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回镇上

“秦主任!我在这儿!”

见秦烈態度冷漠,韩进发赶忙主动迎上前。

“小秦,走吧,咱们一起回镇上!”

车窗落下,镇党委副书记刘利明笑著招呼。

“韩书记特意等你呢,小秦,快上车!”

秦烈也没再推辞,他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上一共四个人,司机,韩进发,刘利明,还有常务副镇长许诗彤。

刚好给秦烈留了一个位置。

这车是韩进发的专车,秦烈平时別说坐了,连摸都没摸过。

体制內一个正科不算什么,可就是这样等级森严。

在县一级,从小科员到正科,隔著千重山。

有的人一辈子连四级主任科员都混不上,正科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小秦,刚才,是哪位领导找你啊?”

韩进发依旧一副和善老大哥模样,关心著秦烈,好似两人之间从未生出任何嫌隙。

刘利明和许诗彤也好奇地看向秦烈,眼中带著一丝嫉妒。

除了韩进发这个一把手,他们这些实职副科、正科,都没有资格单独跟领导匯报。

秦烈一个小科员凭什么!

“挺多人的,有的我也不认识,就是四套班子那些人。”

秦烈含糊其辞不接茬。

韩进发眼角抽动,隨即又堆起笑容。

“四套班子?那可都是咱们县的顶樑柱啊。小秦,你能被他们召见,说明组织上对你很重视嘛!”

他说“召见”两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种微妙的试探。

既想確认秦烈到底见了哪些人,又想试探秦烈和哪些领导的关係深浅。

刘利明也笑容真诚。

“小秦啊,你在咱们镇工作也有三年了吧?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小伙子踏实肯干,是棵好苗子。今天能跟县领导见面,说不定很快就要高升了!”

“刘书记过奖了,就是正常的工作匯报。”秦烈语气平淡。

一个股级城建办主任,能跟县委书记匯报什么工作。

许诗彤打量著秦烈。

作为常务副镇长,她协助李茂才统管政府工作,对镇里每个干部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只不过李茂才在江桥镇一手遮天,不光是她这个常务不显山露水,就连韩进发这个书记都没什么话语权。

这还是她头一次正眼看秦烈。

“小秦,提前说声恭喜哈~”

秦烈看了她一眼,顾左右而言他。

“许镇长,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就得了奖金和证书,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许诗彤说恭喜是想套话,知道是哪位领导和秦烈建立了关係,所以提前恭喜他提拔。

秦烈却故意说今天拿奖金的事。

“市长都说了,奖金和荣誉都是你应得的,你就留著吧!要请也是镇上请,我早就跟食堂说了,晚上给你庆功!”

韩进发非常热情。

“不必了,我回去还得收拾办公室和宿舍,怕是没空一起吃饭。”

办公室和宿舍被翻得底朝天,秦烈哪壶不开提哪壶,车內瞬间变得安静。

韩进发乾笑了两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收拾东西,不急,我这就安排他们给你收拾。”

秦烈冷笑,“別,万一又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那哪能啊,”韩进发笑容有些僵硬,“你是咱们镇的大英雄,咱们镇的骄傲,所有人的学习榜样,怎么可能有人乱碰你东西。”

“那个,下回再有救人这种事,你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镇能出你这样的人才,我这个当书记的也与有荣焉嘛!对了,明天镇里有个重点项目推进会,我觉得你应该参加一下,多锻炼锻炼。”

这话说得巧妙。

既表达了亲近,又暗示要提拔秦烈参与重要工作。

刘利明立刻接话。

“韩书记说得对。小秦,你年轻,有前途,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我在镇上这些年,还是有些人脉的。”

许诗彤没再说话,只是看著秦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她比两个男人更敏锐。

秦烈从上车到现在,始终保持著一种疏离的客气,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逢迎,时不时说话还夹枪带棒。

这种態度,说明他根本没把他们的示好放在眼里。

或者说,他已经不需要了。

“韩书记,刘书记,你们太客气了。”

秦烈微微侧身,看向窗外。

“我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选调生,组织让我在基层扎根、在人民需要的地方发光,我做的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韩进发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

“小秦,你这就不对了。年轻人要有进取心嘛!这样,下个月县里有个青年干部培训班,我考虑推荐你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他说著,还伸手拍了拍秦烈肩膀。

秦烈终於转过头来,看著韩进发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韩书记。”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韩进发心里莫名一紧。

车子驶进镇政府大院时,韩进发抢先下车,亲自为秦烈拉开了车门。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烈身上。

秦烈没穿赵刚送的新衣服,身上的衬衫在派出所折磨那么久,皱巴巴的。

可此时和党委班子三位领导站在一起,好像他才是核心。

秦烈的事早就传开,一进镇政府大楼,简直收到明星般的待遇。

王凤娟、胡成他们蜂拥而至,满脸堆笑。

“秦主任,您可回来了!”

“秦哥,你太了不起了!全县表彰!今晚还要上新闻!真是给咱们镇爭光了!”

秦烈没搭理他们,收拾著办公室。

“秦主任,我来帮您收拾,保证帮您收拾得乾乾净净!”

秦烈完全无视他们的殷勤。

几个人有些訕訕地,爭相给秦烈道歉。

“秦主任,你就让我们帮您做点什么吧,之前是我们做的不对。”

“看在那么久同事的份儿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跟我们计较~”

“对,有啥事您儘管吩咐!”

秦烈站直身子。

“不用了,管好你们的嘴,下回別乱说话,就是最大的善良。”

收拾完办公室,他关门出来,又向宿舍走去。

突然,身后一阵嘈杂,有人高声喊道:

“不好了!李镇长要跳楼了!”

“快去看看啊!李镇长要跳楼了!”

有人尖著嗓子叫道。

秦烈脚步没停。

李茂才是死是活,都是他咎由自取,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秦烈!秦烈!你真不去看看?那可是条人命啊!”

韩进发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著焦急。

“老李再不是东西,也罪不至死吧?他要是真跳下来,你心里能安生?”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镇政府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仰著脖子往上看。

四楼窗台上,李茂才半边身子探在外面,一只手抓著窗框,做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李镇长,您別衝动啊!”

“有什么事下来好好说,千万別想不开!”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地喊著。

李茂才颤抖著喊著,“秦烈不原谅我,我就不下来!”

秦烈从人群边上走过,跟没听见似的,头都没抬。

“秦烈!”有人喊住他,“你还有没有心啊?快上去劝劝啊!”

“就是,李镇长不就是骂了你几句吗?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至於把人往死路上逼?”

“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个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想要道德绑架秦烈。

秦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跳不跳,跟我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要不是你,他能这样?”一个中年妇女叉著腰,“人家李镇长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把人逼死才满意?”

“就是就是,年轻人別太较真,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你都成大英雄了,就这胸襟啊?还號召我们向你学习,学啥?见死不救吗?”

“秦烈,听婶子一句劝,上去说句软话,把人哄下来,什么事都没了。你这么犟著,真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秦烈笑了。

“他骂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逼我签字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让马有德把我拷在派出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几个人訕訕地闭了嘴。

“现在他要跳楼了,你们倒是一个个都站出来了。怎么,他的命是命,我的委屈就不是委屈?”

“他自己要死,又不是我逼他死,跟我有什么关係?”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死。”

“秦烈!”韩进发拉了他一把,“少说两句,先把人弄下来要紧。”

秦烈甩开他的手,抬脚就往楼里走。

宿舍还没收拾呢,哪有那閒工夫管那閒事。

万一搭手碰到他,又碰瓷自己要推他下楼怎么办。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下来了下来了!”

“还好还好,李镇长下来了!”

秦烈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果然。

李茂才被人簇拥著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一副小受模样。

看见秦烈,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

“秦烈!”他拦住秦烈的去路,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刻意的恳切,“我错了!是我李茂才不是人,这些年对不住你!你要是还不解气,你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

说著,他竟真的低下头,做出任打任骂的姿態。

旁边的人立刻围上来。

“秦主任,李镇长都这样了,你就说句话吧!”

“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都认错了,你还要怎样?”

“大男人胸怀宽广些嘛!”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秦烈看著李茂才低垂的脑袋,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场戏真是精彩极了。

“李镇长,”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刚才说『错了』,是错在骂我、逼我签字,还是错在觉得踢到了铁板?”

李茂才抬起头,表情一僵。

“都不是。”秦烈看著他,“你错在,以为跳个楼就能把这事翻篇。你错在,觉得只要摆出这副姿態,所有人就会来劝我原谅你。你错在,这么多年习惯了拿捏別人,今天被人拿捏了,就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

李茂才的脸色变了。

“秦烈!”旁边有人急了,“你怎么说话呢?李镇长都这样了,你还戳人心窝子?”

“就是,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秦烈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同情心?他跳楼的时候,我该有同情心。他被停职调查的时候,我该有同情心。那他欺负我的时候,你们的同情心在哪儿?”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茂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更多的是被人当眾撕破脸的难堪。

他咬著牙,压低了声音。

“秦烈,你到底想怎样?我李茂才今天把脸都搁地上了,你还想怎么著?”

“我没想怎么著。”秦烈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的脸是你自己搁地上的,不是我踩的。至於你想怎么著,那是你的事。”

李茂才死死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这场面实在太难看了。

“好,好,好!”

李茂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转身,推开人群,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眼神阴狠地看了秦烈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狠戾。

秦烈看著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恼羞成怒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茂才灰头土脸跑了,转头去找了赵刚。

一进茶室包间,李茂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著脸控诉。

“赵书记,秦烈那小子油盐不进!我跳楼他都无动於衷,我当眾给他道歉,他半点情面都不给,还当著那么多人面下我的脸!他这哪里是整我,分明是在打您的脸吶!”

赵刚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麵,目光沉沉地打量著李茂才,心底暗自盘算。

江桥镇的项目正到关键节点,还离不开这条地头蛇,李茂才这颗棋子还远没到放弃的时候。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赵刚的声音平淡无波,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李茂才的慌乱。

“可是,可是周秘书长限时八小时查清案情,这眼看时间就要到了,马上就要交人了啊……”

李茂才委屈巴巴地说道。

“交人还不好说?他让交人,我们就交给他一个人。”

赵刚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浮沫。

“您是说,您是说……”

李茂才眼睛一亮,恐惧一扫而空。

“可周秘书长能同意吗?他不是说一查到底吗?”

“能不能同意,从来都不是他说了算,就看利益够不够分量,能不能打动人心罢了。”

“能不能一查到底,他更说了不算,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赵刚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本想给他三分薄面,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可他偏偏不识抬举,非得蹬鼻子上脸,非要往我脸上踩。”

说到此处,赵刚的语气骤然转冷,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指尖重重地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先断了他的爪牙,再慢慢跟他算这笔帐。”

李茂才听得心惊肉跳。

赵刚这“他”,不知指的是周朋,还是秦烈。

“周朋不是让重视人才,重点培养秦烈吗?”

赵刚声音冰冷。

“那我就如他的愿,给他一个副科!”

“你那不是还有个副镇长职数吗?就让秦烈来当!”

李茂才不解,“秦烈这小子不听话,这个岗位得是我们自己人才好。”

“哼,你以为当官都是好事么?这官场的水,深著呢,让他分管城建、信访、妇儿、卫生,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优秀!”

李茂才还是不明白,但没敢再问。

赵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底闪过不屑。

“记住,嘴巴闭紧点,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別漏,保住项目就是保住你自己,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是!我记下了!”李茂才连连点头。

“等这事料理完,把项目轰轰烈烈搞起来,你的位置到时候也该动一动了。”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李茂才爬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退出茶室,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惶恐,只剩下阴狠与得意。

赵刚端起茶杯一口喝尽,眼神阴鷙望向窗外。

“年轻人锋芒太露,可不是什么好事。秦烈,你自求多福吧。”

下午,秦烈就接到了派出所电话。

“餵?哪位?”

“秦主任吗?我是派出所小韩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蔼可亲。

打电话的是江桥镇派出所副所长韩冰,马有德被停职调查后,赵刚指定韩冰负责秦烈一案。

“您的案子已经调查清楚了,下午两点在我们所开听证会,需要你过来签个字,走个结案程序。政府办的王会权主任也会过来,代表市政府周秘书长旁听听证。”

“好,我知道了。”

秦烈掛断电话,写了一会材料,一点半才出门,慢悠悠往派出所走。

派出所院子里停著两辆车,一辆是县公安局的警车,另一辆是黑色帕萨特,车牌號他认识,是县政府办的车。

秦烈一进院子,好几个穿制服的笑著迎了出来。

马有德一马当先,十分殷勤,笑容諂媚得跟朵菊花似的。

秦烈没理他,走进调解室。

桌子正中间坐著一个人,五十来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十分儒雅,正是政府办主任王会权。

见秦烈进来,王会权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秦烈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秦烈握住他的手。

“王主任好。昨天的事,谢谢您了。”

王会权的手温热有力,握得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半分敷衍。

他笑了笑,示意秦烈在旁边坐下。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

“周秘特意让我跑一趟,嘱咐你的事必须重视。毕竟你救过林市长的命,市里几位领导都记著呢。”

这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马有德不自在地动了动。

严沉柏坐在位置上没动,神情姿態和昨天判若两人。

阴沉著脸,都没抬眼看一下秦烈。

秦烈也眸光发冷。

上辈子,就是这位严局亲自拍板,將他的案子硬生生定为铁案。

证据链做得滴水不漏,任凭他如何辩解都无济於事,最终害得他在牢里蹉跎了十几年,受尽屈辱,含冤而死。

江桥镇派出所副所长韩冰赶紧走过来,笑著说道:“秦主任,局里对您的案子高度重视,凌局特意派严局亲自过来参加听证,就是要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让您受一点委屈。”

秦烈顿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有劳严局亲自跑一趟,那我倒要好好听听,今天这案子,怎么个查法。”

屋內气氛,瞬间一凝。

“好,那咱们就抓紧开始。”

韩冰朝后面挥挥手,一个人被带了过来。

门卫老张。

他佝僂著腰,捶著肩膀,低著头不敢看秦烈。

秦烈冷笑。

看来,今天这场听证会已经没有听的必要。

提著老张的派出所民警小刘最先开口。

“秦烈同志,关於你被栽赃陷害一案,现已查清。”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晚上,镇政府门卫张德厚,在值班期间外出喝酒,酒后参与赌博,输了不少钱。回来之后,他趁夜深人静,撬开了財政所的保险柜,盗走了三十万征地补偿款。”

“第二天一早,財政所工作人员胡成发现被盗,立即报警。张德厚心虚害怕,趁著你在办公室与镇长李茂才爭吵,所有人聚集在那,趁乱想跑。慌不择路下,误闯你的宿舍,顺手把赃款藏了进去。”

小刘出示几张照片。

“这是门锁、保险柜、现金上的指纹,都能和老张对上。”

秦烈冷笑,“监控视频呢?”

“老张怕自己暴露,但他不会刪除视频,当晚就把这周的监控全部格式化了,所以,並没有涉案当晚的监控视频。”

“没有视频?”秦烈站起身,看向马有德,“那诬陷我的视频是什么?怎么到我这有视频,老张就没视频了?”

“这,这……”马有德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小秦,你別激动,听警官慢慢说。”王会权说道。

小刘继续说道:“秦主任,马所之前出具的视频,是以前镇政府放在我们这里的备查资料,实习生小磊不小心给拿错了,我们已经对他提出了严厉批评,並且如实写进实习鑑定档案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对不起!”

他一本正经向秦烈鞠躬道歉。

然后又笑著说道,“您是党员,也是一名合法公民,有责任和义务配合司法机关调查。”

“我们虽然工作上有不到位的地方,但也向您诚心认错,及时整改了。”

“虽然对您作出了拘留调查,但也没到二十四小时就把您给放了,还您清白了,不是吗?”

“看在咱们都在镇上工作的份儿上,您消消气,別追究了。”

“至於犯罪嫌疑人老张,我们会依法处理,请您放心。”

说完,他合上卷宗。

“依法处理?”秦烈冷哼一声,“你们没有逮捕令、拘传文书、搜查证,就擅自抓人,对我个人名誉造成影响和伤害,这叫依法?”

小刘推过来一份文书。

“我们说了,对不起。马所和李镇长也正式向您道过歉,麻烦您在和解协议、听证记录和结案报告上籤个字。”

秦烈被气笑了。

“既然是老张偷的,我几句话想要问问他。”

小刘对自己的“证据链”和逻辑闭环志在必得,他看了严沉柏一眼,严沉柏点点头。

秦烈走到老张面前,开口问道:

“老张,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还会撬门锁和保险箱。”

老张身子动了动,低著头没说话。

秦烈继续说道:“既然你是无心之失,我就不追究了。”

老张慢慢抬起头,看向秦烈,混浊的老眼有些闪烁。

“只是,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抽屉里的六万块钱哪去了?”

“那是我参军两年的退伍费,我攒著买房结婚呢。”

房內几个人都是一滯。

什么六万块钱?抽屉里哪有六万块钱?

“老张,这我可得提醒你了。盗窃公款是未遂,但盗窃我个人財物是既遂犯罪行为。六万块不是小数目啊,最起码得判七八年,你可得想好了啊。”

“我记得你女儿,因为工伤落下了残疾,男人也不要她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啊,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谁管他们娘俩啊!”

老张骤然瞪大双眼,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拼命摇头,嘴唇哆嗦。

“没有!我没偷!秦主任,我连你宿舍都没进去过,不是我偷的!”

“张德厚!”小刘厉声打断他,“老实点!你偷没偷,心里没数?都交代了的事,还想翻供?”

老张被吼得一缩,不敢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烈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转向小刘。

“你说老张值班赌博,输了多少钱?”

“啊,八万多。”

“老张一个月工资500块,平时抽两块钱的烟,喝散装的白酒。”

“他一晚上喝酒赌博输八万块?!”

“那我想问,和他赌博的人是谁?在哪儿赌的?输了多少?谁贏了?”

“既然收到赌博线索,这样的赌局你们不查不抓,赌资不没收充公吗?”

小刘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秦烈继续说,“他撬了財政所的保险柜。財政所的保险柜我知道,是今年新换的,带电子密码锁和机械锁双重防护。老张一个没文化的老头,用什么工具撬的?工具在哪儿?他一个门卫,怎么知道保险柜的密码?怎么知道里面有钱?”

屋里安静下来。

严沉柏几人脸色难看。

秦烈看向老张。

“老张,我再问你一遍,是你偷我钱吗?”

老张拼命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秦主任,我真的没有!”

“那你撬了財政所的保险柜吗?”

老张顿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烈看著他,只觉得可怜可悲又可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背景,没文化,家庭条件困难。

把他推出来,既能结案,又能堵住秦烈的嘴。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偷了东西,谁在乎?

秦烈走到老张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张,是我记错了。那钱我存起来了,我给忘了。抽屉里其实是有两份机密文件,你有没有看见?”

老张一头雾水。

“啥……啥机密文件?”

“就是牛皮纸档案袋,贴著封条盖著红章的那种。如果被人偷了,是要判刑的,十年起步,连领导都得受处分的。”

老张眼睛瞪得老大,骤然看向马有德,头摇得像波浪鼓。

“我没拿!我什么都没拿!是他们……”

“张德厚!”马有德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秦烈看了马有德一眼。

“马所长,你急什么?让他说完。”

老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一个字没说。

秦烈懒得再看这群人惺惺作態演戏,一言不发,起身便走。

“哎,秦主任,您还没签字呢!”

小刘急忙在身后喊道。

“字我不会签,谁爱签谁签。”

拋下这句话,秦烈回了镇政府。

秦烈一走,房间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严沉柏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主任,整个调查过程您都听见了,没有確凿证据,仅凭推断毫无意义。我们办案,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绝不能靠主观臆断。”

“秦烈同志的问题已查清,纯属诬陷;李茂才、马有德两位领导,也就自身粗暴工作作风作出检討,並向周秘和秦烈本人致歉;犯罪嫌疑人张德厚也已认罪伏法。请您务必如实向秘书长转达,若对处理结果存有异议,可依规走申诉程序。”

说完,他站起身,朝王会权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王会权脸色阴沉地上了车,拨通了周朋的电话。

“好,我知道了。”

对於这个结果,周朋似乎早已预料,一点也不意外。

別说临江县一个偏远乡镇的派出所,即便在他们眼皮底下的市公安局,针对市长车祸事故的调查,至今也让他束手无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今天一回来,就听了王玉辉的匯报。

副秘书长胡宇照,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杜晓光,態度都很微妙。

若不是王玉辉把电话打到市长那里,他们还要在里面吃更多苦。

秦烈回到单位,刚踏入办公大楼,便看见李茂才叼著烟,在走廊里慢悠悠地等著他。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秦主任吗?怎么丧眉耷眼的?”

秦烈冷著脸,一言不发。

就在听证会结束的同一时间,县委正式下达通知,撤销对李茂才、马有德的停职调查决定,二人官復原职,甚至连一句口头批评都没有。

如今的李茂才,又恢復了往日囂张跋扈的模样。

见秦烈沉默不语,李茂才愈发得意忘形。

“秦主任,忘了告诉你,江桥大桥和小学项目,你不签字也没关係,上面已经正式批覆通过了。”

“项目尾款会按期拨付,等领导们一有空,就举行竣工剪彩仪式。”

非但要办剪彩仪式,还点名让新任分管城建的副镇长秦烈,全权负责组织筹备。

秦烈再不情愿又能如何?终究要受制於人,任由他们摆布。

只要他还在临江县一日,就永远会被他们攥在手心、踩在脚下!

李茂才越想越是畅快。

“有些人啊,上躥下跳折腾半天,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临江县这潭水有多深,得亲自蹚一蹚才知道,光靠上头几句夸讚,没用。”

一时间,江桥镇的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对秦烈客客气气、百般巴结的同事们,全都换了副嘴脸。

走廊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句句刻薄的话,清晰地传入秦烈耳中。

“我就说嘛,秦烈再能闹又能咋地?李镇长、马所背后有人撑腰,轻轻鬆鬆就官復原职了。”

“可不是嘛,老张都认罪了,证据確凿,秦烈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纯属自不量力。”

“救了市长又有啥用?表彰大会上风光无限,一回到江桥镇,还不是被人压得抬不起头?”

“说到底,临江县终究是赵家的天下,秦烈无依无靠,怎么可能斗得过人家?”

那些话语尖酸刺耳,秦烈却面色平静,脚步没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而更让人心寒的事,还在后面。

不过半天时间,镇政府上下便传遍了一则最新消息。

白雪即將升任副镇长,下周一组织部要来考核!

眾人一窝蜂涌到综合办门口,送礼的、道贺的、拍马屁的,挤得水泄不通。

甜言蜜语堆成了山,所有人都围著白雪百般討好,恨不得將她捧上天。

“还是白主任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镇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像某些人,空有一身蛮力,救了人又怎样?还不是原地踏步,受人排挤。”

“就是,大英雄能当饭吃吗?在体制內,终究要懂人情世故、会来事才行。”

“秦烈就是太愣,不懂变通,註定走不远。以后咱们江桥镇,还得看白副镇长的!”

谁都清楚,白雪是內定的未来“太子妃”,不捧她又捧谁?

“哎呀,组织部昨天才通知我,让我提前准备准备,下周一过来考核副镇长人选。”

白雪故作谦虚地掩唇轻笑。

“低调,低调,这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咱们镇工作成绩亮眼,我不过是做好本职工作罢了。”

她举止温婉得体,对大家的奉承照单全收,眼角余光扫向秦烈办公室方向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得意。

秦烈关上房门,把门外的喧囂彻底隔绝。

他无心顾及什么副镇长的任免,满心都是刚才李茂才提及的竣工剪彩仪式。

他清楚记得,上辈子,正是仪式结束后不久,工程便发生坍塌,江桥小学十几名师生不幸遇难。

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悲剧!

李茂才等人偷走了项目原始材料,好在自己早有防备,提前做好了备份。

他打开电脑,將早已写好的报告反覆斟酌修改,列印了几份,又做好电子备份,隨后刪除文件、关闭电脑。

陈叔原本说这几日会过来,却迟迟没有消息。

秦烈决定带著材料直接前往省城,想方设法当面向领导匯报。

刚好明天周六,他本就约了林静姝见面,两件事正好一起办。

刚將东西准备妥当准备动身,周朋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秦烈接通电话,周朋略带愧疚。

“抱歉啊小秦,这件事,我没能帮你办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压下来,我也实在没办法。”

“秘书长,您言重了,这事与您无关,我早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秦烈说得没错。

李茂才和马有德的停职调查,本该由纪委与公安局政治处介入。

可所谓的停职调查,既没有纪委核查,也没有党委纪律部门审查,就指派一名副所长去调查所长与镇长,能查出真相才是有鬼了。

“秘书长,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秦烈又反过来安慰周朋。

想了想,还是没说项目的事。

一来毕竟事故还没发生,他过於大惊小怪很可能起反效果。

二来通话不够安全,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三来林静姝还在住院,她自己的事都还没处理明白,赵家的事,她更插不上手。更何况,自己只跟她见过一面,项目的事,不好开口。

再三斟酌后,秦烈决定还是得靠陈志远。

“不过,也並非全是坏消息。”周朋声音有些无奈,“赵刚同意任命你当副镇长,五人小组会已经通过了,下周一县委组织部过去考核。”

“算是利益交换,也算是安慰鼓励。”

“呵呵,”秦烈笑了两声,“他哪有那份好心,后面肯定还有坑在等著我。他提出什么条件?”

“没说什么条件,只说让你分管城建、信访、妇儿、卫生,”周朋也笑了,“听起来就不简单。”

同样是政府副职,分管领域大有学问。

比如分管安全生產和信访的领导,最怕就是半夜来电话,天天都提心弔胆,睡不安生。

多当几年分管领导,寿命都得减半。

像秦烈的分管领域,从江桥镇现状来看,哪个方面都是坑,都很容易搞出点事情来。

周朋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对这些很有经验,简单提点了秦烈几句。

说完这些刚要掛断电话,秦烈忽然想起白雪,又问道:

“对了,秘书长,我们镇一共提拔几个副镇长啊?”

“就你一个,怎么了?”周朋有些纳闷。

“哦,没什么,我就是隨便问问。”

秦烈收拾好材料,將备份u盘贴身放好,轻轻拉开办公室门。

门外依旧热闹,白雪见秦烈出来,笑著走过来。

“秦主任,这是要出去啊?看你半天关著门,还以为你在为工作的事烦心呢。”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停下交谈,目光玩味地落在两人身上,等著看秦烈窘迫的模样。

白雪笑意更深,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等我当上副镇长,还得多跟秦主任请教学习,毕竟秦主任能力出眾,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白主任客气了。”秦烈声音平稳,“组织部优先提拔选拔优秀人才,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白雪没想到秦烈这么能忍,还在装模作样。

她笑容僵了僵,然后摆手说道:

“秦主任过奖了,我不过是做好分內之事,哪比得上秦主任一身本事。只是有时候啊,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懂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不然白白折腾一场,到头来还是原地踏步,多不值当。”

秦烈依旧面色平和,淡淡笑著。

“白主任说得有道理,凡事顺其自然就好,是你的,终究跑不掉。”

从临江县到省城湘州的路,秦烈太熟悉了,和他老家孜远县一样,每天只有一班车,早上八点发车,错过就没了,沿著省道咣当咣当到省会湘州至少四个小时。

车里总是瀰漫著汽油味,混杂著竹篓里鸡鸭鹅、腊肉、醃菜罈子以及各色体味。

这些年,他就这样往返於孜远县和湘州。

现在临近中午,已经赶不上今天这班车了。

秦烈找了辆计程车,从江桥镇打车到江东市要一百二。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补充说,过路费得另算。

秦烈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子劣质香菸味,座位上的凉蓆已经磨得发黑。

司机把菸头往外一弹,发动了车子。

出县城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秦烈摇下车窗,秋雨的凉吹进来,整个人都舒爽许多。

过了几个村子,路渐渐宽了,上了省道,车速才快起来。

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跟他抱怨油价又涨了,去湘州的长途客车抢了他们多少生意。

秦烈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看著窗外发呆。

没有车確实不太方便,但眼下买一辆车最起码要十几万,他手上只有退伍费六万多,是个无房无车的无產阶级。

上班两年,一个月工资八百多,基本和白雪花销掉了,什么也没攒下。

好在住宿舍、吃食堂,也用不到什么钱。

退伍费有六万,这次又得了三万块奖金。

看来得琢磨琢磨怎么赚钱了,重活一生,总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到江东市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江东是个地级市,比临江热闹得多。

计程车把他扔在火车站广场边,秦烈拎著包下来,眼前是人来人往的嘈杂。

广场上到处是卖茶叶蛋、玉米棒子的小贩,喇叭里反覆播放著“注意保管好隨身財物”的提示音。

他进售票厅排了会儿队,买了张去湘州的快车票。

绿皮车,没座,十八块五。

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他就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站著。

候车室里人多,空气浑浊,头顶的吊扇呼啦啦转著,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火车晚点了十几分钟。进站的时候,人群一窝蜂往前涌,秦烈隨著人流挤上车,车厢里已经满了,过道上都站著人。他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门边。火车开动时哐当一声巨响,然后便是有节奏的摇晃。

没有座位,就一直站著。车厢连接处风大,但总比里面闷著强。

窗外掠过江东市的郊区,厂房、菜地、灰扑扑的楼房,慢慢变成田野。农田一块块向后闪,偶尔能看到水牛在水塘里泡著。

过了两个站,有人下车,他总算找了个靠边的座位,旁边一伙年轻人正在炸金花。

到湘州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4点。

站前广场上热闹非凡,公交车、计程车、三轮车挤成一团,拉客的人喊著“住宿”“洗脚”“去北站”的声音此起彼伏。秦烈穿过人群,在广场边上找了辆计程车。

“省委大院。”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表走了。

车子穿过湘州市区,路旁新起了许多高楼大厦。

省委大院门口,武警站得笔直。

秦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你到了等我一下,我出来接你。”

秦烈下了车,拎著包走进门卫室登记。

门卫室逼仄,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硬邦邦的木椅,靠墙的长条椅上还放著一摞过期报纸。

墙上掛著台大显示器,播放著各个角落的监控视频。

窗户正对著省委大院门口,能看见进出往来人群。

“去哪儿?”保安抬眼打量了一下来人。

“省委政研室。”

保安推过来一个来访人员登记本,拿笔点点。

“在这儿签个字,等人来接。”

秦烈弯腰签好来访时间、姓名、去向,刚撂下笔,保安摆手就把他往外撵。

“行了,外面等去吧。”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著,秦烈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

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长途车,一路上只垫了个小麵包,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

他紧了紧手里的包,模样確实有些狼狈。

就在这时,一辆掛著省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溅起一小片水花。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梳著规整的分头,穿著整洁的白衬衫,虽然有点黑眼圈,但整个人很有精神。

“秦烈?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方成龙?”

秦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撞见他。

方成龙和自己是同一期的省委组织部选调生,留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任职,如今看来混得是风生水起。秦烈记得,上辈子这小子先是当了处长,后来下派当上了县委书记。

“哟,还真是你。”方成龙停下车。

秦烈点点头。

“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来省里办事?”

“嗯。”

“办什么事啊?”方成龙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著关切的表情,但眼神里那股子倨傲压都压不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我在组织部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好歹认识几个人。”

秦烈看了他一眼。

“不用,我等人来接。”

“等人来接?”方成龙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秦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一个乡镇干部,在省委大院等人来接?谁接你啊?”

他笑够了,朝外面努了努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省委省政府。隨便哪个处室的科员出去,都够你们县里接待半天的。你在这儿等人来接,等谁?等你们县委书记?”

秦烈没说话。

方成龙嘆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秦烈啊,不是我说你,你在基层待久了,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省里办事讲究规矩,越级来访是大忌。你一个基层干部,有什么事不能先找县里市里?跑到省里来,谁搭理你啊?”

“对了,你现在解决四级主任科员了没有?”

秦烈摇摇头。

“唉,別灰心,都是早晚的事。”

方成龙语气里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同情。

“咱们选调生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基层需要人才。你好好干,將来也不是没机会。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省里复杂的很,你来干什么。就算你和谁有过一面之缘,也没用。人家凭什么见你?”

秦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方成龙被他笑得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

“你笑什么?”

“没什么。”秦烈收回目光,“你说得对,省里的事我不懂。”

方成龙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个有些佝僂瘦削的人影举著伞跑了过来,將伞撑在秦烈头顶。

“这傻孩子,下雨怎么不去屋里等呢?”

陈志远穿著灰蓝色的行政夹克,笔挺的灰蓝色西裤,跑得太急,皮鞋上沾了草屑和泥水。

他头髮花白,戴著副眼镜,很有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清癯。

“陈叔。”秦烈连忙接过伞,主动往陈志远那边撑。

方成龙一愣,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了,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陈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上车,这还下著雨呢,我送你们进院。”

省委政研室含权量並不是很高,一年到头都在调研、写材料。

但陈志远这个副主任很有分量。

不光方成龙认识他,整个省委大院的年轻干部都认识他。

因为陈志远不是一般干部。

他写的调研报告和简报,省委书记经常批示,部里也经常组织集体学习。

去年那篇关於县域经济发展的调研报告,省委书记批了三百多字,发到全省各市县学习。

上个月那篇关於基层治理的简报,又被书记圈了好几个重点,据说已经在酝酿让他去省委巡视组当副组长。

巡视组副组长。

方成龙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

那就是尚方宝剑在手,代天子巡视啊。

他的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陈志远没看他,关切地看著秦烈。

“等久了吧?”

“刚到不久。”秦烈说。

“走吧,进去说。”

陈志远拉著秦烈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了方成龙一眼。

“这位是?”

方成龙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微微欠身。

“陈主任您好,我是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小方,方成龙。我跟秦烈是一批的选调生,老朋友了,刚才正好碰上,聊了几句。”

“哦,组织部的。”

陈志远点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隨即目光转向秦烈,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走吧,小秦,领导还等著见你。”

领导?哪个领导要见秦烈?

方成龙扶著车门愣在原地,满心错愕。

就在这时,一旁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值班保安端著一杯热水小跑过来,脸上满是侷促又討好的笑。

“陈主任!您怎么还亲自出来接了?打个电话吩咐一声,我就帮您把人带进去了,这下著雨怪冷的,哪好劳您大驾!”

保安腰弯得更低,歉疚地对秦烈说道:

“哎呀同志,真对不住,刚才里面太乱,也没给您找个座儿,让您站了半天,太不好意思了……”

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秦烈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神色平和无波,没有接他的热水,更没有责怪。

“不妨事。”

说完,就跟陈志远走进了大院。

方成龙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刚刚听到秦烈叫“陈叔”?

秦烈爹妈不都是农民么,怎么还有这样的亲戚……

方成龙肠子有点悔青了。

刚才那番话也不知道陈志远听到多少。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不行,他得补救。

必须补救。

他在值班室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省委办的王涵宇,省政府办的乔勛,省財政厅的金辉,省发改委的林霖……都是这批的选调生,都在省里混得不错。

他挨个电话拨过去,內容都差不多。

“晚上有空吗?组个局,我请客。有个老朋友来了,咱们这批的秦烈,记得吧?对对对,就是那个!他在基层,难得上来,咱们聚聚,敘敘旧。”

打完一圈电话,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望著省委大院深处那栋楼,心里还是没底。

秦烈会来吗?他和陈志远是什么关係?他来省委要见哪位领导?

不搞清楚这些,他怕是睡不好觉。

陈志远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三楼,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了文件材料,墙上掛著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什么。

“坐。”

陈志远指了指靠墙的沙发,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倒了杯水递过来。

“还没吃饭吧?”

秦烈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从包里掏出那份材料,双手递过去。

“陈叔,您看看这个。”

陈志远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著秦烈。

“这是?”

“江桥和江桥小学两个项目的全部问题。”

秦烈说,“施工方资质造假,监理单位掛靠,验收报告全是偽造的。李茂才签字的拨款手续里,有一半的钱根本没进项目帐。”

“我去现场看过,墙皮、地面开裂,质量堪忧,这两个项目,一定会出事。”

他把照片拿出来,递给陈志远。

陈志远面色凝重,什么都没问,只是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往下看。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直到最后几页,几乎是一行一行地看,不时还在本上记下几笔。

那几页,是秦烈写的报告。

不是一份简简单单的举报材料,而是一份数据详实的调查报告。

秦烈把两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的问题都標明了证据来源,每一笔可疑的资金都列出了流水號。

最后,他写了一段结论分析。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两个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隱患。江桥桥墩混凝土强度严重不足,小学教学楼承重墙使用的砌块不符合標准。如不立即採取干预措施,预计在未来三个月內,极有可能发生安全事故。”

他写的是“预计”。

但他知道,那不是预计。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陈志远合上材料,抬头直视秦烈。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点秦烈看不明白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怎么查到的?”

“跑出来的。”秦烈说,“白天跑工地,晚上跑档案室。有些是找人问的,有些是自己查的。”

还有些是上辈子就知道的。

陈志远没再追问。

他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我是陈志远。书记在吗?……出去了?秘书长在不在?好,我马上过去。”

他掛断电话,拿起文件袋。

“小秦,你跟我一起去。”

秦烈站起来,“陈叔。”

陈志远摆摆手,打断他。

“走吧,一起过去。”

陈志远脚步沉稳,秦烈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电梯一路直达九楼。

省委办公厅的区域比楼下更显肃穆,走廊两侧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却都保持著极低的音量,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不容轻慢的庄重感,让人下意识紧张地挺起脊背。

秘书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陈志远抬手轻敲两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

“秘书长。”

陈志远打声招呼,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大气。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身著深色行政夹克、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在伏案批阅文件。

他就是省委常委、省委办公厅秘书长林秉安。

见陈志远过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几分平和的笑意。

“志远来了,坐。”

目光扫过陈志远身后的秦烈,微微顿了顿,带著几分审视,却並未多问。

陈志远没有落座,走过去递上文件袋。

表情凝重。

“秘书长,我有紧急要事向您匯报,事关重大,涉及公共安全和工程贪腐问题,必须立刻向您当面呈报。”

林秉安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起来。

陈志远一向老成持重,能让他如此紧张,绝非小题大做,必然是触碰了底线的大事。

他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说说看,什么情况?”

“这位是我侄子,他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在江东市临江县江桥镇工作。”

陈志远侧身,把秦烈让出来。

“他是城建办主任,材料和所有证据,都是他一手查实整理的。”

听到临江县三个字,林秉安眼眸一亮。

再次看向秦烈,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眼前的年轻人头髮凌乱,衬衫皱巴巴的,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身形挺拔,眼神沉静锐利,没有年轻人面对高层的侷促,反倒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坚定。

秦烈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林秘书长,您好。”

林秉安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和照片。

一张张照片触目惊心。

一串串数据让人震惊。

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拿著照片力度也不自觉加重。

他看得极快,却又字字不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目光一凝,抬眼看向秦烈,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报告里写,三个月內极有可能发生安全事故,这个结论,依据何在?”

秦烈迎上林秉安的目光,语气平静。

“秘书长,经取样检测,江桥桥墩混凝土强度,远低於標准,长期负荷下,结构承载力持续下降。”

“江桥镇是工业重镇,常有大车经过,一旦投入使用,岌岌可危。”

“而新建的江桥小学,教学楼承重墙砌块不合格,已出现应力变形,若是再遇上阴雨天气或轻微震动,都可能引发坍塌。面对孩子,我们赌不起。”

“所有数据,都附在报告后面,有据可查。”

陈志远適时补充。

“秘书长,这些材料绝非空穴来风,秦烈前后跑了数十次工地、档案室,逐一核对了所有环节,每一项问题都有实打实的证据,绝非简单的举报,而是完整的调查报告。两个项目都是民生工程,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林秉安合上材料。

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陈志远和秦烈,最终目光落在厚厚的材料上,语气凝重而果决。

“这事我知道了,材料先放我这儿。你们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別往外说。”

陈志远点头,“明白”。

秦烈也跟著要走。

“小伙子。”

林秉安忽然开口叫住秦烈。

秦烈顿住脚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怎么想到要查这些?”

为什么要查这些?

前尘往事在秦烈脑中掠过。

阴暗潮湿的监狱,哭嚎哀痛的群眾,无法推卸的责任,有口难辩的罪名……

一腔为民办事的热情,以及两世数十年的仇恨!

秦烈想了想,认真说道:“职责所在,我没多想。”

“这些东西,你查到后,想过交给谁吗?为什么没有联繫当地纪委?”

秦烈笑了,“我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陈叔。”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陈志远显然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推了他一下。

这不是连秘书长一起骂进去了么。

“那你陈叔要是让你別管这件事呢?”林秉安问得更加直接。

“那我也会把材料交出去,阻止他们。哪里能管,我就交到哪里。”

林秉安神色一震。

秦烈目光炯炯。

“那两个地方,我去了无数次。”

“墙裂成那样,桥墩用手都能抠下渣子。那下面是河,那楼里全是孩子,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话说完,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陈志远站在旁边,没出声。

林秉安看了秦烈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他转向陈志远。

“老陈,你这侄子,胆子不小。”

陈志远笑了笑,“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啊,老咯~”

两人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秦烈觉得后背黏糊糊的。

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衬衫皱巴巴箍在身上,有些难受。

陈志远望向秦烈的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在秦烈肩膀上拍了两下。

“饿了吧?走,吃饭去。”

在省委大院工作,看起来风光,其实比外面牛马还辛苦。

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钟是家常便饭,凌晨三四点下班也大有人在。

更有甚者办公室放套铺盖,隨时战斗,临时休息。

下午六点,正是食堂人多的时候。

一般干部食堂在地下一层,厅级以上在一楼,省级领导在二楼。

陈志远带著秦烈去了一楼,不时有人跟陈志远问好。

几乎没怎么排队,两个人就打上了饭菜。

省委食堂菜色琳琅满目,秦烈也实在是饿了,隨便选了三菜一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最近工作怎么样?”陈志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隨意。

“还好。”秦烈说。

“赵刚这个人,你接触过没有?”

秦烈顿了一下。

“本来是接触不到这么大领导的,但最近发生点事,还真有点接触。”

想了想,秦烈把白雪出轨分手,李茂才针对打压,赵家叔侄是幕后黑手,以及救了林静姝的事和盘托出。

“简直是岂有此理!”

陈志远气得拍了拍桌子,惹得食堂眾人纷纷侧目。

“赵刚竟敢如此滥用职权、挟私报復,眼里还有半点规矩和法度吗!实在是胆大妄为、无耻之尤!”

“风气就是被这种人败坏掉的!”

陈志远憋著怒气,降低点音量。

“要不是你刚好救了林市长,她知恩图报,让周秘书长出面保你,此时你怕是已经含冤入狱了!”

秦烈点头,“確实,幸好救的人是林市长。”

陈志远愤恨不已,“怎么会有白雪这种狠毒的女人!即使感情淡了,她要攀高枝,大不了分手就是,为什么要把你往死里整。”

秦烈起身给陈志远倒了杯水。

“陈叔,您消消气!我当时也特別愤怒,这么多年感情都付之东流。”

“后来冷静下来再一想,赵家叔侄俩针对我的原因,也並非全都因为白雪。”

“一来我在镇上不合群,是他们的眼中钉。”

“二来我知道的太多了,查到的这些东西,让他们害怕,所以先下手为强。”

三来……就是真的发生了事故,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秦烈恨极了赵家。

可越是恨,他反而越平静。

“你这么年轻,能有这份心胸,实属难得。”

陈志远喝了一口水,怒火稍稍平復了一些。

“没有被一时仇恨冲昏头脑,还能理性地把前因后果分析清楚,比我这个老油条还通透。”

他扫了一圈食堂里往来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沉稳。

“赵家在地方上盘踞多年,根系盘杂,善於向上经营,去年赵刚还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有消息说他要入市委常委。”

“赵刚身居高位,赵子剑在底下狐假虎威、搜刮利益,这么多年不是没人看出问题,只是他们捂得严实,又惯会拉帮结派,一般人根本动不了他们。”

“这大楼里,不知有多少人拿过他们好处,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

“那怎么办。”秦烈有些焦急。

“你是想问,秘书长,会怎么处理?怕他们照常剪彩,时间来不及?”

秦烈没说话。

“小秦,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但是,”他顿了顿,“秘书长刚才看了你的报告,那几页分析,他看了两遍。”

“他是个谨慎的人,能把一份材料看两遍,就说明他很重视。”

陈志远继续吃饭,“別的我不能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秦烈没再问。

“陈叔,赵刚同意让我当副镇长。”

“林市长那边肯为你出头,一是你救了她的命,有这份情分在,二是她向来清正,眼里容不得赵家这种蛀虫。周秘书长出面保你,也算是给了你一层护身符,这段时间你暂且蛰伏,不要轻举妄动。”

“陈叔,我明白,我不会贸然行事。之前查到的东西,我都妥善留好了证据,他们想让我当替罪羊,想把我踩死,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好,好。”

陈志远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

“沉得住气,守得住底线,留得好证据,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赵家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只要咱们占著理,握著证,总有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一天。”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往后在工作上,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赵家那边再有小动作,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扛。省委这边,我也会留意动向,咱们一步步来,稳扎稳打,迟早要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吃完饭,陈志远把他送到楼下。

“回去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繫我。”

秦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省委大院,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

“秦烈吗?我方成龙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要不是他自报家门,秦烈都没听出来是谁。

“晚上有空没?我在望江楼订了个包间,咱们这批的几个选调生都来,大家聚聚,你一定要来啊!”

“我吃过饭了啊,下回改天吧。”

秦烈对方成龙突如其来的热络没什么兴趣。

他无非就是看自己跟陈叔关係走得近,以为自己有了后台,这才上赶著凑近乎。

“別介啊,我们几个经常能见到,我是看你来,这才特意组的局!”

方成龙语气越发恳切。

“我们也都吃过晚饭了,王涵宇、乔勛、林霖他们部门重要,得服务领导,下班都晚,咱们就简单坐坐,聊聊天。”

“你难得来一趟省城,大家都好久没见,就这么定了啊!晚上八点,望江楼星月阁。”

“好。”

秦烈掛了电话,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略显狼狈的衣服。

这一路奔波过来,这身行头別说明天去见林静姝,去望江楼那种地方赴局,就连进省委大院都显得十分尷尬,全靠他一身硬气强撑。

省委对面便是湘州最繁华的商圈,霓虹初上,人流如织。

秦烈隨便找了间商场,抬步走进去,没挑那些门面张扬的大牌,选了一家风格低调、剪裁利落的男装店。

不过十几分钟,两套深色休閒套装、两件乾净衬衫便拎在了手里。

刷卡时,店员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眼前这年轻人气质沉静,眉眼间有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明明衣著普通,举手投足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不像是刚入职不久的大学生,倒像是久居上位、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人物。

秦烈没在意旁人的目光,拎著袋子就近找了家酒店,开了间房。

热水衝去一身疲惫,换上刚买的新衣,镜中人焕然一新。

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之前那点仓促狼狈被彻底洗去,只剩下一身內敛锋芒。

他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八点。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城市的霓虹灯亮得晃眼。

他拦了辆计程车。

“师傅,去望江楼。”

司机很健谈,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望江楼吃饭啊?那地方可不便宜。”

“朋友请客。”

“那你这朋友够意思。”司机呵呵一笑。

“望江楼的江鲜是一绝,就是得提前一周订位置,当天想吃,一般人没戏。”

方成龙可不算一般人。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平台,自带光环流量。

这点资源不算什么。

方成龙这人,秦烈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討厌。

在省委党校培训那阵子,方成龙就是他们这批选调生里最活跃的一个,见谁都热情,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当时秦烈只觉得这人有些浮,但也没什么坏心思,因此点头之交,来往不深。

上一世,秦烈在这批选调生中,笔面试双第一,可最后混得最惨。

他总固执地认为,交朋友要势均力敌、关係对等。

这些同届同学大多在省直、市直部门,后来凭藉平台优势、个人资源,相继成了领导,秦烈就更耻於“攀附”,渐渐和这群人断了往来。

出事后,更是心灰意冷,寧可困在狱中,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求助。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得可笑。

身在体制內,本就是一个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大家资源互换,也暗自较量。

至於如何提升自己的圈层,谁能向上走,那就各凭本事、各显神通了。

圈层越高,手握的资源和话语权就越大,身边同行的人自然也更有分量,从而达成更高层次的资源交换。

所谓抱团取暖,从来不是低头依附,而是让自己有资格,站进那个核心。

……

得到秦烈的肯定答覆,方成龙长长鬆了口气。

秦烈。

一个乡镇小干部,凭什么能搭上陈志远?

要参照古代来说,他顶多算是个小吏员。

而自己,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三级主任科员,那就是吏部要员。

虽说目前品阶不算太高,但只要下派一方,那就是秦烈踮脚尖都够不到的大领导。

方成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清明前的龙井,处长老家寄来的,分了他一小盒。

想想自己的老处长,去年到地方任了常委组织部长,实权的副厅级。

隔壁处同样选调生出身的年轻副处长,放弃了在省直机关勾心斗角,也是去年选择下去任职。

去年还是副县长,今年一换届就成了县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