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报应

萧弈一进殿前司大衙,诸将围了过来,对他那一身朝服啧啧赞叹。

「嘿,萧将军还能当文官哩。」

「都学学,这就叫文武双全,带兵能破阵,提笔就写诏书。」

「殿前军也出了个才子。」

萧弈连称不敢当,就他那一手破字,正经书没读过,全靠同袍们衬托。

「都是李军头领导得好。」

「别放屁了。」李重进转头看来,此时才看到他起了痘,道:「不就是反了个刘崇,怎还急得起泡了?」

「我没见过大场面。」

「怪操心的,难怪阿舅赏识你哩。」

进堂,李重进命人宣读了两封旨意,并展开一张开封城舆图。图上,枢密院已标好了京畿的寺庙。

「殿前军听令,抄查这些寺庙!」

傥进大失所望,道:「嗐,俺还以为要打刘崇。」

「急甚?听我安排。」

李重进说罢,看向舆图,好半晌,却没作声。

最后,招了招手,道:「阿弈,你过来。」

「军头。」

李重进小声道:「打仗我会,可这旨意我没看懂,怎还得给秃驴们筛出谁佛法高深?不如全杀光。」

萧弈道:「军头只需按枢密院给的章程,很简单的。」

「哪简单了?这幺多字!这样,你来。」

「好。」

「咳,萧弈听令,代我排兵布阵!」

「喏!」

萧弈环顾诸将,见一时半会与他们说不清楚,干脆让他们都坐下,耐心解读政策。

虽初次从政,他的觉悟却比普通武夫高一些。

「我们得领会陛下的意图,这次不是纵兵劫掠,而是税赋、田亩的改革……」

说了很久。

刘廷让、郭守文、李崇矩都是读过书的,能听得懂,傥进虽不识字,但不算难教。

反而是李重进不喜欢繁琐事务,听到后来,撑着头睡着了。

萧弈干脆直接分派任务,殿前军暂时就一千人,控制京畿佛寺,人手不足,他遂派人去把陈光穗也喊来,命他带兵协助。

诸将皆服气,各自领令。

萧弈于是意识到,用人并非靠厚赏,赏到最后必赏无可赏,自身能力才更重要,这能力未必是武力,也可以是诸将都需要且欠缺的价值。

殿前军尽出的同时,各衙署也纷纷派出人来协调。

御史台派人监查;开封府接管寺院宅地;将作监接收拆毁下来的石材木料;工部负责铜像的熔铸;礼部祠部司提供敕额,并核验僧尼资格;户部下辖四司,各派了不同官吏管田亩、户籍、财宝、粮食。

此外还有鸿胪寺、三司使、内府等等衙署,都想来分一杯羹。

热闹程度,很出乎萧弈预料。

说灭佛,都不积极。开始分成果、算功绩,一个比一个上赶着,体现出了大家朴素的宗教观念。

只好让人把花秾、冯声、印诚招来,处置这些琐事。

开展抑佛,如火如荼。

忙到次日中午,傥进回到殿前司,气急败坏,道:「等觉禅寺都弄好了,但没找到禅露秃驴,那厮定是提前得到风声,逃哩。」

萧弈招过印诚,道:「禅露的产业、私宅,我都派人去抄了,他还能躲到哪?」

「阿弥陀佛,有信众包庇,以他心性,必藏身权贵门下。」

「把捐册给我。」

傥进命人搬了一箱册子,「嘭」地放在地上,得意道:「那些衙门喽啰全想要这些册子,俺没给,你自己挑,俺不知哪本是纳捐册。」

萧弈忙得焦头烂额,让花秾挑出捐册,派兵士按照册上记载的捐赠功德去查证。

此事查了两日,没有找到禅露,却惹到了一个硬茬。

「将军,城东延寿巷常宅,是昭义军节度使常思,他夫人张氏是虔诚信徒,把小人们赶了出来。」

「我去一趟。」

李重进闲极无聊,正坐在那掏耳朵,道:「我去。」

萧弈怕他把常夫人砍了,道:「若我解决不了,再由军头出面为宜,军头且坐衙。」

策马到了常府,擡头看去,门楣高阔,颇为气派富贵。

正打算上前,恰听身后马蹄声响,来的是范质。

「萧郎?」

萧弈翻身下马,揖礼道:「范公,是来找禅露?」

他知范质有许多事审问禅露,怕人到了王峻手里,那必审不了。

「权贵包庇不法僧侣,此例不可开,萧郎军亲自来,也是作此想法?」

「与范公想到一块去了。」

「请。」

两人联袂登门,竟是被门房挡了。

「节帅不在京中,府中唯有女眷,不便见外客。」

「好吧。」

萧弈见好好说话没用,拿出令牌,叱道:「殿前军拿人,让开!」

不由分说往里闯去,到了前堂,常夫人亲自来拦。

妇人脸上带着肃穆庄重之态,眼中是愿为佛门舍身的坚决,叱道:「家夫乃昭义军节度,不日便要归京,你等冤枉老身,说甚藏匿不法僧人,是要杀功臣吗?!」

萧弈当了坏人,范质便当好人,道:「常夫人误会,我等来,只是为佛家清理门户。」

「莫说人不在这,便是在,老身也不上你的当。」

「阿弥陀佛。」范质合什行礼,声音平缓,道:「禅露就在常家小佛堂,此为严峻禅师所算。」

「这……」

常夫人脸色变幻。

萧弈见她犹豫,继续往前闯。

一路闯到小佛堂,踹门而入。

果然,禅露盘坐在大堂内,身边围坐着八个少年僧侣,正在闭目诵经。

意外的是,见到他,禅露第一反应竟是喊到:「救救老衲!」

忽地,四个彪悍大汉从角落冲了出来。

「好啊,来的是这小子!」

「为大帅报仇!」

萧弈反应迅速,一扯范质,将他推到一旁,闪身,夺刀,与那四个大汉缠斗。

他立即想到了在樊楼听到的消息,白再荣的牙兵想取他的性命。

这边打斗正激烈,忽又听到了禅露惊恐地大喊。

「救命!啊!」

萧弈眼角余光瞥去,忽见火光腾起。

「求方丈莫毁佛法戒律,求朝廷莫毁佛祖金身!」

那些少年僧侣齐声大喊着,点燃了肉身,纷纷抱住禅露。

也不知是对朝廷抑佛失望透顶,还是因禅露的罪行被披漏而失望透顶,竟是要同归于尽。

场面骇人,常夫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萧弈却被四个牙兵纠缠,躲不开身,眼看小佛堂内火势愈来愈大,热浪炙了过来,似要将他烤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有火人张牙舞爪地向这边扑了过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吼叫。

一个牙兵骇然色变,想要让开。

「噗。」

萧弈趁势一刀结果了他。

回身再斩,将火人的脖颈劈断,消除了他的痛苦。

火势已蔓延开来。

另外三个牙兵有些慌乱。

「噗。」

「噗。」

「噗。」

萧弈挥刀连斩,终于斩杀了他们,环顾看去,大火包围了这院子,范质脱下了外袍,正试图扑灭木门上燃烧的火焰。

「嘭!」

一个飞踹,萧弈踹开那门,迅速越过火焰。

他曾常做火中危险动作,眼下的程度对他而言不算什幺,但前世就是死在类似的情形中,心中颇有阴影。

很快跑出着火的院落,前方,奴婢们提着水桶赶来。

回头一看,范质却没有立即跟出来。

「范公?」

「救常夫人!」

萧弈心知,常夫人若死了,事态确实棘手。

他长吐一口气,抢过奴婢手中的水桶,从头浇下去。

彻骨冰凉。

用湿衣裹住口鼻,冲回火海,只见范质正拖着常夫人往外走,二话不说,上去抢过常夫人横抱而出。

「走!」

救出了常夫人,又浇了桶水,再冲回去,拼命拽出范质。

「娘的。」

只见范质头发都焦了,身上有好几处烧伤。

摔坐在地,呕出喉咙里的灰,检查了自己,情形好得多,衣裳毁了,头发燎了部分,肘上也被烫伤了一小块皮。

真倒霉。

让常府奴婢拿来伤药,见他们远远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萧弈耳力好,隐隐听到一点。

「佛祖警告他们哩。」

「他们灭佛,肯定要有报应……」

处理干净伤口,萧弈扯过裹带,正要给自己胳膊肘缠上,范质伸手接过,替他缠好。

他也帮范质裹伤。

「萧郎,可害怕这场火真是佛祖降罪?」

「范公呢?」

「我信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我有幸,能与范公共享这后福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今日僧众如此决绝捍卫佛法,时人谈及抑佛,必言此事,你成为了靶子,难免为佛门视为仇敌,萧郎可害怕?」

「何惧之有?」萧弈道:「人们会知道,我们所做所为,有益于天下,若能记我的名字,我很欣喜。」

「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眼界格局。」

「范公谬赞,我是无知者无畏。」

「你诏书写得不错,读过哪些书?」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没读过,只读了些杂书。」

「你身居要职,往后接触政务愈多,可打算补足此节?」

「先生愿教我?」

范质连忙摆手,道:「当不得你先生,若有意,随时可到我家中观览藏书,互相探讨。」

「范公厚爱,感激不尽,定当登门求教。」

大火逼近,两人却是相视而笑,目露会心之意,方才起身,投入救火。

经此一事,抑佛大抵不会再有更大波折。

萧弈也因此承担了更多抑佛带来的坏处与好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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