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遇到阻力

看到来电號码,廖凯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边上走了几步才接起。

来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省纪委书记冯爭!

“冯书记,您好!”

廖凯语气格外恭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冯爭毫无情绪的声音。

“廖凯同志,调查组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不错,成绩可观啊。”

廖凯刚要谦虚两句,对方话锋却忽然一转。

“但是,动静是不是搞得太大了?全省新闻直播,全网发布通告,这让南华顏面何存?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国都在议论南华省的干部不好、到处搞豆腐渣工程。”

廖凯心里一紧,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冯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冯爭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调查要查,线索要追,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洪书记指示精神,我不拦著。但凡事都要讲个分寸,讲个尺度,办案要会动脑子。”

廖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赵刚这个人,”冯爭顿了顿。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树起来的典型,上面点名表扬过的。他要是真有问题,该怎么查怎么查,我没话说。但要是捕风捉影,搞出动静来最后又查无实据,那打的是谁的脸?是我们南华的脸,是省委的脸,甚至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冯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廖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调查组这边,我会盯著,涉及到赵刚的问题……一定慎之又慎。”

“嗯。”冯爭应了一声,语气略微缓和。

“我不是要你们缩手缩脚,该办的要办,但要办得稳妥,办得滴水不漏。廖凯啊,你是老纪检了,有些事不用我教。调查是一把双刃剑,挥得好,解决问题。挥不好,伤的是自己。”

“是,冯书记,我记住了。”

电话掛断后,廖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边刚要对赵刚动手,那边冯爭就收到了消息。

是谁在搞动作?

调查组內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好了!廖书记!孙东死了!”

“孙东?”

廖凯满脸疑惑,显然不认识这个人。

“就是交通肇事,撞了林市长的那个推土车司机!”

“刚刚有人发现,他突发心梗,死在了羈押室!”

廖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孙东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他的声音陡然凌厉。

“就在二十分钟前。看押人员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梗,但……”来匯报的干部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孙东今年才三十四岁,平时身体挺好,没有心臟病史。”

廖凯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交通肇事撞了林静姝的推土车司机,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偏偏死在羈押室。”

“而就在刚才,冯爭的电话刚刚打来,暗示他收手。

太巧了。

巧到让人脊背发凉。

“走,去看看。”

廖凯大步往外走,脑子里飞速转著。

从车祸被抓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

孙东口风很紧,没有交代任何问题,只说自己是疲劳驾驶,不小心撞了林静姝的车。

他虽然曾受僱於四海集团,但看不出必要联繫,也没有发现资金往来线索。

现在,他死了。

线索断了。

羈押室在一楼,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名公安人员正在勘查现场,法医蹲在尸体旁边做著初步检查。

廖凯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孙东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面部青紫,嘴角有一丝白沫。

典型的窒息症状,但法医说是心梗。

“发现者是谁?”

“是我。”一名年轻的看押人员站出来,脸色发白。

“我按规定时间巡查,从窗口看了一眼,发现他倒在地上,赶紧开门进去,但人已经没气了。”

“开门的时候,门是锁著的?”

“锁著的。从外面锁的,里面打不开。”

廖凯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户不大,但有铁柵栏,完好无损。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跡,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自然死亡。

但他不信。

“尸体解剖,毒理检测,一样都不能少。”他对法医说。

“是,廖书记。”

走出羈押室,廖凯深吸一口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赵刚那边刚有动静,孙东就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急了,开始清理可能暴露的环节。

而冯爭的电话,是在孙东死前打来的,还是死后?

他看了眼通话时间,二十分钟前。

法医说孙东死亡大约半小时前。

也就是说,冯爭打电话的时候,孙东刚死,或者正在死。

消息传得真快啊。

廖凯掏出手机,想打给林静姝,又觉得没有必要,又把电话收了起来。

“廖书记。”一名调查组成员快步走来说道:“孙东的家属到了,情绪很激动,说要討个说法,调查组害死了他男人。”

廖凯眉头紧锁,“这事大家怎么看?”

他目光扫向身后各个组长,一个个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这事儿,怕是不好多管。

就在廖凯徵求意见无果,皱眉打算亲自去接待孙东家属时。

秦烈主动站了出来,“廖书记,这家属来的正好!”

其他人顿时有了意见。

“秦烈又发什么神经,人死了还说好?”

“事情这么严峻,他还嫌不够乱吗?可真能添乱啊!”

廖凯闻言也是一怔,目光落在秦烈身上,带著几分不解与审视。

秦烈却神色篤定,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廖书记,孙东死得蹊蹺,家属此刻闹上门,看似是乱局,实则是咱们破局的关键!”

“孙东无心臟病史,羈押室密闭无异常,羈押前都是做过体检的。”

“审讯没有突破,家属却来闹事,明摆著是要给调查组泼脏水。”

“继续说。”廖凯沉声道。

秦烈没有丝毫怯场,语气沉稳有力。

“第一,孙东家属情绪激动,根源是亲人离奇死亡,可消息並未对外公开,他们是怎么知道內情的?很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第二,幕后之人敢在羈押室动手,必然算准了咱们会被突发状况打乱阵脚,甚至想借家属闹事逼咱们暂停调查,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借著处理此事的由头,把羈押室的监控、看押记录、孙东的饮食起居全部彻查一遍,说不定能揪出內鬼。

第三,冯书记那边刚叮嘱过要稳妥办案,咱们依法依规、公开透明处理孙东之死,恰恰是办得稳妥、办得滴水不漏,正好回应冯书记的指示!”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在场眾人脸色纷纷一变,看向秦烈的目光彻底变了,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惊讶与认可。

“既然如此,那就秦组长亲自跑一趟吧。”胡兆华轻飘飘地说道。

“义不容辞!”

秦烈答得乾脆利落,倒让胡兆华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给秦烈挖个坑。

孙东家属正在气头上,谁去谁挨骂,处理不好还得背锅。

没想到秦烈不仅接了,还接得这么痛快。

“那秦组长辛苦。”胡兆华皮笑肉不笑,“家属情绪激动,你可要把握好分寸。”

秦烈没再理会他,转身就往外走。

廖凯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却没有阻拦。

接待室里,哭声震天。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此刻正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身边围著三个亲戚模样的男人女人,一个个横眉冷对。

“人好好地关在你们这儿,说没就没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我弟弟才三十四岁!平时连感冒都少有,怎么可能心梗?肯定是你们刑讯逼供!”

“对!肯定是你们打的!我们要验伤!要告你们!”

秦烈推门而入。

“各位,我是调查一组组长秦烈,专门来处理孙东的事。”

话音刚落,孙东妻子丁丽艷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睛扑过来,一把揪住秦烈的衣领。

“你还我男人!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男人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亲戚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秦烈没有躲,任由她揪著,语气却格外平静。

“嫂子,您说得对,人是在我们这儿没的,我们该承担责任。您有什么要求,儘管提,能解决的,我们一定解决。”

这话一出,丁丽艷反倒愣了。

她显然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推諉,还这么痛快地认帐。

“你……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旁边的亲戚抢先开口,“人死在你们手里,赔钱!必须赔钱!”

“对!赔钱!”另外两人跟著起鬨。

秦烈点点头,看向丁丽艷。

“嫂子,您说吧,想要多少?”

又是一愣。

丁丽艷鬆开了揪著秦烈衣领的手,眼神闪烁起来。

她显然没准备好,秦烈的反应有些让她出乎意料。

来的时候,他们商量的是闹,是吵,是把事情搞大,逼调查组给说法。

可对方直接问赔多少,这反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五……五十万!”一个亲戚喊道。

“五十万哪够?”另一个立刻加码,“至少一百万!我弟一条命,一百万不多!”

丁丽艷咬了咬牙。

“对,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秦烈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

全场安静了。

丁丽艷和几个亲戚面面相覷,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可以。”秦烈认真地看著她,“一百万,我们赔。”

“那行!”

丁丽艷满口答应。

旁边的亲戚却急了,“得给现金,而且签字画押,有合同才行!”

“对!先给钱!”

秦烈也不恼。

“行,我现在就让人擬协议。一百万,马上就给。”

嗡嗡嗡——

调查组顿时譁然。

2008年在临江县这样的小县城,一个普通公务员全年工资也才两万多。

五十万足够买下一百多平地段不错、非常像样的门面,一百万足以买下带院子的二层小別墅。

秦烈说给就给了?

这可是省里的调查专项经费!

“秦烈是傻子吗?怎么人家要多少给多少,都不协商的?”

“呵呵,难怪他主动站出来,敢情他要当老好人,大家都是坏人。”

“崽卖爷田不心疼唄,钱没出自己兜,就是大方。”

“不愧是人民的好干部呀!”

说话人尖酸刻薄,秦烈就像没听见,立刻吩咐人起草赔偿协议。

十五分钟后,协议送了过来。

秦烈亲手递给丁丽艷。

“嫂子,您好好看看协议上的条件,没问题就签字,签完財务马上转帐。”

丁丽艷拿著那份协议,手都在抖。

这可是一百万,真的一百万!

她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秦烈,眼里全是茫然。

这人……是傻子吗?

一百万,就这么痛快地给了?

“我,我要现金!”

她拿起笔有些犹豫。

“现金取不出来,银行这时间关门了。”

“放屁!你们是调查组,打声招呼的事,还能取不出来吗?”旁边一个亲戚骂道。

“调查组也不是万能的,也得遵纪守法,按照规矩办事。”

秦烈多看他几眼,他下意识目光躲闪。

“要不你们就再等等,明天我们多协调几个银行,把一百万取出来给你。”

丁丽艷目光闪烁。

“没事,都一样的,调查组还能跑了不成?就打到我卡上!条件我全答应!”

其他人似乎很有意见,但碍於调查组都在场,只能欲言又止。

她赶忙趁机签了字。

半小时后,手机简讯提示音响起。

一百万到帐。

丁丽艷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不是愤怒,而是激动。

“秦……秦组长,我……”

秦烈摆摆手。

“嫂子,钱您收好。但我刚才说的条件,您別忘了。孙东的死,我们一定会查,也希望您能配合。如果有人找您,让您做什么,您隨时给我打电话。”

丁丽艷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被亲戚们搀扶著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整个调查组都知道了这件事。

“听说了吗?秦烈真赔了一百万!眼睛都没眨一下!”

“嘖,这钱又不是他自己的,花著不心疼唄。”

“可不是嘛,要我去我也行啊,砸钱安抚谁不会?关键这钱花得值不值?一百万啊,咱们调查组经费一共才多少?”

“唉,年轻人就是毛躁,为了息事寧人什么都敢答应。”

“有靠山就是不一样啊,一百万都敢拍板,两位领导一句话没说。”

胡兆华听了这些议论,却没作声,笑著摇摇头。

到底是年轻。

以为花钱就能摆平一切?

这一百万花出去,怎么向领导交代?

审计怎么过?回头追究起来,这就是擅作主张、滥用经费。

到时候,不光是秦烈这组长要当到头了,仕途也到头了。

……

孙家。

夜色沉沉,老宅堂屋里灯火通明。

灵堂已经掛起了白幡白灯笼,墙上贴著一个大大的“奠”字,大堂正中间摆著一口空棺材,里面是一套大號寿衣,周围人披麻戴孝,一脸沉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早就知道孙东要死了。

人刚死一个小时,东西竟然准备这么齐全。

丁丽艷死死攥著那张银行卡,带著一股子警惕和狠劲,瞪著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

“谁也別想惦记这钱!这是我男人的卖命钱,是留给我和壮壮的!”

孙老二冷笑。

“东子媳妇,你这话是啥意思?我们一大家子陪你跑前跑后,在调查组上躥下跳,又哭又闹,嗓子都喊哑了,没有我们,你能拿到这一百万?现在钱到手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踹开?”

“就是!”孙东的堂弟孙强往地上啐了一口。

“嫂子,你这事办得不地道。这钱,怎么著也得给大伙分分!”

“对,你以后孤儿寡母的,不还得靠咱孙家撑腰么,这钱得听爷爷安排!”

“分?”丁丽艷眼珠子瞪得溜圆,“凭啥分?你们干啥了?就站那儿嚎两嗓子,就值几十万?我男人死了!死了!你们谁替他死了?!”

“壮壮以后上大学,娶老婆,你们给出钱吗?”

她越说越激动,抱著壮壮一副母老虎护崽模样。

几个亲戚面面相覷,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孙老二正要发作,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吭声的孙老三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阴著脸,盯著丁丽艷,慢悠悠地开了口。

“东子媳妇,钱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那人是怎么交代的?”

丁丽艷身子一僵。

孙老三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说了,让你去闹,闹得越大越好,把事情捅到天上去。让你咬死了是刑讯逼供,让你不接受任何私了,还让你不同意验尸。你是怎么做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丁丽艷神色有些紧张。

“可你呢?”孙老三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那个姓秦的小子一说赔钱,你就签了字!你就答应了所有条件!你是不想活了吗?还要拉著全家人垫背!”

“我……”丁丽艷嘴唇哆嗦了一下。

“坏了他的大事,咱全家还怎么活?!”

孙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丁丽艷的脸白了,可转瞬间,她又扯著嗓子嚎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那些大人物的大事!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死得连句囫圇话都没给我留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们说的那个人呢?他在哪儿?他答应我的二十万呢?!”

“说好的,製造车祸就给二十万,死了给五十万!”

“结果车祸发生了,因为人没死,就不给钱,还说我男人死了才给二十万。”

“钱呢?二十万在哪儿?我连个毛都没看见!”

她腾地站起来,用手指著孙老三,又指著一圈人。

“你们让我信他?我凭啥信他?他要是真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早把我男人捞出来?我男人死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我拿命换来的钱攥在手里了,你们又拿他来压我?!”

她一边哭一边骂,唾沫和眼泪齐飞。

“我告诉你们!爱谁谁!这钱就是我男人的命!是我男人留给我和孩子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不走!”

她发泄般地吼完,屋子里鸦雀无声。

孙老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丁丽艷指著他,眼神里带著狠辣。

“三叔,你跟那边说。”

“答应好的二十万,一分也不能少!让他拿来!拿来了,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拿不来……”

她冷笑一声。

“拿不来,就別跟我提什么交代不交代的。这钱,是姓秦的从公家帐上打给我的,白纸黑字,合法合规!谁来我都不怕!”

孙老三咬著后槽牙。

“行,丁丽艷,你行。你最好抱住了,別撒手。”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板凳,摔门出去了。

孙老二和孙强瞪了丁丽艷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堂屋里,白幡隨风飘动,只剩下一口空棺材,和孤零零的母子二人。

……

调查组,审查室。

秦烈对面坐著省审计厅的两名干部。

“秦烈同志,现在內部审计小组,依法对你实施內部调查,请你配合,如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为首的审理处处长秦勉先黑著脸开口。

话音落下,房间內气压又沉了几分。

另一名审计干部权誉峰,打开录像机,翻开笔记本,然后面无表情地盯著秦烈。

“我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秦勉盯著他,“你擅自向死者孙东家属丁丽艷赔偿一百万!到底是出於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秦烈往后一靠,摊摊手。

“秦处长,你们刚才不是都看见了吗,家属提的要求。”

秦勉举起一份文件,抖了抖。

“根据国家赔偿標准,南华省农村户口死亡赔偿金是十四万,你给她一百万,相差七倍有余!”

“秦烈,你当国家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还是说,你们之间有利益输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说!”

权誉峰適时低喝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秦烈。

秦烈嘆口气,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

“秦处长,这些事咱们回头再说,行不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视著对方。

“我现在手头有重要案情要办,没时间跟你解释。”

“坐下!”秦勉猛地一拍桌子,“秦烈!没人跟你开玩笑!你现在涉及经济问题,必须说清楚!”

他也站起来,与秦烈隔空对峙。

“正是因为有重要案情,才不能轻易放过你!如果你与他人勾结,给调查组办案造成巨大损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秦烈面色一冷。

“首先,我和丁丽艷是第一次见面。第二,你们的怀疑毫无根据,纯属主观臆测,这是莫须有的罪名。第三,我这么做,確实另有目的,而且非常紧急。”

“什么目的?”秦勉紧逼一步。

“这就不劳你过问了,自然跟案件进展有关。”

“你这笔钱用的是调查组专项经费,我们凭什么不该过问?有人怀疑你说假借案件名义,进行套现!”

秦勉神色一凛,瞪著秦烈。

“如果你不能在这里,立刻,马上,拿出有力证据,证明清白,解释清楚这一百万的来龙去脉。”

“內部审计组將依据相关条例,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从现在起,你的证件,电话,所有经手材料,全部上交!”

秦烈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可以走了。”秦勉微微一笑。

我靠!

什么意思?

把人吃干抹净,然后灰溜溜滚蛋?

“我要见廖书记和陈组长。”

“不好意思,见不了!”秦勉拉长了语调,“在你撇清嫌疑,恢復调查组成员身份之前,不可以接触任何调查组成员。”

秦勉咧嘴一笑,“当然,能不能恢復,就得看天意了。”

秦烈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到时候让你亲自请我回来!”

“放心吧,绝无可能!”

秦勉眉毛一挑,自信满满。

“你要是能回来,我当眾向你道歉!”

“记住这句话,我会让你如愿的。”

秦烈哼了一声,甩甩手走了。

外面大雨没停,秦烈交了东西,取走自己的手机,就离开了矿务局中学。

这里位置比较偏僻,江桥镇宿舍秦烈是不方便、也不想回去了。

他招招手,打了辆车,去了县宾馆。

楼上窗户,探出不少脑袋,指指点点。

“嘖嘖,这就被审计组拿下了?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活该!专项经费是大问题,他擅自做主,不按程序办事,没好下场。”

“基层就是基层,没什么见识,工作也不严谨,一百万也敢拍板,这是僭越了。”

“秦处长这手乾净利落,替咱们除了个刺儿,一天天的咱们都是陪衬,光看他耀武扬威,给他铺路了。”

“同样姓秦,同样是组长,一个五十岁正县级,一个毛头小副科,问题是老的还得听从小的调配,哎呀呀~”

秦烈坐进计程车,冰冷的雨点子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整个人早就被大雨淋湿,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惨。

快到县宾馆,司机一伸手,开口要钱。

“五十。”

“你怎么不去抢?计价器上才十二!”秦烈无语。

“计价器是计价器,大雨天气、夜间服务不要加钱的吗?你把我车坐湿了,不要清洗的吗?少特么废话,赶紧给钱!”

司机一脚剎车停在距离县宾馆八百米处,还顺便锁上了车子门窗,一拔钥匙熄火了。

大有秦烈不给钱,就不开车的架势。

“我艹,你丫的黑社会吧?有你这么收费的吗?”

秦烈怒了。

“那你別管,老子就是这个价,你不给就別想走。”

司机摆出臭无赖架势,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呷了一口热茶。

“我一司机,我还怕等人么?”

他低头看了眼手錶,“你现在不给钱,再过二十分钟,过了十二点,二百!”

秦烈抖了抖手,把脸往前探了探。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看看我是从哪儿出来?不怕我把你当黑社会抓起来?”

司机回头,眯著眼,勉强扫了秦烈一眼。

嗤笑一声。

“知道,这不秦大镇长么,最近电视上天天播你新闻。”

“你知道我是谁,还跟我要五十?”秦烈被气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刚才面对秦勉,秦烈都没有这么生气。

这个司机,真是成功惹怒他了。

司机打个哈哈,“你那么大的官,还差这五十块?跟我小老百姓讲价半天,你也好意思?”

“靠!”

秦烈拍出一张五十。

同时,司机一脚油门,把车开到县宾馆门口,咔噠一声门窗锁打开。

“砰!”

秦烈摔门走了。

“还领导干部呢,嘖嘖,啥素质~”

司机嘟嘟囔囔,哼著歌把车开走了,临走一个转弯,还甩了秦烈一身泥。

“你妈!”

秦烈对著司机咆哮。

他黑著脸走进宾馆,这副造型又被前台斜愣著眼鄙视和盘问了半天,直到听秦烈说要个商务套间,脸色才好看一点。

秦烈好不容易,才上楼进了房间。

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正翻看著服务单,手机震动。

接起电话,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带著熟稔的关切。

“秦组长这齣戏,牺牲成本够大的呀。”

秦烈翻了个白眼,“为市长大人办事,当效犬马之劳,这点苦不算什么。”

“咯咯咯……”林静姝难得笑得如此清脆,“饿了吧?一会儿过去看你。”

“你到临江了?”秦烈神色一凛。

林静姝身体还未痊癒,冒雨前来,定然是有急事。

“马上就到。”林静姝嫣然一笑。

放下电话,秦烈打给餐厅,订了几个菜。

然后手机又是一阵震动。

是一个陌生来电。

秦烈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秦组长吗?我是老柴啊!”

临江县財政局长柴永辉。

“柴局长这么晚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秦烈跟他素不相识。

柴永辉深夜打电话来,目的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的柴永辉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堆出来的客气,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秦组长,没、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么晚了,冒昧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我就是听说……这两天县里几个部门的一把手,都被调查组请去配合工作了。”

“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实在坐不住,就想著给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有没有啥需要我帮忙的。”

呵呵。

哪个单位的业务跟財政局无关?

预算、决算、固定资產、招投標、採购、项目审批,丝丝缕缕都离不开財政!

眼看著別人一个个进去。

柴永辉这是坐不住了!

財政部门管钱管帐,也管项目验收。

作为赵刚钱袋子的柴永辉,怎会没事?

柴永辉挤出笑容,放低姿態,语气极为诚恳。

“秦组长啊,你跟我交个底,我到底需不需要去调查组帮忙啊?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寢食难安啊,恨不得飞到秦组长身边,给您打个下手,效一下犬马之劳。”

这已经不是谦卑了,这简直是下贱了。

一个正科级干部,实权財政局长,下任副县长人选。

竟然如此低三下四跟一个副科级小干部说话。

秦烈听了都脸红。

“柴局长,调查组办案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

秦烈语气平淡,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柴永辉一听这话,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压低了嗓音,带著十足的討好。

“秦组长,我懂我懂,我知道规矩。”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您看我在临江干了这么多年財政,一直兢兢业业,錙銖必较,没敢出过半点差错。”

“这样吧秦组长,我这边有点心意,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土特產,您给个机会,让我给您送到住处去,咱们当面说几句话,我这心就能落地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明著是土特產,暗地里就是要送礼贿赂,求一条生路。

秦烈当即轻笑一声,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

“柴局长,您这可就见外了。別说是什么土特產,就算您把夫人送上门,我也不能破这个规矩,更不能坏了调查组的纪律。”

柴永辉一愣,脑筋转了转。

“柴局长,您真要是身上乾净、没有问题,就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调查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可要是真有什么情况,积极配合、主动说明,才是唯一的出路,胡思乱想、走旁门左道,只会越走越错。”

可这话落在柴永辉耳朵里,非但没有半点安慰,反而把他急得一脑门子汗,手机都有些滑不溜手。

他要是能放宽心,能睡得著,又何必深更半夜厚著脸皮打这个电话?

他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放心,才想著攀关係、找门路。

他在试探秦烈,何尝不是也在试探赵刚?

此刻秦烈半点口风不松,態度坚决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柴永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烈越是公事公办,他就越觉得调查组已经掌握了什么,越是害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刚的后台能保住他,那自己呢?

若成了弃子,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好的,那我知道了,打扰组长您休息了。”

掛断柴永辉的电话,秦烈將手机隨手丟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正播放著临江县晚间新闻,一堆人冒雨在沿河打捞马大车的尸体。

秦烈有些烦躁,脑子里都是柴永辉的事。

这个老东西,问题绝对小不了。

若攻略了他,拿下赵刚,就更进一步……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来得还挺快。”

秦烈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却不是穿著工作服的送餐员。

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瞬间失神的女人。

她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一身剪裁极致的酒红色丝绒吊带裙,玲瓏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个子高挑,裙长堪堪盖过大腿,高开叉衬托两腿白皙修长。

脚踝纤细,肌肤莹白,一双玉足踩著细高跟。

长发微卷鬆鬆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带著刚沐浴过的湿润水汽,淡淡的高级香氛混著若有似无的体香,一股脑钻进秦烈的鼻腔。

最勾人的是她的脸。

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睫毛纤长卷翘,眼尾微微上挑,一副欲语含羞的样子,带著天生的媚態。

鼻樑高挺,唇瓣涂著水亮的豆沙色口红,饱满诱人,一笑便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艹,姓柴的真把夫人送来了!

“秦组长不认识我?”

夏天声音婉转动听,让人听了就浮想联翩。

趁秦烈发呆,她一个闪身进了房间。

倨傲地扬起下巴。

整个临江县的男人就没有不认识自己的!

县歌舞团的团长,曾经的台柱子,身段、容貌、气质堪比顶流明星。

此刻刻意打扮的性感香艷,一顰一笑都带著勾魂夺魄的韵味。

领口微微低垂,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细腻的白润,曲线起伏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艷俗,少一分则寡淡。

浑身上下散发著成熟女人极致的诱惑。

秦烈眉头微蹙,“夏团长,有事?”

“秦组长,冒昧来访,打扰了。”

一股香风袭来。

夏天抬脚就往臥室走,身体刻意擦过秦烈的手臂,肌肤相触的瞬间,带著一丝微凉的滑腻。

秦烈抬手拦住她,语气冷了几分。

“什么事站这说吧!孤男寡女不方便。”

夏天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后退一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身上幽香浓郁,让人心头浮躁。

“秦组长,我是替我家老柴来的。”

夏天走到秦烈面前,微微仰头看著他,眼中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媚。

“老柴那个人,老实本分,就是胆子小,这几天嚇得吃不下睡不著,人都瘦了两圈,我看著实在心疼,就想著过来跟秦组长说两句好话……”

说著,她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一沓綑扎整齐的小黄鱼赫然露了出来。

整整十根金条,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光,分量十足。

“秦组长,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给组长添点家用。”

夏天挽住秦烈的胳膊,指尖摩挲著他的衣袖,身体微微前倾。

原本就贴身的裙子更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气息拂过秦烈的地方,仿佛著了火。

“我知道组长办案辛苦,我在歌舞团也没什么事,以后组长的饮食起居,我都能伺候……”

“只要组长高抬贵手,放过老柴,我夏天,任凭组长差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染著豆蔻的手指勾住细细的肩带,颤颤巍巍,隨时摇摇欲坠。

秦烈喉头一紧。

秦烈呼吸有些急促。

顶级红顏祸水上门服务,没有男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

夏天一双眸子勾了魂似的盯著秦烈,红唇轻唤。

“秦组长~”

吐气如兰,美人如诗。

下一秒,整个娇软的身子,扑向秦烈。

秦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避开她的触碰。

“夏团长,请自重。”

夏天软绵绵的身体,直接趴在了沙发上,摆出更加诱惑的造型。

“啊,秦组长,你把人家弄疼了呢~”

秦烈压下心头的慾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夏团长,如果你不出去,我不介意录段视频发到网上。”

夏天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所向披靡的脸,战绩辉煌的身体,竟会在血气方刚的秦烈这里遇挫。

然而只一瞬间,她又换上更柔媚又带点委屈的表情,去拉秦烈的手。

 

“秦组长,人家是真心的……老柴真的没有坏心,他就是想给县里做点实事。您就通融一下,你要是对我不满意,我妹妹才十九岁,我俩……”

一双美眸雾气腾腾,我见犹怜。

秦烈目不斜视,冷声说道:

“我只说三个数,三!”

“二!”

捨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

柴永辉送不走土特產,就送自己的老婆。

连人带金条,双管齐下。

秦烈只觉得噁心,甩开她的手,把她往门口带。

“一!”

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坚决。

夏天不肯走,拉扯间,轻薄的裙子皱起,整个画面显得更加香艷。

可秦烈的眼神始终清明如初,没有半分杂念。

“夏天,你不要再搞小动作了。”

“柴永辉的问题,调查组会依法查办。行贿、勾引,都是死路一条。”

秦烈把夏天推到门外,把包往她身上一掛,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迴旋余地。

“金条你带走,人也请回。再纠缠,我立刻按违纪处理。”

夏天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她扶著门框站稳,抬头看向秦烈冷硬的脸,心里又慌又羞,眼眶微微泛红。

可自尊心比羞耻心先一步涌上来,她咬了咬牙,撂下狠话。

“哼!不识抬举!你就等著倒霉吧!”

她背著包,衣衫凌乱,满脸窘迫地快步冲向电梯。

指尖慌乱地按亮下行键,电梯门应声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清冷绝艷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抬眸,目光冷冷地落在夏天身上。

只轻扫一眼。

从她散乱的髮丝、面上的红晕到滑落的肩带,再到手里那只鼓囊囊的包。

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一丝瞭然。

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烈正要关门,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林静姝一改往日的职业风格,穿著宽鬆的米色休閒套装,脂粉未施,却越发显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像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又像周末出门散步的邻家妹妹。

但是,她的目光能杀人。

秦烈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市长。”

她没有应声,只是目送著电梯门缓缓合上。

然后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把手里的保温食盒往秦烈怀里一塞。

“秦烈,你这里倒是热闹。”

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公事公办。

秦烈急得牙疼,这祖宗肯定是误会了。

话说回来,这事儿换谁都得误会。

他刚要开口解释,林静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不悦。

“我特意抽时间过来,一是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二是想和你商议孙东的事。”

“结果你却搞这种事。秦组长,你就不能安分点,让调查组少些非议吗?”

然后,她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分手才几天,就这么急不可耐,离不开女人么?”

“林市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烈试图澄清。

“刚刚那人是財政局柴永辉的妻子夏天,她上门行贿,我把她赶走了。”

“赶走了?”

林静姝冷笑一声,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慍色。

她本就对赵刚一行人的齷齪行径深恶痛绝。

这会儿更是有种难言的烦躁与出离的愤怒。

她觉得站在这里,空气都脏了。

“光赶走有什么用?他们既然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说明已经狗急跳墙。你身为调查一组组长,身处风口浪尖,却让这种人轻易近身,传出去,调查组的公信力何在?”

“我的脸面,又往哪放?”

最后这句脱口而出的瞬间,林静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太容易让人误解了。

她赶忙圆了一句。

“你是我推荐给洪书记的,也是我树立的英雄榜样,你的一言一行,有无数人盯著,你知不知道……”

她越描越黑,又气又恼,说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激动地往里走。

突然,脚下一个不小心,被地毯边缘绊到,整个人向后踉蹌倒去。

“小心!”

秦烈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腰肢。

林静姝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林静姝面颊緋红,心跳一阵加速。

这是秦烈第二次抱她。

上一次是在车祸现场,危急关头,情急相救,仓促而慌乱,晕倒在他怀中。

而这一次,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味。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他的心跳,就在耳畔。

陌生又阳刚的气息,让她心尖发颤。

抱得这么紧,让她脑子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秦烈鬼使神差,捉怪似的,手指挠了挠。

林静姝驀地睁大美眸,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连耳垂都染上了緋色。

她慌乱地想要推开秦烈,可脚下还没站稳,使不上力气,在他怀里徒劳地挣了一下。

情急之中,手指不偏不倚勾住了秦烈浴袍系带。

“哗——”

“咕嘟。”

林静姝目瞪口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抬头看秦烈。

此时她又羞又窘,哪里还有半分市长大人的威严。

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手足无措的几乎要哭出声来。

秦烈低头看了眼自己。

属实不雅。

再看向满脸通红、窘迫到极致的林静姝。

玩世不恭打趣道:

“市长大人,您怎么耍流氓啊?”

林静姝猛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还是,想潜规则下属啊?”

“你,你快把衣服穿好!”

林静姝慌忙捂住脸,猛地背过身去,语气又羞又恼,带著几分绷不住的薄怒。

秦烈这个混蛋,好没分寸了,竟敢开自己玩笑。

她羞得快步躲进臥室,反手带上门,心还在怦怦直跳。

可一抬眼,就看见浴室里晾著的那件大號衣物。

“哼!”

林静姝又气又窘,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狠狠跺了跺脚,脸颊都烧得发烫。

几分钟后,秦烈敲了敲门。

“市长大人,我好了。”

林静姝打开房门,见秦烈还穿著浴袍,面色发冷。

“你就穿成这样见领导?”

秦烈尷尬地笑了笑,“我这不刚被开除,临时过来,没带衣服么。”

一想到秦烈被逐出调查组,也是为了自己。

林静姝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故意沉著脸走出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闻到香水味,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说说怎么回事。”

秦烈先匯报了秦勉的事。

“我们预料的没错,赵刚背景深厚,只要我们稍微用力,背后的一个个就跳了出来。”

“孙东的死,家属的闹事,某些领导的施压,以及他们藉机对我的打压,一计又一计,环环相扣。”

“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柴永辉跳出来,就很能说明问题。如果我们利用好柴永辉,只管关门打狗。”

林静姝凝眸,“没那么简单,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秦烈眼眸一沉,“就怕他们不来。”

“你可要想好,一百万已经打给了丁丽艷,若是连个响都没听见,就算有我保你,以后你仕途也毁了。”

“这会成为你的污点,哪怕你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私心,可一旦办事鲁莽、头脑简单的標籤打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没有领导再敢用你。”

“没事,有林市长用我,此生足矣。”

林静姝面色一红,嗔了秦烈一眼。可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少贫嘴。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秦烈不敢再在悬崖蹦迪,反覆调戏美女市长,於是正色起来。

“这一百万拿著烫手,丁丽艷怎么拿的,我会让她怎么吐出来。”

“市长,陈组长和吴总队那边会盯好尸检,確保孙东尸体不被动手脚。活人没能交代的问题,但死人一定会开口说话。”

“至於廖书记那边,已经在著手下一步抓捕计划,证据材料基本齐全,关係网架构也逐渐清晰,我们这招声东击西,只欠东风。”

“好,那我们不妨让这把火再烧得大一些!”

林静姝美眸一亮,击掌叫好。

“咕——”

秦烈肚子不爭气叫了。

“那,现在能吃饭了吗?”

林静姝瞥了他一眼,想绷著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吃吧。”

可能觉得气氛过於轻鬆,她有些不適应,又故作严肃地说道:

“刚谈完正事就想著吃。”

秦烈笑了笑,“跟著市长大人出生入死,总得填饱肚子,才能赴汤蹈火啊。”

“少油嘴滑舌。”林静姝站起身,拿过保温饭盒,打开放在茶几上。

刚摆好,门铃又又又响了。

秦烈去开门,这次终於是送餐的来了。

“你们宾馆,送餐可真快。”

秦烈阴阳了一句,送餐员完全没听出来话里的含义,谦虚地笑了笑。

“您过奖了,谢谢秦镇长好评。”

“你认识我?”秦烈隨口一问。

“那,那当然,您是咱们县的大红人,我们在县宾馆上班,领导干部还是认识一些的。”

秦烈笑著打开门,送餐员推著餐车进门。

送餐员弯腰將餐盘一一端起,轻手轻脚摆到茶几上,动作恭敬温顺,看到林静姝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就在最后一个瓷盘落桌的剎那。

他猛地抬手,摸起藏在餐车夹层里的匕首,带著十足杀意,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朝著沙发上的林静姝心口狠狠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林静姝嚇得脸色煞白,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只觉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身体僵在原地却动也不能动。

几乎是同时,秦烈眼疾手快,本能反应一般,右腿猛地踢出,一脚狠狠踹在送餐员的后腰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上餐车,踉蹌后退,栽向一边。

待要再出手,秦烈已经欺身向前,一脚踩在他握著匕首的右手上。

“呃!”

他吃痛闷哼一声,匕首应声脱手,他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不死心,红著眼想要扑上来再动手。

“找死!”

秦烈上前一步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乾脆利落地將他手臂拧到背后,膝盖顶住后腰,直接將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套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秒,凶险便已化解。

林静姝这才回过神,心口依旧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就重伤未愈,若是刚才那一刀刺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面色迅速恢復冷静。

“谁派你来的?”

地上的人牙关紧咬,满脸凶戾,死死闭著嘴一言不发,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狠辣。

秦烈加重手上的力道,冷声道:“不说?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看向脸色仍有些发白的林静姝,语气瞬间放软,带著几分后怕与关切。

“市长,你没事吧?”

林静姝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心口,缓过神后,神色愈发凝重。

对方竟敢在县宾馆明目张胆行刺,看来赵刚背后的势力,已经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了。

秦烈盯著地上动弹不得的刺客,唇角勾起。

“正好,送上门的活口,比柴永辉还好使。”

他抽出浴袍腰带,三两下把刺客手脚背后捆个结实。

一抬头,林静姝正怔怔地看著他,他连忙捂了捂浴袍,尷尬地笑了笑。

“那个,比较顺手。”

林静姝面颊緋红,没作声,扬了扬下巴。

“正事要紧,先审他。”

秦烈拿拖鞋拍拍他的脸,看了看林静姝。

“你知道刺杀正厅级领导,要判多少年吗?”

刺客呼吸一紧,眼神闪了闪,不敢看秦烈。

“你根本不是送餐员,对吧?说,是谁让你来杀她的?”

他呼吸粗重,仍咬牙不开口。

秦烈也不说话,单手在他身上摸索,钥匙、手机、还有几百块钱。

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里有一张小孩照片。

“你女儿知道她爸爸这么厉害,又出来杀人了吗?”

此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我,你们不要找我女儿!我不是来杀她的,我,我是来杀你的!”

“杀我?”秦烈嘴角挑起,眼中带著寒意,“那你怎么又刺杀她了?眼神不好使?”

“我,我……”

刺客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爭,终於重重嘆口气,吐了个痛快。

“我叫郝建义,和孙东是髮小。他得了一种罕见病,活不长了,所以专门给四海集团干些脏活,想给老婆孩子多留些。”

他看向林静姝,“刺杀林市长,是有人给我们布下的死任务,孙东负责开车撞死林市长,然后坠河自杀。事成之后,给他家里五十万。”

“我负责在边上盯著,要是孙东没办好,补一刀,给我十万。”

他看了秦烈一眼,“那天……我见过你,是你一直守著林市长。”

林静姝看向秦烈的眼神热烈起来。

若不是秦烈,她早死的透透的。

“要是我能杀了林市长,给我二十万。”

“呵,还真是廉价,五十万就能买我的命。”

林静姝没好气。

她过手的项目价值几十亿上百亿,区区五十万就要杀了她?

“那你来杀我又是怎么回事?”秦烈目光发冷。

郝建义目光暗淡下去,低下头,声音哽咽。

“我女儿……铅中毒,你看到的照片,是她六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辫子,笑时两个小酒窝,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眼眶泛红,“现在她脸上长满了红斑,整个人身体青紫,头髮一把一把的掉,变得好嚇人,智力也退到三岁小孩的水平,已经……已经不认识我了!”

郝建义痛哭不已,肩头颤动。

“我也是没办法。”

“有人让我来杀秦镇长,答应给我十万……”

“嗬,我更廉价。”秦烈嘴角抽搐。

林静姝看他一眼,却忍不住嘴角上扬,刚才的紧张害怕已散去大半。

郝建义瘪嘴,“我本来是来杀秦镇长的,在看到林市长之后,就改了主意,没想到……”

没想到挑个贵的先下手,结果被便宜货给抓了。

没想到秦烈身手这么好,毫无防备下打得他屎都快蹦出来了。

郝建义被攻破了心理防线,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招了。

“派你来的人是谁?”

林静姝冷声问道。

郝建义摇摇头,“不知道叫什么,但我认识他的样子,每次都是他安排我们几个做事。”

“长得瘦高个,眼角有颗痣,戴著一副眼镜,我们私底下管他叫麻杆。”

秦烈拿出手机,上网搜了下,放大照片。

“是他吗?”

郝建义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烧成灰我都认得他!”

秦烈和林静姝对视一眼。

曹波!

四海集团总经理助理,赵子剑最得力的狗腿子。

“我怎么把他忘了呢。”秦烈笑了笑,笑得人寒颤。

剪彩仪式那天,赵家以赵大伟为首的打手们被调查组一网打尽,就连赵子剑也没能逃过。

但他的这个得力助理,却成了漏网之鱼,当天並没有在现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没有查到他的踪跡。

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赵刚的人,在调查组內部杀人灭口,让孙东永远闭嘴。

赵子剑的人,在外面拔除眼中钉,要买他和林静姝的命。

里应外合。

然后再让孙东家属闹事,打调查组个措手不及。

如果一百万赔偿金的事能够成功发酵,说不定还会让整个调查组鎩羽而归。

好个一石三鸟!

“你怎么证明?”秦烈问道。

郝建义连忙说道:“我有证据!孙东跟曹波熟,他接的活,回回都是现结。”

“可这一回,是一命换一命。”

“他怕自己死了,那些人翻脸不认帐,家里老小没人管,就特意花大价钱买个dv,留下了证据,以防万一。”

“我也学他拿著录了像,曹波指使我们杀您二位的事,全在里面,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秦烈和林静姝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视频在哪儿?”秦烈沉声问。

“在我租住的地方,床板底下藏著。”

郝建义老老实实交代。

“我本来想著,万一我死了,这东西能给我女儿换点医药费……”

说到这儿,他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起来。

“你认罪態度不错,我会想办法让你戴罪立功,爭取宽大处理。”

秦烈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忽然问道:“我没记错的话,孙东是江桥镇孙家坳的人,所以跟赵大伟他们认识,你也是那儿的?”

郝建义点点头,“我早几年当兵去了,跟他们来往不多,但和孙东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家是外姓人,小时候在村里没少挨欺负,孙东长得结实,人又仗义,一直是他护著我。”

“我记得你们村就在临江河下游,前些年四海集团在那建了个化工厂……”

秦烈说到这儿,几个人都是神色一凛。

“难怪,我们村好多人都得了怪病……”

郝建义猛地怔住,旋即愤怒大骂。

“这帮杂种!挨千刀的狗东西!污染环境,害我女儿,还让我杀人!秦镇长,您放了我,我要亲手宰了他!”

他双目赤红,拼命挣扎。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静姝说话了,声音沉静有力。

“你这样是没用的,最好的报仇方式,就是把那些人绳之以法,让他们不再害人,让那些害人的工厂关停,让受害的孩子们都能得到医治。”

她看著郝建义的眼睛,声音鏗鏘有力。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

赵家別墅,书房。

烟雾繚绕,气氛低沉。

赵刚夹著烟,菸灰已经燃烬,马上要烧到手指,他却没有察觉。

柴永辉弓著身子,站在一边,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

“领导,您一定要保住我啊!”

“秦烈那小子油盐不进,不光金条没收,连夏天都被赶了出来。”

“我看他那架势,是要跟咱们不死不休啊!”

赵刚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慌什么。”

他眸光阴沉,“他也就跟你装一装,人都被调查组停职了,还摆谱呢。”

柴永辉小眼睛精光一亮,“他被停职了?什么时候到事?”

赵刚得意一笑。

“內部消息。能让他蹦噠这么久,已经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你回去吧,他得意不了太久了。”

柴永辉脸色变了变,转瞬阴狠起来。

“这小子,停职了还敢这么耍我,看我怎么整死他!”

“行了,你去吧!”

赵刚甩手把他打发走了。

柴永辉前脚刚走,曹波阴惻惻地从侧门闪身进来。

“老板,人已经派去了,秦烈这回死定了。”

赵刚没作声。

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晃了晃,又把杯子扔了回去,黄色的液体飞溅,冰球也差点飞出来。

赵刚眼眸阴沉。

“做两手准备,安排一下,隨时准备离开临江!”

“是!”

曹波转身要走,赵刚叫住他。

“秦烈不过是个开胃菜,一个停了职的副镇长,能掀起什么风浪。”

“重要的是林静姝,找机会趁乱解决她,挡了四海集团的財路,她真是脑子不清楚,自己作死,怨不得別人!”

赵刚摇头晃脑唱起了戏。

“休夸我铁石心肠毒计狠,

怎奈这世道浑浊逼杀人。

遥望见,千军万马旌旗阵,

再不能,对镜画眉做良人。

罢罢罢,且將这残生付一刎,

留待那,青史笔下乱纷纷。”

“市长,如果郝建义没回去復命,曹波一定会觉察计划失败,到时候怕他们狗急跳墙,恐怕会对您不利。”

“您重伤未愈,最好还是……”

林静姝微微頷首,“我明白,我这就联繫我哥。”

她目光掠过一旁的郝建义,“带上他,一起走。”

“好,那我就放心了。”

秦烈鬆了口气。

“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去取证据,还有孙家那边也得盯著,那一百万不能白花。”

林静姝眉头微蹙,眼中透出担忧。

“秦烈,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安排人……”

“放心,我命硬。这事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秦烈咧嘴一笑。

林静姝知道劝不动他,只得叮嘱。

“拿到证据立刻撤离,注意安全。”

“明白。”

望著茶几上饭盒里的精致餐食,秦烈忍不住动筷吃了几口。

“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白瞎了。”

他又踢了郝建义一脚,“都怪你,暴殄天物,还打翻了一道菜。”

郝建义表情訕訕地。

林静姝拦住秦烈,“算了,都冷了,別吃了,下次我再给你做。”

秦烈动作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市长,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

林静姝別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感谢恩人,当然要亲手做羹汤。

可她拉不下这个脸,更不好意思当著外人面说这个,於是隨口敷衍。

“我让我家阿姨做的,味道还可以吧?”

秦烈埋头继续吃著,含糊应道:“嗯,嗯,好吃。”

吃完饭,林松的人也到了。

送走林静姝他们,秦烈换上衣服出了门。

按照郝建义给的地址,先是在附近绕了一圈,观察了四下无人,然后翻墙跳进院里,顺著窗户偷偷摸进去。

果然在床底,摸到了用胶带粘著的dv。

秦烈打开看了看,与郝建义说的完全一致,这才塞进口袋放好,又折回了县宾馆。

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开了这么好的套间,不好好睡一晚,岂不是浪费。

他倒不担心曹波会再派人暗杀,像他那种常年踩著刀尖过活的人,警惕性极其高,在县宾馆失手一次,绝不会出手第二次。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重新睡下没多一会儿,秦烈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他拉开窗帘往下一看,瞳孔一缩。

楼下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至少十几家媒体,架著长枪短炮,对准了县宾馆。

站在最前排的女记者他见过,是临江融媒体中心的刘颖。

“来了来了,有人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出来的却只是个倒垃圾的服务员。

秦烈拉开窗帘,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静静看著。

楼下,记者们已经等得不耐烦。

“確认了吗?秦烈真住这儿?”

“前台说昨晚有人用他身份证开的房,错不了。”

“林市长那边呢?有没有回应?確定她人在这儿吗?”

“没有,办公室电话打不通,手机也关机。”

“这不正常,越是沉默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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