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沈肆找来
没一会儿药终于好了,沈长龄才赶紧小心翼翼的进来给季含漪喂药。
只是沈长龄到底没伺候过人,药汁顺着季含漪的唇边滑下去,沈长龄也不敢给季含漪擦,只是笨拙的再喂一勺。
一碗药至少撒了半碗,季含漪领口全湿了,沈长龄也不敢多看。
他只是这会儿心里头有点难过,没想到再见到季含漪,是在这样的场景,心里不希望季含漪出半点事,不由微微心急。
亦喂完药沈长龄就赶紧跑出去问郎中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郎中被沈长龄揪着领子,整个人半吊着,看着沈长龄发红的眼睛,只觉得吓人的很,只能说他也没办法保证。
药性在每个人身上产生的效果不一样,醒来的时候自然也不能预料。
但看沈长龄又似要发狠的样子,赶紧又保证了药一定有作用。
沈长龄到底心急,又看这会儿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待会来往的人多,为着保险,不叫人看到季含漪的面容,便又叫郎中包好解药的药包,又抱着昏迷不醒的季含漪往外走。
沈肆找来医馆的时候,又慢了沈长龄一步,看着那屋子里吃剩的药,又问了郎中中药的细节,沈肆深吸了一口气,拍在床柱上。
沈长龄这腿倒是跑得快。
还不听他的吩咐。
沈肆拍的那一下,直吓得郎中差点跪了下去。
现在这来的这位,明显比刚才那位看起来官还要大,外头守着十几个官兵,身边还跟着参将,就是拆了他这小小的医馆也是有可能的。
又看这位脸色阴沉,尊贵又看起来吓人,直呼自己今年犯太岁。
沈肆又环顾了屋子一眼,往床榻上看去,上头是季含漪发上的味道。
躁动紧绷的心,不管怎么说,还是微微松了一寸。
唯一的欣慰是季含漪现在应该无事,他这侄子之前虽说一直有些不着调,但为人品性教导的不差,大是大非上也能拎得清,算是慰藉。
季含漪在沈长龄身边,他还算放心。
只是沈长龄忘了他的吩咐,找到人送到他说的地方去,他早安排好了隐蔽的地方,不会暴露季含漪的身份,沈长龄偏偏不听话,这会儿还要去找他。
季含漪是在快要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眼前模模糊糊,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头顶的床帐,脑中想的却依旧是之前血淋淋的那一幕。
闭上眼睛,又是自己的手被拽着刺向表哥胸膛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的心境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季含漪身体本能的颤了颤,却惊动了就在帘子后头熬药的沈长龄。
沈长龄正笨手笨脚的用药炉熬药,两只耳朵时刻竖着,就不肯放过屋内的一点动静。
他本想的入神,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后赶紧起身往帘子内去,就正看到季含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呆呆色看着一处,看起来好似被吓得厉害了。
口中那声本来应该喊出来的五婶硬是喊不出口,他尝试了好多次,还是没法子当着季含漪的面喊出那个称呼。
但季含漪醒来,沈长龄还是惊喜的,赶紧问:“你醒了?好些了吗?”
季含漪刚看到沈长龄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一张脸,看了许久才看清。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药炉子真实的声音渐渐将季含漪从虚幻凌乱的废墟里拉回来,让她觉得眼前不是一场梦境。
看见了沈长龄,她心里放松下来,她放心他,轻轻道:“长龄。”
沈长龄听到这声声音,忙嗯了一声。
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急促的问:“你好些了么?”
季含漪闭着眼睛点头,吃力隐忍着身上的疼。
沈长龄听到这话放心了,又低头摆弄着手上的树枝,本来想问季含漪怎么被那些山匪抓住了,但又想这或许是季含漪的痛处,她或许不想说,又道:“你放心,没人知道这件事。”
“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将那些山匪杀干净,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的。”
说着沈长龄这才侧头看向季含漪:“我会给你报仇的。”
季含漪一顿,睁眼看着沈长龄的目光,从前在她眼里一直是带着有些懒散和笑意的眼睛,第一回让她觉得沈长龄与从前有些许不一样了。
她扯出丝安慰的笑缓缓道:“长龄,谢谢你,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你好好的才是最好的。”
“我不要需你为我做什么。”
又问:“在山下,那一箭是你射杀的山匪是不是?”
沈长龄赶紧点头,又不忘自夸了句:“我的箭术可不差。”
季含漪一顿,又松了口气道:“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只有今夜我身边的那些山匪知晓我的身份,始作俑者是个叫魏五的人。”
“他瞒着我的身份让其他山匪配合他,所以知晓我身份的不多。”
沈长龄想了想:“那些山匪跑的很快,但是我带来的人也不少,我带的都是箭术极好的弓兵,现在应该被杀光了。”
“我救你的时候,你正从马上下来,没人看见你的面容,知晓你的人应该不会有了。”
季含漪更放心了,喃喃道:“那就好。”
”事情没那么糟,若人问起,你记得说我只是来寺庙祈福,你恰好碰见过。”
说着季含漪看着沈长龄:“你愿意帮我么。”
沈长龄听着季含漪的声音,几乎要跳起来保证了,连忙道:“你放心,我定然是要这么说的,泄露出去天打雷劈。”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那发誓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沈长龄又小心翼翼的问:“五叔知道你在这儿么?如果五叔不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瞒着的。”
季含漪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向沈长龄摇头:“不用了,你能找你五叔来接我么?或者给你五叔传信。”
季含漪心里有打算,这里是寺庙,其实沈长龄的安排妥当,只要沈肆来寺庙里接她回去,万事都能应对,她都能圆过去。
还好只过了一夜,远没她想象中的那么糟。
沈长龄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五叔忽然这么大动干戈的围山,是为了季含漪。
又想起五叔让人给他的密信,顿时后背生了层冷汗,想着自己办砸了事情。
五叔让他将人带去五叔准备的地方,他却一心只顾着瞒着五叔在山匪手上见到季含漪的事情了。
只怕五叔见到他,又要训斥他了。
他赶紧一口答应下来。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的话,身体又疼又疲惫,缓缓闭着眼睛,只想再睡一会儿。
她紧张又紧绷的情绪里,终于有片刻松懈,什么都不愿去想。
沈长龄默默站在边,看季含漪领口上都是血,脸颊上的血也没有擦去,发丝轻散,眉色淡淡,唇也是淡淡的,整个人如雨后的远山,都透出一股朦胧与脆弱。
沈长龄看着心里还是难受的,又忙转过身到外头赶紧煎药。
一边将煎好的药倒出来,一边想着如何给五叔给讯息说季含漪在这里的时候,又听到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长龄听到马蹄声心里就一跳。
他忙往院门口抬头,就见着他一脸阴郁的五叔正从马上下来。
一看见他,就朝着他大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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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紧紧抿着唇看着沈长龄,下马的那瞬间,那股郁气也没有消解。
天知晓他在水县到处找沈长龄的踪迹找不到,结果他竟然将人给带到寺庙里来了。
沈长龄一看见沈肆,身上就一僵,浑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没想到五叔居然这么快的找到了这里来。
也是,五叔不管做什么,都万事比他牢靠多了。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等着五叔训斥他的擅作主张。
沈肆眉眼紧绷的看了一眼沈长龄,视线再落到沈长龄手上的药上,深吸一口气走到沈长龄面前问:“她呢?”
沈长龄听到五叔的话,怕五叔误会,忙又抬头看向沈肆道:“我碰到五婶的时候五婶正从马车上摔下来了,还没落在那些山匪的手上,也没对五婶做什么,五叔放心,五婶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沈长龄又心虚的低头:“将五婶带到这里是我擅自作主的,我当时只顾着五婶的伤了,忘了五叔的话……”
沈肆幽深的眼神看着沈长龄,看着沈长龄那因说谎话而游离的眼神。
沈长龄确实不适合说谎,与季含漪一般,眼神里总是能透出太多的心事。
但沈长龄这般为季含漪掩护,他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心头悬起的石头落地,绷紧的身体竟有一刻的软。
毕竟沈长龄的初心是好,他有这样的初心,就不会泄露出这回的事情,倒是让他放心了两分。
他抬起手,手上的力道缓慢且郑重,拍在了沈长龄的肩膀上,低声道:“长龄,谢谢你。”
“你立了功。”
肩膀上是沉重的一拍,沈长龄愣了愣,看向五叔布满血丝和带着疲惫的眼睛,他哑口无言。
又后知后觉的摇头:“五叔,是我该做的。”
”我也会将这件事瞒好的,我找到五婶的时候,没有多少人见到五婶,那些山匪基本杀光了,没人知道。”
“至于魏五,我让人一直追着。”
沈肆抿了抿唇,又拍了拍沈长龄的肩膀两下。
他高大的身躯满是疲倦,更没有多余的心思责问沈长龄自作主张将人带来这里,又问:“她在哪?”
沈长龄这才垂头,让开一步,小声道:"在屋里头的。"
又将手里的药递给沈肆:“这是郎中开的药。”
沈肆接过沈长龄手上的药,又深深看了沈长龄通红的双眼一眼,一言不发的往屋内走。
沈肆进去的时候,熟悉的味道袭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季含漪。
脚下的步子不由的加快,看着季含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凌乱的乌发还有领口处的血迹时,心里一瞬间如被刀割。
几个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他坐在她床前,一弯腰就将季含漪紧紧抱进了怀里。
沈肆叹息,历来笔直的后背佝偻,手掌更用力的贴在季含漪单薄的后背上,让季含漪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
那胸膛上还带着日夜兼程的凌乱与风尘,从来一丝不苟的衣袍上,早已满是褶皱。
他低头让季含漪靠在他肩膀上,用低沉的声音带给她安心:“含漪,没事了。”
面前是熟悉的味道,沈肆的胸膛依旧宽阔,季含漪闭着眼睛埋在沈肆的肩膀上。
她以为她会哭的,会扑在沈肆的怀里大哭。
但此刻她的心静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好似在一瞬间经历了生死。
她的手还亲手杀死了人。
她只知晓,自己现在还活着。
真实的活着,被搂进一个可靠坚实的怀中。
脸庞又被沈肆宽大的手掌捧住,他的指尖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面前昏沉沉一片,她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低沉的声音带着炙热的呼吸扑向她:“还害怕么?”
季含漪的眼眶红润带着薄薄的水雾,好似受惊的小鹿,尽管害怕,却很听话的没哭,小声道:“我不怕了。”
“是长龄救了我,侯爷也替我好好感激他。”
季含漪的确不怕了,在生死的一瞬间都经历过,此刻是她最庆幸的时刻。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眸子,那双眸子看着叫人心怜又触动,即便没有她的撒娇,她的哽咽,眸子里受过惊吓的脆弱却清晰可见。
他知晓的,她其实还是害怕的。
只是季含漪身上有一股柔软的坚韧,叫人对她又怜又爱。
沈肆指尖轻轻抚过季含漪的眼睛,他宁愿她躲在他的怀里好好哭一场,控诉他没有护好他,他心里兴许会好受一点。
又深吸一口气,沈肆低头额头抵着季含漪的额头轻声道:“吃了药,我带你回去。”
季含漪任由沈肆轻抚她脸庞的每一个角落,她身上的虚弱无力,又听话的嗯了一声。
沈肆端过药来,坐在季含漪的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再轻轻给季含漪喂药。
季含漪浑身都很软,那股疲倦让她连睁开眼睛都有些费力气,只靠在沈肆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沈肆的目光却不由看向季含漪的领口,白边领口上的斑驳血迹很明显,他已经从抓到的山匪那里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一切的来龙去脉。
沈肆不愿再在季含漪面前再提起那些事情,他只是无声的冷了冷眼神。
视线又微微一上抬,就看到站在窗外的沈长龄正往里头看。
沈肆将薄情的带着的严肃的眼神看向沈长龄,无声里沈长龄已经被沈肆的眼神吓住,连忙手足无措的做手势,接着又从视窗离开。
沈长龄靠在墙上失神,他本来是想进去与五叔说他要先走的,看来现在也不是时候。
沈长龄看着远处愣了愣,想了想刚才五叔抱着季含漪的样子,又一言不发的往庄子外头的马匹走过去,默不作声的骑马离开。
屋内,沈肆手上的一碗药很快喂完,再细致给季含漪擦过了唇角,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才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打算抱着她回去。
这里不是久待的地方,季含漪的身子也要让郎中好好再看一遍。
将过来时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盖在季含漪的身上,又将季含漪横抱进怀里。
季含漪软软的靠在沈肆的怀中,听着沈肆低头朝她低语来的声音:“我们现在回去。”
庄子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马车宽敞,随行的护卫都在不远处等着。
沈肆抱着季含漪上了马车,马车内的垫子上很柔软,季含漪一躺上去,身子就又忍不住轻轻蜷缩起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身上的凌乱,又看着缩成一团的人,看起来单薄的叫人心疼。
他俯下身去,将季含漪带进自己的怀里抱着,看着她闭着的眼睛,手掌轻轻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
又怕季含漪睡的不好,将她发间的簪子除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层层叠叠的蜿蜒在她身后,将季含漪那张凌乱的小脸遮住小半。
季含漪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沈肆手指抚上去,垂眸静静看着季含漪睡过去,却还在不停轻颤的眼睛。
季含漪的手指一直紧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将脸紧紧埋在沈肆的怀里。
到了沈府,沈肆早已先叫文安先打点好,让下人回避,从东侧门进去。
只是路过一处小花园时,一个人影闪过,又在沈肆走远后又探出头来。
那是大房的妾室刘姨娘,她下午才从父亲那儿回来,要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也是无意中撞上了,就看到沈候抱着个人从前面走过,虽说离得稍有些远,但那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披风还是让人看出一丝不寻常。
也大抵是看错了,毕竟也看得不清楚,就是被沈候的脸色吓到,怕自己撞见了什么,就有些心惊胆战的,下意识的就躲在了假山后面,没敢出声。
也不知道沈侯怀里抱着人,到底是谁。
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不敢去探究主子的事情。
她心里惊疑着,知晓这样的事情自己最好要当作没看见,便等着那后面跟着的丫头也一并都走了后,才拍着胸脯悄悄的转身。
只是才一转身,就看到身后站了个一脸严肃的婆子,吓了刘姨娘一大跳,本就年轻,性子胆小,刚才又好似撞见了不该看的事情,心里头正发虚,又见着了大夫人身边的婆子,不由吓得轻叫了声。
张婆子是白氏身边的得力的大丫头,刚从厨房回来,回来就见着刘姨娘站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的,便过去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刘姨娘是老爷去年纳的妾室,生的水灵灵的很漂亮,又只有十六,细皮嫩肉也年轻,是铺子里的掌柜挪了铺子里的银子去赌,输了银子填不上来,便将女儿送给了老爷,老爷一看见人就收了房,这一年来老爷去她那儿也有好几次。
但这刘姨娘天性胆小听话,老爷对她也不冷不热的,夫人也没将刘姨娘放在眼里过。
张婆子是白氏身边的管事大婆子,在这府里都是有些头脸的,对刘姨娘倒是没放在眼里,但看刘姨娘看她吓了一跳一跳的反应,总觉得有事,便端着手对着刘姨娘似笑非笑道:“姨娘在这儿做亏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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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按理说张婆子再有脸面也是奴才,这样的话是不敬的,但刘姨娘对张婆子很是客气,如今这沈府上下都是白氏一人打理,这张婆子又是白氏身边的脸奴才,刘姨娘一个毫无背景的妾室,却是不敢在张婆子面前摆什么谱的。
她看张婆子误会了她,忙慌张的摆手:“嬷嬷误会,我正从外头回来,走这条路的。”
张婆子认定刘姨娘有鬼,又逼了一把:“姨娘该知晓大夫人的性子的,若是让她发现了姨娘做了什么,到时候可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事情了。”
刘姨娘听了这话,脸色白了白,白氏在府里只手遮天,后宅事老爷一概不管,若是白氏存心对付她,她便是被打死,都只能是被悄无声息的打死。
她又不比罗姨娘,她是鸿卢寺少卿的庶女,又有陪伴老爷二十来年的情谊,膝下还有出息的儿子,一下被张婆子的话吓住,连忙交代了刚才瞧见的。
张婆子听罢,又看了眼刘姨娘的神色,却是低低道:“原是这事,二房侯爷的事,你是要小心,别乱说话。”
刘姨娘赶紧点头:“可不是,我也是吓着了。”
张婆子又与刘姨娘说了几句,又说要赶回去复命,就先走了。
刘姨娘也忙带着丫头离开。
这头张婆子匆匆回了白氏的惠风院,先说了去厨房交代好的事,接着又凑到白氏的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白氏正撑头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边小丫头揉着脚,她听了张婆子的话,眼皮微微一抬,看了张婆子一眼,接着又让屋内的丫头先全都退出去,再懒懒的坐起了身。
张婆子弯着腰,殷勤的去给白氏沏茶,双手送过去,边说起了从厨房出来碰到刘姨娘的来龙去脉。
白氏靠在贵妃榻上,慢悠悠的听着张婆子的话,直到听到张婆子说:“那刘姨娘历来胆小,不可能诓骗老奴。”
“之前不是说二夫人上宫里小住去了么,本来昨日下午就该回来的,可却又说二夫人忽然上香去了,侯爷昨夜也不在府内,今日却抱着个女子回来,裹着披风,像是要掩人耳目似的,那女子怕就是二夫人。”
“老奴还特意去角门处看了看,那守门的都被先支开了,一路走都没见着丫头,老奴想着有点不对,莫不是二夫人出了什么事?”
白氏听罢微微一顿后,又想起昨日掌柜的过来交帐,提起昨天下午南大街上马匹作乱的事情,那也正是从宫里出来到沈府的路,说是还撞倒了一辆马车。
她想着又睨了张婆子一眼,淡淡笑道:“你做事倒是一向合我心意。”
刘婆子赶紧殷勤道:“老奴也是想为夫人分忧。”
白氏不语,又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凝眉细想。
沈肆的性子她嫁入沈府这么多年,还算了解一二,平日里不近女色,她之前还想着给沈肆屋里送去两个貌美的丫头,与沈肆拉近些关系,结果沈肆第二日就送回来了,是不可能抱着其他女子回来的,还是回的他自己院子。
那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季含漪了。
又想着昨日里街上出的事,细细想了下,不由的心思动了动。
她将手上的茶盏往旁边的小案上一放,又看向张婆子:“你现在去将罗姨娘请过来,务必快些。”
张婆子一走,白氏让丫头全退下去,又叫了身边大丫头银香进来伺候。
她往床榻上躺了上去,又叫银香拿来了抹额套上,再叫她去润了帕子,擦去脸上的脂粉,最后再让婆子去将她柜子里的永贞丸拿出来。
那永贞丸是上好的补药,用的全是珍贵的东西,就连白氏平日里吃也是省着吃。
那药丸用的鹿角胶,伍生地,海马,黄连等制的,因着里头配了味黄连,很是苦涩,药味亦大,白氏平日里只在老爷不来的时候夜里吃。
她将永贞丸掰开,吃了一口,又将剩下的揉碎让身边贴身丫头撒在香炉里,顿时屋子里就一股药味了。
再撑头靠在银枕上,做出面色憔悴的样子来。
银香看著白氏这番动作,知晓是要做装病,便也很有眼色的出去吩咐,说白氏病了,正在休息,让她们动静小些。
没过一会儿,罗姨娘便来袅袅婷婷的来了。
白氏眼神看向罗姨娘,一身桃金色的云锦料子,身上和发上的珠钗和首饰,也都是上上好的东西,过来的神色虽说足够恭敬,但她浑身上下,和那红润的保养的很好的脸庞都在昭示着她的日子过得多舒心,有多得老爷的宠爱。
罗姨娘是在白氏嫁来的第三年进的府,她是被她父亲送给了老爷做妾的,又因她生的貌美,一双桃花眼,皮肤白皙,身段风流,从进府的那一天起老爷便爱往她那里去。
后头她又生了大姑娘和二爷,二爷更是有出息,至少比自己的小儿子有出息的多,考上了进士,如今又在翰林,老爷也十分喜欢重视二爷,这罗姨娘在老太太那儿也得了些脸,这些年倒是有些得意了。
此刻白氏看着罗姨娘走近,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掩盖住眼底的冷,又捂帕咳了两声。
罗姨娘听见了白氏的咳,忙一脸小心的过去问候。
白氏看着罗姨娘关心的神色,又脸色虚弱的摆手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不过染了寒气,病来的又急,头疼起来了。”
罗姨娘闻着屋里的药味,又看著白氏脸上苍白的脸色,想着早上来问安的时候白氏脸色瞧着还好,这会儿就病这般了,便也忙道:“夫人操心着府里大小事,也受累了,妾身在这儿陪陪夫人说说话吧。”
白氏历来精明能干,罗姨娘的确还是第一回见白氏这个样子,但也摸不清白氏现在叫她来的心思,便也小心应对着。
白氏淡淡看了一眼罗姨娘,这罗姨娘惯会巴结人,说奉承话,老爷被她哄的容光焕发,在自己跟前也讨好话说尽,背地里却让她儿子处处压着她的长龄一头,面上装的乖顺,背地里隐隐张扬。
白氏隐去神情,叹息一声:“这倒是不必,何必让你也过了病气去?”
“我叫你来,是你做事妥帖,有事交代你的。”
罗姨娘便忙问:“夫人何交代?”
白氏侧着身,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捂在唇边,又沙哑道:“前上午常熟的庄子管事来了一趟,送来了今年的新茶,你知晓的,老太太最爱吃新茶,你做事妥帖,也帮我料理过事务,便这会儿去将新茶看着分去各院子里去吧。”
“这两日府里的事情,你也帮我料理着。”
罗姨娘的确帮著白氏料理过府中事务,当初白氏生沈长龄的时候,出了血崩,差点伤了根本,她养身子的那些时候,府里的事情被老爷去老太太那儿说了,让罗姨娘打理着。
这事其实至今是白氏最恨最挂怀的事情,她为了沈家的后人危在旦夕,老爷却忙着将她辛辛苦苦料理的管家权交给他最喜欢的妾室罗姨娘。
也是从那一回事情起,但凡白氏有个什么忙不过来的,府里的事便预设交给了罗姨娘来办。
白氏自来是个要强又心高气傲的性子,这几年里,即便身子再不适再忙,就算是病了也要硬扛着不让罗姨娘插手。
罗姨娘听了白氏这话也觉得有些诧异,她已经三四年没帮忙过了,她心里也清楚白氏不愿她插手,虽说有心,但到底自己只是个妾室,白氏又太强悍能干,她也渐渐歇了心思。
之前想帮忙打理府里,是为了让下人看清她的地位,为了自己儿女不因为妾生子在府里受苛待冷眼,如今女儿已经嫁人,儿子又考上进士,现在她也懒得管那些事情了。
如今又看白氏这病怏怏的样子,像是真的病得不轻,又想着能在老太太跟前儿讨好的事情,怎么又不做?当即也一口应下来。
白氏看罗姨娘应下,掩盖住眼中冷色,又闭着眼喘着气道:“你这会儿快去吧,那新茶不就吃个新么。”
罗姨娘忙不迭应着。
罗姨娘转身退下去时,白氏看着罗姨娘的背影,又闭上眼睛。
她身边的另一个大丫头银春这时候进来,看着罗姨娘的背影出去了,才弯腰在白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府里来了郎中,往松鹤院去了。”
白氏眼神顿了顿,又冷笑一声,想起刚才罗姨娘脸上那有些高兴的神情,冷嗤一声。
这罗姨娘不放过任何一个巴结讨好的机会,只怕要亲自去松鹤院一趟,她一份大礼等着她呢。
瞧着沈肆娶了妻,觉得自己不能管家了,欢天喜地的想要去巴结二房的人,那便让她去巴结个够。
就是不知道这回她能不能巴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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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寂静。
白氏又轻轻的理了理发丝,再接过银香送来的茶,脸上淡笑,又对银香道:“这事别提,也当做都不知晓侯爷回来的事,明白么?”
银香赶紧点头道:“夫人放心,不会传出去的。”
白氏靠在枕上点点头,又想起沈长龄去剿匪的事情,心里头也是有点担心,怕他出事,只是自己到底没能劝得住他,难得如个犟牛一样的非要娶,拉都拉不住,非说要挣什么功名来。
白氏虽说想要沈长龄有出息,却是不想他拿命去挣,心里忽然又突突跳了两下,总觉得有些不安稳,又赶紧坐起来让银香给她披上衣裳,再去拿香去案前上一柱香,保佑沈长龄安安稳稳的回来,即便没有挣个什么功名,安稳回来就是了。
自从沈长龄去剿匪这些日,白氏心里就不痛快,提心吊胆的,夜里都睡不安稳,总在担心他。
这头罗姨娘出去后,张嬷嬷候在门口,见着罗姨娘一出来,赶忙过来引罗姨娘往库房去,又说茶已经分好了,看罗姨娘觉得合不合适。
罗姨娘打理过这些事,也是得心应手,她本来也是麻利的人,很快各个院子里的分例都分了出来。
罗姨娘也有私心和心眼,没用白氏身边的人去送,就叫了自己院子里的丫头来身边跟着着。
张婆子站在一边儿看着,却是没出声。
往前也是,罗姨娘说着是不好使唤大房院子里的丫头,其实也是用自己的人去拉拢人心,也不能挑她大毛病,府里还真被她拉拢一些人来,从前夫人为这事也气了好几回。
老太太那儿的罗姨娘自然要亲自送,二房侯爷那儿,罗姨娘想了想,还是要自己送一回。
自己儿子往后在官场上少不得要沈候也提携一二,与沈候打好关系,也是要紧的。
再有她也看清了,如今沈候娶了妻,这白氏还能管家多久?
这么一想,罗姨娘先是亲自去了老夫人那里一趟,说了好些奉话,虽然老太太依旧还是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却夸了她养了个好儿子,她心里也很是高兴。
接着罗姨娘又往松鹤院去,想着即便那儿没人,总归让松鹤院的知晓自己亲自去送的心意,讨个好也是。
往松鹤院去的时候,罗姨娘让人特意去前门门房处问了问,季含漪回来没有。
她知晓季含漪进了宫,呆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是皇后娘娘也认可了季含漪,往后回来可不一样了。
若是回来了,她自己特意亲自去这一遭,想的也是趁机和季含漪拉近关系,这府里将来谁做主,一目了然的事情。
她早就存了想要接近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回可倒正好是个机会。
但门房的人说没见着,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但步子却没停。
其实这还是罗姨娘第一回来松鹤院,沈候的院子,她寻常是不敢来的,今日是得了正当由头,所以胆子也大了些。
只是到底心里也有点发紧,还没走近院子,脚步就自然放轻了。
她往院门口去,刚说了来的缘由,就被院门口的文安拦着,说里头这会儿不方便见人。
罗姨娘见居然是文安守在院门口的,想着那定然沈候也在的。
罗姨娘被文安被拦住了,脸上也半点不生气,还问道:“那二夫人可回了?”
文安皱眉看了罗姨娘一眼,也不知晓罗姨娘这时候来打听夫人回来了做什么?
本来不想理会一个姨娘,不过主子事先也吩咐了回来该怎么说,便耐着性子道:“侯爷刚接夫人从寺里回来,夫人染了风寒,这会儿正歇着。”
言下之意是她可以走了。
罗姨娘心说今儿怎么一个个的都病了,面上立马关心起来:“我正好知晓个风寒对症的方子,很是管用,要不我进去将方子说与二夫人吧。”
只是她一说完,文安就有些不耐烦的打断道:“郎中刚才已经来了,不劳您来操心。”
文安这明显送客的神色,罗姨娘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脸上悻悻,也不敢多说,毕竟文安是沈候身边贴身常随,她也不好得罪了。
只是想着亲自来一趟却连面都没有见到,心里头还有点失落。
她将手上的那一罐新茶送过去,让文安帮忙送进去。
文安接过东西,又看了罗姨娘一眼,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罗姨娘便只好转身。
她正要走的时候,又忽见着院内一个丫头从屋内出来,手上正拿着衣裳,她看了一眼愣了下,还没看清,面前很快就被文安的身子挡住:“姨娘慢去。”
罗姨娘连忙应了,接着匆匆忙忙的就带着丫头离开。
她一直走出了好几步了,才连忙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罗姨娘越想越觉得有点心慌,只觉得自己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当即又赶紧离开。
这头文安看着罗姨娘的背影,皱紧了眉。
院内的正屋内,郎中正站在外间与沈肆恭声说话:“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体内中的药已经解了,只是受了惊吓,神思有些涣散,需得好生静养,安神定惊。”
“身上的其他摔伤倒是不严重,没伤及内腑。”
沈肆脸上稍放了心,又往屋内去。
屋内季含漪身上的血衣换了下来,里头只穿了单衣的缩成了一团,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沈肆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想象着她落进那些人手上的绝望,她的身上都是血迹,她见到了什么,收到了什么惊吓,沈肆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也是他没有护好她。
若是他亲自接她回去,是不是她就不能遭遇这样的事情。
虽说是有预谋,总归自己在她的身边,她不至于会这么害怕。
沈肆的眼神微微发疼,又低头去轻轻将被角的一角掀开。
从来如春的一张玉面此刻脸色苍白,晏晏的水眸也失了神采,眼眸半合,像是疲惫极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般安静与听话的模样,没有惶惶不安的落泪,也没有诉苦,只是苍白的小脸儿暴露出一丝脆弱情绪。
沈肆轻轻的弯腰,目光看着季含漪月白色的衣襟领口上也染上的血迹,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脸庞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却好似仍旧有血的影子在,沈肆总忘不了第一眼看到季含漪后,她脸上的模样。
干涸的血迹留在她脸颊上的模样。
指腹一点点摩挲在季含漪软嫩的脸庞上,沈肆说不出话,沉默如水的眸子带着最深刻的情绪。
他低声道:“困了么?”
季含漪此刻目光所及是她温暖的床帐,味道是她喜欢的味道,没有血腥与土腥的味道,还有沈肆在自己的面前。
周遭都是她熟悉的,她不怕了。
她轻轻的点头。
她的身体真的很疲倦,她也很想睡着,只是心里又一股心悸的心跳声,却让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闪入眼前的都是夜晚的火光与血,还有一张张猥琐又残忍的的面容。
沈肆看季含漪眼帘半合,疲倦极了的模样,他没提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只是用力握紧季含漪的手:“想要先沐浴么?热水已经放好了。”
季含漪眼神看向自己被沈肆握住的手,袖口处隐隐可见被一点血迹,她很快点头,沈肆便抱着季含漪往浴房去。
屋内没有伺候的丫头在,一应要用到的东西都摆放在一边,沈肆眼神看着季含漪,她的手紧紧攀在他的身上,虽说她埋在他的怀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捏的发白的指节却暴露出她此刻的依赖。
本就是自小在闺阁中被娇养长大的人,十来年里都被护的好好的,自小胆子也不并大,从前小时候一条大鲤鱼都能吓得往她父亲怀里去,被她不耐烦的一个眼神看过去,都能泫然欲泣的人。
沈肆想起初初见着季含漪的时候,的确是并不怎么喜欢她的。
刚开始她对什么都好奇,喜欢胡乱碰他的东西,还会扯他的袖口对他问东问西,可后头就习惯有她了,再到对她再来的隐隐期待。
沈肆垂眸看着埋在怀里的人,白雾缭绕的浴房内,他耐心的坐在一边椅上,为她脱衣。
指尖触到她领口的时候,他感受到怀里轻颤了一下,接着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软,好似挣扎纠结了许久,又软软无力的垂下去。
季含漪心里的确挣扎了下,毕竟被沈肆剥去衣裳,要在他的面前袒露身体,她还是不能习惯。
可她想起她的身子已经被沈肆看过,自己最私密隐秘的地方也被沈肆触控过。
是沈肆抱着她回来,他替她掩着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自回来后都是沈肆在她身边照顾她。
刚才她更看见了沈肆眼里对她的担心。
从来冷清的眉眼,担心的神色第一次叫她心跳漏了漏。
此刻她浑身虚软无力,沈肆亲力亲为的抱着她来浴房,这份照顾,她想着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拒绝他的好意。
她身子软绵绵的靠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咬着唇瓣,捏紧着沈肆腰后的衣裳,叫自己别那么害羞。
可毕竟是第一回沐浴的时候有沈肆在,怎么能不害羞。
她将身子整个缩排水中,看着沈肆拿起帕子要为她擦拭,看着沈肆那双寂寂的凤眸,他沉默的眼神里看着更是矜贵与无言的深邃,叫季含漪怔怔看了瞬,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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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被沈肆抱着出去的时候,季含漪已经快要睡着了。
一被沈肆放到床榻上,就将身子往被子里缩着想要睡了。
她似睡非睡的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高大的人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她乱糟糟的想,从她被他接回来,沈肆一句也没有问过她。
她本来还在担心沈肆会觉得她中了春药,又被山贼掳走,他会多想的。
沈肆会多想么。
她张唇,声音很细:“你见到我表哥了么?他……”
话到一半,季含漪看到沈肆沉过来的眼神,又不敢说下去了。
沈肆现在的脸色是阴着的,吓人的,沈肆自己不知晓,他严肃思考的时候便是这样,自来是这样。
沈肆凤眸往季含漪看去,低声回答了她:“长龄将他带走了,能不能活下来,并不清楚。”
沈肆说的言简意赅,季含漪也听明白了,如鲠在喉的,不想去想。
她垂着眼帘,洗干净的白净脸庞往锦被中埋,声音哑了些:“我表哥说,在我还没有成婚的时候,就有人在盯着我的院子。”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带着水润与脆弱的柔光,看起来说话也小心翼翼的,他顿了一瞬,紧抿的唇瓣松了松,又缓了声音:“你不用再想,我会查清的。”
季含漪杏眸看着沈肆有些没力气的软声道:“我想将我知晓的都告诉侯爷。”
“表哥说那人的身份很高,他不敢告诉我,怕报复了顾家。”
“侯爷可以去找我表哥问的,若问不出来我也能去劝。”
“若我表哥还活着的话……”
说到这里,季含漪心里隐生出难过来,又咋了眨眼睛,闭上眼彻底埋进被子里。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青丝下露出的白净侧脸与颈脖,看着柔软娇气的人,此刻像是委屈了的样子,叫人心底也跟着软。
沈肆并不擅长如何哄人,他唯能将伤害季含漪的人都得到后果。
正要伸手去将如兔子般埋着的人抱进怀里时,又听季含漪捂在被中轻轻的声音:“绑我的那人好似与侯爷有过节,我还记得他的样子,我能画下他。”
说着季含漪从被中露出一双晶莹剔透水润润的眼睛:“我现在就能……”
季含漪的后头的话被沈肆打断,她的身子被沈肆一把揽入了怀里,眼角覆来一只修长的手指,又漫入她散开的青丝中。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眼眶的通红,看着她眼里破碎柔弱的神情,叫他既怜又疼。
他叹息的对她开口:“含漪,一切交给我。”
说着又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你说的那人现在叫魏五,从前他叫孙平中。”
说着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从前他的父亲是吏部郎中,他是家中独子,没有功名,喜好偏门,但也无伤大雅。”
“但他后来又做来京朝觐官员的生意,每每官员上京朝觐,要寻门路拜访走动,他便利用他父亲之职牵线,收下不少贿赂。"
“此事我的人早已盯住他,是我三年前亲自审理的案子,将他父亲与他一同治了罪,他父亲撤职贬官,死在狱中,孙平中与孙家其他人流放戍边,家产抄末,按着律法,妇人入奴籍入教坊司,女眷被没入官府为奴,但她妻子的确刚烈,在从教坊司楼上跃下,死的时候衣不蔽体,我出面让人将她好生安葬了,后来孙平中也在流放路上逃了,辗转各地,现在去了大王山做山贼。”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话,一下就听明白了那孙平中一家并不冤枉,是罪有应得。
从前她父亲就说过,朝觐之年,便是京官收租之年,外官至期的时候,多数盛金帛奉京官,上下相率而为利,苦者都是小民。
若是没有沈肆正风气,朝觐又有何意义,百姓又如何能等到父母官。
可那样作恶的人,却觉自己冤枉。
她紧紧捏着沈肆的袖子,将头埋在沈肆的怀里,纷至沓来的情绪叫她难受,又喃喃道:“是他害了他的妻儿,不是侯爷。”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又将怀里的身子紧紧抱紧,低头下巴抵在季含漪的发顶,哑声道:“含漪,都过去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安心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线西斜,已经快要到了掌灯时候。
沈肆默默的坐在床边,看着床榻上季含漪睡着的模样,直到确定她的呼吸绵长,睡的正沉的时候,才慢慢弯腰伸手抚了抚季含漪的脸庞,为她将睡的凌乱的发丝从脸颊上挑开,又看了看人,才起身走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黑,沈肆走到外头廊下,灯笼光线将沈肆修长的身形拉下影子,在冷清的夜色里摇曳。
文安早就等候在外头,见着沈肆出来,连忙将手上的两封快马送来的信件放到沈肆手上。
沈肆将信接过来开启,信上内容他草草看过,看到最后,又将信扔回到文安手上。
另外一封信展开,信上的内容是宫内通风报信的人找到了,土字营的陈康,正押在都察院的刑房里。
沈肆神色动了动,又往外头走。
都察院的刑室内,不似诏狱那等鬼哭狼嚎的地方,关押陈康的地方陈列整洁,没有刑架,没有火盆,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康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后背却早已被汗水打湿。
门被开启,他视线上抬,便看到左都御史大人站在桌边,揹着本就昏暗的光线,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又锐利,没有任何波澜的朝他看来。
他知晓沈肆有多可怕,身上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可那颀长的身形却朝他慢慢渡步过去,身上那股独特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便沉甸甸的迫近,让他几乎要在下一刻就跪地求饶。
沈肆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看着陈康脸上的冷汗,脸上的冷酷,仿如一把锋利的刀。
接着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声音冷且淡的开口:“陈康,景元九年入宫,父早亡,母多病,有一幼妹待嫁,膝下一子,全家都指你一人俸禄。"
“你月俸五两七钱,宫外租屋一间,月租二两,平素好堵,欠如意坊赌债九十四两,上月二十七,你还被赌坊的人打伤了腿,但你四日前还清了债务,还给你母亲抓了五副药,两日前又给你妻子打了一副银簪。”
陈康越听,脸色就越是灰败。
接着又听沈肆凉薄的声音:“昨日,也是闹市纵马这日,你轮值西华门,申时一刻至申时三刻,正是我夫人出宫西华门之时。”
说着沈肆看着张康:“那段时间,你去与谁报信。”
陈康张着口,冷汗湿了衣裳,不敢相信沈肆这么快就查到了他的头上,又将他所有的事情查的这么明白。
他竟然还存了侥幸,他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甚至问的不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问的他与谁报信。
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全盘托出。
但他知道承认的后果,又语无伦次道:“小的,小的……只是尿急,并没有……”
沈肆冷眼看着陈康,冷酷的眉眼叫陈康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
沈肆动了动手指,手下很快将一个罐子放到桌上,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罐子破裂,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撒了一桌。
陈康瞬间眼睛瞪大,眼里满是血丝,身体因为激动,已经不受控制的颤动。
他藏在屋下地里的银子,居然都被都察院的人挖了出来。
他本是想着自己若是真的出事,至少家人还能有银子度日,这一瞬间,他真真切切觉得骇人起来。
又听面前冰凉的声音响起:“你妻儿就在隔壁,你可以不承认,但你这些银子若是说不出出处,本官只能判你利用职务之责偷拿宫中东西变卖,一样可以将你治罪。”
"至于你的妻儿母亲,本官可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还要为你偿还你所偷东西的银钱,陈康,你想明白,一家老小可等着你过活。”
说着沈肆慢慢弯腰靠近陈康,声音如冷刃:“至于你偷了什么,不过本官一句话罢了,”
“杀头罪还是诛连的罪,或是本官给你妻儿留条生路,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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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猛地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神,那双眼睛冷黑又无情,声音如修罗,叫他之前觉得不过自己一死,至少还有钱财留给妻儿老母的心,此刻都崩塌了下去。
他连忙求饶,全都交代了出来。
他那日在赌坊输了钱,周围已经没人肯给他接银子了,却忽然有人说可以让他发财,只需要看着沈府的马车从宫里出去后去一个地方报信,就能得两百两银子,他当时也是蒙了心,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音字,想着这般容易的事情,想也没想的就一口答应了。
他原想着定然是查不到自己头上的,却没想到事情才过了一天就被查到了。
沈肆看了眼陈康涕泗横流跪在他脚下磕头求饶的模样,眼中厌烦,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身后是手下询问陈康那人细节的声音,他静静听着,却知晓陈康口中再问不出其他了。
赌坊里鱼龙混杂,那人又特意隐瞒了身份,陈康连对方面容都说不清,说不定那人早已不在京城,这条线并不好找。
知晓季含漪进了宫的人,不是沈家就是宫内的人。
沈家的人不会,那便是宫内。
季含漪出事的那些日,进宫的不人不少,季含漪呆在后宫,能见到她的人,沈肆心里微微有了数。
那些时日她也未出宫过,她身边的侍女也在宫内。
沈肆顺着思绪再深想下去,又微微一顿。
这时候手下过来,低低的复述陈康交代的事情。
那天来找他的人,是张新面孔,从前未去过赌坊,看起来很普通,穿的也是平民麻布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再有那天是在晚上的赌坊,光线不明朗,又拉着他去暗处说的话,当场给了银子,那陈康当时只激动见到那么多银子,也没认真看那人的脸。
沈肆没说话。
手下又问:“那陈康,大人要如何处置?”
沈肆淡淡转身,冷肃的神情一瞬间让屋内询问的声音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坐在椅上局促不安,又似松了一口气的陈康。
他应该觉得他无事了。
沈肆唇边残忍的勾起一抹弧度,又缓缓张口:“鞭死。”。
从律令上,他也该死。
那头陈康听到沈肆的话,吓得忙要跪下去求饶,但旁边的衙役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拖着他就往刑房去。
鞭打而死无疑是痛苦的,带着细小刚刺的鞭子慢慢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将身上的骨头打得露出来,将五脏六腑都刮伤,在永无止尽的疼痛里慢慢的死。
刑房内很快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沈肆负手站在陈康的旁边,看着赤身裸体的人身上被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鲜血溅上他的衣裳,他眼神冷漠的看着,又对身边的人道:“若是他后面还有交代的,再尽快传信过来。”
沈肆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不过十来鞭子就成血人的陈康,直接转身离开。
都察院大门处,马车在门口处沉默的停着,文安手上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的过来站在沈肆的身边。
他目光一眼就注意到了沈肆身上的血迹,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自从侯夫人出事后,他时刻都觉得胆战心惊的。
他比起那天随行的护卫还算好的,只罚了半年的银子和领二十鞭子,那些随行的护卫可全打了五十鞭。
文安也不知道侯爷气消了没有,现在看来,八成是还没消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沈肆颀长的身形站在廊下,看着漆黑的庭院思索,凌厉的眉目毫不遮掩的紧皱,影子犹如鬼魅。
季含漪是在睡梦中被噩梦惊醒的。
她睁开眼,床帐内一片昏暗,又下意识的去碰身边,旁边空无一人,冷冰冰的,心里头一下子便生了股孤立无援的慌乱。
她下意识坐起来,用力掀开厚厚的帐幔,昏暗的烛火洒进来,屋内空无一人,她唯能听到自己心里咚咚不停的,紧张的心跳声。
又看了看屏风后头,喊了两声容春没人应,她心里紧了起来,匆匆忙忙的往外头走。
因走的凌乱,碰倒了屏风旁的花架,花架上的水仙盆摔落下来的声音划破寂静,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肆正往屋内走,就看到季含漪正怔然站在一地的狼藉旁。
沈肆目光在季含漪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下,又两步过去将季含漪横抱进怀里,抱着她往床榻上走。
沈肆的胸膛上还带着深夜的微微凉意,季含漪脸庞贴在上头,又抬头看向沈肆微凝的下巴。
她又看见了他白色的领口上有血。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让她本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不由手指紧紧捏着沈肆的袖口,将脸紧紧埋在他怀里。
又小声问:“你去哪儿了?我起来叫人,丫头也没在。”
沈肆将人放到榻上,低低声音里依旧含着夜色的冷淡,未说去做了什么,只道:“我回来让丫头退下去了。”
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怎么醒了?”
季含漪依旧紧紧埋在沈肆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很细:“做噩梦了。”
细细的声音好似含着股委屈,又好似撒娇那般,沈肆一顿,沉沉的眸子低垂。
半晌他问:“梦见什么了?”
季含漪顿了下,又看向沈肆:“我梦见表哥了。”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只是淡淡唔了一声,侧身将季含漪放在床榻上坐着,又让丫头端来热水进来先给季含漪擦脚。
颀长的身形又站起身来弯腰捏着季含漪小巧的脸庞,低声道:“我先去换衣沐浴,待会儿来陪你。”
季含漪眸子怔然看着沈肆的眼眸,如同他身上的凉意那般,他眼眸里也带着一股夜色浓稠的黑。
他从进来脸色便没有起伏,她连他万分之一都看不透。
外头的夜色带着树影细细沙沙浮动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沈肆也如夜色深不可测,叫她滋生不出更多的依赖来。
但这间屋子里有沈肆在,又会让她浑身安心下来。
她抬眸看着沈肆的眼睛,很听话的点头。
沈肆又看一眼季含漪柔软的眼眸,才又起身。
容春又给季含漪断了安神茶来,丫头给蹲在季含漪的脚边为她擦净刚才画盆落下的污渍。
重新睡下的时候,容春蹲在床边与季含漪小声道:“夫人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季含漪侧着身,看向容春,看着容春担心的眼神,她什么也没说,就轻轻嗯了一声。
沈肆沐浴出来,洗去了牢狱里的血腥,慢慢往内室走。
容春听到动静就已经很识趣的退了下去。
沈肆进来坐在床边,弯腰凑过去看季含漪,见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她伸手去揭开,指尖是她脸庞上温热的温度。
沈肆心底其实一直有一股郁气未在季含漪面前表露出来。
对于顾晏做的事情,对于自己没有护好她的事情,还有沈长龄比他先找到季含漪的事情,让他觉得历来能够万事胸有成竹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不是能万事面面俱到的。
他低头往季含漪唇上碰了碰,指间抚了抚她的发丝,沙哑的问:“睡么?”
季含漪看着沈肆近在咫尺的脸庞,忽然小声问:“你不问我什么么?”
沈肆黑眸顿了顿:"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季含漪垂着眼眸不说话了。
其实她也不知晓想让沈肆问她什么,或许她心底仍旧带着那么一丝忐忑,想着若是沈肆介意她被山匪掳走过……
沈肆一眼就看穿了季含漪的想法,他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这回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我在朝堂上树敌太多,你嫁给我,其实委屈了你。”
季含漪抬眸怔然,沈肆这样的话,叫她心底深处触了触,又轻轻摇头:“我没觉得委屈过。”
沈肆眸子微动,又捏紧季含漪的肩膀,无声的将季含漪搂紧。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沈肆正穿好衣裳过来,季含漪睡的睡眼朦胧的,看着过来的沈肆,又想起沈肆要上朝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要起来的动作,按着她肩膀:“现在我去见我母亲,你多养着两日,这两日你先不用去问安。”
季含漪也正睡的迷迷糊糊的,听了沈肆的话,又心安理得的往被子里埋。
沈肆看了看人,小小的一团,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倒是比他想象中更豁然。
这性子挺好,他看她还能这般睡,便放心了。
沈肆往沈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白氏正在给沈老太太揉肩,问着今年的新茶好不好,见着沈肆进来,便又止了声,问了句:“听说弟妹去寺庙上香了,可回来了?”
沈肆看了白氏一眼,低应了声,又看向沈老太太:“含漪从寺里回来,身上受了寒,这两日她便不来问安了。”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上也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子,去上香上了一天不说,回来还病了。
去宫里学规矩像是也没学什么规矩。
但又看了眼沈肆的眼神,脸上却是点头,关心了句:“可让郎中去看了?”
沈肆点头:“已经看过了,修养两日便好。”
身老太太也不想多说,点点头就让沈肆先去。
沈肆临走前,又回头落了句:“这两日她需静养,还是先不要让人去看她。”
说完就走了。
沈肆一走,白氏就看着身老太太的脸色道:“我本来还说弟妹病了我去瞧瞧的,这会儿也只能罢了。”
又笑道:“瞧瞧五弟将人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比我家老爷会疼人多了。”
“从前倒是没瞧出来五弟这么会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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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脸上神色不好看,也不知道季含漪是个什么精贵人,病了还不许人去看。
又听了白氏的话,心里头莫名生了股怒气,只冒出祸水两个字。
从前沈肆一心扑在公务上,如今娶了媳妇,一颗心就全在媳妇身上了,还不让去探视,好似这府里有人要害他媳妇似的。
倒不是不想让他们夫妻和睦,可就是一想到沈肆这么在乎他媳妇,自己这个老娘在他心里怕是都没这么要紧过,更是不是滋味。
但面上也没显露出来,只是对著白氏道:“听说你也病了,好些了么?”
白氏便道:“劳老太太记挂,稍好些了。”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也不用在我跟前了,也先回去养着吧。”
白氏老太太从沈老太太那儿出来后,故作咳嗽的那几声也不咳了。
她想着老太太刚才脸上的神情,老太太在想什么,她心里最清楚。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可人谁心里没点子私心?
五弟之前府内的万事都浑不在意,对谁也都淡淡,就连对沈老夫人也没怎么殷勤过,如今这么在意新妇,沈老太太心里能好受才奇怪呢。
她摆弄着指甲,慢悠悠的往回走,沈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去怪自己的亲儿子,要怪也是怪季含漪红颜祸水了。
白氏倒是很有耐心在老太太那儿下点子眼药。
她自己也是婆婆,很清楚婆婆的心里在想什么,即便是自己儿子娶了媳妇,但谁不希望自己才是自己儿子心里最要紧的人。
崔氏在旁边疑惑的问:“二夫人不过一个风寒,怎么就不让人去探望呢。”
白氏笑了笑:“谁知道呢,总之别去管。”
说著白氏又看着身边的张婆子:“今儿的事情还是都交给罗姨娘,我身子没好爽利,你还是在旁看着,免得她心疑。”
张婆子忙点头,又凑到白氏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小声道:“今儿一早那丫头等在老地方说的。”
白氏听了张婆子的话微微一顿,接着又笑了笑,对张婆子只说了一句话。
倒是沈素仪刚才听母亲和张婆子的那两句话,被勾起了好奇,跟着母亲一起进了屋子,又小声问起来:“五婶出事了?”
白氏悠闲的靠在大靠椅上,一边拨弄着茶盖,一边又看着沈素仪淡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这事你哪儿都别去问。”
沈素仪撇撇嘴:“当初见到五婶的时候,哪能想她嫁给五叔呢,现在我见着她都觉得尴尬,却对她好奇的很。”
“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五叔的。”
白氏睨了一眼沈素仪,看着沈素仪娇美的面容含笑道:“对她有什么好奇的,你要知晓男人都那样儿,都图个新鲜,图她貌美,图她温和性情,图她听话,没什么可好奇的。”
“等新鲜过后,你的貌美他觉得不如别人小家碧玉,你的性情他嫌你呆板,你的听话他觉得没意思。”
“他曾经喜欢的,早晚有一天就会变成你的错处。”
沈素仪愣了下,忍不住问:“那周小郎君呢?他也会是这样的人么?”
“他才情卓然,彬彬有礼,是最清正的公子。”
白氏眼神默默往沈素仪脸上看去,看着自己女儿那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想起沈素仪已满十四,是要给她物色亲事了。
但女子的情爱在后宅里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她声音淡淡,打破沈素仪少女怀春的向往:“素仪,记着母亲的话,天下任何男人都一样。”
“越是风度翩翩的,就越是虚情假意。”
沈素仪抬头看向母亲,明艳动人的面容,这些年与父亲也一直举案齐眉,在她眼里,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也一直很好,为什么母亲会说这样的话呢。
她想不明白。
另外一边,季含漪起来后,容春拿了镜子来给季含漪看,才发觉眼睛微微肿了,难怪沈肆早上的时候,总看着她眼睛。
她身上还是有些疼,吃了药,又趴在床榻上让容春给她擦药。
从前白玉无瑕的皮肤上,如今手肘和膝盖上却带着青紫,手指上细小的伤痕将那一双原本如美玉的纤纤玉指,平白染上裂痕。
容春抹的很小心,生怕给季含漪弄疼了。
但是季含漪在受过那样的恐惧与疼后,这点疼她早已觉得习惯,甚至她还庆幸,庆幸自己还能够回来。
她视线又微微一转,看到窗台上放的那盆金芍药花,正在春风里开得正好。
应该是那日她出宫,提前一起送回来的,看着花枝茂盛,她心情变好,觉得万事只要好好的就好了。
季含漪的思绪又顿了下,又想自己出宫就出事,应该背后的人知晓她在宫内,那谁知晓呢。
太后,封宁郡主,或者是孙宝琼?
她想的有点头疼,总觉得这事非要说她们安排的,又总觉得有些牵强的地方。
太后会做这样的事情?
封宁郡主即便再看不得她,难道非要冒险这样做么。
至于孙宝琼,她虽说在宫里常来自己这里,但她与她言语中也流露过太后在为她重新择夫婿的事情,应当不至于这么做。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身上还是有少许疼的不怎么能动,她索性就躺在榻上,中午用了膳,吃的很饱,再吃了一碟樱桃,又午后小憩。
容春给季含漪端茶来,说是罗姨娘昨天送的新茶,季含漪尝了口,又顿住问:“罗姨娘送来的?”
容春点头:“奴婢打听了下,听说大夫人病了,罗姨娘帮着处理府里内务,说从前也常有这样的时候的。”
季含漪想著白氏那样风风火火好似万事不嫌累的人,竟然也愿意让一个姨娘来帮她打理。
又想总归是血肉之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倒是心生一股别样的唏嘘。
她没多说什么,身上还隐隐发疼,又睡了过去。
晚上沈肆回来,季含漪正靠坐在榻上看书,沈肆过去季含漪身边坐下,见着季含漪好似看的格外有兴致,便问了句:“在看什么?”
季含漪这才回过了神,下意识的将手上的书往枕头下头塞。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挑眉,倒是没多问,只是伸手将季含漪的手拉过来放在手上看。
沈肆给季含漪用的是宫里的生肌芙蓉膏,能够很快祛除伤疤。
但也是是需要时间的,季含漪手指上那被沙粒划出来的细小伤口,还是很清晰。
他低头默默看着,薄唇抿的更紧。
他心里对季含漪有亏欠,这种亏欠让他情绪紧绷。
他千辛万苦,千算万算娶到的人,成亲不过还不到一月,就让她遭受了这样的苦。
沈肆的心里心事重重,指尖摩挲着季含漪的手指,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又将药膏拿来,无声的给季含漪擦药。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动作,想说刚才容春已经擦过药了,又看沈肆低垂的眉眼冷寂,深黑的眼眸中翻滚着冷意,看起来微微有些严肃,将他整个人都拢了一层阴翳。
季含漪忽然不敢张口了。
她身上没有多少伤口,主要是膝盖和手臂,沈肆又将季含漪的双腿放到他膝盖上,那双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为她卷着裤腿,她安静看着那双极好看的手,在跃动的烛光下,看起来好似无所不能。
既能提笔写出含着锋芒的弹劾折子,也能在那个夜里帮她将和离书交到她的手上,还能给她的身体带来欢愉,如今又温柔的为她擦药。
那双手冷峭中带着凌厉筋骨,却在有时候很有温度。
她如今对于这样肌肤相贴的亲近早已没了抗拒,仿佛她们如今已经如寻常夫妻那般,是两心相悦结为的姻缘,不是因为权衡利弊。
她有些失神的想,沈肆或许会是一个好夫君的吧。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好似很少能够真的温柔起来,叫人也真猜不透他又是如何想的。
膝盖上的伤是最重的,伤口结痂,沈肆默然看着,又抬头看向季含漪问:“还疼么?”
季含漪摇头:“不疼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点点头,又道:“顾晏没死,但还没醒来,什么时候醒就看他自己了。”
“我会让人将他送回顾家,说是路上遇见山匪打劫,这些日你不用管顾家那头的事情。”
“万事我来处理。”
季含漪听到这里,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她知知晓,她一点都不想再去想那件事了。
睡下的时候,季含漪有点睡不着,许是下午睡的太多,便翻来覆去的,好一阵才睡了。
沈肆也没睡,静静看着一直乱动的人,直到人安静下来,他才将背对着的人翻过来,捧着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脸颊上倒是没有多少太过伤心的神色,就是这般睡着的模样当真可人,抚平了他不足外人道的紧张与紧绷,又低低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又忽想起一事,伸手去摸刚才季含漪放在枕下的书。
借着灯火,他将书拿在手上看了一眼,接着微微顿住。
他本以为她在看什么,竟然是一本话本子,并且里头的内容很是叫他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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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看的是李寡妇门前的三两事。
沈肆挑眉,又看了看季含漪睡的香甜的样子,一时不知晓是什么情绪。
又想起他问过沈长龄那夜的事情,是季含漪用簪子扎在马匹上才从魏五的马上挣脱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季含漪这样柔弱的人,她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冷静。
或许季含漪也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如她母亲那样太柔弱的人,这是他欣慰的地方,他虽希望自己能够永远护住她不谙世事,又希望她也能够保护好自己,毕竟自己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他又无声的将书放回去,若是季含漪看这书能叫她从这件事里很快走出来,倒不介意她多看些。
第二日沈肆走的早,季含漪睡到了日上三竿。
其实躺多了也难受,季含漪要起身走走,其实身上没什么伤,那天落马的地方也是草地,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子还算好,受的伤也不多。
容春赶紧张罗着给季含漪穿戴收拾,季含漪养病,里屋里只留了两个大丫头和一个嬷嬷。
那方嬷嬷是沈肆的乳母,在这院子里身份自然不一样,但性情很温和,对季含漪的照顾也是最多的。
方嬷嬷也说季含漪走走的好,就在院里走两步就是,季含漪得了身边人肯定,心里也更觉得主意不错。
又抬头看向碧空,上午的天色晴朗,万里无云,蔚蓝色上空上枝繁叶茂,她心里舒畅些许。
母亲的信中午就送来了,信中言辞无不悲伤,说的是顾晏受伤的事情,顾家上下全都伤心,外祖母更是伤心得晕了过去。
大舅母形容疯癫,也晕死过好几回。
这对顾家来说,是五年后的又一次打击。
季含漪坐在案前几次提笔都无法写出安慰的话,只让母亲别太担心。
下午郎中又来给季含漪看诊,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多用些补气血的药,身体会恢复得更快。
又过了两日,季含漪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手指上的细小伤痕也只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再过段时间就能完全看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那生肌芙蓉膏当真是好用。
早上季含漪特地起的早了些,想她回来这几日,还未曾去给婆母问安,也想着该去了。
沈肆却按着季含漪的腰身,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看她。
养了两三日,又是红润娇美的一张脸,这张脸一看就是深闺锦绣处精心娇养的人,可她却遭了这样的大难,又在大难里绝处逢生,何尝不也有她几分坚韧的性情。
他仔细的看着,看着她细眉如山月,含情脉脉的眸子,又低头吻她樱唇。
沈肆也只是浅尝辄止就抬起了头。
沈肆眸色暗沉的看了看,身体又往季含漪柔软的身子轻轻压了压。
季含漪脸颊一热,手抵在沈肆的胸膛上,看着他松开的白色衣襟,胸膛结实,带着冷峭嶙峋,别有股诱人的风姿。
季含漪愣了愣,她怎么如今总想那些……
可沈肆的手往她腰上流连,又不经意的抚过她的小腹,那双深深黑眸一瞬不瞬看着她,季含漪一下子闭着眼睛,暗想着色即是空。
沈肆看季含漪忽然闭眼,挑了挑眉,闭着眼睛就能逃避了么。
他扯了扯唇笑了下,早晚是抵不住的。
尝过甜头的人,就如他一样,无时不想。
沈肆这时候也没想要做什么,毕竟还是想季含漪多养几天,将人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腿上,亲自叫丫头送来罗袜给季含漪穿。
季含漪愣愣看着,看着自己的脚被沈肆捏在掌心,耳尖泛红。
她没想到沈肆平日里看起来这样冷清的人,会为她做这些。
他是第一个为她这样做的男子。
旁边的丫头看着这一幕,很是自觉的退到角落处。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的神情,还带着错愕,他是想不明白季含漪为何会错愕,这对他来说是闺房乐趣,是能让他步步走近季含漪心里的乐趣。
并且他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
只是看着季含漪那白玉般脚踝上依旧带着的红痕时,还是一口浊气难消。
好在,他总能给她讨公道。
梳洗过后,沈肆临走前看着坐在妆台前的季含漪,又走到季含漪身边与他低声道:“我等你一起去。”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侯爷上值更要紧些。”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只说了句:“无妨。”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神情,依旧淡淡看不出什么来,就让丫头随意些,她大病初愈,素净更讨喜。
收拾完又与沈肆一同往沈老夫人那儿去。
路上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路上两人并肩,沈肆没说话,天边一丝白,季含漪忍不住看了看沈肆的神情,看起来又恢复了严肃冷淡。
当真是榻上榻下两副面孔。
去问安时,老夫人那儿依旧站了一屋的人,二房小辈都到齐了,见着了沈肆和季含漪,也都站了起来问候。
季含漪看这么些人都与自己问安,还是有些不习惯,姑娘们倒没睡吗,但毕竟那崔氏年纪比自己还大,可沈肆早已寻常,只是嗯了一声,别无情绪。
白氏笑吟吟的过来拉着季含漪去坐,又对她嘘寒问暖问她身子,季含漪忙也寒暄:“劳嫂嫂过问,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
白氏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沈肆,又看向季含漪,心里头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
沈老夫人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季含漪容色红润,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也不说话,只与沈肆道:"你先去上朝吧。"
沈肆嗯了一声,走前看了眼坐在椅上与白氏说话的季含漪,又与母亲道:“含漪大病初愈,未周全处,还请母亲多体谅。”
这话叫沈老夫人的脸僵了僵,这还没做什么就说这话,当她这母亲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偏袒媳妇就是这么偏袒的么。
今日季含漪过来问安,他陪着一起,沈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想的,不就是怕为难季含漪?
白氏笑着打圆场道:"五弟先去便是,这里有我照顾着弟妹呢。"
沈肆点点头,这才走了。
沈肆一走,沈老夫人正想让屋内的人退下去留季含漪一人说话,就听白氏的声音:“弟妹,你手上是怎么了?瞧着受伤了?”
季含漪将手从白氏的手里抽回来,淡笑道:“嫂嫂别担心,是我去寺里祈福时,上阶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也不碍事。”
白氏便叹息:“弟妹的身子娇弱,往后走路可要小心些。”
又道:“我记得库房还有盒之前朝廷赏赐下来的芙蓉膏,正好待会儿我让人拿去给弟妹送去。”
沈老太太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的手,脸色不快道:“走路也要仔细看着些,万一将来有身孕,走路也是这样毛毛躁躁的走?”
这样的训斥季含漪也认下,低眉顺目的看起来很是乖顺。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这听话模样,硬是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那样无力。
又想到底是自己亲儿媳,还能当着外人的面严厉呵斥么,又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再开口:“含漪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白氏面上一愣,又一副不敢多说的模样,连忙引着小辈们先出去了。
一出了院子,她脸上就带了笑,施施然的走了。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脸色极差的张口就问:“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季含漪看老夫人这么问,稍微顿了下,斟酌着面上从容道:“只是摔了一跤。”
沈老夫人冷笑:“摔了一跤,摔了一跤府里会有那些流言?”
季含漪这两日没出院子,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流言,便问道:"什么流言?"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你说什么流言,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不知道?!”
说着沈老夫人将手上茶盏一下扔到季含漪脚边,声音发怒:“我要是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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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两日府里的风言风语。
她身边的婆子今日一早去厨房吩咐做早膳的时候,在厨房听到有人居然在私底下议论季含漪被马贼劫走的事情。
回来就与她说了。
沈老夫人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等事情,本来想今早问沈肆的,但沈肆上朝是大事,便先忍着,却忍不住对季含漪发难。
这事要是真的,府里下人都在传了,那外头的人知不知道?
往后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季含漪低低看着自己脚边摔碎的上好青瓷,心里微微一顿,又看着沈老夫人脸上的怒容,心里想了想,隐隐猜到了沈老夫人发怒的原因,脸上却是镇定的摇头道:“儿媳不明白婆母的意思,儿媳从未做错过什么。”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还嘴硬,不由得愈加生气,冷声道:“你还瞒着?你当这件事你能瞒得住?”
“我就是说,怎么宫里的东西先送回来了,你却没有回来。”
“听说那日街上出了马匪,难不成是你碰上了?”
“你到底被马匪带去了哪儿?”
季含漪明白沈老夫人的意思了。
但沈肆早与她说过,那日大街上混乱,他是被顾晏带到马车内的,顾晏考虑周全了她名声,严严实实包裹住,没人知晓是她。
那马车上也没有沈府的牌子,侍卫是自己人,早已封了口,外人不可能知晓。
季含漪心里有底,又听沈老夫人说马匪,那她被山匪劫走的事情,沈老夫人不知晓,府里的的传言也是莫须有的传言,更可能是知晓什么风声,被有心人借机发挥。
如今更该考虑的是这件事是怎么在府里传开的了。
季含漪微微直了直后背,稍微想了想,面色从容淡定:“回宫那日,儿媳得知母亲病重,本想去探望,蛋母亲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所以儿媳才想着上寺庙里为母亲祈福,此事是让人先去与侯爷说的,也让文安回府给婆母送讯息来。”
“再有,儿媳是侯爷从寺庙里接回来的,即便是真的,难道侯爷不介意?”
“即便是真的有,被马匪劫走也不该是儿媳的错。”
沈老夫人却依旧冷着脸,神情严肃的看着着季含漪,脸上没半点松动:“你没出这样的事情,府里为什么会有这些流言出来?!”
这说法本就是有些可笑的,但沈老夫人是长辈,在她思绪里,不管因由,女子一旦遇见这样的事情,都是女子的错。
季含漪忽然有一瞬想不明白,想起自己自小读的女则女训,全都是对女子言行的规范,对女子贞洁的束缚。
那男子的三妻四妾为何都是众人预设的事情。
夫丧女子要守节,男子丧妻却可以很快新娶。
可为什么身为女子的众人,全来都不觉不妥。
这一瞬间的想法是在这瞬间忽然冒出来的,从前她亦是按部就班的做一个闺阁女子,规范言行仪态,可她忽然有一瞬觉得不该是这样。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老夫人,轻声开口:“儿媳历来规范言行,从未有过不妥,那日从宫里出来后一路去的大昭寺,并未往回沈府的路上走,第二日也是侯爷早早的去接了儿媳回来。”
“况且这件事外头并没有人传这件事,为什么府里倒是先传起来了?”
“府里的讯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又有什么用心?”
季含漪一句句话,倒真说的沈老太太顿了顿。
也是,先不遑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这府里的谣言是怎么起的,才一天的事情,外头没人知晓,府里倒是先知晓么。
这的确是有些问题的。
沈老夫人目光如炬,又紧紧看着季含漪:“其他的我先不责问你,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我刚才问你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眉目从容,只是道:“儿媳如今说千万遍,婆母也不会信,为何不等侯爷回来一问。”
“儿媳是侯爷接回来的,婆母不信任儿媳,总能信得过侯爷的话。”
沈老夫人静静看着季含漪,这个在她看来不声不响的儿媳,说起话来倒是圆滑的很,让她治她的罪过不是,不治她的罪过也不是。
想对她发难又偏偏觉得她刚才的话又有道理。
沈老夫人自然也是不希望这件事真的传出什么来,再不喜欢季含漪,也是沈家的人,也是她的的儿媳。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季含漪的手,刚才白氏那话在沈老夫人心里扎了一根针,那伤这时候出现,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这么巧。
好端端的就真的摔了一跤?
若是真的,她当真也是受不了的,觉得是奇耻大辱。
她很想弄清到底是不是,但又看季含漪那沉心静气,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刚才她那样厉声诘问她,她脸上也没有慌乱和惶恐,觉得看起来又不像是真出事的模样。
又深吸一口气,沈老太太问:“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做。”
季含漪稍微依旧淡定,抬头看向沈老太太低声道:“儿媳觉得这些谣言不应该是无缘无故起的,应该查,先止了谣言。”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此刻倒是有两分欣赏季含漪的从容。
这时候的确不是内里发难的时候,万一是有心人起的头,不是中了人下怀?
沈老夫人的脸色难得稍好了些,又看着身边的李嬷嬷,低声道:“现在去将你在厨房里听到胡说的那两个婆子带来。”
李嬷嬷有些为难的小声道:“老奴也只是在快到厨房的时候在一处路口听了两声,一过去就没人影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在说。”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冷声道:“那就将厨房的人全都带过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敢乱嚼舌根。”
李嬷嬷听了这话,赶紧出去吩咐了。
季含漪端坐在一边,神色自然,眉目如初,仿佛万事当真不曾发生过一样。
沈老夫人静静看了季含漪好几眼,季含漪要查这件事,本身就代表她其实不心虚了,其实这是好事,心里提着的那颗心,总算也缓缓的落了下来。
李嬷嬷很快就去厨房将所有人都叫了过来,沈府家大业大,厨房的人也不少,即便尽量让动静小些,但厨房的人不少,有烧饭婆子,有打杂丫头,还有干粗活的杂役,加上厨房管事,采购小厮,林林总总的站了满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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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白氏撑头在贵妃榻上,老太太那头的动静,早就有人给她通传了过去。
银香一边给白氏揉脚一边问:“夫人这时候不过去看看么?”
白氏慢悠悠的吃茶,斜斜睨了银香一眼:“我这时候去坐什么?去老太太跟前儿讨晦气?”
“这样的事情老太太恨不得捂的严严实实的,我去凑什么热闹。”
“即便要去,现在也不是时机。”
说著白氏又看向身边的张婆子:“你去罗姨娘那里说一声,就说我的病养的差不多了,府里的事情暂时不用她管了。”
张婆子点点头,又凑近前去道:“老奴这两日让人盯着罗姨娘,看罗姨娘这两日远没有之前那般趾高气扬的,从前一钻空子就到处巴结拉拢,往老太太跟前去讨好,这两天竟然也老实的很。”
白氏冷笑,茶盖拨了拨茶末,淡声道:“她惯是个会做戏的,以为只有她一人最精明,别人都是傻子,就让她精明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张婆子又忽然好奇的小声问:“二夫人真遇着了那样的事情么?”
白氏斜斜看张婆子一眼:“管她是不是?是不是的又有什么重要?只要知晓老太太忌讳这事就行了,我可不在乎真不真。”
张婆子连连点头,暗想着大夫人这是奔着二夫人名声去了,便不敢问了,正准备要出去,外头就有丫头传话,说是刘姨娘来了,在外头候着。
白氏挑挑眉,心里已经很明白刘姨娘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不过是听见了厨房的动静,心里害怕了,就来她这里求法子。
又想着这刘姨娘性情胆小,一个家生丫头,能有什么主见,倒是应该敲打敲打,免得坏了她的事情,便让人叫刘姨娘进来。
刘姨娘一脸小心的进来后,就跪在了白氏的面前,说起了那天见到的事情,又哭着道:“妾也不知府里的那些流言怎么起的,说什么二夫人遇了什么马匪,妾那天是无意中撞见了一眼,也告知了张嬷嬷,可后头也听了张嬷嬷的话,守口如瓶不敢乱说。”
“如今老夫人要查,妾当真惶恐,还请夫人救救妾吧。”
“要不然妾去老太太跟前说明白。”
白氏冷眼看着刘姨娘,就知道她是个胆小如鼠的,这要是真让她去说了什么,不是也要攀扯到自己头上?
她来这一遭哪里是求,那分明是要将她们绑成一股绳。
白氏放下茶盏,动作从容的坐直身,看着跪着地上的刘姨娘道:“不是你起的谣言,你慌什么慌?”
刘姨娘一愣,抬起泪眼看向白氏,她其实心里觉得这些流言是白氏起的,说不定最后还要嫁祸到自己头上,便来白氏这哭,将话说明白,大不了鱼死网破。
又暗想自己到底当时太过天真,如今出了事情才觉得后怕。
那可是侯夫人,自己卖身契还在大夫人手上,真要让自己顶罪,自己死十次都斗不过。
白氏看着刘姨娘的眼神,皱眉道:“我这两日病了,倒是不知晓你竟然撞了这样的事情,张嬷嬷也没和我说。”
张嬷嬷赶紧在旁接话道:“老奴想着这事不大,又是二房的事情,不好议论,便没给夫人说,扰夫人心情。”
说着张嬷嬷赶紧打了自己两巴掌,又跪下道:“还请夫人责罚。”
刘姨娘呆呆看着这幕,白氏三两句话便将自己摘干净了,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未卜。
白氏眼神带着严肃的凌厉,看着张嬷嬷:“你是该告诉我,不过我这会儿没空治你,你先起来就是。”
说着又看着刘姨娘:“这事你说老太太既然在查,便让老太太查便是,不是你说的你心慌什么?”
“你做出这番样子来,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有鬼?”
刘姨娘愣愣听着,赶紧擦了眼泪,也听出白氏话里的几分意思,赶紧问道:“那妾身该怎么办?”
白氏当真觉得刘姨娘蠢笨如猪,要不是怕她这胆小怕事的样子连累了自己,自己是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的。
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怎么办?你平日里是怎样,如今就怎样,怕人看不出你的反常来?”
“你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将那一段事忘了。”
“你既没做过就别做出这副样子来,老太太的眼睛可还亮着,倒时候真出了事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刘姨娘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明白白氏的意思来,她只是怕自己被白氏当成了对付二夫人的靶子,这才过来一趟。
又忙应承下来。
从大夫人那里出去后,刘姨娘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的。
她想着要是真出了事情,即便自己将大夫人供出来,就能证明是大夫人做的?大夫人出身高贵,自己又怎么斗得过,不由还是惶惶。
旁边的丫头扶着她小声道:“姨娘别担心,我们先静观其变,不管怎么说,大夫人说的是对的,您担惊受怕,旁人不就看出来了?那天也没人知晓您看见了,您别自己吓自己。”
刘姨娘只能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这头季含漪坐在沈老夫人的身边,跟着听一个一个下人进来哭天抢地的说自己冤枉,仿佛全都是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承认。
也是,这样的事情谁敢承认,编排主子的事情,承认了就是个死。
宁愿大家一起受罪,也不可能承认的。
那掌勺的张氏哭丧着脸,就差点撞墙以死明志了。
沈老夫人气的脸绿,正要将厨房所有人都拉下去罚,季含漪这时候轻轻发话了:“母亲,可让儿媳试一试?”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皱眉道:“你能让她们主动承认?”
季含漪轻轻开口:“儿媳不能保证,但可试一试。”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谦逊的眉眼,稍微顿了顿,又点头:“那便交给你来。”
她也想知晓季含漪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来让这些人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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