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孙女要和离了
谢玉恒的话落下,林氏诧异的看向谢玉恒。
至于这不愿纳妾,她想自己儿子八成还喜欢明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己儿子冷清,唯有对明柔温和,只是可惜了。
她只叹息:“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想早些能抱上孙子。”
谢玉恒抿抿唇,走出去时,他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句,送些药补去季含漪那里去。
他知晓昨夜他不该一去便指责她,到底错怪了她,想着晚上早些回去陪她。
谢玉恒也才想起来,这些日他忙碌,已经许久没有与季含漪一起用过晚膳了。
季含漪早上依旧早早去婆母那里问候。
林氏看季含漪脸上的一丝病容,叹口气,拍拍季含漪的手:“你这回病也是厉害,这几日不用来照顾我。”
“我这里有丫头婆子照看着,明柔也常过来陪我说话,你也先好好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了,才能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低声道:“伺候母亲是我应该做的。”
林氏不由看着季含漪眉眼,尽管带着病色,但雪肤红唇,妩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秀气带着股雅,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自己儿子总不至于太冷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迟迟怀不上。
郎中太医也来看了不少回,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捂帕咳了咳,叫季含漪先退下去,别又染了病气。
季含漪从帘内出来,如常与外头候着的婆子问几句林氏的病,说几句吃食上要紧的事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正好撞上二夫人正进来,二夫人朝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笑了笑,面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进去了。
季含漪回头看了眼二夫人殷勤的背影,又回头。
她知道婆母病的这些日,府中账目开支,她都先交由了二夫人帮着打理。
在婆母的心里,自己这儿媳始终是外人,宁愿将账目交给二房的人帮忙,也从没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安排,却处处要她出力布置。
这些季含漪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想也罢了,万事计较没有尽头,总归也与她没多少干系了。
早膳后,季含漪让前门的准备好马车,稍收拾下便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帘子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景色,但季含漪的心却缓缓松了一寸,又握紧了手上的铜鎏金手炉。
顾府前门的小厮见着谢家的马车时都先是一愣,接着又连忙过来为季含漪打帘子,放脚凳。
前门小厮脸上带着喜气道:“表姑娘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笑,点点头,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季含漪一路走到正厅那儿的时候,正厅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都是顾家的小辈们,见着季含漪来,倒是凑过来说话,问起她在谢家的事情。
三姑娘顾云香朝季含漪小声道:“祖母前些日刚病了才好没多久,又担心三哥的事儿,表姐待会儿去瞧瞧吧。”
这寒天,个个都病了,洵表哥又出了事。
顾云香的声音里有难过,季含漪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来也是与外祖母说洵表哥的事情,再看看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顾晏匆匆进来,跨过了门槛便见着坐在椅上的那道烟紫色的秀气人影。
他手心出了汗,刚才急促的步子又忽的缓下来,他视线未敢看她眉眼,唯那耳畔摇曳的翡翠晃在他眼前,他张口,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漪表妹。”
季含漪见着顾晏,好些日子没见他,恍然一眼,像是高了不少,俊秀挺拔,看起来也稳重许多,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捉弄她的顾晏。
她抬头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晏表哥,你近来还好?”
顾晏捏紧手,心跳如鼓,又很快的点头:“一切好的。”
只是话落下时,脸颊却热了。
这时候外头又才进来了顾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担心。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见着了季含漪来,并没有太高兴的神色,眉眼里不冷不热,朝她道:“怎么来前也不事先给个帖子?”
季含漪站起来含笑:“来的匆忙,未顾及这些,下回不会了。”
说着她走过去含笑看着站在大舅母身边表嫂怀里的小家伙,伸手将手里的一颗瓜仁酥送去那小胖手上,又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瞧着又高了些。”
季含漪话落下的时候,一时很静。
没有人接话。
唯有站在谢大夫人身后的顾晏视线落在季含漪娴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他想要出声为季含漪说话,却在视线落在季含漪漂亮眉目下温柔的笑意时,又觉得一股滚热的血涌上去,让他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再跟着眼眶也红了。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更下不来,只能握紧了手。
那些怨怪,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厅内唯有得到糖的林哥儿咯咯笑声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往季含漪这边过来,眼里含着血丝,伸手就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问:“你与玉恒说了浔儿的事情了么?”
“你让他帮帮他,顾家会感激他的。”
“他要多少银子,顾家都愿意出的。”
说着二夫人哽咽哭出声来:“顾家如今成了这样,你两个舅舅被你父亲连累,你二舅舅也走了,现在你表哥又出了事,你就能冷眼旁观么?”
“我的洵儿在国子监哪回考试不是上等的,他明明还有一年多就有好前程了,你看的下去他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人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手腕上的疼冰凉刺骨,周遭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全指望着她。
季含漪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唯有缓声的安慰着:“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却铺面而来,伤心至极的妇人理智几乎殆尽:“怎么会没事?!那镇抚司的刑具洵儿能受得住么?”
“你耽搁一天,我的洵儿便多受一天的苦。”
“你要是有心,你要是对顾家有愧疚,你就该早些将你表哥救出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已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情绪她向来都收敛的很好,此刻她对上舅母通红的眼眸,明白她的伤心,低声道:“洵表哥出事我亦着急的,我会尽力,但着急不能马上就能将事情解决,等我先去见过外祖母吧。”
旁边人这时候劝着二夫人先冷静,劝了好一会儿,方氏这才松了掐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
从正厅跨出去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她浑身生了股无力来。
其实在从前,她的两位舅母对她是极好的。
变化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那时的父亲是已是兵部尚书,那两年正逢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镇守的将领无不大败,不到一年,两百多个堡寨被洗劫。
她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举荐几名将领,那些都是父亲信任之人,本该是大胜的局面,可后方军饷粮草不及时,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大学士纷纷催促,在本不该出兵的时候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大败,让她父亲遭受数不清的弹劾,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拉帮结派,本不是父亲的失误,父亲却入了大狱,定了大罪,季家被查抄。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推,又是亲属,也一同被连累打入同党,贬官去了京外。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关系,都怕牵连到了自己。
外祖家亦是乱成了一片。
这些往事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的时候也仿佛就在昨日。
一夕之间,连亲人也淡薄了。
去宁安堂的时候,院门口等着婆子,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过来迎,担忧道:“姑娘总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来府了,一直念叨着,让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季含漪默了默眼神,抬脚跨进外厅。
丫头见着季含漪来,忙过来打帘子往内屋去。
顾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着季含漪来,就撑着身坐起来,朝着季含漪伸手:“漪丫头来了。”
季含漪忙过去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牵着她的手,担心的问:“祖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顾老太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没什么。”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底含着疲倦,依稀见一抹病色,不由担忧的问:“你也病了?”
季含漪摇头,含笑道:“就是刚才进来吹了些风,暖暖就好了。”
顾老太太叹息着,低头间看到季含漪手腕上红色的指印,本就白净无瑕的肤色,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
她抬头怜惜的看着季含漪:“先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了?”
季含漪点头:“二舅母担心洵表哥的事情。”
顾老太太重重叹息:“锦衣卫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别怪你二舅母着急。"
“顾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还在边远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清。”
“后辈里唯有晏哥儿和洵哥儿出息些,洵哥儿出了事,你能帮便帮吧。”
说着顾老太太又怜惜的看向季含漪眉头,伸手为季含漪抚了抚发,苍老的手指落在她光滑脸庞上,眼里隐隐红了红:“漪丫头,我知晓你其实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你嫁去谢家,谢家也不见得待你多好。”
“你两个舅母也总怨怼,怨你父亲当初出事连累你两个舅舅,对你也怨怪起来。”
“你都别放在心上,这回洵哥儿的事情,你能帮便帮,别坏了你与玉恒的情分,别在谢家更难过。”
“外祖母明白你的,你自来不说不好的,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顶着,别为难了自个儿。”
“不管洵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外祖母只希望你在谢家过的好好的。”
“顾家总要有人过得好啊…”
这话叫季含漪红了眼眶低头,一滴泪水再忍不住从眼眶下坠,落到粉蓝色芙蓉花的刺绣上,晕出一团湿润。
她眨眼,深吸一口气,难过喷涌而出,低头伏靠在顾老太太肩膀上,张张口想诉说委屈,到底又一句话说不出口。
说如何在谢家难过。
说她也没把握救出洵表哥。
再说她与谢玉恒早同陌路,他一直有心上人,她辜负了外祖母,没好好在谢家做好一个贤妻,她打算与谢玉恒和离了。
但都说出来了,又徒添更多的人难受。
后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安抚着,季含漪眨眼,眼眶湿润,哑声道:“孙女想要与谢玉恒和离。”
“外祖母,你会怪我么。”
顾老太太愣了愣,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心疼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将季含漪抱进怀里,伸手落在季含漪的发上,难过道:“漪丫头在谢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漪丫头呢。”
说着她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难受道:“谢家那孩子对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别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就是,别忍着在谢家受气。”
季含漪红了眼,声音细哑:“谢玉恒没喜欢过我,洵表哥的事情,他也不会帮我的。”
“我只能另外想法子救洵表哥。”
顾老太太看着季含漪那双哭红的泪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擦泪道:“可怜你在谢家委屈还要顾着你表哥的事情。”
“漪丫头,先紧着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洵哥儿的事情,怪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了忙,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别担心,外祖母替你顶着,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要和离的事先别与你母亲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些,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缓慢的流淌出来,季含漪看着外祖母的银发,眼泪不止,扑进外祖母的怀里,哽咽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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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祖母那里出去的时候,季含漪用帕子按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叫身边容春细细看了,看不出哭过,才了放心。
她转身往母亲那里过去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几粒,也并不大,落在脸颊上也并不觉得凉。
惠兰院院门口的丫头远远便见着了季含漪,脸上高兴的不行,手忙脚乱的赶紧往里头说了一声,又跑出来迎到季含漪身边,声音带喜:“刚才前门说姑娘来了,夫人高兴坏了。”
“泡了姑娘喜欢的山君茶,还煮了暖身的姜枣汤,就等着姑娘来呢。”
季含漪含笑,细眉下的眉眼清波,含着碎光,一边往前走,又一边温声细语的问:“母亲这些日身子好些了么?”
春菊赶紧道:“姑娘别担心,夫人这些日精神好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进到屋内,春菊又赶紧来给季含漪解斗篷,又低低的笑道:“夫人前些日还念叨姑娘呢,姑娘来一趟不容易,夫人见着了姑娘,病也好了。”
季含漪目光看着屋内摆设,这些年依旧没动过。
这里是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已有些陈旧了。
沉疴的药味弥漫了满院,那挂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看了那风铃良久,又看向春菊:“我写回来的信,母亲都看了么?”
春菊抬头:“姑娘总报喜不报忧,夫人每封信都要看好几回呢。”
“每回夫人看了姑娘的信,也能高兴的下榻走走了。”
“夫人总说姑娘嫁了如意郎君,夫人高兴呢。”
季含漪缓缓的落眉,无声笑了笑,掩去了所有神情。
又缓步往耳房去。
她开启柜子,里头的补身子的补药没有多少,母亲常吃的何首乌和海参,早没有了。
不过一些桂圆黄精,寻常补身子的。
旁边的药包她开启看了看,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些药了。
身边的春菊小声道:“大夫人说如今府里的开支重,从前那药方吃不起了,又叫了郎中换了一副,说效果还是一样的。”
“说是现在府上开支也艰难,二爷刚授了官,还要打点些银子,再有三爷出了事,也要打点,老太太这些日身子也不大好,也要先紧着老太太……”
“等开春屋檐也要修了,又说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今年入冬,下人们也没做衣裳穿。”
季含漪默然听着,又将药包包好,轻轻的放回了原处。
当作出决定的时候,往后的每一步,都必然是艰难的。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她将手里的荷包拿出来放进春菊手里:“府里开支的确是难,这些银子先给母亲备从前的药,不够了与我来信便是。”。
“别总麻烦了舅母,也依旧别与母亲说。”
春菊默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她知晓,这些年要不是姑娘总时不时塞银子来,夫人的药怕是都续不上了。
这里虽是夫人的母家,可老太太不管事了,开支是大夫人管着,掌心朝上的伸手要,终归要看旁人脸色。
季含漪从耳房走出去,指尖在炭火上烤了烤,身上的冷气散去,才去掀了厚厚的帘子往暖房里去。
穿过了两道屏风,才见着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顾氏身上穿着单衣,肩上披着羊绒毯,一脸病容的妇人也依旧颜色姣好,即便常缠绵病榻,一举一动也依旧雅致。
季含漪走去了床边。
顾氏见着季含漪过来,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漾着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笑着打量着季含漪的脸庞,柔美的眉眼细细从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打量到她裙摆。
发钗是上好的玉,身上的布料是名贵的苏锦,脖子上那串珍珠,亦是品相极好。
顾氏便放心了,无论外头的怎么说,无论她两个嫂嫂在她面前如何冷嘲热讽的说她女儿在谢家过得不一定好,她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女儿的话。
最后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去先见过你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了么?”
季含漪轻轻点头:“已经见过了。”
顾氏神情里有一些落寞,又低声道:“你两个舅母自小疼你的,如今还也是还记着那些旧事。”
“你都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哪里能不指着你好呢,你别难受。”
季含漪噙着笑看向母亲:“我都知晓的,我没难受过。”
顾氏看季含漪含笑,心下便宽慰了,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往后少些来瞧我吧,我一切都好的。”
说着顾氏抬手温柔的为季含漪理了理刚才在外头被雪吹落的发丝:“这些日你三表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一家人,能帮帮你三表哥便帮帮。”
“也别太记挂我,我这身子我早不在意了,不过牵挂着你,不然当初就随你父亲去了。”
“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怀个玉恒的孩子,他年轻有为,你迟迟不怀,纵他现在不纳妾,往后又怎么说的准呢,你婆婆也不高兴的。”
说着顾氏一脸担忧的看着季含漪:“快三年了,怎么总怀不上呢。”
季含漪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随缘吧。”。
顾氏叹息,也明白这急不来的。
中午陪母亲一起用了饭,临走前,季含漪叫母亲别再偷偷倒了药,再与春菊细细叮嘱,因为这事不是没有过。
那年父亲在狱中猝死,母亲伤心欲绝,吃了砒霜,差点就跟着去了,后头救了回来,身子也坏了。
后头一年里,母亲也总偷偷倒了药,自己成婚后稍好了些,但下人来信也总说母亲偶尔半夜里也总忽然哭起来。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伤心,父亲一生为她们挡风避雨,一心一意,温柔慈善。
站在廊下,季含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看著白气上升,听着檐下风铃,蓦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时,季含漪的马车停在了抱山楼前。
抱山楼是一处文人雅客常来的地方,古玩字画,名器雅具,都可送来这里任人欣赏竞拍。
但凡得到了欣赏追捧,那些有才情的落魄文人,常常也是从这里先出名的。
季含漪每隔几月便会来一趟,前门接引的小厮看了她递去的牌子,忙轻车熟路的过来引着她往另一处楼梯上去。
季含漪发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一幅画卷,跟随着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入口处站着位蓝衣绸衫的清秀少年,见着来人,又忙上前引路,穿过两道座屏,至一处书房时,才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入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桌案,桌案后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桌后仔细挑选摆满桌上的画卷。
挑选出来的画卷,便是今日下午供人竞拍的画。
那男子见到季含漪来,忙从宽案后过来,请季含漪去旁边椅上坐。
椅子中间的小案上摆着茶具,另一边的花架上放着蝴蝶兰,幽香四溢,茶香袅袅。
季含漪将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声音客气:“还请章先生过目。”
章海忙双手将画卷接过来,又叹息:“夫人的画,自然是压轴的,就凭您那石澜居士的名头,便有许多人争抢着要。”
石澜居士其实不是季含漪的名号,是她父亲的。
章先生与她父亲也曾是知交,她的画都是父亲亲传,即便换了一个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起初本不愿用父亲从前名号的,但后来章先生去信给她,自从抱山楼没有石澜居士的画之后,走了许多人,便来请她动笔,竞拍来的银子,依旧四六成开。
她嫁入谢家后,婆婆防着她,每月应有的东西虽从未有过苛待,但手上却没有现银。
不管是下人打点,还是想要另外接办些东西,都是不能的。
再有母亲的身子断不得药,虽外祖母让她不用担心,但舅母掌管公中开支,日子久了,难免不满,她多补贴一些,母亲在外祖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季含漪那时候才开始试着画了一幅,那是石澜居士阔别三年后的第一幅,那一回竟拍到了两千两银。
只不过季含漪画的并不快,至少要一月才能画完一幅,再有她也知晓,若是画的多了,便不值钱的,常常也是两三月送去一幅。
得来的银子,每回给母亲那里送去一些,再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送一些东西,剩下的她存着后来又盘下了一间铺子。
当初出嫁时,外祖母在她名下置办了一间铺子,两间铺子她打理着,这两年里,手上还算存了一些银子。
虽不是太多,但也算她提和离的一丝底气。
季含漪笑了笑,她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与章先生简单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往楼下走时,至拐角处听着有谄媚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难得侯爷有闲心亲自来一趟,定然将最好的位置留于侯爷的。”
“要侯爷没多少空闲,那些画都在三楼的,侯爷瞧上了哪幅,便差人送去侯爷府上。”
季含漪听着这声音,听出是抱山楼的掌柜。
让抱山楼掌柜这么谄媚奉承的人,季含漪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看去。
视线里一袭墨绿衣摆缓露在眼前,接着是如雅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隔着薄薄白纱,季含漪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冷清淡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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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季含漪心里便颤了颤,往前踏了一步的步子,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沈肆。
沈肆一直没说话,任凭旁边的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连一眼正眼都未看过去。
他负着手,历来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身形雅致,如松如玉,将身边人衬进了泥里。
季含漪知晓,沈肆是天生的冷,冷的好似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喜恶,想要讨好他的人很多,但永远都讨好不了他,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间,两人便在并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遇。
沈肆冷淡的眉眼并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退至边缘处,他身上高雅的冷香袭来,面前人脚步未曾停止。
这一瞬间季含漪想了很多,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他这样的人,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是即便看见也会置之一边。
毕竟他与她云泥之别,两人年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在他眼里该是不值得一提的。
目光不由随着他的身形缓缓上抬,直到看到他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开口的瞬间,她还有片刻恍惚,想起小时候,她是叫他沈哥哥的。
父亲进士考那一年,沈老首辅是主考,那年中第的进士,自然而然俸沈老首辅为老师。
父亲是那一年的探花,被老首辅器重,成为座下最看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小时候跟随父亲去沈府拜访老首辅时,她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未看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尽管他脸上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来不搭理她,但是她跟随在他身后看他在书房写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从有记忆那年开始,那一年她正七岁,沈肆十一岁。
后来,父亲与她说,沈肆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出来的。
记忆零星,沈肆是天之骄子,生来众人瞩目,她见他也不过零星几面。
小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身份高贵,以为他与邻家哥哥一般,长大了便明白了。
沈肆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身边长随看沈肆的神色,便知晓侯爷是不愿理会的。
想要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人八成又是那些看话本子多了的愚蠢女人,幻想着被侯爷看上一步登天,一见钟情。
稍有些姿色,便个个都觉得自己不一样。
嗤,痴人做梦。
季含漪怔怔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么多年,他依旧还是这样不近人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或许他早就忘了她。
她怔了下,想他或许正忙,也不会有空闲理会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低低视线的余光处都在一处,沈肆的步子上到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偏,落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片芙蓉刺绣上。
季含漪没走,她坐在马车中静静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手上的手炉已经微冷,外面的天色渐暗,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的店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火。
容春听着季含漪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小声道:“或许沈大人往其他地方先走了呢。”
季含漪的指尖微微一凝。
也是,抱山楼有好几处后门,如沈肆这样的人,从来生人勿近,自然不会走人多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走了,她却还存了一丝期望,等着见他一面。
指尖已经微凉,她低声道:“再等会儿吧。”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沈肆了,只盼他哪怕还能记得年少时一分的情谊。
寒风微起,吹动站在长廊上沈肆的衣摆,他低头静静看着楼下的马车,马车内亮着光线,映出里头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又在暗沉的天色里几不可察。
身边的长随文安怀里抱着装画的长盒,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他低头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不过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会将目光多放在这样一辆马车上面。
他正要小声询问让马车停在哪道门后,就见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另外一处后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主子一向喜静,但凡主子常去的地方,都有人特意为主子准备一道门,或是早早清理了一干人等,又叫等候在旁的人赶紧去准备停好马车。
季含漪等到天黑也没再等到沈肆。
沉重的心事就如枝头愈压愈重的雪,她沉默许久,才又让马车离开。
也是,他这样的人,早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了。
马车缓缓往谢府驶去,容春看季含漪低头埋在膝盖上,伤心道:“夫人尽力了。”
季含漪只是茫然的垂眸看着一处,明白无论如何,总要往下走下去的。
回了谢府,前门口的小厮过来帮忙搬脚凳,又小声道:“少夫人,大爷前脚刚回呢。”
季含漪只是淡淡点头,早对谢玉恒没了任何情绪。
院子里通亮一片,看来是谢玉恒在屋内。
她深吸口气,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解开。
丫头端着热水过来,她冰凉的双手泡在铜盆里,身上才渐渐开始暖了些。
进到内屋,季含漪只看到谢玉恒坐在内室小厅的椅上,正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册,他见着季含漪进来,手上的手册合起来放在一边,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过分白净的脸颊上许是染了屋内的热气,生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本就是有几分旖旎含媚的长相,虽说她常常是素净装扮,但脸上稍微添一点颜色,便是艳色。
尽管他之前总不喜她狭隘性子,却又总会在床榻间被那双眼睛勾的不能自控。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太忙碌,他好似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了。
又想到今早母亲的话,还有昨夜误会她的事情,谢玉恒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从前的冷清:“去哪里了?”
季含漪一顿,从前谢玉恒从来不会关心她去过哪里,他很少过问她的事情,一样的,他也并不喜欢她过问他太多。
季含漪往里面走,只说回去看了母亲。
谢玉恒却道:“你许久不曾回去一回,是该去看看。”
顿了下又道:“等下回我空闲了,便陪你一同去看看你母亲。”
季含漪掀开帘子往内走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谢玉恒脸上的表情,见他黑眸也朝他看来,像是并不是随口一说。
成婚三年,他不曾去看过她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季含漪也已不愿多想他意思,她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进了帘子,去将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在手里。
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恒在,季含漪知晓,这回再不与他说,下回又不知是何时了。
怕谢玉恒又走了,季含漪正打算转身出去时,却见谢玉恒已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谢玉恒走到季含漪面前,看了看她的神色,低声问:“风寒好些了么?”
季含漪一怔,又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一步,看向身边容春,让容春叫屋内的丫头都先出去。
说完,她看向谢玉恒:“大爷,”
谢玉恒看着出去的丫头挑眉,又看向季含漪看来的眼眸,在烛下,那里头好似永远含着一汪水,看起来无辜又娇弱。
他抿抿唇,刚才稍柔和起来的面容又渐渐冷清下来,皱眉看着季含漪:“含漪,你表哥的事情,本违反了律法,无论他受到什么惩治,我都不会帮你。”
“你不用求我。”
季含漪苦笑一声,想起成婚第一年,外祖母来信,让她带着谢玉恒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他也是用这样冷淡语气拒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因为她知道了,一旦谢玉恒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低低吸了口气,季含漪轻轻摇头,看着谢玉恒:“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说着,她将手上的和离书送到谢玉恒面前:“我们和离吧。”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本来我昨日便打算给你的。”
说完,她目光平静的对上谢玉恒的视线:“不用费你多少时间,等你落款盖印,我便送去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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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默之后,接着传来一声冷冷讥讽的嗤笑。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他不信季含漪有这个本事与他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季家独女,和离后,她能去哪里。
即便她回她外祖家寄人篱下,她也不过是外人罢了,顾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也没落没有了多少根基。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还有谁愿意要她。
离了他,她以为她还能过上如现在这般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么。
她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误会,又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表哥的事情,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妥协。
但谢玉恒自知这两日对季含漪是有不妥的,那日她独自在寒雪里,现在想起来,也的确是他不周。
昨夜他也误会了她。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难得耐心的开口:“含漪,闹脾气是有限度的。”
“昨夜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让管家给你送了些燕窝和补身的,这些日你先养着病,等风寒好了,再去母亲那里问候照顾就是。”
季含漪原本以为谢玉恒应该一口答应的。
毕竟她明白谢玉恒心里多喜欢李眀柔,他迟迟不提不过为著名声脸面,如今自己提出来,顾全他名声,他却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看来谢玉恒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点,便知晓她从未闹过脾气。
但不管谢玉恒如何认为,已经到了这步,总是要说清楚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认真看着谢玉恒:“和离的事情其实我想了许久,只是迟迟没与你提起罢了。”
“我与你成婚三载,被你误会再多的事情,我都没有闹过脾气,更不会用和离这样的事情来闹脾气。”
“这是我思量已久的决定,还请你尽早落款盖章吧。”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孔,烛火轻晃,她眸子里的认真,不似作假。
一刹那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具是不信季含漪会真敢与他和离。
他拿过季含漪手上的和离书展开,入目一字一字映入眼帘,在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别时,谢玉恒手上一紧,抬眼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垂眸,低声道:“我已写下姓名,待大爷落下印款,一应物品,明日之内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谢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初季家被抄,她与母亲净身素衣出了季府,从前再风光的季家,也与她没了关系。
谢玉恒看着和离书上那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季含漪半晌,忽的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上的和离书撕成两半。
正落在两人中间。
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谢玉恒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本是想两人体面从容的分开,不愿提起他心底的人,更不愿提起她在谢家三年所受的委屈。
一别天地阔,两处日月长,再别相干就好。
头顶传来谢玉恒不耐的声音:“含漪,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次。”
他依旧用他总是带着失望的声音开口:“你这般性情,三年了还是未怎么改变。”
“将来你怎么成为谢家主母,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跪去宗祠里好好反省自己。”
季含漪只觉得浑身生起了一股凉意。
即便知晓谢玉恒对她向来无情,却没想到,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仅仅因为当年李明柔故意泼下的那一碗茶,便贯穿了她整个三年,无论她做的多好,她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不容人又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她猛然对谢玉恒生出的那股厌烦无力,甚至叫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在发疼。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身边的小案,脸颊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我若跪去宗祠里反省,出来后,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谢玉恒看着季含漪苍白的面前,单薄的身子在轻颤,他对她还是有怜惜的,却不喜她总是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的,平素院子里她都打理的极好,院子里的丫头亦规矩,在母亲那里侍奉尽心,在外应酬也得体端庄。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喜欢计较。
知晓她从前或许在季家被养成了性子,谢玉恒常不理会她,冷落她,只是想要磨平她性子上的棱角。
他往后即便不纳妾,但她这般善妒,终究是不好。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这般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罚她,只是道:“含漪,今日的事情我不计较,我给你几日反省养病,别再叫我失望。”
谢玉恒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后的修长影子渐渐离去,空荡荡的内室里,唯有季含漪一人站在屋内。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谢玉恒撕成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炭火里。
她看着火苗往上窜起,火苗映亮她眼眸,她坐在了一边的罗汉榻上,在看着窗外谢玉恒走出庭院的背影,又回过了头。
容春从外头进来,手上小心端着一个瓷碗,过来季含漪身边,语气含笑道:“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给少夫人熬的补身子的汤,少夫人趁热喝了吧。”
又道:“大爷难得关心起少夫人来,定然是大爷看到了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只看了容春手里的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关心,不过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他不知怎么知道冤枉了她,又赏赐给她一颗甜枣。
就如同那日的那匹蜀锦一般。
李眀柔什么都不用做都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今日你跟着我也吹了些风,你吃吧。”
容春一愣,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么能吃。”
季含漪扶着额头:"你吃就是,不过一碗补身汤,或许明日就没了。"
说着季含漪起身,往后廊屋的书房走去。
今日她回去时也顺便看了看铺子,将账本拿了回来。
如今既已打算与谢玉恒和离,手上自然多些财物更好。
她更知晓往后不能在外祖府上常住,外祖不说什么,舅母必然是不愿的。
她不怪什么,也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想因为自己和离,连累了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的事情,不能牵连了亲人。
第一间铺子的收益因为经营的日子久些,收益还算不错,第二间铺子才经营不到一年,收益并不算太好。
但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铺子里的管事是季含漪找外祖母要的人,还算放心,但每一季的账目,她也是要认真看的。
旁边容春为季含漪挑灯,季含漪才察觉到她看了许久。
她揉了揉眉心问容春:“补汤吃了?”
容春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好不容易给少夫人的心意,要是大爷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季含漪并不在意这个,她合上账目,有些疲倦的靠着椅背,抚着怀里柔软温热的白猫,看着一处失神低低道:“我现在只担心我表哥的事情。”
她更怕这事的罪名被往大了定,又连累了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那年出事,两个舅舅被贬,那时顾家还算富余,毕竟顺风顺水的在京城扎根百来年,置办的田产铺子不少。
只是那时候为了两个舅舅能从轻处置,到处出银子托关系,花了大半家财,也没改变任何结局。
其实这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那年她母亲带着她去找沈老首辅为父亲求情的那一天。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他若是为父亲求情,或许父亲能被网开一面。
那时候老首辅已经不是首辅了,沈肆入仕的那一年,他便离开了首辅的位置。
那时候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首辅只是遗憾的叹息:“不放过子叙的不是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候季含漪还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想起旧事,便明白了。
辽西的战事屡战屡败,百姓死伤无数,被劫掠的财物更是无数,难免会怨恨朝廷不力,朝廷的威严总要维持住,皇上的威严也总要维持。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战略辽西,辽西经略和大将亦是父亲举荐的人,让父亲以死谢罪,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抚慰。
让辽西百姓的恨都落在父亲身上。
没人能够救父亲,被父亲一同被牵连的人,又如何能得到赦免。
那些人明知救不了,也依旧贪婪的留一线希望敛走财物。
季含漪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如今摇坠的顾家,怎么能再经历一场风波。
回去沐浴入睡时,依旧冷清一片,季含漪早已习惯了,相反,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疲倦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帐外却传来细小的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传来,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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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温热又宽大,季含漪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生出股恶心来。
谢玉恒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尽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并不算多,再有很多时候他来入睡时,她已经睡着了。
但即便并不多的次数,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的,也常常夜里不止一回。
尽管从前她为了早些怀上身孕也尽力迎合谢玉恒,但如今当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想要避开他。
后颈上微微传来热意,谢玉恒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漪,从前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们还远不至于要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里未曾短缺过你什么,二来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有你三年未曾有子嗣,我可曾有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再别任性胡闹。”
“今年等除夕一过,初三时我陪同你一同去看你母亲,”
“再有我祖母最是喜欢你,临着祖母过寿,你这时候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谢玉恒安抚似的将手放上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听话一些。
其实刚才谢玉恒在书房里,每一想到季含漪用那认真的眼神与他说和离的时候,他向来冷静自控的心里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与他说和离。
他更不明白她在谢府明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身后不过一个外祖家,她何来的底气与胆子与他提和离。
她什么都没有,他知晓她只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足让她过在谢府的日子。
再有这三年里,即便她稍有委屈,又哪里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谢玉恒觉得虽说平日里他公事繁忙,对季含漪算不上太上心,但谢玉恒明白,自己对季含漪做自己妻子这三年还算满意省心的。
她向来万事不用他操心,虽说没有管家,但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下人亦没有说过她不好的话,院里长短,府中事物,更没有给他平添什么麻烦事。
况且季含漪对他顺柔顺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候他的确不喜欢她太过于事无巨细的为他做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已经习惯。
即便她总是与明柔吃醋,处处针对明柔,但明年明柔就要定下亲事,她也总该能消停下去。
谢玉恒知道季含漪是离不得他的,他在书房里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季含漪不过是因为上次在雪里自己扔下了她,还有后来误会了她,又撞上这回她外祖家的事,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闹脾气。
他是历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的,但这回的事他的确有不妥的地方,先哄好她也本没什么。
寂寂暗色中,季含漪听完谢玉恒的话,眸子睁开。
她无声的看着某一处,听着谢玉恒施舍般的话,再回顾她从前三年,只觉那是一条阴郁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身一人提着灯,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早已注定,满是风雪的结局。
她自来都是一个人在走。
谢玉恒从来都不管府里事,从来都不管她。
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来也不该是笑话。
更不是为了挽回不爱她的人。
谢玉恒本以为自己与季含漪说了这些话,季含漪便应该知足了。
毕竟她和离后又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本该温顺待在自己怀里柔软温热的身子,却头一回从他的怀里离开。
谢玉恒震惊的抬头看着季含漪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掀开床帐,又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肩膀上,再回头看他。
她里头是粉色的蚕丝长袍,外头披着一件青绿色芙蓉衣,一头青丝披泻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却在灯下含着一股带着病色的旖旎。
她咳了两声,声音一如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话时的温顺绵软:“我没有闹脾气。”
“一直都没有。”
说着季含漪眼眸淡淡一垂,声音很轻:“当年我拿婚书来找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还不算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埋怨。”
“大爷,你早日签下和离书,我早日离开,府里也能更高兴些。”
季含漪说完这句话,拢紧领口,往外间走去。
谢玉恒从床榻上坐起来,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形消失自己面前,眼里不再是从前的那股温顺,她眼里的坚持异常的清晰,让他心里头竟生了股心慌来。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什么。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发觉他越发的看不懂她,夫妻三年,从前日子都这么过了,为什么就忽然闹了起来。
水晶帘子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谢玉恒后知后觉的亦披了衣裳追出去。
外屋的容春见到季含漪从内屋走出来,亦是震惊的忙迎过去,又见季含漪身影单薄,身上只披着外裳,不由又伸手为季含漪将衣裳拢紧,担忧道:“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全,要做什么,怎么不吩咐下人?”
季含漪看着容春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容春,去拿披风和风帽来,我要去书房。”
容春心惊,都这时候了,才从书房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
但看季含漪看来的目光,她愣了愣,还是忙转身去了。
身后谢玉恒跟出来,听到季含漪的话,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满是从前的冷清责怪:“含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怎么闹才满意?!”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不肯帮你表哥的事情与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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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没回头,低头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上,动作依旧安静从容,待系好腰带,抬头时,对上的是谢玉恒那双含着责怪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还有明显的不满与惊诧。
其实,说起来季含漪与谢玉恒之间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但两人的确也没有吵过。
谢玉恒不会吵,但他的眼神却比吵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到了那种感觉,当厌烦一个人的时候,的确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的。
她连与他争执这几年受到的冷遇,委屈和误会的心思都没有。
或许曾经的谢玉恒也是这般。
争执已经没有用了,谢玉恒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认定他以为的事情,也永远在偏心。
她再与他争论,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伤疤再送去他面前,让他再血淋淋的揭开。
在此刻又说什么呢。
说当初那盏茶是李明柔打翻的么,说她常被婆母为难只是从未与他说过一句么,还说她其实从未针对过李明柔,他会信么。
他不会信的。
那便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前他对她无话,如今她亦对他无话。
两人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等那个结局,便是最体面的收场了。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过来的容春手里的斗篷,抬头对上谢玉恒的视线,她情绪里平静的什么波动都没有,只是轻声道:“我没闹,我只求和离。”
“明日我将再写好的和离书送去你书房中,但请大爷成全。”
谢玉恒忽然嗤笑:“我明白了,明白你忽然为什么这么闹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帮你表哥?”
说着谢玉恒的眼神更加失望,眼里带着看穿她的失望:“含漪,我本就在大理寺,讲究的是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没有为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歇了心思,我是不会帮他的,即便你这样闹也没有用。”
季含漪垂眸,她本从来都没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她表哥也没有犯大罪,他一句帮忙求情的话也不愿说,当初却为了李明柔那些来闹事争家财的亲戚动用了关系。
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向来是分得明白的。
也好,她一开始便没打算求他。
季含漪此刻不想争辩,她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所以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表哥的事情。”
“我没别的话说,只求一句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你如何认为便如何认为罢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错身而过,带上风帽,冒着寒夜里翻飞的小雪,低头踏进夜色中。
谢玉恒怔怔看着院子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幽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如她忽远忽近的影子。
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谢玉恒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一直温顺软娇的季含漪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性子糯糯,甚至于有些软,好似没有脾气,除了在对上明柔的时候。
他伸手在半空,忽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错觉。
这个感觉出来的时候,谢玉恒想,怎么会呢。
季含漪是离不开他的。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谁还会愿意再娶她。
他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即便她要闹,就让她闹去。
她半夜要出去受苦,也由得她去,他再不会纵容她了。
当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让步的时候,就该知道,大家族里,是容不得她这样胡闹的。
容春刚才听到了季含漪说的话,直到扶着季含漪走到了后廊,都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内的炭火早熄了,一进来便一股冷气,容春又忙着去生炭火。
她端着炭盆送到靠在贵妃椅上的季含漪脚边时,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少夫人要与大爷和离吗?”
季含漪低头看向容春,很认真的问:“容春,你也觉得我在闹脾气么?”
容春一愣,随即她摇头:“少夫人没有闹过脾气。”
是的,容春了解她。
知晓她从不闹脾气。
因为她知晓,只有至亲才能宠溺她撒娇。
她很明白的,谢玉恒不会容她任性。
所以谢玉恒到底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要是闹脾气,早在谢玉恒一次次在李明柔的挑拨下偏袒李明柔时就闹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她拉着容春在身边坐下,又看了眼屋内简单的布置,这时候过来,屋内也没个入睡的地方。
倒是有张竹榻,但上头没有被褥,这么冷的天睡上去也冷。
倒不是季含漪非要来这里受苦,只是她发觉这府里唯一能算作是她的地方的,好似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的每一样置办,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是谢府的东西,婆母也不会允许支给她银子来置办,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的。
再有她也没法子再与谢玉恒同床共枕。
曾经无比希望与他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希望那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玉恒也能对她偏心一些。
她不是冷清的人,她也希望被护着疼着。
但她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降临世间,却没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季含漪往屋内看了一圈,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把钥匙给容春,让她去放她嫁妆的库房里拿两床被褥过来。
季含漪当初陪嫁的东西的确不多,除了外祖母给她准备的两套头面和一间铺子,在没有更多的了。
两位舅母给她陪嫁了两箱被褥,谢府用不上她陪嫁的东西,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容春很快去抱来了,两人一起铺在竹榻和贵妃榻上,倒是正好。
当季含漪睡在铺好的贵妃榻上时,她眉目舒展,心头千斤沉重的心思松懈了一半,又长长叹息一声。
容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包裹得同粽子一般的季含漪,一边将手里的汤婆子送进季含漪被子里,一边又轻声道:“我觉得现在的少夫人看起来比之前高兴些。”
季含漪一顿,转头看向容春,含笑道:“大抵是因为我心底松快了吧。”
“我真的觉得松快了。”
容春红着眼眶含泪:“如果少夫人和离后能高兴些,我也希望少夫人能够和离。”
季含漪握紧容春的手,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她开始并没有想到过谢玉恒会不答应和离,谢玉恒有多喜欢李明柔她是知晓的,现在谢玉恒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已经让季含漪心里生了一丝不确定。
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又看向容春,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沈府内,沈肆坐在紫檀木桌后,静静看了手上的信半晌,又放到了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时,是季含漪那张被风雪吹的微微发红的脸庞,眉眼妩妩,雅致又秀丽。
路过她身边时,又听见她隐隐约约的一声细细的咳。
沈肆的脸色在寂静中缓缓瞬沉下来,他抗拒刚才那一瞬,抗拒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长吸一口气,沈肆仰头靠在椅上,那眼前又浮现出曾见过的凝脂如玉的皮肤,还有那起伏上的雪蕊红香。
沈肆深吸一口气睁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时候屋外传来求见的声音,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捏紧,沈肆刚才含着欲望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清,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让外头的人进来。
等候在外的随从很快进来,他低着头,走到那道修长的身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才小声的开口:“小的去打听了,北镇抚司前几天的确抓了顾洵。”
“顾洵那天从国子监出来后,去了城郊的护国寺,在那儿与一个乞丐老道探讨奇门遁甲术,刚好被被那儿的行事校尉给撞见了,又在身上搜到了书,便被抓了去。”
“不过顾洵一个文弱书生,却硬是扛住了北镇抚司的那些刑拘没交代,只说那书是捡来的,也不知书里头是什么,大抵他也知晓,要是承认了,案子送去刑部定了罪,就没了余地了。”
说着他一顿,又低低道:“但打听来的讯息还有顾家二夫人给北镇抚司用刑的那两个小旗打点了不少银钱,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然顾洵不可能能挺住这么久的。”
“不过那奇门遁甲之书,民间收藏的也不少,虽说的确违反律例,但也是小事,大多睁一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那些行事校尉却凭这个抓人,不过是为着邀功升迁,细小缘由便咬着人不放,也不乏滥抓的。”
随从报告的很详细,以为大人是要整治北镇抚司那些小旗借着官小权大,收受贿赂的事情,所以又将顾二夫人怎么去行贿的经过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沈肆听到最后,身形不动,摆手让随从出去。
他看着窗外,指尖转动在拇指上的扳指上。
季含漪为什么要来找他。
谢玉恒的姐夫就是镇抚使,只要顾洵还在北镇抚司,要让顾洵出来,又是这么小件事情,算不上难。
他原以为这事刑部干预了进来,或者案情另有牵扯,那的确是有点棘手的。
她为何不直接找谢玉恒,却来找他。
这么一件小事,需要她求到自己这里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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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往主屋,上回婆母让她养病,她也不打算去问候了。
正好与谢玉恒已经提了,这几日也好收拾她的东西。
谢玉恒早上起身时,丫头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屋内便空荡荡的,心里头难免不升起一股郁气。
什么时候季含漪会这么不识大体。
为了一个表哥,便与他闹到了这个地步。
她是他的妻,难道就要看着他徇私枉法,她才满意么。
往后若是他的官职愈高,她岂不是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着外家。
这是谢玉恒不能忍受的,他的妻也不该是这样,容易引出祸事来。
这回若叫季含漪如了愿,下回杀了人也帮着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袭来,谢玉恒出到外头,尽管心里这般想的,却还是没忍住往后廊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一抹灯火,到底又转身,不愿先服这个软。
季含漪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居然是熬好的燕窝粥和鸽子汤。
早膳吃什么,都是厨房按院安排的,若是要吃这些,便要自己送东西去让厨房的做。
季含漪从未送去过。
那婆子在旁小声道:“这些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了,让给少夫人养身子的。”
季含漪静静看着,这份迟来的关心,到底叫她泛不起任何情绪了。
她其实与谢玉恒之间的确没有大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她在谢府的一应用度,也如谢玉恒说的,不曾亏待过她。
但谢玉恒永远都不会懂,他自然而然的偏袒,婆母那双看她防备又责怪的眼睛,还有谢家其他人那若即若离,不冷不淡疏远,他们都是在看他的眼色。
他不喜她,全府上下的都知晓。
他自己更知晓。
季含漪虽说嫁来温顺,但她也有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吃了些,又看向婆子缓声道:“往后让厨房不必做了,还是从前的那些就是。”
婆子一愣。
她实不明白,从前大爷对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关心过少夫人这些事,但现在大爷开始关心少夫人了,难道不好么?
不管谢府其他人背地里是如何说少夫人不得大爷喜欢的,但她们兰雪居的下人们都是喜欢少夫人的。
他们知晓少夫人不管公中,嫁妆也不多,但每逢年节,却自己贴银子出来赏赐。
还有下人里谁家要有个难处,少夫人也自己补贴帮衬,对院子里的下人更是温和和气,奖罚分明,不偏袒也不过严苛。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和气舒坦,也只有兰雪居了,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希望大爷和少夫人好好的,希望大爷能见着少夫人的好。
那表姑娘看着柔弱温和,却总来挑拨离间,她们也是暗暗为少夫人不平。
张嬷嬷忍不住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大爷知晓了寒心呢。”
季含漪笑了笑,抬头温和对上张嬷嬷的眸子道:“无妨的,你们不用担心。”
张嬷嬷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怎想的。
到底也是下人,不好多嘴,只好应了。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回了主屋,让容春将她的东西收拾着,先搬去书房。
她的东西也不多,因她带来的东西本也不多。
这屋子里她的东西,其实大多是嫁来谢府时置办的。
妆案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子的首饰,还有衣箱里的衣裳,只有几件是她的。
季含漪让容春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下,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闹得难看。
她说实话,她不怪谢玉恒,他只是不喜她,并没有错。
当初自己若不来找他,或许他也与李眀柔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的两边都体面,没有怨怪。
收拾的东西的确是少,简直少的可怜。
小小的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候在帘子外的丫头见着容春抬出去的小箱子,脸色惊疑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有点慌,总觉得院子里要出大事了。
初升起的光线缓缓投过雕花窗从外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季含漪身上,她往周遭看去,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在她当初刚踏进来这里的时候,都曾用过心的。
她那时候知晓自己要与谢玉恒过一生,要好好过日子,她精心布置着,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原来那一直摆在多宝阁上的两个小泥人,是谢玉恒与李明柔小时候一起捏的。
院子里的茶常常是金陵春,是因为李眀柔喜欢喝。
院子外头种下的那棵梨花树,是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种下的。
就连屋内摆设的屏风,也是李眀柔喜欢的花鸟。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处屋子,原来原本就不该属于她。
季含漪走到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那颗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隐忍难过,都已将要烟消云散了。
季含漪看了看,又低头看向手心里捏着的那块玉佩,外头守院门的丫头又进来,站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前门来传话说顾家二夫人来了。”
季含漪一顿,心里知晓为着什么事,只幸好二舅母没有直接找去婆母那里去。
她收好玉佩,让下人去请二舅母进来,又让人去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氏满脸憔悴的进来。
季含漪过去扶着刘氏往罗汉榻上去坐,又让屋内丫头全退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把手里的匣子往季含漪的手里推过去:“含漪,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有被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被拷打招认了,那就定罪了!”
“玉恒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这么多了,含漪,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也死了,我就你洵表哥一个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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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心尖尖发紧,神色伤心,她看向刘氏,低声道:“这件事舅母信我,等明日一早,我便给舅母答复。”
刘氏却摇头焦急:“这件事这么几天了,你还要拖着?你表哥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要说不上话,你带我去见玉恒,我亲自跪在他面前让他求情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舅母,谢玉恒不会帮我们的,求他没用。”
刘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谢玉恒的妻,他为何会不帮着你?还是是你不愿帮你表哥?”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帮?”
季含漪苦涩的看着刘氏:“表哥私藏妖书这事,舅母觉得事大么?”
“况且表哥现在人仍旧在北镇抚司,只要北镇抚司的沈抚使路元肯放人,的确是谢玉恒找他姐夫说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这事,洵表哥定然也说了与我的关系,路元也定然会让人去问谢玉恒,谢玉恒的意思就是路元行事的意思。”
“这么久了不放人,舅母不明白么,是谢玉恒不肯帮,甚至他可能让路元秉公办理,而不是路元抓着不放。”
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想明白了。
在那天晚上季含漪打算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的时候,而谢玉恒却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是那晚上收到的外祖母的信,谢玉恒定然也是在那晚知道的讯息,定然是路元来问过他。
他说他不会帮她,说明谢玉恒没让路元放人。
所以她早知晓,求谢玉恒帮忙,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氏脸上大惊失色的看着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怔怔失神,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谢玉恒的妻,他为何不肯帮你?”
“你是不是胡说的?”
季含漪苦笑:“舅母,我何必看着我表哥入狱?”
“还请舅母再等我一日,我明日一早定然给舅母法子。”
刘氏怔怔的看着季含漪,眼神是浸透的失望:“你嫁入谢家三年,竟然这般没用。”
“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连你夫君都笼络不好,你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刘氏一下从罗汉榻上下来,眼神又渐渐变成了愤怒:“要是你会笼络好谢家的人,洵儿何至于受这么大的苦!”
“可笑啊,夫妻竟过成了你这般。”
“成婚三年,不曾让你管家,连夫君也与你异心,你无用啊!”
刘氏从季含漪的手上抢过了刚才塞进季含漪手上的那只装着银子的匣子,后退几步,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刘氏那些话也全听见了,不由难过的低头看向季含漪的神情。
被身边的亲人这般说,少夫人心里该多伤心。
这些年少夫人做的已经够好了,谢大夫人那么挑剔的人,除了在子嗣上刁难少夫人,其他的全挑不出少夫人丝毫差错。
大爷心里至始至终有别人,看不见少夫人的好,又怎么能怪少夫人呢。
她弯腰想说安慰的话,却觉得自己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脸色微白,指尖捏紧在小炕桌一角,面前的两盏茶一口未动,热雾蔓延,那声无用,划开了她心口的口子
仿佛她这一生只为了讨好夫君,即便夫君不爱她,讨好不了,便是她无用。
季含漪撑着小桌站起来,抬头对上容春伤心的神色,她低声道:“没关系的。”
“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季含漪修整好情绪,又往外走。
容春赶忙追上去问:“少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抿唇,到了院门口,看到舅母离去的方向,心下便是了然了。
舅母定然去找她婆母去了。
她心一顿,忙在后面跟上,可惜,刚才她的话还是没能劝得住,谢家人人冷漠,谢玉恒不管,大夫人更不会管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步子还没有踏进正堂,便听到谢家大夫人那独有严肃的声音:“顾二夫人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们谢家清名?”
“我们谢家难不成如今落魄到要靠着徇私枉法来过活了不成?”
“我家老爷是在宣州任知府,不是府上没人了,也不是被贬去了地方,是不容得了你这般来侮辱的!”
季含漪这一刻抬头看向屋檐上那光秃秃生出来的枝丫,冷天寒气逼人,阴沉沉一片。
她闭了闭眼睛,唯有她知晓,求谢家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林氏连账目管事都不让她过问,处处防范着她拿了谢家一厘,怎么会肯出力帮着她的外家。
闭目微整了整情绪,季含漪才叫人去通传。
进往正厅的时候,舅母坐在林氏下首,满脸慌张,一室寂静里,所有目光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林氏见着季含漪进来,似气得不轻的模样,抬手一拍就用力拍在身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指着季含漪,怒声道:“你外祖家的事竟然闹到了我这儿来,你未给玉恒添个一儿半女倒罢了,还成天给我惹出些麻烦事来。”
“早知道玉恒娶了你,是娶了一堆麻烦进来,当初还不如做个恶人,违了婚约就是!”
站在林氏身后的谢锦也皱眉看向季含漪:“含漪,这是你外祖家的事情,挨不着谢家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不是给母亲添堵?”
“今日我特意过来一趟,便也是打算来找你的,你表哥那事,我夫君帮不了你,且你既已嫁入了谢家,是谢家妇,该一心为着谢家,而不是将心思在外人身上。”
谢锦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嫁给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路元。
她嫁的好,嫁给了握有权柄的路元,每回回娘家的阵仗自然也大,所有人都要奉承着她。
但谢锦唯一喜欢与她说教,指点她应该如何侍奉好林氏,如何侍奉好谢玉恒。
在她眼里,自己嫁给了谢玉恒是自己修来的天大好福气,而她是谢玉恒长姐,自己便该全然都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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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季含漪能忍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在谢府过一辈子,知道谢玉恒最不愿看家宅不宁,闹成一片。
她处处隐忍着,在他面前维持着一府和乐的表象。
她未在外言过一句谢府不好,也未在内争执过一言长短。
她们习惯了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也是知晓她身后已无人撑腰了。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锦的视线,拢着袖子,站得笔直,她声音历来含娇带柔,说话好听又柔顺,但这回声音里不似从前,带着微微的凉意:“大姐不必说这话,我自嫁入谢家三年,带来了何麻烦事?”
“既说到这处,便请大姐详说。”
“我外祖家的事除了这件事,哪件麻烦过谢家?”
“就连我母亲病重,逢年过节,大爷也不曾与我回去过一回,何来的麻烦了谢家什么。”
谢锦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如今还有顶嘴的时候。
自来是谢家大姑娘的排头,万事喜欢指点,这会儿当着众婆子丫头,还有满堂的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咬牙道:“过去的那些事今日不必提,但说今日你舅母找上来这件事,算不算你惹出来的麻烦?”
季含漪淡淡眉眼看着谢锦:“什么麻烦?”
谢锦脸色一沉:"你让你舅母来麻烦我母亲,让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了我夫君不成?!"
季含漪脸上没有情绪,她声音很静的道:“一来你没帮,何来的害了你夫君?”
“二来我表哥也不是犯了大罪,缘何到了这地步,你心里明白。”
“三来,我舅母只是来请求,并不是逼迫,礼仪先至,并不是无礼,若是不帮,便大方说明便是。”
“我嫁来谢家三年,也唯一只叫我舅母来求过这一件事。”
"你若愿意帮,我与舅母必然感恩戴德的报答,你若是不愿意,我与舅母也没怨恨,两家不是有大怨,更没有大恨,我舅母更未在这处撒泼。"
“于情于理,我舅母未有做不得体处。”
这番话听得堂上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
她嫁至谢家三年,安安静静的做事,外祖家的事情,连平日里闲聊都未提过一嘴。
去岁冬日,她母亲病重,正逢着过年置办,季含漪亦是白日里帮着林氏打点布置,夜里才抽空回了一趟看望自己母亲。
这事一直没人知晓,还是那晚林氏有事找季含漪,才知她晚上去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才知她母亲病重了。
连谢玉恒都不曾知晓。
于情于理来说,季含漪没有说错,除了这一件,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上头林氏听了这番话,也自知自己有些不占理。
刚才刘氏处处卑微,礼仪周到,不过是她瞧不上顾家门第罢了。
顾家如今还剩什么?顾家二老爷死在路上,大老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呢,小辈单薄,她早不放在眼里了。
但季含漪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出来,还是让她不高兴,声音也沉下来:“锦儿说那些话也是提醒你自省,别以为嫁进了谢家,便总想着借谢家的好处。”
“那不乱套了?”
下头刘氏听了这话,目光不由看向站在正堂中间的季含漪。
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季含漪在谢家是如何的处境。
自己刚才冲动过来一趟,却给含漪惹了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顾家内里那些往事也是内里的事情,如今谢家的一个出嫁的姑娘也来颐指气使的欺负季含漪,她是听不下去的。
再有,这谢家大夫人这番话,字字句句她听得讽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谢家人也不会帮忙。
她这才想起刚才季含漪的那番话,谢家若是愿意帮,早就帮了,何必拖了这么些天。
她一下站起来,看向谢大夫人:“借谢家的好处?”
“我外甥女借过谢家什么好处?”
“她安分守己的呆在谢家,如今凭空来说我外甥女的不是?”
“今日我外甥女本拦着不让我来,是我执意要来的。”
“我原本想着,不大点的事情,与谢家也算沾点亲戚,便来求一求,哪成想被如此奚落。”
“我顾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谢家,但也是有骨气的,也见不得我外甥女被这般诋毁。”
说着刘氏捧着她带来的千两白银,背脊一直,看着林氏:“今日我是不该来走这一遭,连累了外甥女不说,反还遭了羞辱。”
“但我问心无愧,你们且放心,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踏门,也请别为难我外甥女。”
刘氏说完转身时看向季含漪,眼眶通红,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这亲事当初是谢家大老爷求你父亲定下的,可你父亲一出事,人走茶凉。”
“之前那些话我错怪了你,你在谢家不易,我不给你再添麻烦。”
“这大抵就是命,有时候没法不认。”
刘氏说完跨过门槛就走,头也没回。
季含漪侧身看向舅母的背影,又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林氏听着刚才刘氏走前的那几句话,脸色阴沉下来,却生生反驳不了一句。
她都忘了,这亲事是老爷求来的,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来,如今再被提起,她觉得生了股恼恨。
这股恼恨忍不住就要对季含漪发泄出来:“你这是在借你舅母的口说对谢家的不满?”
“这几年你在谢家,是谢家苛待你了?”
季含漪回头对上林氏的视线:“未曾苛待。”
林氏就冷笑:“那顾二夫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人走茶凉?要真人走茶凉,当初玉恒就不会娶你了!”
季含漪声音淡淡:“谢家当初娶我也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这件事里,我做错了什么呢?”
说完季含漪只觉得满身疲惫与讽刺,又道:“母亲也要明白,不是我逼着大爷娶我的。”
“其实当初我去找他,若是他说一句不愿,我就会撕了婚书。”
“父亲虽已不在,但我是季家女儿,季家女儿不会要嗟来之食,这段姻缘更不是谢家施舍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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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终于是说出来了。
这三年里,谢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谢玉恒是谢家施舍给她的。
包括谢玉恒自己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天然的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指点江山。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下头的季含漪。
她穿着浅黛色衣裳,眼眸不冷不暖,青绿耳坠平稳无波,虽是恭敬的如寻常的每一日那样站在下头,但今日却叫林氏看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堵。
她指着季含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
这门亲其余人不知晓怎么定下的,她知晓,老爷知晓,老太太知晓。
当年季含漪的父亲季璟可谓是天纵奇才,不仅生的伟岸俊美,又高中探花,还深得当时沈首辅的器重,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寒书生,短短七年,就成为了监察御史。
要知道监察御史虽说只是七品官,但权利之大,又容易出政绩,往上升迁也不过三五个年头。
果真,没几年就又升迁到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了。
那一年,她家老爷的确出了点事,当时她家老爷是盐运司同治,因得罪了人,被监察御史诬陷受贿支盐,是季璟驳回了刑部的罪名,为她老爷平了冤屈。
后来她老爷送去感激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又想无以为报,便提出两家结亲。
起初季家不愿答应,但自家老爷苦求,保证了往后只娶一妻,绝不纳妾,季家才答应了。
这些事林氏未同任何人说过,刚才被顾家那个提了一嘴,自己现在脸上就觉有些挂不住了。
陈年往事,不提起来,她都忘了。
旁边谢锦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听罢季含漪的话,冷笑:“你当初那处境,除了我弟弟肯娶,谁还愿娶?”
“谢家愿娶你,你不感恩,非要恩将仇报是不是?”
林氏打断谢锦的话,低头看向季含漪:“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你已经同玉恒成了婚,那些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表哥的那件事,谢家的确帮不了,你也早早与你舅母说清了。”
季含漪看透一切,她微微站直:“母亲放心,不会麻烦了谢家的。”
说完季含漪垂眸,告退出去。
林氏看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又去喝茶缓气。
谢锦有些忍不住的坐在林氏的身边问:“刚才母亲为什么打断我的话?”
林氏看了谢锦一眼:“这些事没必要说,你知道你父亲的,当初你父亲极力让玉恒一定要娶季含漪,一言拍定,不管其他的。”
“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性子固执,要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你父亲不得训斥你。”
谢锦一怔。
想起三年前弟弟拖着不愿去提亲,母亲也提议这门和季家的亲事算了,给季含漪补偿一些就算了,成全了弟弟和李眀柔,但父亲大发了脾气,说这是不义,那往后母亲就没敢提了。
事实也是,只要父亲坚持,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娶季含漪的,没人敢忤逆。
但她又忍不住开口:“可今日她还顶撞母亲……”
林氏揉着眉心:“罢了罢了。”
说着她看着谢锦问:“这事若是帮的话,好不好帮?”
谢锦便道:“夫君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我夫君问过了玉恒,玉恒说秉公去办,这事我就没问了。”
林氏叹息:“是玉恒的性子。”
谢锦就道:“要我说本来也不该帮,就怕开了头,往后没个休止了怎么办?”
“顾家也就那样了,谁知道往后还有什么事?”
林氏倒是点头:"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季含漪回了院子,才一靠在贵妃榻上就咳了好几声。
手里紧紧捏着手炉,脚边炭火的暖气从脚下升往身上,她看向窗外,问了容春时辰,又垂眸看着炭火出神。
另一边路元脚步匆匆的穿过都察院仪门,又跟随着小吏往二堂去。
站在二堂大门外,路元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狂跳,不知这位都御史大人缘何叫他过来。
听说今日都察院的还请了他手下两个小旗过来,他心里总没个落低。
要知道沈肆自上任都御使以来,那就是个铁面阎王,从来没有留情过,京城哪个敢撞上这位。
身份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还深得皇上信任,要自己真有个事情,恐怕是脑袋不保了。
京城到处都是都察院的眼线,他现在心里头将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来回扫荡,就怕漏了一件。
他浑身紧张,连请他入内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门口的人推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往里头走。
二堂算是私下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处处布置的很是雅致。
路元是第一回来这里,心里忐忑,后背落了满身的汗。
他虽是从四品的官,但在沈肆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都察院监察百官,沈肆一句话,自己可能就要被抄家流放。
他往里走去,首先入目的是他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路元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去了,来不及说话,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坐在长案后似在低头处理公务的沈肆行了跪拜大礼:“下官拜见都御史大人。”
沈肆听到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就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又眼睛一垂,没再看他。
退思堂内久久无声,路元却头都不敢抬。
修长手指上的笔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沈肆才终于搁了笔,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路镇抚使来了?”
路元赶紧应下。
沈肆脸上依旧是矜贵的冷淡,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清:“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来认两个人。”
路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两人,不就是刑房的那两个小旗么。
他忙朝着沈肆道:“这两人的确是下官手下,敢请问御史大人,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沈肆坐在上首,神情疏冷,那头顶的匾额悬挂着肃纪正纲四字,无形便沉沉压下了压力,让路元几乎顶不住。
沈肆冷笑一声:“那路镇抚使倒是管的好手下,一个个贪赃枉法,私受贿赂。”
“本官现在倒是想知晓,是你纵容手下,还是你言传身教?”
不轻不重的声音,路元却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去朝着沈肆道:“还请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不知情手下居然犯此大罪,下官也从未收受过贿银。”
路元这时候也不争辩那两人是不是收了银子。
沈肆既然把人叫到了这里,那定然是有确凿证据的,要是争辩,反而雪上加霜。
再有,自己的手下他知晓,从那些被抓捕进来的人身上捞油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手下的人也知道孝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说起来,或者深查起来,他也要遭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沈肆居然将眼睛放在了这些小吏身上。
两个小旗的错处他竟也知晓,不由又对沈肆害怕了一分,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万一被抓住了把柄呢?
就如这次,真要治罪,沈肆往上一封奏折说他玩忽职守,纵容手下,那他官职都保不住了。
沈肆负着手,颀长的身形走到跪在地上的路元面前定住:“哦?我得来的讯息是,贿赂这两个小旗的人,是顾家的二夫人。”
“据本官所知,顾洵被东司房的人抓来送去了你那里,一直没招认。”
“顾洵你应该认识,你更知道他身后有什么关系,怎么,谢家没人为他求情?”
沈肆说到这个份上,路元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意思是自己两个手下收了顾二夫人的贿,说他看着妻弟的面子,故意给顾洵放水,来问他的罪了。
路元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一来他刚开始是有那个心思,让人去给谢玉恒问了的,谢玉恒说公事公办,他也就明白了,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顾洵。
之所以拖了这么几天,也是那顾洵被打得半死都不招人,毕竟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也不能真将人给打死了,再有他知道手底下的人收了银子,想着先拖拖就是,刚开始嘴硬寻常,但没几个能撑够十天的。
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巴掌大的事情,居然被都察院的给盯上了,还是被沈肆盯上的。
这点事竟值得他亲自过问。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不敢多想其他的,他现在是绝不能承认是给顾洵放水的。
也更不能承认知道手下受贿这事。
他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肆,语气急促:“那顾洵的确与我妻弟的妻子是表亲,但我妻弟从未给顾洵求过情,还让我秉公处置。”
“之所以拖了几日,是那顾洵先是招认,后头又不认了,这才拖着。”
沈肆挑眉。
他垂眼看着路元大汗淋漓又急切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沈肆也能看出来路元没有说谎,要是季含漪让谢玉恒给顾洵求情,谢玉恒与路元的关系,这事本也不大,更不会拖这么久那顾洵还在北镇抚司。
季含漪舍近求远来找他,这事本说不过去。
他垂眼淡淡轻蔑的看着路元:“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妻弟的夫人就不求情?”
说着他冷笑:“路元,你在本官面前还敢愚弄本官。”
“你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贪赃枉法,对上欺瞒,说的全无实话,顾洵之事,你敢说你没有徇私?”
一桩桩罪责落下来,吓得路元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顾洵,竟然能将他害到这个地步,早知道还不如一早放了,还免得被都察院的人给盯上了。
他手下受贿是铁证,那顾洵与他妻弟的关系也是事实,沈肆真要追究,他连伸冤都不知道怎么伸冤。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说错一句话,那就是万劫不复,一股脑儿的就朝着沈肆惊慌开口道:“御史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那顾洵虽说是我妻弟夫人的表兄,但我妻弟谢玉恒在大理寺任职,历来也是公正无私的。”
“再有他与夫人的感情其实算不得好,也并不喜他夫人,所以绝不会为他夫人来找我求情。”
路元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将谢玉恒的家事说出去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为自己脱罪。
他说完颤抖的道:“还请大人明察啊。”
沈肆微微一斜眼,对上的就是路元惊慌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的沉眸,又道:“哦?本官听说他们年少就定下婚约,谢玉恒会不喜他嫡妻?”
路元愣了愣,竟不知道沈肆竟然还知道这个。
难不成为了定他的罪,连他妻弟也查了?
也是,沈肆手上经办提审的案子都滴水不漏,落他手上的人没一个能逃脱的了的。
他便是皇上监察百官的眼睛,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已顾不上是否说的是谢玉恒的家事了,全都吐倒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是自小定亲,所以下官妻弟素不大满意他的夫人。"
"但我妻弟素来克己复礼,为人端正,他们也顶多算作是相敬如宾,这是谢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会为了他妻子给顾洵求情的。”
“再有,那顾洵本就犯了律法,下官也不敢凭着关系就放任。”
“下官发誓没有一句说谎的,还请大人明察。”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抬起手来发誓的路元,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道:“此事本官心里有论断,但你的这两个手下,你不处置,就别怪本官替你处置了。”
路元赶紧应承:“大人放心,这番回去,便将这两人用刑示众,再流放去充边军。”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情绪,又道:“至于顾洵的事情,本官听说过他,在国子监月试与季试皆是甲等,私藏妖书的事情他深知律法,虽不大可能,但你依旧要好好审,别成一桩冤案,当心你位置不保还连累家里人,别得不偿失。”
路元怔怔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这里头话里有话,但他这会儿根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的,只连连应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治罪。
沈肆摆手,让路元带着他的这两个手下退下去。
路元赶紧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外头的光线一照进来,他竟有种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时候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边那两个带出来的小旗又一下跪在他面前哭着求开恩,路元气的往两人身上一人踢了一脚尤不解气。
要不是这两人,他哪里会被沈肆抓住小辫子。
当下气的又是踢了一顿,恶狠狠道:“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做事不干净,要还想活,去边军活去,留在京城,你们活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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