今日夜了,也不必留他们太久,让人家夫妻两人早些回去。"

皇后应下后,沈肆便也牵着季含漪一起起身与皇上告退。

皇上姿态慵懒的闭目靠着椅子,点点头,未再说话。

皇后倒是吩咐了几句,让太子送一送,又让宫人点灯笼引路。

等季含漪和沈肆走后,皇后闻着皇上身上的酒味,又问:“皇上是不是又饮多了酒?”

说着让身边嬷嬷端来醒酒汤,打算让皇上吃。

皇上看着面前的皇后,又看着她手中的碗,又淡淡接了过来,道:“朕今夜留在这里。”

皇后有些诧异,年少她与皇上的感情情深厚,那时候皇上身边只有她一人,即便上奏的折子无数,皇上也没有妥协过,直到她接连生了两个皇子,地位稳固,皇上才开始考虑纳妃。

只是再情深,到了这个年纪,早也开始淡了,皇上后宫虽说没有几人,但皇上也有许久未曾来过了。

皇后自然高兴,赶紧叫人准备。

这头季含漪与沈肆一起上了马车,虽说刚才在暖阁内觉得热,可在外头走一趟又觉得浑身发冷。

手上的手炉早没了热气,手指发凉。

沈肆的手摸到季含漪的手指冰凉,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怀里。

又看季含漪身上混着淡淡梅花香和果酒香气,眉眼晏晏红润,看起来娇美可人,又与她抵住额头,眷念的叹息一声。

回去后沐浴,身上暖了暖,床榻上,季含漪与沈肆说了今夜皇后与她说的话。

季含漪又道:“万一孙宝琼当真空口指认沈府什么罪状,夫君说皇上会不会信。”

沈肆闭着眼睛:“你该问的不是皇上会不会信,而是他想不想信。”

季含漪愣了下,又问:“那皇上想信吗?”

沈肆给了季含漪肯定的回答:“想。”

“这是制衡沈家的一个有利的机会。”

季含漪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沈肆没听见季含漪再说话,侧头看向季含漪,见着季含漪白净脸庞上的一丝苍白,沈肆扯了扯唇,指尖落在季含漪的唇畔上,低声道:“你害怕?”

季含漪问:“夫君不怕?”

沈肆笑了下:“即便孙宝琼诬陷,便要立为案子,是案子就要查,即便是皇上也不能一言独当,首辅,三司,通政司,你知道多少自己人?”

“这些年官场我得罪过许多人,但也救过许多人。”

“去年被诬陷匿丧不报的翰林侍讲,替他说话的,是礼部一个郎中,那郎中是我父亲曾取中的进士的,而他们,都是我父亲门生,但从未来往过。”

季含漪看向沈肆。

沈肆对着季含漪的眼睛淡笑:“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写在明面上的。”

“门生是什么?不是逢年过节来磕几个头,再来送礼的人,门生是一张网,这张网,撒出去的时候看不见,收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密。”

“皇上是九五之尊,但他倒行逆施是不能的,他要牵制朝堂,朝堂也要牵制他,不能任性落个荒唐名声让百官寒心,让朝堂纷乱,我父亲与我,还有沈家,本就织了大网。”

“皇上是忌惮沈家,但皇上还离不得,他也并不是想要凭借着区区一个孙宝琼将沈府连根拔起,他只是要压沈府的势头,用一个宽容且合理的由头对沈府施以小惩,既不会被朝臣反对,引起朝堂动荡,也能让沈府乖乖听话,时刻担惊受怕,皇上下一次动刀又是什么时候。”

“皇上要的不过是忠心和听话,还有能够掌控全域性。"

“若是沈家被一个孙宝琼扳倒,那也太可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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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的声音徐徐里带着沉稳,季含漪听完,心下便缓缓放心了。

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的,这下也能安安稳稳的在沈肆怀里睡下。

沈肆抱紧季含漪,从她眉心往下吻,又吻住她的唇,用他最温柔的方式,叫她别担惊受怕,不管如何,他都在她身前。

另一头孙宝琼回了院子,紧接着就被婆母万氏叫了过去。

孙宝琼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但万氏高坐在屋内,一直静静等着孙宝琼回来。

万氏的脸色很差,脸庞在灯火摇曳的烛光下显的格外的严肃。

孙宝琼走到万氏的面前低头恭顺的问安,万氏看着孙宝琼,越看越难受,今日孙宝琼进宫,更是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就怕孙宝琼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今日孙宝琼进宫的时候,老爷老太太与她就已经商量好了,那头老首辅的意思也很明显,如今正是永清侯府案子了结关键的时候,暂时不能留孙宝琼在府内,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万氏看着孙宝琼,声音还算平静道:"近来我身子不适,要去永珍寺礼佛养病,你照顾人最是周到,便陪我一同去吧。"

孙宝琼心里再清楚不过婆母这么做的原因,在难受的同时,她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点头,又恭敬的应下:“照顾婆母是儿媳应该做的,只是如今接近年关,婆母打算何时去?”

万氏便道:“就明日吧,我身子也受不得吵闹。”

孙宝琼没想到会这么快,但她没有多话,点头应下。

万氏看孙宝琼这般听话,甚至半点没反驳也很是诧异。

不过孙宝琼听话也好,也免得她废口舌劝她。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万氏不想再看见孙宝琼,摆摆手,让孙宝琼出去。

孙宝琼回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屋内亮着灯火,心下一顿,跨进门槛就有丫头小声道:“二爷在屋里头。”

孙宝琼掀了帘子进屋,就看到沈元瀚坐在椅上,好似在等她。

孙宝琼愣了下过去,轻轻唤了声:“夫君。”

声音里生疏客气。

因为两人的确算得上生疏,除了新婚夜那一次,两人再没有同床共枕过,沈元瀚甚至呆在这个院子里的时间都很少。

孙宝琼知道沈元瀚不喜欢她,防备她,除了她应该做的事情,她也没有去过分打搅他。

今夜她进宫了,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夜不一样,沈元瀚也难得会等她。

沈元瀚见到孙宝琼进来唤他,只点点头,又问:“累不累?”

孙宝琼摇头:“还好。”

沈元瀚穿着一身竹青色常衣,面如冠玉,灯火灼灼,他周身看起来很沉稳,又抬头看向孙宝琼:“太后让你进宫,与你说了什么?”

孙宝琼解开披风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刻她想起了季含漪的话,做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显露自己的情绪。

孙宝琼侧头看向沈元瀚,这个男子生的好又年轻有为,是她曾挑中的人,如今如她所愿成了她的夫君,她却并没有觉得高兴了。

因为她觉得她不可能触及到他的心。

但做真实的自己,将自己的苦恼苦闷都说与他,他会真实的对自己么。

但孙宝琼不敢赌,她即便是颗棋子,也没有勇气去做一颗弃子。

她身边还牢牢跟着太后的人。

她怀里还放着太后给她的,诬陷沈家与北边胡商勾结、私运铁器出关的罪证。

可这些她不敢和沈元瀚说。

除非皇上死了,不然太后不会倒,太后恼羞成怒迁怒她,迁怒她的家族,也轻而易举。

她心里的煎熬全都让她一人受着,她身边也没有亲人在。

但她自己也要在夹缝中求生。

孙宝琼捏紧手,面色如常的道:“太后仅是与我说了些家常。”

沈元瀚眼底微不可查的隐隐露出几分失望,他对孙宝琼有过惊鸿一瞥,若是孙宝琼坦白太后的目的,他或许还能试着接受她。

毕竟不管怎么说,孙宝琼已经是他的妻,于情于理,于他自小的教养,都不会亏待了孙宝琼。

但孙宝琼显然还是太后那头的人。

说不定还与太后密谋怎样害沈家。

她依旧不肯说半个字。

沈元瀚站起身来,没有再问下去,路过孙宝琼身边时,沈元瀚顿住步子,与孙宝琼道:“你早些休息,明日早些陪我母亲去寺里养病。”

孙宝琼回头看向沈元瀚:“夫君今夜不留下么?”

沈元瀚步子没停,也没回应。

他出了院子,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院子一眼。

暗处过来侍卫,沈元瀚低声道:“明日让人跟紧,不能让少奶奶出寺庙半步。”

侍卫领命下去后又对门口的婆子道:“少奶奶的一举一动,不管什么事情,每日都要事无巨细的禀报回来。”

那婆子忙道:“二爷放心,老奴时刻跟紧在少奶奶身边的。”

沈元瀚这才点点头,再踏进冷风里。

孙宝琼跟着万氏一同去永珍寺的讯息,季含漪第二日一早就知晓了,心里也隐隐明白因为什么。

早上问安的时候老太太与季含漪说:"这些日子送帖子来的,就不接待了,说你公公身子不适就行。"

季含漪点点头应下,再忙铺子的事情。

又才过了两日,宫里传信,让季含漪进宫,皇上要在年前看到梅花图,季含漪也不得不往宫里去。

去的那天,雪下的有些大,是这些日里最大的一场雪,季含漪手上还积了许多事情没有做。

就如沈肆说的,沈府的门生学生实在太多,临近年关,提前来拜访问候的人也很多,如今人情客往都交到了她手上,每日十几,几十封的帖子送来,送礼的也不少,都要一一记录,铺子里的分红还没有分好,庄子里的年贡陆陆续续,都要季含漪亲自过目。

季含漪这些日很少能喘口气,今日上午早早进宫,只盼着早点将这一桩事情做完,再做府里的事情。

进了宫,先去问候了皇后娘娘,皇后让太子妃陪着季含漪往梅园里去看看。

太子妃本来是不愿意的,再怎么说季含漪只是命妇,即便辈分上大,但自己还是太子妃,哪里有让她陪着的道理。

但皇后娘娘发话,她也不敢不听,便引着季含漪一同去。

程兰茹心底对季含漪有股莫名的排斥,她知晓自己并不喜欢季含漪,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就是不喜欢。

或许也是季含漪看到过她在皇后面前如何的不得宠。

去了梅园,梅林里开满了梅花,绿萼梅,鸳鸯梅,杏梅,檀香梅应有尽有。

这些梅花品种名贵,在园中争奇斗艳,暗香扑鼻。

季含漪不知晓皇上到底喜欢哪个品种的梅花,便问身边的程兰茹,程茹兰自然知道,皇上最爱杏梅,颜色清淡,香味不若腊梅那般浓。

但她摇头道:“父皇的确喜梅,也有不少画师画过,但我实不知父皇到底喜欢哪一种。”

季含漪见问不出来,也没打算问了,想着每样梅花先看一看。

正想着,忽然见前面过来一道明黄身形渐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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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没想到皇上这个时候回出现在梅园,忙与太子妃一起给皇上问安。

皇上走到季含漪面前来,看向季含漪面前的鸳鸯梅。

鸳鸯梅因是一蒂结双,所以叫鸳鸯梅。

视线又扫过垂头而立的季含漪与太子妃,皇上让两人平礼,又与季含漪道:“朕最喜欢杏梅,沈夫人为朕画杏梅就好。”

季含漪恭声应下,视线始终停留在皇上明黄色的衣袍下摆处。

说实话,皇上身上的气场是不亚于沈肆的,声音也并不温和,是常年上位者的威严。

又听皇上问:“这里的梅花喜欢么?”

季含漪就忙回:“臣妇喜欢的。”

皇上淡笑了声:“喜欢可以折几枝带回去。”

季含漪就要叩谢隆恩,皇上摆摆手让季含漪不用礼数,又再没说话的从季含漪面前走过去,也没有多留。

皇上一走,季含漪和程茹兰都松懈下来。

太子妃低声与季含漪道:“今日你运气倒是好,这个时辰能碰见父皇。”

“父皇平日里政事繁忙,上午几乎都是在保和殿和议事厅,几乎不会这个时候来梅园。”

季含漪也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皇上喜欢哪种梅花,她回去问皇后也是很容易打听出来的。

倒是皇上来这一遭,反而不自在。

她又问程茹兰:“杏梅哪里种的多一些?”

程茹兰些许不耐烦,还是带季含漪去了。

才到杏梅那处,又见一道玄色身影过来,身边的程兰茹最先看清,脸上带了一丝喜色,往前迎了过去。

季含漪侧头看去,就见着太子与太子妃站在一块,接着又往她面前走来。

江玄问季含漪:“舅母刚才遇见父皇了?”

季含漪点点头:“皇上说喜欢杏梅,我正打算去瞧一会儿就回去了。”

江玄的脸色顿了顿,听罢季含漪的话又点头。

季含漪问:“殿下怎么也来这儿了?”

问了这话又后悔,想着多此一问,太子妃在这儿,估摸着是来找太子妃的。

果真太子敷衍道:“正好路过,听说舅母今日进宫,便来看看。”

说着江玄又道:“母后留舅母中午用了膳再走,顺便陪着母后说说话。”

这也是应该的,季含漪虽说手头事情忙,进宫一趟也不能不在皇后那儿多坐坐,也就一口应下。

江玄又与程茹兰道:“你好好陪着舅母。”

程茹兰脸色难看,她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做什么要好好陪着季含漪。

她看着太子,在太子心里,自己永远都是最不要紧的那个人,万事都比她重要。

皇后娘娘这般对她,太子也这般对她。

况且她风寒了,皇后不知晓,她还特意与太子说过的,他居然还让她陪着季含漪在这儿吹冷风。

她忽的将手上刚才折的那一枝梅花枝扔在江玄的脚下,眼眶里盈满泪的控诉:“我风寒还没好,你非要我更病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江玄的脸色一变,看着程兰茹又开始变得无理取闹的脸,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这些月程兰茹没有一日不闹的,没有一日不哭的。

她看不见他在父皇的压力下如何小心翼翼,她只关心她被冷落这一件事情。

江玄深吸口气看了程兰茹一眼,一句话不说的就大步离去。

因着这一变故,程兰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哭起来,季含漪便忙叫宫人先退后几步,又想去劝说几句。

不过这是程茹兰与太子之间的事情,她不可能多言,只低声道:“您风寒了,这里风大,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儿吧,待会儿我去与皇后娘娘说一声。”

程茹兰忽的抬头看向季含漪,泪眼中闪烁的光芒很冷,看得季含漪微微一顿,她不明白,她与程茹兰明明什么过节都没有。

不对,好似也有的。

程兰茹是永清侯府的姑娘。

程茹兰忽然道:"你又看我一回笑话了,我娘家被你夫君害……”

这话说一半,程兰茹猛然顿住,惊觉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不然她也要被连累,她这些日甚至连太后都不敢见,就是为了避嫌。

程兰茹用帕子用力的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不用你来管,你先看你的去,我坐会儿便走了。”

季含漪本有点不放心,又看程兰茹看来的眼睛,微顿了下,还是轻轻点头。

季含漪其实也不想看了,想着折几枝梅回去也好,便让容春去折,折完后回头,没见着太子妃的身形,便回了皇后的坤宁宫。

皇后见季含漪独自回来,便问了句程兰茹,季含漪没说刚才的事情,只说:“太子妃娘娘好似有些风寒,便不好再陪我。”

皇后听了季含漪这话,脸色却并没有心疼,只是冷淡道:“她没有一日不作妖的,哪里就这么容易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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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说的这话季含漪不好回,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中午用了膳才回去。

只是回去的时候,看到宫门口等着她的沈肆,季含漪心头又有些难言的触动。

或许是害怕太后在这些日对她下手,所以这几月来,每回不管季含漪去哪里,沈肆总是会来接她。

季含漪也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她也在想,要是忽然有一日沈肆仅仅是因为太忙没有来接,那她心头也一样会有难过。

习惯有时候真真让人无法抗拒。

坐上马车时,季含漪靠在沈肆怀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一点都不想要进宫,即便她回去后再忙,但是在自己已经熟悉的地方,做起事情来也游刃有余,而不是在宫里处处都要小心着规矩。

她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懒懒的轻叹一声,觉得沈肆的怀里真暖。

沈肆的手指抚向季含漪的脸庞,脸庞上冰凉,低声道:“回去后睡一会儿,没做的事情搁置着,我让方嬷嬷和我收下的管事去做。”

季含漪本也不是一个勤快的人,不过在哪个位置上不得不做而已,冬日里她愈加的懒了,沈肆这般说她也巴不得的应下。

沈肆听见季含漪这干脆又绵长的应声,扯了扯唇角笑了下,又低头在季含漪眉心上一吻。

很快到了年底,季含漪从除夕忙到了初五才稍稍歇了一口气。

今年因为老首辅发话,一切拜访低调,季含漪的事情还没这么多,不过沈肆忙碌起来了,年后这一阵子是是各衙门都忙碌的时候,季含漪连着两日没见沈肆了。

今日本事想好好歇一歇,吃点喜欢的热茶,说说闲话,下午再好好多睡一会儿,偏偏顾宛云来了。

顾宛云来本是过来拜见白氏的,顺便过来看看她。

至少在顾宛云口中是这般说的。

顾宛云的气色看起来还好,面容红润,身上的穿戴也还算富贵,戴在身上的首饰也不少。

其实季含漪知晓顾宛云在荣国公府过的还算不错,沈肆在顾宛云求她那回的第二月放了白家三老爷,荣国公府觉得是顾宛云的功劳,不会亏待了她。

季含漪也不想为这事较真,顾宛云能够过得好一些也是好事,至少让外祖母有些欣慰。

季含漪坐在贵妃榻上,听着对面顾宛云絮絮叨叨的话,她说的无非是即便自己不管顾她,她在荣国公府也过得好。

又说白望宣对她也很好,最后她看着季含漪,含笑摸了摸肚子:“表姐,我已经怀上孩子了,郎中说已经两个月了。”

季含漪让人为顾宛云斟了一杯茶,听了顾宛云的话,面容上浮上一丝笑意:“这是好事,你头一胎,要好好修养。”

顾宛云笑道:“表姐放心,我自然要好好修养的,毕竟我夫君也很期待我肚子里的孩子。”

季含漪端着茶盏,白色茶雾扑向季含漪如画细眉,带着一股淡然的柔美,她吃了一口茶,没说话,只点点头。

顾宛云又问道:“姐姐的肚子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这话像是故意在季含漪的伤口上撒盐,容春气恼的站出一步:“表姑娘慎言。”

季含漪让容春退下去,这事不止顾宛云说,不少人也说。

她嫁给沈肆快一年,肚子迟迟没动静,没人说是不可能的。

之前太医来看过,诊脉是没有问题的,季含漪不着急,慢慢调养着就是。

她道:“这样的事情也靠缘分,说不定很快就来了,也不用你来操心。”

顾宛云看着季含漪平静的过分的面容,半点着急都看不出来,也是脸上僵了僵。

她如今能够比得过表姐的还有什么呢?不过是她比表姐要先生下孩子罢了,可季含漪脸上的表情却满是不在乎。

她又小声道:“我与表姐自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不知晓该不该与表姐说,可心里也是担心表姐的。”

季含漪看着顾宛云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好笑,说道:“你说便是。”

顾宛云便紧紧看向季含漪道:“有人说沈侯如今不怎么来表姐屋里了,所以表姐才一直怀不上,是不是?”

季含漪放下茶盏问:“你听谁说的?”

顾宛云一僵:"外头的人。"

季含漪便问:“外头的谁?”

顾宛云捏紧手上的帕子,小声道:“我不记得了。”

她说着看着季含漪的眉眼,那些话是她自己想的,她觉得要么是季含漪不能生,要么是季含漪失了宠,哪一样都是顾宛云想要看见的。

她只是想看季含漪是什么表情,她想要看透她,自己的心里才会爽快一些。

季含漪想笑。

寥寥几句,便知晓顾宛云空口胡说了,沈肆最近多缠人,季含漪要是都与顾宛云说了,怕她都要受不住了去。

但季含漪自来也不是喜欢说这些的人,只道:“这等话你往后还是少听,你怀着身孕,管好自己才好。”

“别听风就是雨,脑子也放在该放的地方。”

季含漪这话就直说了顾婉云脑子不好了。

顾宛云愣了愣,又看着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忽然又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东西,在季含漪面前,她根本就不屑一顾。

她本以为季含漪看到自己怀了身孕,一定会嫉妒的。

可她轻飘飘的轻言细语,半点都没有没有嫉妒的神色,全都是她在自做多情。

这一趟过来,更像是她在自取其辱。

顾宛云又忽然轻声问:“表姐说荣国公府不是真心想要娶我的,但现在我在荣国公府过的一切都好,表姐觉得你当初说错了么。”

这才是顾宛云最深的执念。

她想要与季含漪证明,她不是倚仗着季含漪才能嫁人的,她也能被人瞧上,她也并不逊色。

季含漪深深看向顾宛云,说实话,顾宛云还是没认清自己。

现在白家对她还不错,一来是白家三老爷被放回去的及时,二来是白家觉得自己与顾宛云的交情很好。

她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让夫君不放白家三老爷回去呢。”

“你难道真没想过原因。”

“你自欺欺人到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了?”

“你要记得,因为利益结的姻缘,到没了利益价值的那一天,摔下来会很疼。”

“但你若是未雨绸缪,眼光长远,你或许真的会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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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宛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知晓。

她一直都知晓。

她只是想在季含漪的面前争一口气罢了。

所以迫不及待的想在她的面前炫耀。

可是季含漪几句话就戳破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是最让她难受的。

季含漪并不想去毁了顾宛云现在的好日子,她对顾宛云说了几句真心话:“我其实是希望你过的好的,也并不想与你比较。”

“我需要与你比较什么?你即便过得不好,我就讽刺挖苦你?我手头上处理不完的事情,哪里有这个功夫?”

“你从来不曾了解过我,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也不曾了解我。”

“从始至终,我哪件事对不住过你,反倒是你,你母亲当初做的那些事,你当真都不知晓么。”

顾宛云脸色一白,呆呆看着季含漪,半晌说不出话。

离开的时候,顾宛云与季含漪愣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季含漪没说话,不想回这个没有意义的话。

顾婉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却又不去了解别人。

顾宛云一走,容春忍不住道:“她可真不消停。”

季含漪低头看账目,没说话。

又让容春去叫厨房的几个管事都过来,半月后就是沈长龄和李漱玉的大婚了,这回的大婚又是一场大办,安排的事情繁多,她也没空闲想那些不相关的琐事。

顾婉云走出去后,脸色却忍不住微微发白。

她来季含漪这里不为别的,只是为证明自己过得好,她没什么让季含漪瞧不起的。

可显然自己今日与季含漪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小丑。

可事实她说的没错,她是小丑。

白望宣对她根本不喜欢。

因为白望宣心里早就有人了,她是被他嫡母强行嫁给他的,白望宣恨他嫡母,也跟着恨了她,两人感情淡薄如水,只是维持着表面夫妻,她看的出来,白望宣对她是客气。

要不是因著白家觉得她身后有季含漪,有沈侯爷,恐怕这份客气都没有。

她在荣国公府过的其实也并不那么好。

荣国公府的白老太太还时常问她怎么没有与季含漪多来往,或是怀疑她与季含漪的关系好似也并没有那么亲近。

她不得不维持着笑去应付,谎说她和季含漪关系自小就好。

是啊,还是季含漪说对了。

季含漪看穿了她,所以季含漪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

而当初那个对她温声细语,满眼欣赏她的荣国公府世子夫人,嫁过去后那欣赏热情就都全没有了,她只亲近自己的嫡亲儿媳,对她疏远防备。

顾婉云紧紧捏着手,出去面对白氏的时候,还得任何情绪都不露出来,又往白大夫人那里去。

明氏看顾婉云回来,便问道:“你与你表姐好些日没见,怎么不与你表姐多说会儿话?”

顾婉云便笑道:“表姐是要多留我说话的,只是我肚子忽然有些不适,还隐隐作呕,表姐便让我先回去休息。”

明氏有些狐疑的看了顾婉云一眼,又淡淡点头:“你既不舒服,你便先回去吧。”

顾婉云松了口气,便与丫头先走了。

顾婉云一走,白氏就看向明氏问:“他们两人感情如何?”

明氏一身端庄华服,靠着椅背,慢悠悠的整理了下发上玉簪,又看向白氏道:“好不好的我可不关心,他们闹点事才好呢。”

白氏看明氏这态度,就知晓明氏有多厌恶那庶子了。

也是,庶子太有出,心里怎么能心安。

她又问:“你之前不是说望宣那姨娘还闹到我大哥那儿去了?中间还说要将顾婉云休了,你不是也被我大哥训斥了,现在她不闹了?”

明氏听了白氏这话,眼底一抹冷闪了闪,又看著白氏淡淡道:“她有什么本事再闹?老爷在边关哪里有空理会她?府里我做主,我说她身子不好,将她送去庄子养病,庄子里我让她过什么日子,她就得过什么日子,她敢再说什么?”

白氏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大嫂比自己狠多了,对妾室更狠。

明氏又看向白氏笑道:“不过说起来,那顾婉云的确是个草包,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

“望宣不喜欢她,之前还跑我那儿哭,哭又有什么用?女人越哭就越是引男人厌烦,不过倒是让我又找着机会训斥他们两口子了。”

“现在她倒是聪明了,不来我这儿哭了,不过她的蠢我倒是喜欢的。”

白氏其实不耐烦听这话,看了一眼明氏,白望宣好歹也是白家比较有出息的后辈,被明氏这么一弄,娶了个顾婉云拖后腿,不也是伤的白家基业?伤的她大哥子嗣。

想自己当初也是蒙了心,想对付季含漪和想救自己三弟应了这事,这会儿却是后悔。

不过事情已经如此,她不想多说,只是看了一眼明氏道:“我劝大嫂最好还是收敛些,大哥不是好糊弄的人,望宣的婚事的确不好,顾婉云若是没什么好利用的,我后来也要劝大哥休了她,胖她再娶个好的。”

明氏脸上一僵,想着自己嘴快话说过了头,便又转了话题问:“最近你与季氏相处的可还好?”

白氏听了这话,脸上神情淡淡的,只说道:“还能怎么样。”

“现在沈府的人都喜欢她,她做事得老太太的心,衬得我办事不力,斤斤计较,我还能怎么办?干看着她越过越好。”

明氏问:“你就甘心?”

“现在我看外头那些人都去巴结你弟妹去了。”

白氏撑着头,慢慢饮茶,低垂的眼眸掩饰冷意,又淡淡道:“不甘心又能怎样?我用什么跟别人争?”

“罢了罢了,那些人都捧高踩低,我现在只想我长龄的婚事顺顺利利的办了。”

说到沈长龄,明氏不由就问:“前几回来你都说长龄闹着不愿,现在愿意了?”

说到这个,白氏头疼的撑着头:“哪里愿意?他现在整日在京郊大营不落家来,连我都不理睬了。”

“我也不是没动过换一个人的心思,顺了长龄的心,与老太太说的时候,想让老太太出个面去文远侯府说一说,毕竟孙宝琼嫁了,长龄也就不急了,可却被老太太骂了一顿。”

“老太太说太后正找沈家的错处,长龄三书六礼都礼全了,人人都知晓了,文远侯府的闹起来,收不了场。”

“如今亲事只能按着定亲的日子来了。”

明氏也没想到沈长龄会这么犟,还犟了这么久。

她也没话说,只能安慰白氏道:“文远侯府那姑娘谁不说有才名,长龄性子还不够稳妥,要个稳妥性子的姑娘来相辅相成,长龄总会接受的。”

白氏当初就是这么想的,李漱玉她熟悉,性子沉稳识大体,长龄自小被她纵容了,有些随心所欲,要个姑娘管束他一二,哪里想就成了这样。

白氏叹息:“我们这么想又有什么用?他不这么想,他不喜欢,谁拿他也没法子。”

明氏就好奇的问:“那长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虽说如今不可能换人了,但为他纳妾纳个可心的,说不定长龄还能接受。”

白氏闭了闭眼:“我要是知晓他喜欢什么样的,我还能定下李漱玉?”

“明明从前他看见李漱玉也是笑吟吟的,结果说翻脸就翻脸,我是摸不透他心思了。”

“当初给他定亲的时候问他他不说,现在又闹起来,我现在只盼着婚事顺利,没闹出什么笑话来了。”

“前些日子我与文远侯府的夫人在一起说话,人家总夸我家长龄好,说什么盼着早点结亲,还转赠了李漱玉给他绣的荷包,我都接不下话。”

“那荷包还被长龄给扔了,下回我是没脸见人家了。”

明氏微微一顿,跟着叹息一声:“长龄小时候淘气,现在性子倒也这般。”

又对白氏好好劝了好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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