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帮手来了
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秦烈回头,只见煤炭局副局长蓝玉洲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侷促和小心翼翼。
“秦市长,冒昧打扰您了。”
“蓝局长,有事?”
秦烈对蓝玉洲有印象。
开会时,那些人打太极、讲空话,唯独蓝玉洲在记笔记,很认真地研究著什么。
秦烈看过他的干部履歷表,南华理工採矿工程专业毕业的,属於技术型领导,也是从一线一步步提拔成副局长的。
蓝玉洲给秦烈往旁边树荫出拉了拉,左右张望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这才说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和忐忑。
“秦市长,我知道您刚接手安全生產和工业口,一心想整改。大家的態度你也见到了,我心里有些不安,想跟您说几句实话。”
“你说。”
“富源煤矿违规开採,设备老化,管理失当,这些问题不是没人发现,是所有人都在装没看见。”
“每年各有关部门的检查,都会有人提前通知。然后,检查组走马观花吃顿饭、签个字,隱患全部一笔带过,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像那些老化的设备,都知道应该换,可是一换,生產成本就高了,大家也就得过且过。”
“您推行的『四不两直』,其实作用不大。就算您到下面,发现了问题,抓出了问题,处罚了责任人,又能怎样?整条產业链都是这么回事。”
见秦烈脸色不好看,蓝玉洲又补了一句。
“秦市长,我说话直您別介意哈。”
“没事,你继续说。”
“会寧四大煤矿,富源、宏远、鑫泰、顺安,背后都有人撑腰。”
“富源胡长根根基在本土,以家族势力为纽带在会寧深耕多年,笼络了乡镇、市局不少人脉;宏远煤矿隶属省城建工集团,后台直通省里;鑫泰、顺安两家,更是牵扯部委层面的关係。这么多年,没人敢真查、真管,谁动谁碰壁。”
“之前也有两任副市长想整改煤矿乱象,最后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架空,根本推不动工作。罗市长常年分管这条线,早就摸清了门道,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平稳不出事,不求根治隱患。”
这些话,和黄晴透露的信息不谋而合。
秦烈心中对此早已预料,面色淡然。
“安建强的事,你怎么看?”
蓝玉洲嘆口气。
“安总工是实打实的技术疯子,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站队、不会圆滑,只认规范和技术。这次事故,表面看是他技术监管失职,实则是管理层强行违规开採,逼著他妥协签字。”
“他明知禁採区开採有巨大隱患,多次向矿长、市局递交整改报告,全部被压了下来。事故爆发,所有责任却唯独扣在他一个技术人员头上,说白了,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没办法,我们这行就是这么高风险。”
蓝玉洲似乎是想到自己当技术员的时候了,眸光一暗。
“这次井下救援,若不是安建强凭著多年经验精准判断透水流向、打通生命通道、稳定井下通风,那九名矿工绝对撑不到救援队伍到位。功过不能相抵,但功不该被全盘抹杀。”
这番话,句句公允,字字戳中要害。
秦烈看向眼前的副局长,心里有了判断。
蓝玉洲不是投机取巧的人,也不是刻意攀附自己,只是良心不安、不愿意再这样乱下去。
官场里,各个明哲保身,他能有这份清醒难能可贵。
“蓝局,你敢跟我说这些话,就证明你还有初心。”
“好好干,公道自在人心,组织不会埋没实干的人。”
这话態度十分明显。
蓝玉洲哪怕再迟钝,也听出来什么意思。
他眼睛一亮,心中鬱结散去大半。
“谢谢秦市长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除了蓝玉洲,秦烈还想到一个人。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打个电话。
他打给宋浩存。
“宋局,麻烦你帮我查个人。”
临江县。
白雪今天去见了相亲对象,小伙子人不错,是张丽华单位新考过来的。
菸草专卖局收入高,工作稳定且清閒,白承起和张丽华对这桩姻缘是满意的。
以白雪的情况,在临江县高嫁是不可能了。
一来没人愿意得罪秦烈,当接盘侠。
二来大家都怕重蹈赵家覆辙,让白雪当“望门寡”。
不吉利,太晦气了。
哪怕这姑娘长得好,家里条件再好。
正经人家也是不愿意要的。
这个相亲对象是外省考过来的,对之前的事不清楚,自身家庭条件也不错,说是等过几年会想办法调到省局,这样收入翻一番,小家庭也能在省城生活。
白雪虽说对小伙子长相和条件还算满意,但他个子也就一米七三,比秦烈矮上一头,这让她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她也没权利再挑三拣四。
在小县城,找个心意对象实在不容易。
张丽华心情不错,晚上捯飭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炒茭白、虾仁黄瓜、可乐鸡翅、蒜蓉小龙虾、鯽鱼汤,六个菜六六大顺。
马上就要开两会,白承起的教育局长即將取掉“代”字,心情也不错,开了一瓶老酒。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打开电视吃饭。
张丽华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放到白雪碗里,嘴上已经开始铺垫了。
“小雪啊,我看小於那孩子真不错,人也踏实,工作也稳定,领导还挺重视他的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別再挑挑拣拣的了。”
白承起抿了一口老酒,开口附和。
“你妈说得对。菸草局不比別的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小於是省城来的,父母在那边能帮上忙,將来调回去,你也跟著去省城生活,比在这儿强多了。”
白雪没吭声,一粒一粒扒著饭。
从上班开始,她就通勤往返江桥镇。
虽说现在借调回了县里,不用再辛苦折腾,也重新换个环境。
可大家对她的態度,明显的排挤。
这种滋味,她真是受够了。
“妈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点……那什么。你就別惦记姓秦的那小子了,他嘲讽你手段不正当,自己不也是抱著领导大腿,才调到市里的?这年头,家里没钱没人,啥用没有……”
说著说著,张丽华的语气弱了下去。
电视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烈!
“省委书记洪钟、省长聂荣昌今日赴会寧市,走访慰问富源煤矿透水事故受伤矿工及家属,並就全省安全生產工作进行专题调研……”
张丽华的嘮叨声顿住了。
白承起端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白雪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里,省委书记洪钟、省长聂荣昌在医院看望病人,一个年轻的身影隨行左右。
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凌厉。
真的是秦烈!
白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桌上。
“这,这是秦烈?”
张丽华瞪大了眼睛,差点噎到。
“他、他怎么跟在省委书记和省长身边?”
“他不就是个市政府办打杂的吗?”
受伤矿工拉著秦烈的手久久不放。
“秦市长,谢谢您了,要不是您……”
秦市长?!
一行竖版小字打在秦烈旁边。
“会寧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秦烈陪同调研。”
常务副市长。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过了好半天。
白承起才想起一件事。
“他不是借调去管什么开发区,后来得罪人,去查透水事故了吗?”
“怎么就成了副市长,还常务?!”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这个副局长当了半辈子了,连局长都没混上。
秦烈不到二十七岁,已经实现了三连跳,一眨眼就成了副市长,还他娘的常务!
张丽华完全顾不上吃饭了,嘴巴张著合不拢。
“不是,他凭什么呀?”
她下意识地看了白雪一眼,拿起遥控器就要换台。
白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著电视上那个站在省领导身边、谈吐得体的男人。
他就站在省委书记和省长旁边,那个位置,多少副厅级干部熬一辈子都站不上去。
他却站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
“秦烈!他何德何能!”
白承起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让他有种灼烧感,忍不住嘶哈一声。
“小雪,要是你实在不喜欢小於,就铁定心思追秦烈吧!女追男隔层纱,我听说以前在大学时,也是你追的他,不差这一次了……”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白承起主动提起让白雪倒追秦烈了。
毕竟是初恋,回头草怎么就不能吃了?
如果他成了常务副市长的岳父,那该有多风光!
而且,秦烈才二十六岁!
再过二十年,他又该是什么位置?
张丽华也转变了態度,拿著遥控器半天,没捨得换台。
脑中已经畅想自己是市长的丈母娘了。
“追!一定要追回来!秦烈长得这么精神,以后你俩生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好看!”
“说不定等我退休前,他还能把我也调到市局、省局!到时候我工资也翻一番!”
此刻,她全然忘了,刚才是谁骂秦烈没钱没背景没未来了。
白雪咬著唇,饭也吃不下去了,扭头拎包就走。
“哎,小雪,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张丽华叫住她。
“追男人!”
白雪扔下三个字,摔门走了。
秦烈这边,去了玉山镇富源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著山脚一字排开。
秦烈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还亮著灯。
他找到了魏忠胜的家。院门没关,院子里堆著一些矿上的工具,一条老黄狗趴在地上,看见生人进来,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谁啊?”魏忠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魏师傅,是我,秦烈。”
屋里一阵响动,魏忠胜披著外套出来了,看见秦烈,愣了一下。
“秦市长?您怎么……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睡不著,过来找您聊聊。方便吗?”
魏忠胜赶紧把秦烈让进屋里,又让老伴倒了杯热茶。
“不用麻烦,我说几句话就走。”
秦烈摆手。
“魏师傅,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您说得对。煤矿停了,矿工们就没活干,没活干就没饭吃。老百姓要吃饭,这是天大的事。但矿工们的命,也是天大的事。这两个事,哪个都不能丟。”
魏忠胜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秦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矿工也不是不怕死,谁不怕死?但怕死有什么用?不挖矿,一家人喝西北风。挖矿,至少还能让孩子上个学,让老人看个病。”
“如果政府能保证你们不挖矿也有饭吃呢?”
魏忠胜抬起头,看著秦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初步的想法,是趁著这次全市煤矿停產整顿,把富源村和周边几个村的劳动力组织起来,搞一些其他的產业。比如矿山修復、生態治理、基础设施建设,政府出钱,你们出力,工资不低於下井的收入。”
魏忠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秦市长,您这话说得是好听,可是钱呢?政府哪来的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要做的,是帮我问问村里的人,愿不愿意干。不是白干,是拿工资干。而且不是干一天两天,是长期的、稳定的活。”
魏忠胜看了秦烈半天,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
“秦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您要是在这儿干一年半载就走了,到时候矿也停了,新的活也没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秦烈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连老百姓都知道县官现管,走了不算。
“魏师傅,我不能保证永远在这儿。但我能保证的是,我在会寧一天,就为会寧的老百姓干一天的实事。至於以后的事,我没办法替后来的领导打包票。”
魏忠胜略微沉吟。
“行,秦市长,就冲您这句话,我信您。”
从魏忠胜家出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山上还亮著几盏灯,像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白雪的消息。
“秦烈,睡了吗?”
秦烈看了一眼,没回。
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在会寧,你住哪个宾馆?”
秦烈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回。他直接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市里。
刚一到宾馆门口,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烈。”
白雪穿著件驼色的大衣,围著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车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你来做什么?”
“我打听到你在这边,就开车过来了。”
白雪往前走了一步,“秦烈,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未来。”
秦烈好想笑。
“谁跟你『我们』,是你自己不要我的,你做的那些事,我还没忘。”
白雪高跟鞋在地上磨蹭。
“阿烈,我都知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真是诚心悔过。”
“上次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提醒你,有人对你不轨,结果你把我电话给掛了……”
秦烈打断她,“不用跟我说这些,说不著。”
“你还在怪我?”白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我爸我妈……他们也是为了我好。”
“拉屁倒吧。”
秦烈懒得废话,抬脚就往宾馆里走。
白雪跟著他就要进来。
“阿烈,我好想你啊……”
以前秦烈最受不了这句话。
如今听著就作呕。
“滚蛋。”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冷声说道:
“你要是再敢跟进来一步,我就喊公安机关抓你。”
“凭什么抓我!”
白雪不忿。
“寻衅滋事,骚扰男同志,不行吗?”
白雪气得跺了跺脚。
“你骗人!你明明很想我!”
“秦烈,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就一次,让我证明给你看。”
秦烈没理她,也没有回头。
白雪没敢跟进去。
秦烈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如果是以前,她只要卖力討好秦烈,秦烈分分钟就会原谅她,任由她索取。
可现在,秦烈的目光冰冷,眼睛里没有爱了。
全是对她的厌恶。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再“骚扰”秦烈,秦烈的拳头会毫不犹豫抡在她脸上。
秦烈没那么多想法。
以前跟白雪的缠绵悱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了。
他不想记,不光没有爱了,连恨意都淡了许多。
他给林静姝发了信息,匯报了今天的情况。
儘管时间已经很晚,对面仍是秒回。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第二天一早,秦烈刚到办公室,许美花就端著一杯茶走了进来。
“秦市长,您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重。”
“还行。”秦烈接过茶杯,“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罗市长办公室,他说您要去找他谈工作。下午两点半,省政府安全生產电视电话会议,您得参加。晚上有一个企业家座谈会,是工商联组织的,您之前答应过要去的。”
秦烈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去了罗力诚的办公室。
罗力诚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东侧,比秦烈那间大一些,装修也讲究一些。一个红木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办公桌上摆著一块“为人民服务”的桌牌,窗台上放著几盆绿植,收拾得很整洁。
罗力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秦烈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烈坐下,开门见山。
“罗市长,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匯报一下安全生產大检查的方案。”
“说吧。”
秦烈把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方案递了过去。
“方案的核心是三条。第一,检查组『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第二,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安全评级,评级结果向社会公开。第三,建立『谁检查、谁签字、谁负责』的责任追溯机制,检查人员对自己的检查结果终身负责。”
罗力诚接过方案,没有看,放在了一边。
“秦烈,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之前没有人这么做?”
“想过。”秦烈没有迴避,“因为这么做的阻力太大,得罪人太多。”
“那你还做?”
“罗市长,富源煤矿已经引起上面注意,我们必须吸取教训,拿出整改的態度。”
罗力诚隨手翻了翻。
“方案写得不错。但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步子別迈太大,调研可以,但调研並不代表能解决问题。第二,第三方评级的事,先放一放,等省里的政策明朗了再说。”
“好,我按您的意思修改。”
罗力诚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
“秦烈,你在会寧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情况。”
“熟悉情况需要时间。会寧这个盘子,比你想像的要复杂。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市长,当得也不容易。”
难得罗力诚对秦烈敞开心扉。
秦烈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我虽然是市长,本地提拔起来的干部,但很多事情,我说了不算。你来之前,我一直兼著工业口和安全生產口,不是我想兼,是没有人愿意接。”
“谁都知道,分管安全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你来了,接了这两个口子,我鬆了口气。但你也看到了,底下的人不配合,你的工作推不动。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解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罗市长的意思是,让我慢慢来?”
“我的意思是,既要干事,也要保护自己。你有上面领导支持,你有年轻的魄力,这是你的优势。但你也要记住,会寧不是临江,更不是江东。在这里,有些事情看得见摸不著,有些事情摸得著碰不得。”
秦烈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罗力诚似乎知道自己要被万嘉禾顶出去背锅,所以向自己靠拢?
“罗市长,您说的有些事情,具体指什么?”
罗力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推了过来。
宏远、鑫泰。
秦烈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罗市长。”
从罗力诚办公室出来,秦烈在走廊里遇到了黄晴。
“秦市长,正好找你。发改委那边的项目申报,下周三之前要报上去,你有两个项目需要签字。”
“什么项目?”
“一个是矿山生態环境治理的,一个是採煤沉陷区居民安置的。都是往年结转的项目,財政厅那边已经批了,就等市里签字走流程。”
秦烈接过来翻了翻。
两个项目的总投资加起来將近两个亿,其中,中枢和省里的財政补助占了大头,市里配套的资金不到两千万。
“这两个项目,以前的进度怎么样?”
“项目是好项目,资金也是好资金。只是……”
黄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黄市长有话儘管直说。”
黄晴四下里看了看,確认无人,这才低声说道:
“矿山生態治理那个项目,前年就批了,省財政的钱都下来了,两千八百万。市里配套的三百万也早就到位了。但你猜怎么著?工程干了一年多,就修了一条路,种了两百棵树,剩下的钱去哪了,没人说得清楚。”
“採煤沉陷区安置的项目更离谱。省里拨了一千五百万,要求安置一百二十户居民。结果呢?安置了不到四十户,剩下的钱说是用於前期拆迁和土地平整,但那些地被平整完之后,到现在还荒著。”
秦烈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些事,审计没发现?”
“审计?”黄晴冷笑一声,“审计年年审,问题年年有,你以为审计局的人不知道?他们知道,但谁敢往深里查?这两个项目的承建方,一个是宏远煤矿旗下的建筑公司,一个是鑫泰煤矿的关係户。你查他们的帐,就是查他们背后的人。”
秦烈明白了。
这两个项目,表面上是民生工程,实际上是利益输送的通道。省里的钱下来了,市里的配套也到位了,但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的,只是零头。剩下的,都通过各种名目流进了承建方的口袋,再通过某种方式,回到了某些人的手里。
“罗市长知道吗?”
“你说呢?”黄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审计工作就是罗市长分管的,从常务副到市长,这些项目都是他任上批的。他知道不知道,重要吗?重要的是,他的签字在那些文件上。”
秦烈沉默了。
罗力诚刚才在办公室跟他说的那番话,现在想想,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看得见摸不著,有些事情摸得著碰不得。
说的是这些项目?说的宏远和鑫泰?还是在提醒自己,別踩进那些已经挖好的坑里?
“这两个项目的报告,我先拿回去看看。”
秦烈把文件夹接过来。
“周三之前给你答覆。”
“你慢慢看,不著急。”
黄晴说完转身走了。
秦烈回到办公室,把两份项目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漂亮。
矿山生態治理项目,规划治理面积四十六公顷,包括植被恢復、边坡治理、土地復垦等工程。
採煤沉陷区安置项目,计划新建安置房一百二十套,配套建设道路、供水、供电等基础设施。
漂亮话谁都会说。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矿山生態治理项目的工程进度表上,在土地平整工程这一项上,预算八百二十万,占了整个项目预算的近三分之一。
这项工程的內容写得很笼统,对治理区域进行地形重塑、土地平整,没有任何具体的项目內容和验收標准。
另一个项目也一样。
拆迁补偿预算六百万,但没有任何明细。
什么范围?拆了多少户?每户补偿多少?按什么標准补偿?一概没有。
这简直跟闹著玩似的。
秦烈拿起电话,打给蓝玉洲。
“蓝局,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秦市长邀请,肯定有空。”
中午,两人在市中心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见面。
蓝玉洲比秦烈去的早,秦烈到时他已经点好了菜。
“秦市长,不知道菜合不合口味,您再点几个。”
秦烈摆手,也没客气,直接开吃,边吃边聊。
“宏远和鑫泰这两个矿的情况,你熟吗?”
“秦市长,您想了解哪方面?”
“矿山生態治理和採煤沉陷区安置这两个项目,你知道吗?”
蓝玉洲表情有些为难,略微沉吟后,开口说道。
“秦市长,既然是您问,我肯定是知无不言,只是我说的话,咱俩哪儿说哪儿了,您出了这个房间,就当没听过。”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这个行业的圈里人,家又是本地的,我还想在会寧混下去。”
“明白。”秦烈点头,对他的为难表示理解。
蓝玉洲继续说道:
“这两个项目,煤炭局都有参与。矿山生態治理项目,我们负责技术指导和验收。採煤沉陷区安置项目,我们负责核实安置对象的资格。”
“项目有什么问题?”
“矿山生態治理那个项目,所谓的土地平整,其实就是把矿上的煤矸石拉过去,填到沟里,上面盖一层土,种几棵树。煤矸石是矿上的废弃物,本来就要花钱处理,现在倒好,不但不用花钱,还能从项目里拿到钱。宏远煤矿光这一项,就赚了將近五百万。”
秦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採煤沉陷区安置呢?”
“更黑。”蓝玉洲的声音更低了,“安置对象的名单,您猜是谁定的?不是村里,不是镇上,是鑫泰煤矿的办公室主任。他把名单报上来,我们就照著名单核实。至於那些名单上的人是不是真的住在沉陷区,是不是真的需要安置,没人管。反正钱下来了,房子建起来了,分给谁,矿上说了算。”
“建起来的房子呢?”
“房子倒是建了,但质量堪忧。用的是矿上的废料,施工队也是矿上的关係户。有安置户住进去不到半年,墙就裂了缝,下雨天漏水。找谁?谁都不管。上访?信访局去了,最后也不了了之。”
秦烈眉头紧锁。
“这些事,煤炭局的领导知道吗?”
蓝玉洲苦笑了一声。
“知道了又怎样?宏远和鑫泰是会寧的纳税大户,每年给市里交的钱占財政收入的四成。別说煤炭局,就是市领导,见了他们老板也得客客气气的。”
“而且,这两个矿的老板,不是一般人。
宏远的老板叫郑海,省城建工集团出来的,在省里关係硬得很。
鑫泰的老板叫陈庆,原来是部委的干部,据说当年零成本下海经商,全靠一张嘴皮子和一个人脉网经营,才有了今天,背景深得嚇人。
这两个人,別说得罪,就是说话大声了,都得掂量掂量。”
秦烈想起罗力诚在便签纸上写的那四个字,忽然在思考一个问题。
罗力诚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该不会是拿自己当枪使吧?
“蓝局,如果我想查这两个项目,该从哪里入手?”
蓝玉洲想了想,说:“矿山生態治理项目,关键是那笔土地平整的费用。谁批准的土地平整方案,谁验收的,钱打给了谁。您要是能拿到原始的施工记录和付款凭证,就能看出问题。但这个难度太大,宏远那边不会轻易给。”
“採煤沉陷区安置项目,关键在於安置对象的名单。如果能把名单拿到手,挨家挨户去核实,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住在沉陷区,是不是真的需要安置,这个项目的真相就大白了一半。”
“最后一个问题。安建强这个人,你用起来有把握吗?”
蓝玉洲愣了一下。
“安总工?他现在还在看守所里。”
“万嘉禾在会上说要移送司法机关,但省里洪书记的意思是把人保下来。我已经跟罗市长沟通过,安建强这几天应该就能出来,先取保候审,等整改工作告一段落再说。”
蓝玉洲的眼睛亮了。
“秦市长,您要是能把安建强保出来,让他负责全市煤矿的技术整改,那效果比请什么专家都强。他会寧煤矿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哪个矿的图纸不在他脑子里?哪个矿的隱患在哪,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等他出来,你负责跟他对接,让他牵头搞一个全市煤矿安全隱患排查的技术方案。我要最细的、最实的、最不留情面的方案。”
蓝玉洲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市长,您放心。我跟安总工搭档,保证把这事办好。”
吃过饭,秦烈回到办公室,许美花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递过来一张名单。
“秦市长,这是晚上企业家座谈会的名单。”
秦烈接过来。
名单上有二十来个人,大多是会寧本地企业的负责人。
他快速地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两个名字上。
郑海,宏远煤矿董事长。
陈庆,鑫泰煤矿董事长。
好。
来得正好。
下午的电视电话会议,主会场在省政府,各市县设分会场。会寧分会场在市政府七楼的会议室,参会的是市安委会成员单位负责人和重点企业代表。
秦烈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一进会议室,大家就站了起来问好。
秦烈看到安监局长孙建国,问道:
“孙局,安全生產大检查的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孙建国乾笑两声。
“已经按您的意思在改了,明天上午之前肯定能拿出来。”
“好。对了,我跟罗市长匯报过了,这次大检查的专家组,由煤炭局的蓝玉洲同志牵头,你们安监局配合。你这边没问题吧?”
一个副职牵头?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没问题,没问题,蓝局长是技术出身,基层经验丰富,专业能力没得说。”
秦烈没再多说,走到前面坐下。
电视电话会议准时开始。
省政府主会场,聂荣昌省长主持会议,传达了上面关於安全生產的重要指示精神,通报了全省安全生產形势,对下一步工作进行了部署。
聂荣昌讲得很严肃,措辞也很严厉。
“富源煤矿的事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全省各级各部门要深刻吸取教训,举一反三,立即开展安全生產大检查。谁检查、谁签字、谁负责,出了事故要倒查责任,绝不姑息。”
“年底各项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安全生產刻不容缓……”
会议结束后,秦烈正要离开,宋浩存打了过来。
“秦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何玉贵在省纪委交代了不少东西,我这边收到了一些反馈。你猜怎么著?他不仅收了胡长根的钱,还收了宏远和鑫泰的钱。而且不是小数目,加起来上千万。”
秦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具体什么情况?”
“他是煤炭局长,手里握著煤矿的安全生產许可证。宏远的郑海和鑫泰的陈庆,每年都给他送钱,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他別查,或者查了也別报。”
“省纪委什么意见?”
“暂时还没有。何玉贵交代的东西太多,他们需要时间核实。但我估计,宏远和鑫泰很快就会有反应。你那边要注意,別打草惊蛇。”
“明白了。”
秦烈对这点並不意外。
开矿的,包山的,挖水库的,哪有不给关係部门送钱的。
区別在於,富源出事了,所以先被挖了出来。
像宏远和鑫泰这样没出事的企业,领导多半会按下不理,不再扩大事態影响。
一想也是,胡长根取保候审,若是再把另外两家负责人抓进去,会寧市的经济支柱就瘫痪了。
在省纪委眼里,何玉贵这个会寧市煤炭局长,不过是个小角色。
整个会寧的问题整改,矛头不在人,而在项目上。
秦烈打算明天亲自去看一看。
晚上六点半,会寧宾馆二楼宴会厅。
哪里是企业家座谈会,分明是餐会。
一场豪华晚宴。
一张超大圆桌,万嘉禾和罗力诚一同出席,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
二十多个企业家围坐一起,气氛轻鬆融洽。
秦烈的座位挨著万嘉禾,靠著罗力诚的是会寧市统战部副部长兼工商联主席叶婷紫。
叶婷紫年纪不大,三十多岁,长得美艷丰腴,性格也热情开朗,八面玲瓏,在一群企业家中间如鱼得水。
万嘉禾先致辞,向企业家们表示感谢,为他们树立信心,又畅想了市委市政府发展纲要,给他们带来希望。
紧接著,罗力诚又举杯感谢,感谢企业家们为会寧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希望大家坚定信心、克服困难,希望政企携手、共渡难关。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会寧经济形势不好,煤矿停產整顿,企业利润下滑,政府税收减少,大家再忍忍、多支持,千万不要跑。
罗力诚讲完之后,企业家们自由发言。
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就是鑫泰煤矿的陈庆。
“感谢书记、市长给我们带来信心,会寧是资源型城市,我们企业能得到长足发展,一直多亏二位领导的高瞻远瞩和正確决策,煤炭是我们的命根子,这些年能发展起来,靠的就是政策稳定、政企同心。”
然而接下来,他话锋一转。
“但是啊,最近富源出了事,我们也都听痛心,整顿的风声挺紧,我们心里也没底。富源出了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我们举双手赞成。可要是因为一个富源,把全市的煤矿都停了,把正常生產的企业也搞得人心惶惶,这个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他看了秦烈一眼,笑了一下。
“听说市里要搞什么大检查,还要引入第三方评级。想法是好,但会寧的情况复杂,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检查就能查出来的。我们做企业的,最怕的不是检查,是折腾。”
“今天来一拨人,明天来一拨人,今天说要这样改,明天又说要那样改,改来改去,钱花了不少,生產停了,工人走了,最后谁负责?”
这话说得客气,没有点秦烈的名字,但矛头直指秦烈,就差报身份证號了。
万嘉禾笑了笑,罗力诚也笑著看著眾人,没作声。
其他企业家们三三两两低语。
“呵呵,不折腾怎么提拔?就靠折腾才能出政绩!”
“那不么,折腾折腾企业,才能吃拿卡要,才好伸手要红包。”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个来了不得扒几层皮。”
“听说这位秦市长可是背景深厚,毛都没长齐就三级跳当常务了,我看,要不咱几个也请请他,该给的好处不能少……”
眾人议论声不大,但在这种场合听起来,就很不和谐。
万嘉禾和罗力诚都不表態,显然想甩锅。
既然如此,秦烈就接下这口锅。
他笑著接口说道:
“陈总说得对,企业最怕折腾。所以这次大检查,我们不搞重复检查,不搞多头检查,更不搞层层加码。检查的目的是帮助企业发现问题、整改隱患,不是为了罚款,更不是为了停產。你们该怎么开工就怎么开工,我们想去检查,自己就过去看看、转转,绝不打扰企业正常工作。”
他看向陈庆,语气平静。
“至於第三方评级,不是市里拍脑袋定的,是省里的要求。富源煤矿的事故,省里高度重视,洪书记、聂省长亲自过问,要求我们必须拿出一个科学的、客观的、经得起检验的整改方案。第三方评级,就是要避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陈总要是对评级机构有意见,也可以提,公开招標,公平竞爭。”
这话不软不硬,但把省里的大旗扛了出来,陈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宏远煤矿的郑海接过了话头。
“秦市长年轻有为,思路清晰,我们这些老傢伙是佩服的。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郑总请讲。”
“听说安建强要被保出来,继续搞技术整改?这个人我了解,技术是没问题的,但他毕竟是富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之一,让他来牵头搞全市煤矿的隱患排查,这在程序上合適吗?万一他为了將功赎罪,故意把標准定得严苛,把其他矿也往死里整,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阴险,既质疑了安建强的资格,又暗示秦烈在护短,还挖了一个故意整人的坑。
秦烈笑了。
“郑总对安建强倒是挺关心的。我简单解释一下。安建强取保候审,是司法机关依法作出的决定,不是哪个人能左右的。他作为总工程师,在禁採区违规开採的问题上负有责任,这一点没有爭议。但他在井下救援中发挥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的。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至於让他牵头搞隱患排查,恰恰是为了公平。安建强是技术人员,他提的整改意见,严不严、合不合理,交给专家评审,公开透明。如果他故意刁难,企业可以申诉,可以申请覆核。相反,如果他查出来的问题属实,那说明什么?说明有些隱患確实存在,不是他安建强编出来的。”
郑海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陈庆又不甘地说道:
“秦市长说得头头是道,但我还有一个担心。大检查要花钱,整改要花钱,引进第三方评级要花钱,这些钱谁来出?矿上现在日子也不好过,煤价低迷,成本高企,如果再增加一笔额外的支出,很多小矿可能直接就撑不下去了。到时候矿关了,工人失业了,社会不稳定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眾人譁然,目光唰地一下聚向秦烈。
钱的事说道心坎上了。
年轻人就知道侃侃而谈,根本不懂企业的难。
“陈总这个问题问得好。钱从哪来?整改资金由企业自筹为主,財政补贴为辅。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整改投入不是额外支出,是必要的安全投入。这不是新支出,是以前你们欠下的债。”
“安全是企业的生命线,没有安全,什么效益都是空的。富源煤矿的事故,直接经济损失多少?间接损失多少?停產整顿造成的损失又是多少?这笔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比我算得更清楚。”
“至於小矿撑不下去的问题,我的態度很明確,撑不下去就不撑。安全生產是有门槛的,达不到门槛的企业,要么整改,要么退出。这不是市里的政策,是国家的法律。我们不能为了保护几个小矿,把全市矿工的生命安全当儿戏。”
我擦!
这话说得轻巧。
砸別人饭碗,还得吐口痰是吧?!
人家企业再小,也是市里的税收来源,也养著那么多就业岗位。
你秦烈说不开就不开了?
这回不光企业家脸色难看,万嘉禾和罗力诚也脸色黑如锅底。
开这个座谈会是为了拉拢人心,不是为了恐嚇对方,秦烈这是在搞什么!
万嘉禾憋著气,努力让脸色別太难看,转圜著气氛。
“秦市长的態度是好的,原则也是对的。但具体操作的时候,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政府有政府的考虑,大家要多沟通、多理解,把好事办好。”
他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多沟通,大家有什么意见儘管提,秦市长分管工业和安全,这次上面强调,让他重点抓整顿工作,大家有疑问当面讲,他年轻,各方面能力素质都是拔尖的,肯定会为大家解决。”
万嘉禾这话既打了圆场,又转移了矛盾。
还顺便捧杀了秦烈。
以后有什么事,不怪我万嘉禾,都是他秦烈要折腾的,你们找他!
万嘉禾这番话,等於把秦烈架到了火上。
企业家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市委书记都把话递到嘴边了,要是不趁机把这位年轻市长按住了,日后整顿起来,真金白银可就流水似的往外淌了。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刚才还只是陈庆、郑海两人试探,现在眾人眼神一碰,矛头齐刷刷地转向了秦烈。
对面一位平头企业家站了起来。
“秦市长,我敬您一杯,想跟您请教一下。大唐煤业,唐小军。您刚才说的那些道理,我们都懂,安全第一嘛,谁不懂?可问题是,我们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搞整改?”
秦烈没举杯,只是笑道:
“咦?大唐煤业上个月帐面利润还有四百多万。如果发不出来工资,那钱去哪了?”
“嘶……如果欠薪,这可不太好啊,劳动保障监察大队那边一直向上面建议恶意欠薪入刑呢……”
秦烈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烈竟然对大唐煤业的营收情况张口就来!
唐小军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上的高脚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秦市长这话,我不认同。”
突然,一个声音反对道。
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是恆通煤业董事长陈恆通。
“帐面利润和实际现金流是两码事。秦市长可能不太了解煤矿的运营,我们的钱压在库存里、压在设备上、压在应收帐款里,帐面上看著好看,但帐期没到,钱就是拿不到手。您要是按帐面数字来要求我们搞整改,那不是要命吗?”
大家纷纷附和。
“就是,真是外行指导內行。”
“年轻人就是气盛,有点文化就不知天高地厚。”
“报表有个屁用,都是糊弄鬼的。”
唐小军感激地看了陈恆通一眼,是兄弟够义气,关键时刻站出来挺自己。
陈恆通也颇有些得意。
秦烈有那么厉害吗?
自己一句话就打得他说不出来了。
万嘉禾和罗力诚也憋著笑,很高兴看到秦烈吃瘪。
秦烈表情淡然,他拿起杯子,漫不经心喝了一口水。
然后才徐徐开口:
“陈总说的帐期问题,確实存在。但我记得,大唐煤业近三个月应收帐款余额逐月下降,从三月份的八千两百万降到了上个月的五千万出头。这说明,帐期在缩短,回款在加快,现金流应该是好转的趋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发不出工资,那我確实不太理解。”
我也不理解!
唐小军十分恼火。
秦烈你一个学信息工程的,要不要对財务这么熟!
不光唐小军脸色变了,其他人也很惊讶。
秦烈不光有备而来,还很懂!
陈恆通嚇得闭口不言,紧急退下,远离战火。
就在他打算缩头当乌龟时,秦烈点他名字了。
“陈总。”
陈恆通嚇了一跳。
“什,什么事?”
“陈总,恆通去年的安全费用提取了多少?”
陈恆通的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这个,具体数字我要回去查一下。”
“我帮你查了。”
秦烈信手拈来。
“恆通去年按標准应提取安全费用八百二十万,实际提取三百一十万,提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八。你连法定安全投入都不足额,现在跟我说整改没钱?”
陈恆通惊讶地张大了嘴。
秦烈这一招,直接把他打熄火了。
几个马前卒跳出来找秦烈茬的,都被他三两句话懟了回去。
这下,其他跃跃欲试的企业家们纷纷偃旗息鼓,一个个低头夹菜,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万嘉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想让秦烈出丑,没想到秦烈功课做得这么足,把每家企业的底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短短几天,事务如此繁忙,他竟然能把全市几十家煤矿的財务数据、安全投入、隱患台帐记得这么清楚,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办到的。
罗力诚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秦烈懟完唐小军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看戏。
叶婷紫见状,適时站了出来,举著酒杯笑盈盈地打圆场。
“哎呀,各位老总,秦市长年轻归年轻,但工作可扎实著呢,人家在省委调查组期间,成绩斐然,连省领导都讚不绝口!你们想糊弄他可不容易。
来来来,今天是座谈会,不是批斗会,秦市长也不是来为难大家的,他是来帮大家解决问题的。大家有什么实际困难,好好说,秦市长肯定体谅。”
她这话说得八面玲瓏,既捧了秦烈,透露出秦烈的背景,敲打了企业家们,又给了企业家们台阶下。
秦烈也顺势就坡下驴,端起酒杯。
“叶部长说得对,我不是来为难大家的。我这人没什么心眼,说话比较直,大家別往心里去。我的態度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確,都是为了工作,整改和生產並不矛盾。有困难,可以谈,可以商量,但底线不能破。来,我敬大家一杯。”
这话说得软硬兼施,企业家们面面相覷,到底还是端起了杯子。
气氛勉强缓和了下来。
但接下来的话题明显收敛了很多,没有人再敢正面跟秦烈硬刚,转而跟万嘉禾、罗力诚套近乎,聊些招商引资、政策扶持之类的溢美之词。
秦烈坐在那里,慢慢吃菜,偶尔应和两句,神態自如。
这些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但是,折服只是假象,这些老滑头不会善罢甘休。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什么能动摇他们。
晚宴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企业家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上了车,有的在宾馆大堂里低声交谈。
秦烈跟万嘉禾、罗力诚道了別,准备上车。
“秦市长,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秦烈回头,是宏远煤矿的郑海,他笑呵呵地追上前。
“郑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秦市长喝杯茶。”
郑海笑著指了指大堂一侧的茶室。
“会寧宾馆的茶室不错,清净,说话方便,行业协会的几个理事都想跟秦市长单独聊聊。秦市长赏个脸?”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急著拒绝。
陈庆也走了过来,一改之前的態度,热情了不少。
“是啊,秦市长,刚才饭桌上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说。您刚来会寧,我们对您的工作还不了解,有些误会,得当面解释解释。”
唐小军和陈恆通也跟了过来,四个人把秦烈半围在中间,態度恭敬又热络,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好啊,盛情难却。”秦烈笑道。
几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闪过一抹笑意。
郑海连忙在前面引路。
茶室不大,布置得雅致,红木家具,中式屏风,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灯光昏黄柔和,角落里一炉沉香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几个人落座,屏退了琴师和茶艺师。
郑海亲自泡茶,动作嫻熟,显然没少在这种场合待。
“秦市长,这是今年的金骏眉,正宗桐木关的,您尝尝。”
秦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郑海笑了笑,给其他几个人也斟上茶。
包厢门一关,隔音效果很好。
几个人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说些会寧的风土人情、煤炭行业的趣闻軼事,关心关係秦烈个人生活,气氛越来越轻鬆隨意。
唐小军还讲了两个冷笑话,逗得陈恆通哈哈大笑。
秦烈始终有问必答,凡事有回应。
他也不急,吃著果盘,喝著茶,漫不经心地就等著他们开口。
果然,茶过三巡,郑海放下茶杯,嘆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了。
“秦市长,您是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富源那个事,確实该查,该处理,老胡也是活该。但说句实在话,会寧的煤炭行业经不起大折腾了。咱们这几个矿,养著两三万人,上下游產业链加起来,牵扯著十来万人的生计。您要是把標准提得太高,关停的矿一多,这些人怎么办?社会不稳定,对您、对市里,都不是好事。”
陈庆在旁边接话,姿態放得很低,语气同样恳切。
“秦市长,我们不是不想整改,是真不知道怎么改。国家定的標准,很多都不切实际。我们不求特殊照顾,就求一个,別一刀切。”
唐小军也凑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秦烈面前。
“秦市长,这是我们大唐煤业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会寧本地的一点土特產。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秦烈没动,打量著他。
“土特產?”
“对,土特產。您放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购物卡,秦市长初来会寧,给您买点日用品,意思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一袋红枣、一盒茶叶。
怎么可能摆出这么大阵势,只送一张购物卡?
陈恆通也拿出一个信封,同样薄薄的,双手递过来。
“秦市长,恆通也聊表心意,您別客气。”
郑海和陈庆对视一眼,也拿出了“小礼物”。
四个信封,整齐地排在秦烈面前。
秦烈没作声,茶室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四个人看著秦烈,心里颇为得意。
秦烈这会儿八成乐开了花。
想拿又不好意思。
早就在激烈挣扎、迫不及待了。
他们都是老江湖,见多了干部照单全收。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是烧,烧完了一样拿。
何况这位秦市长家里条件不怎么样,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哪里见过这种世面,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这种诱惑。
但秦烈接下来的反应,让四个人同时怔住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推辞,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秦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估重量。
“四张卡。”
秦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个人连忙附和。
“对对!包您满意!”
“只要您肯照顾我们,高抬贵手,后续还有孝敬……”
“只是一点心意,见面礼,您別客气,快收著吧!”
秦烈突然笑了。
四个人跟著他笑,眼神又交流了一下,心里鬆快不少。
秦烈这是要收了!
“郑总,陈总,唐总,陈总,你们四人名下的煤矿,去年的安全欠帐加起来是三千七百万。今天你们四位坐在这里,一人给我一张卡,凑一块儿,我猜猜……这『小心意』是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四个人的笑容同时一僵。
秦烈面色一冷,把信封放回桌上,推了回去。
“你们倒是会算帐,几千万的大钱捨不得花,几十上百万的打点,隨隨便便。”
秦烈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说的可不只是这四张卡的事。
而是多年来给各个部门的孝敬。
几个人乾笑著,心里敲著鼓。
这秦烈,是真不收,不好意思收,还是故意在这演戏呢?
因为是见面礼,他们几个没敢多拿,商量好一人六万,就想交下秦烈这个人。
后面逢年过节的孝敬另算。
可秦烈直接就给拒绝了。
那后面,还怎么搞?
唐小军嗓子发乾,弱弱地解释著:
“秦、秦市长,您误会了,我们没那个意思,就是一点心意,小礼物,不是什么大钱……”
秦烈笑了笑。
“什么心意?是想让我检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想让我把整改標准放宽一点?”
“还是说,你们只是单纯地觉得,新来的常务副市长,总得餵一口,不然不好办事?”
秦烈这话直戳肺管子,四个人彻底没了声音。
秦烈站起身,丟下一句话。
“东西收回去。今天这茶,就当没喝过。”
说完,他抬脚就走,留下懵逼的四个人。
“马勒戈壁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海骂了一句。
陈庆拍拍手,几个茶艺师穿著旗袍裊裊娜娜走了进来,坐在几人旁边。
陈恆通抱著一个美女,阴惻惻说了一句。
“不喜欢钱,总有他喜欢的东西,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吃素?”
第二天一早,秦烈早早来到单位。
今天他打算带著蓝玉洲、安建强隨机去几家企业调研。
“噹噹——”
许美花敲了敲门,走了过来,十分殷勤。
“秦市长,这段时间太忙,我们工作不到位,对您关心不够,实在是照顾不周,太对不住了,您现在是不是还住在宾馆呢?”
秦烈笑了笑。
“多谢许主任关心,確实还没来得及看房子。”
许美花把一把钥匙递给秦烈。
“秦市长,这是我们同事老刘家的房子,就在市政府家属院,肥水不流外人田,掛职干部住宿都是能报销的,反正他家房子空著,谁住不是住,我们没跟您打个商量,就给您租下来了,您抽空去看看,要是满意就住下,也算是给干部谋福利创收了。”
“我对住房要求不高,单位看著给安排就好。”
许美花凤眼一挑,继续拉著家常。
“这房子是老刘前年重新装修的,原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没想到儿子又出国留学去了,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就一直空著了。秦市长,您可別嫌弃呀,房子虽然不算新,但离单位很近,就在大院对面,走路几分钟就到。”
秦烈笑著收下钥匙。
“那敢情好,多谢许主任美意了。我没那么多讲究,既然是新房,那我也太荣幸了,住上沾沾喜气。”
许美花走后,秦烈把钥匙收进抽屉。
然后给蓝玉洲和安建强打了电话,开车出去。
今天上午,他和蓝玉洲、安建强约好,要去企业调研。
蓝玉洲和安建强早就在市政府门口等著了。
安建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鬍子颳得乾乾净净,但眼窝深陷,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见到秦烈,他快步迎上来,声音有些哽咽。
“秦市长,谢谢您了。”
“不说这些,上车。”
安建强心情复杂。
本来他瞧不起秦烈,也没把他当回事。
可没想到,到关键时刻,张口保下自己的人,竟然是秦烈。
干他们这行的,当替罪羊习惯了,能够像他这样將功折罪,给市政府办事的不多。
三人上了车,蓝玉洲问道,“秦市长,咱们先去哪里?”
“往城北开。”
秦烈吩咐司机。
说完这话,三人各怀心事,就都没再说话。
好多矿都在城北郊区。
不知道秦烈要去看哪个。
安建强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秦市长,老胡来找过我,还要给我二十万慰问款,我没要。”
胡长根是安建强的老板,给他钱,无非就是让他扛下责任。
这不是慰问金,是买命钱。
“他倒是大方。”
秦烈嘴角翘了一下。
像胡长根这种情况,一般要量刑五年以上。
关键在於瞒报,强令违章开採,很大概率是七年。
他贿赂安建强,用意很明確,就是让他承认技术问题,直接揽下责任,这样,就不存在瞒报问题了。
“他是你老板,你作为高级技术人员,他来慰问你是应该的,该收就收。”
二十万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会寧市都够买套房子了。
安建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秦烈。
他主动坦诚这件事,就是怕以后秦烈从其他地方听到,怀疑自己。
秦烈竟然让他收钱?
秦烈笑道,“又不是你敲诈勒索的,劳动所得收入,奖金性福利津贴,正常报税,有什么不能收的。”
蓝玉洲在一旁听得直咋舌。
像胡长根那种人的钱,是能隨便收的吗?
秦烈或许有省里背景,胡长根不敢对他做什么。
可收拾安建强这种人。
隨便他下个井、探个矿、检查个什么,人就消失了。
车子驶出市区,往北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去大唐煤业。”
秦烈吩咐道。
上了国道没多远,就看到一片片矸石山,像黑色的坟冢,孤零零地矗立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下。
一辆辆满载煤的重卡压得路面轰隆隆作响,搞得路面尘土飞扬。
到了矿区大门口。
秦烈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
“开门,市里来检查的。”
老头看了几人一眼,噗嗤一笑。
“开什么玩笑,煤矿重地,你说你是检查的,你就隨便进啊?”
“安全生產重地,没有矿长批准,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好,我现在就给唐总打电话。”
蓝玉洲拿出手机,直接打给唐小军。
电话嘟嘟响,一直没人接。
看门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嘟囔。
“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打电话给唐总,唐总认识你嘛。”
蓝玉洲的电话唐小军没接,秦烈又接著打。
过了好半天,对面才接,还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秦,秦市长?您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唐总,我在你矿区大门口,门卫不让进。你过来一趟。”
“大门口?您怎么……”
唐小军脸色骤变。
秦烈这是第一个拿他开刀去了?!
他忽然紧张起来,赶忙说道:
“秦市长,您稍等,我马上到,马上到。”
门卫见电话接通,有些半信半疑。
他也没跟唐小军接触过,手机隔那么老远,几个人装模作样好像真事似的,他也不敢確认。
不过態度倒是好了许多,把三个人请到门卫室坐下。
秦烈也不著急,就坐那儿等。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辆丰田霸道疾驰而来,扬起一路煤灰。
车还没停稳,唐小军就从副驾驶跳了下来,衬衫穿得歪歪扭扭,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枕头印。
他小跑到秦烈面前,满脸堆笑。
“秦市长,您来之前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一下,您看这,真是匆忙,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门卫老头见到唐总,腿都嚇软了。
还真是唐总!
这几个人就开个破吉普,连个政府牌照都没有,尤其打头这个,这么年轻,竟然真是领导……
没人理会门卫的心理活动。
秦烈对唐小军说道:
“唐总,话不多说,上车,进去看看。”
唐小军嘴角抽了抽。
刚才他打电话都打累了。
秦烈提出的检查方案徵求意见稿,他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
对他说的“四不两直”更是当笑话听。
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说干就干。
十几分钟,他根本来不及准备。
偏偏秦烈连个说客套话的时间都不给,他想拖延都没机会。
只得照办。
“好,请各位领导上车,咱这就进去……”
没等唐小军挥手,门卫老头已经打开了大门。
几个人上了车。
秦烈的吉普车跟著唐小军的霸道开了进去。
到了办公楼前,霸道停了下来。
唐小军下了车笑著说道:“秦市长好不容易来一趟,刚才又等我那么半天,怪辛苦的,先到我办公室喝点茶水,歇口气,咱们再下井。中午,我在富源酒家安排了一桌,一会儿看差不多,咱们就过去……”
“不必麻烦。”
秦烈直接拒绝。
“直接下井看看,午饭就不吃了。”
唐小军脸色变了变。
“秦市长,您看,我让他们准备工作服和安全帽也需要时间,咱们先上楼歇口气,正好……”
“不用费心准备,直接拿工人备用的就行。”
唐小军不好再说什么。
只好带著秦烈三人去了矿井。
很快,就有人把安全帽和工作服送了过来。
几人换上衣服,秦烈直奔井口检身房。
几个工作人员赶忙迎了出来。
秦烈问道,“今天下井多少人?”
“八,八十七人。”
“瓦斯浓度多少?”
“0.2%。”
秦烈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突然问了一句。
“上次瓦斯超限是什么时候?”
检身员的脸色变了。
按照规定,瓦斯超限必须如实记录,上报监管部门。
但大唐煤业的瓦斯监控系统,早就动了点手脚,超限警报根本不会响,更不会有记录。
“秦市长,这些都是常规数据,咱们矿一直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的……”
唐小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想打圆场。
蓝玉洲在旁边冷眼看著,忽然开口问道。
“唐总,主通风机房的记录能不能看看?”
“能、能,当然能。”
唐小军连忙让人在前面带路。
主通风机房在矿井的北侧,一栋灰扑扑的小房子,外面装著一台巨大的风机,嗡嗡地响著。
推开机房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风机在运转,但值班室里没有人。
操作台上落了一层灰,记录本摊开著,就前面几页写了內容,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笔跡,后面全是空白。
而且前面几页写的內容,数据都差不多,一看就是编的。
连秦烈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问题。
安建强一项一项指出具体问题。
光是听內容,都感觉够判刑的了。
唐小军脸色掛不住。
安建强这个技术直男,像是看不出他脸色似的,直接问道:
“唐总,现在的实际风量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按这个风量,井下最多只能同时开两个工作面。但你们的目標產量是一千二百吨,至少需要开四个工作面。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小军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安建强一个取保候审、朝不保夕的人,今天居然敢这么质问他。
秦烈和蓝玉洲是官员,安建强算什么东西。
“安总工,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来检查的,还是来找茬的?你的问题还没搞清楚呢,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他的问题省里有定论,法律会依法判决。轮不轮得到他来质问你,是我说了算。”
秦烈接口说道。
唐小军把话憋了回去。
秦烈也没放过他,继续说道:
“唐总,安总工现在是市里聘请的技术顾问,他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他说的风量问题,还请你正面回答。”
唐小军气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硬邦邦地扔出一句。
“数据是数据,实际是实际。我们井下风量够不够,这么多年没出过事,说明没问题。”
秦烈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矿井口附近的一个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堆著一大堆设备,被防雨布盖著,防雨布上落满了煤灰,看起来已经堆放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么?”
唐小军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答道:
“这个……是閒置的设备。”
安建强走过去,掀开防雨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瓦斯抽采泵。”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设备上的铭牌。
“这台泵是去年採购的,出厂日期是去年三月,到现在还没拆封。”
他又掀开旁边一块防雨布。
“这也是瓦斯抽采泵。两台主泵,一台备用泵,全套设备都在这里,压根没安装。”
安建强顿时有些激动,情绪复杂地看著唐小军。
秦烈有些不解,但他没吱声。
安建强隱忍著怒气说道:
“唐总,你们矿是高瓦斯矿井,按设计必须配备三套瓦斯抽采系统。你现在一套都没装,瓦斯怎么抽?拿什么抽?靠通风硬吹?”
唐小军彻底不说话了。
蓝玉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也是一线出身,知道他们这么做,无异於拿矿工生命当儿戏。
“行了,井也不用下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秦烈摘下了安全帽。
唐小军被他这一手搞得有点懵。
这就不看了?
秦烈没说话,心潮起伏。
光是简单转一转,就发现这么多问题。
设备老化、安检缺失、记录造假、风量不足、瓦斯系统缺位。
说来轻鬆,管理不力。
可井下的矿工们,还在闷热的巷道里,挥汗如雨地挖著煤,算计著今天能赚多少钱,能给孩子买好吃的,给老婆买新衣服。
他们不知道的是,头顶的岩层隨时可能垮塌,巷道里的瓦斯浓度隨时可能达到爆炸极限,老旧的运输皮带一旦起火,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相信矿上会为他们负责。
负责?
就像宋浩存父亲那样,用两万块轻飘飘买一条命?
秦烈一个字没多说,抬脚就往外走,唐小军感到大事不妙,彻底慌了神,连忙拉著秦烈求情。
“秦市长,您听我解释啊,我们井下很规范的,您要不去看看?”
“秦市长,今天这些都是意外,主要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矿长和总工家里有事请假了,他们平时抓这个,都比我懂,不然您明天再来检查看看呢?”
秦烈转头看了他一眼。
“矿长和总工都请假了?”
“是啊,一个是丈母娘要生孩子,一个是老婆要找对象,实在是太不巧了……”
唐小军解释道。
秦烈年纪轻轻,这气场也太嚇人了。
沉著脸,像是要杀人。
就这个距离,这么看著自己,唐小军觉得后背发凉。
他也是矿上拼杀多年混出来的,什么人没见过,秦烈这眼神,嚇得他下意识就鬆开了秦烈的胳膊。
“呵,你们矿可真人性化。”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整改。过一个月,我们再来看。”
秦烈不想多说。
他原本还想写个报告,让大唐煤业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完,什么时候再营业的。
但是看昨天的光景,就算报告报上去,罗力诚也不会批。
而且,財政那边確实吃紧。
秦烈三人头也不回,吉普车一骑绝尘地离开了矿区。
唐小军恨得牙痒痒。
很快,其他人都知道了大唐煤业的事。
“这秦烈,不像是闹著玩的啊,今天是老唐,明天就是我们了。”
“他倒是给自己留了余地,给了一个月的时间整顿,可一个月哪够,光是安装调试设备都不够。”
“听说秦烈把开发区掀得底儿掉,好多企业家吵著要撤资呢,他又来查我们……”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要把他弄走,就好办了。”
这些人消息都很灵通。
秦烈在省委调查组借调期间,掀翻了孙继民、赵刚等人的事,他们都很清楚。
只是这把刀没砍向自己时,都没觉得可怕。
秦烈不收钱,上来就要收命。
真的可怕。
秦烈回到单位,把大唐煤业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要匯报材料。
儘管知道万嘉禾和罗力诚不允许,秦烈还是很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秦烈拿著报告,先去找罗力诚匯报。
“市长,今天我们抽查了大唐煤业,这是情况报告。”
罗力诚一改往日对秦烈爱搭不理的態度,仿佛对秦烈报告很感兴趣,接过去,很认真地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道:
“秦市长,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大唐煤业的问题也確实严重。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刚来,有些情况还不了解。”
秦烈心里冷冷一笑。
这反应,意料之內。
“市长,您有什么意见请儘管提。”
秦烈诚恳说道。
“大唐煤业前年刚做了技改,省里批了八百万的补贴资金。你要是现在让它停產整改,那不是打省里相关厅局的脸吗?钱给了,整改也搞了,到头来还是不合格,人家脸上掛不住。”
“那市长您的意思是,继续让它生產?”
“生產可以,整改也要搞。一个月的时间不够,就给三个月。三个月不够,就给半年。总之要把问题解决好,但不能简单粗暴地一停了之。”
秦烈瞬间秒懂。
罗力诚想整改,又怕得罪人。
这和他之前授意自己去查这几家矿企的態度如出一辙。
“秦市长,我是支持你工作的,但有些事急不得。”
“市长,您的意见是在时间上放宽,其他方面没有问题,是吗?”
罗力诚不明白秦烈的意思。
想了想。
“是啊,怎么了?”
“既然市长您没意见,我就报给书记了。”
罗力诚一怔,然后乾笑两声。
“也好,这些企业对市里至关重要,有些事还得常委会上拿主意,你去吧。”
秦烈笑了笑,没再多说,又去了市委。
万嘉禾正在打电话向上面匯报工作,秦烈就在外面等。
过了一会儿,他拿著报告进去了。
没等他先开口匯报,万嘉禾脸色一沉,当头质问道:
“秦市长,你又在搞什么花样,事故善后问题还没解决,人心惶惶,你怎么又去其他企业瞎折腾。”
“『四不两直』调研,我跟您匯报过的,就是想看看企业的真实情况。”
“你去看真实情况?別人看到的都是假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是谁在给我打电话?”
万嘉禾敲著桌子说道:“分管安全生產的副省长艾长青!”
“他质问我还嫌事不够大?我和老罗的帽子都要不保了,还敢瞎折腾?”
“我跟他说尽了好话,他就一个態度,要把精力放在整改工作上,而不是整人工作上!”
“这是什么意思?秦市长,你给我说说看!”
万嘉禾一开始態度还收著点,后面实在没控制住火气,敲桌子骂起人来。
有意思。
上午去检查。
中午省里就知道了。
连万嘉禾都得吃瓜落。
“书记,整改是洪书记和聂省长指示精神,抓好安全生產也是他们的要求,我们绝没有擅自扩大范围,或者擅自提高標准。”
“更何况,我们也没拿考核细则逐项检查打分,只是隨便一转,打眼一看,就全是问题。”
秦烈也不等万嘉禾回应,兀自说道:
“就这么简单一看,我这个外行都能发现问题,通风系统不达標、瓦斯抽采设备缺失、安全记录造假。”
“我建议对大唐煤业下达停產整顿通知书,限期一个月整改,整改验收合格之前不得復產,这已经是放宽后的结果。”
“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还挺好?挺仁慈?”
万嘉禾冷笑道。
“那倒没有,不过是为了大家安全考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