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蛇人献宝,些许杂音罢了

只见那画像中人身着一袭古朴的灰袍,身形消瘦,双眉如剑,眸子炯炯有神,宛如烈阳。

脑后倒映着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八卦图,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道韵。

绣制这幅肖像图的人技艺极为精湛,完全展开之后,几乎与周遭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好似宋长生本人立在那里。

从画轴上残留的痕迹来看,这肖像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使者这是何意?”宋长生手指轻叩着木质的扶手,有些漫不经心。

自从他突破金丹期之后,莫说是肖像图了,各种材质的雕塑都收到过不下百数,现在全都堆在仓库吃灰。

蛇人族献上的这一幅虽然蕴含一丝道韵,可对他而言也就那么回事。

墨缘郑重其事地道:“启禀真君,这幅肖像图乃是三千八百多年前,吾族墨命大祭司以性命本源为引,于祖灵圣像之前占卜族运前程。

是日,圣像双眸流出血泪,滴落在祭盆圣水之中,形成一幅人像。

最终,大祭司亲手绣制成图,流传至今。

您,就是蛇灵族的未来,我们等了您三千六百年。”

此话一出,殿内一众宋氏执事面面相觑,三千八百年前,他们老祖宗宋太一的祖宗都还没出生哩,那时候她们就推演到了宋长生的存在?

一个人族成为了蛇人的未来,怎么听都令人觉得别扭。

高坐首位的宋长生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冷,他站起身来,烛火映照之下的伟岸影子将蛇人使团尽数笼罩,强大的威压令她们的灵魂都感到颤栗。

“既然是血泪,尔等又如何能够确定本座的存在是未来而不是毁灭。

祭司精通人族文化,难道没有听说过吾族的一句古话?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在本座的眼中,蛇人和妖族都是异族,可没有什么分别。”

墨缘的身体几乎彻底匍匐在地上,她身上的肌肉在忍不住颤抖,血液上涌导致面色有些涨红,却还是咬紧牙关道:“真君想要杀死我们就跟碾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若是敌人,又岂会在我们面前浪费时间?

以您的修为,只要搜魂就可以了解一切。”

宋长生不为所动,冷冷地道:“你倒是提醒本座了,搜魂确实更有效率一些。”

“如果这样可以打消真君的疑虑,那妾身甘愿让真君搜魂。”

说罢,墨缘当真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识海防御,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宋长生眸光闪烁,重新坐了回去,身上那骇人的气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蛇人族众人只感觉有一块大石头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让肖像近前一些。”

墨缘悄然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带着肖像小心翼翼的上前,在距离主位一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宋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肖像图,不得不说,非常的传神,就连他也只能看出非常细微的差别。

确实有着非常明显的岁月痕迹,具体多少年不好分辨,但绝对不是近几百年的产物。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这个蛇人族祭司说的话就是真的。

世间的玄妙手段不知凡几,蛇人族曾经也是远古大族,只是现在没落了而已,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可以仿造?

但……肖像是真是假很重要么?

左右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只要对自己有利,何必寻根究底。

想到这,他的目光越过墨缘,落在其他几名蛇人女子手中捧着的木盒上,淡淡的道:“还有什么,都拿出展示展示吧。”

墨缘心中一喜,连忙命她们将手中的木盒开启。

从左到右,一花、一鳞、一木、一石,都笼罩着一层灵光,想来不是凡品。

“请容许妾身为真君介绍。

墨缘拿起那朵巴掌大小,宛若泣血红梅的灵花道:“此花名唤【泣血】位列五阶下品,乃是吾族独有,存世极为稀少,虽没有活死人之能,却有肉白骨之效。”

随后,她又面带虔诚的捧起了那块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墨绿鳞甲:“这乃是当初那位大祭司的护心鳞甲,曾经受到过祖灵圣像八次赐福,蕴含一丝祖灵神力。

比之真君伟力或有不如,却可守御识海,外魂难侵。”

她又伸手拿起那节金灿灿的木头介绍道:“此为【金松木】,成材之后位列四阶,木质比之百炼精金还要坚硬几分,重量却不及十分之一,极其适合打造舟船。

这同样是吾族独有的灵木,每年产出颇丰,听闻真君有开拓东海之志,舟船战舰乃是必需之物,以此木打造不仅事半功倍,同等体积下还能获得更快的速度。”

听到这,宋长生稍微来了些许兴趣,但依旧保持缄默。

墨缘却愈发的自信,拿起一块拳头大小,好似琉璃一般透亮的玉石道:“此物真君定然不会陌生,这是一块极品灵石,不仅人族修炼需要,吾族修炼同样需要。

除此之外,它还有许多其他的作用,比如作为天舰的驱动核心,布置大阵等。

这块极品灵石,乃是从吾族的矿场之中开采,距今也就不到三十年,且并非孤例。”

闻言,宋长生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极品灵石,通常只有在大型灵石矿脉核心处才有极其微小的机率产出。

宋氏疆域虽广,但最大的灵石矿脉也就只有中等规模,上品灵石都不多。

整个大齐修真界,也只有金乌宗治下的新州拥有一条大型灵石矿脉,年产达到了三十万下品灵石,极为不俗。

听墨缘的意思,蛇人族治下肯定有一条大型灵石矿脉!

不得不说,这几件礼物都非常的考究。

肖像和鳞甲都是为了拉近距离,灵花、灵木、灵石则是在展示底蕴。

从行动上来看,确实有几分投诚的意思。

不过,这态度未免太过积极了一些,难道就因为那幅肖像,她们就敢将族运交到一个外人手上?那也太过儿戏了。。

即便是最痴迷卜算祭祀的古巫族都不会这么随便,里面少不得还有些其他的盘算和勾当。

宋长生眼神示意殿内的执事将东西收下,平静的道:“使者的诚意本座都看到了,也很满意。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目的了。”

墨缘深吸了一口气道:“吾族欲与真君再续两族上古誓约,结同盟之好。

若得真君庇护,吾族必倾其所有以报。”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词,宋长生不禁有些感慨:“上古誓约……当真是很久远的东西了。

仙朝时代落幕,吾族失去了最后一位皇者,许多誓约都步入终结,蛇人族也落寞了。

当初两族携手,征战天下,无往不利。

再续誓约当然好,可本君代表不了人族,你也代表不了蛇人族,谈这些未免有点不太合适。”

墨缘连忙解释道:“真君误会了,妾身仅代表我们这一脉,也不敢高攀整个人族,我们只想与您的家族结盟。”

“原来是这个意思,本君倒是能够代表宋氏,可你一个小小的祭司,当真能代表你们这一脉做决定?”宋长生的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眸子有雷火幽幽跃动,仿佛能够看穿她的内心。

墨缘的呼吸有些紊乱,根本不敢与其对视,恭敬垂首道:“还请真君暂熄雷霆之怒,吾族大祭司有要事缠身,无法亲自前来觐见,无奈之下才令妾身代表族人全权处理此事。

妾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祭司,却也是做得了主的。”

“哦?”宋长生将目光投向了后方安静矗立的墨姬。

墨姬恭敬开口道:“墨缘祭司乃是族内年轻祭司之中神感最强之人,与祖灵圣像沟通十次至少能够成功七次,而当代大祭司只能成功五次。

因此她也是祭司团能够接替大祭司的唯一人选。”

宋长生的目光顿时产生了些许波动。

蛇人族与妖族、人族的修炼体系都不一样。

她们依靠供奉“圣灵”来获取力量,这圣灵大概和人族的真仙处于同一境界。

每成功沟通一次,就能够激发一部分体内血脉潜藏的力量,她们称之为“神藏”。

而“神感”的强弱直接关乎到与圣灵沟通的频率与成功率。

神感弱,沟通一次可能要恢复数月甚至一年的时间,神感较强的或许只需要一个月。

因此,像墨缘这种神感强的,修炼需要消耗的资源极少。

祭司团实力最强,消耗的资源却最少,而这也是她们崇高威望的主要构成。

一般来说,十次能够成功三次就达到了成为祭司的标准,五次都算是天赋异禀了。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那场浩劫,颠覆的是整个紫御界的底层法则,不止修真界受到了影响,依靠沟通“圣灵”修炼的族群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蛇人族如此,雪域蛮族同样如此。

放在血雨浩劫之前,五次也就只能做祭司团候选,六次才能成为真正的祭司。

七次,放在如今的蛇人族确实算得上顶尖天才。

从这一点来看,诚意确实很足。

宋长生却不轻信,平静地道:“根据本座掌握的情报,你们这一脉生活在一方法则健全的小世界之中,连你们的族人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都无法找到精确的方向。

再看你们今日的献礼,小世界内应该也不缺资源。

这种情况下,即便浩劫真正降临恐怕也影响不到你们,何须卑躬屈膝求本座庇护?

而且,你们族内应该不止一个四阶修士吧?

她们一个都不露面,却让你这个未来的大祭司来,真是有些稀奇,就不怕有来无回?”

“以真君的威望,不至于此。”墨缘声音平静如初,可心底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却被宋长生清晰捕捉。

“果然有猫腻。”

宋长生的态度陡然变得冷淡,摆了摆手道:“请远道而来的诸位使者下去歇息吧,本座今日有些乏了,有什么事情日后再说吧。

诸位若是等不及,可以先行离去。”

说罢,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真君!”墨缘心中一惊,抬眼四处张望,却根本寻不见他的踪迹。

宋氏执事上前,有礼有节地道:“诸位,请吧。”

见此情形,后方的墨姬不由得摇了摇头道:“祭司糊涂了,欺瞒真君乃是大不敬之罪。

紫虚真君素来宽宏,虽不至于降罪,但肯定也不想再见你们,保险起见,还是尽快离开吧。”

墨缘脸上神色变幻,咬了咬牙道:“不走,只要能留下就还有机会!”

……

“倒是执着。”

看着蛇人使团离开庶务殿,宋长生不禁轻笑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离开,只是转移到了后殿罢了。

“那墨缘所言应该都是真的。”目睹了全程的宋青云轻声开口道。

“说九分留一分,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上赶着寻求本座的庇护,不是阴谋就是遭遇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她都不急,本座难道还能着急不成,且先晾她们一段时间,总会坐不住的。”

“莫不如用造梦之术让她们自己说出来?”宋青云再度给出建议。

宋长生仔细想了想,还是否决了,墨缘知道的未必就是真相,没必要打草惊蛇。

“盯着她们就行了,不用过多理会,不要让族人靠近她们的住处。”

宋青云犹豫了一瞬道:“爹,您是打算降服蛇人族么?”

“蛇人族精通造化之道,是改造环境、培育灵植的好手。

她们这一支实力也非常可观,若是能够收服,对家族大有裨益。

为父容得下古巫族,自然也容得下蛇人族。”

“这样会不会引来什么非议,毕竟是异族。”

宋青云爱上的便是异族女子,所以他深知人族对于异族的成见有多么的根深蒂固。

族内或许不会有什么意见,但外部呢,会不会觉得宋氏存在异心?

宋长生微微一笑:“你能想到这一层倒是个不小的进步。

边陲周边的这些异族,实力都不算太弱,统筹起来也是一股不俗的力量。

只要能让族人少流些血,外部的些许杂音很重要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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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边陲周围的几大异族,古巫族人数最少,实力也最弱,没有四阶层次的强者坐镇,如今全族都被镇压在宋长生【洞虚塔】中。

虽然硬挺着没有臣服,但鱼入瓮中,有的是时间去调教。

古巫族祭祀擅长祭祀、调配巫药还握有强大且神秘的巫文禁咒,其他人则是天生的战士,体魄强大,悍不畏死。

人族的炼体之术便是脱胎于妖族和古巫族的炼体法门。

只要处理得当,绝对能够成为战场上的一柄尖刀。

蛇人族的力量更强一些,根据墨姬的供述,其族地之中有数万族人,至少有三位堪比金丹修士的四阶强者,已然比得上一方金丹大宗了。

蛇人族男子同样专精战斗,极为凶悍,还能随时舍弃肉身,寄生夺舍。

当初一个墨鳞便将四方城搅得天翻地覆,绝对是渗透潜伏的一把好手。

不过,这是一柄双刃剑,到底要不要使用、怎么使用都还需仔细斟酌。

他收纳异族为己所用,外界顶多口头谴责一下,不会有什么实际行动,可他若是利用异族搞渗透,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蛇人族女子大多不擅长斗法,但她们神魂强大,除了广为人知的“炉鼎”体质以外,她们在培育灵植、修复矿脉、改造环境等方面同样天赋异禀,手握多种独有的灵植。

她们避世多年,就连许多外界已经绝迹的灵植都有留存,这对于无桀等炼丹师来说那就是无价之宝。

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丹方受材料的限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调整,具体还有几分功效只有天知道。

那些古老宗门的秘境之中多多少少还有种植,宋氏则完全没有这个条件。

若是能够重新掌握这些灵植,将会带来更多的可能。

除此之外,她们手中还掌握着一方资源丰富、法则健全的小世界,价值同样难以估量。

两族各有长处,若是能够收服,对于宋氏来说自然是利大于弊。

相比之下,与大萧仙朝接壤的雪域蛮族宋长生就不怎么上心了。

雪域高原辽阔无垠,雪域蛮族世世代代生存在那片土地,大大小小的部族不计其数,劫掠大萧仙朝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实力也非常不俗,至少有十余位四阶强者,部众数十万。

以前大萧仙朝还能主动出击,萧氏王族没落之后就彻底退出了雪域高原,依靠关隘被动防守。

好在蛮族智力偏低,缺乏理智,很难完全联合,不然天仙关早就被攻破了。

大萧仙朝也是西南联盟的一员,蛮族的问题宋长生这个盟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可具体怎么处理他却还没有想好。

蛮族不是蛇人和古巫这样的小族,雪域高原之上盘踞着好几个大型部族,同样有五阶强者坐镇。

这些年两族强者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默契,他若是亲自出手扫荡,极有可能会刺激到他们,西南势必会被卷进新的大战之中,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蛮族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大脑里面塞的都是肌肉,破坏欲极强的同时还没什么特长,远不如古巫族发展的均衡。

在宋长生眼中,除了扔进矿场当矿奴以外毫无价值,根本不值得派遣大军攻伐。

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以免空耗大萧仙朝的国力。

“还真是给我出了好大的一个难题啊。”宋长生轻叹了一声。

“云儿,你抽空叫上青刑去雪域高原走一趟,把入侵大萧仙朝的那些蛮族部族的底细摸清楚。

为父接下来将会闭关一段时间。”

“您要闭关么,那东海那边……”

永珍宫接下来要进一步开拓东海,这是西南入局的唯一机会。

当然,开拓只是表象,也不需要宋长生亲自出手,此行真正的意义在于寻找昔日宝瓶宗的遗址。

永珍宫方面可谓是全力以赴,玄雷祖师和雷象真君至少会有一人前往,宋长生自然不能缺席。

“玄雷祖师目前正在凭借血魂魔宗遗留的气息推演遗址方位,具体时间尚未确定,我打算趁着这个时间炼制几件法器,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明白了。”

宋青云正准备去找宋青刑商议前往雪原的事情,却又听宋长生道:“顺便将你妹妹叫来,我要带她去见个人。”

闻言,宋青云的神色顿时有些为难。

他离开宋氏的时候徐妙音都还没有出生,两人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毫无血缘关系,更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年纪相差也很大,见了几次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见状,宋长生不禁皱眉道:“那是你妹妹,虽无血缘却也不是洪水猛兽。

你和刑儿不是相处的挺好么,难道这世间还有比他更难相处的人?

不过相差百余岁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为父日后若是再有子嗣,你们至少相差两三百岁,那时候又该如何?”

“大兄只是严厉了一些,其实还是挺好相处的……”

“呵,恐怕也只有你和熙儿会这么觉得。”

宋青云讪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挠了挠头道:“话说回来,您也是该再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家族上下可都在盼望着呢。”

“就你多嘴,还不快去叫人。”

“遵命。”

看着宋青云离去的背影,宋长生长叹了一口气。

以他和庄月婵的血脉和资质,一旦孕育子嗣,天赋绝非寻常。

上苍是公平的,注定不可能让这个承载全族期盼的孩子轻易降临人世。

说的悲观一些,他已经做好无嗣的准备了。

“希望上苍可以给我们夫妻二人一个机会。”宋长生轻声呢喃,如今,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了。

没让他等待太久,两道人影便并肩走进了庶务殿。

执勤的庶务执事连忙行礼道:“见过小姐、长老。”

“离儿也来了,伤势恢复的如何了?”宋长生关切地问道。

“弟子无能,有负师尊威名。”赤离满脸惭愧地下拜。

“为师很满意你的表现,你和剑九歌只是差在修为上罢了。

如今佑麟已经准备闭关突破金丹期,佑福也拿了【破障丹】准备突破紫府大圆满,你可不要因为这次失败便裹足不前。

早些突破金丹,你父亲年纪大了,莫要让他留下遗憾。”

赤火老鬼臣服他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如今两百年时间过去,虽然也艰难攀登到了紫府后期,但突破金丹是没有可能了。

他现在只剩下不到百载的寿元,时间已然不多了。

想到垂垂老矣的赤火,赤离抿紧嘴唇,沉沉地点了点头。

“阿爹,您让青……兄长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徐妙音开口打断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宋长生幽幽一叹道:“金乌宗天剑真人来信,天罡真人大限将至,你随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吧,顺便见个人。”

“啊?”

徐妙音顿时有些紧张地道:“难道是您先前说的……”

“不错,就是她。按辈分,你应该叫她一声姨母。”

“姨母?师尊,您说的莫非是金乌宗的清雪真人?”

“你是如何知道的?”宋长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当初在永珍山弟子在人群之中远远见过一次,她的容貌与妙音师妹实在是太相似了,故而由此猜测。”

“既然知道了,你也一块去吧。”

宋长生大袖一卷,三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已经抵达金乌宗山门之外。

得知他法驾降临,苏夜和白子墨连忙亲自下山迎接,远远下拜道:“我等恭迎紫虚真君!”

“陈道友眼下情况如何?”

“清雪正在以《冰心诀》替师叔祖压制伤势,效果不是很好,恐怕……”苏夜神色落寞,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苏鼎与黑龙妖王同归于尽的场景历历在目,不曾想,这才百多年的时间,陈中方也要随之而去了。

他这一走,金乌宗没了金丹大圆满修士坐镇,也就算不得金丹大宗了,又将被天脉宗压一头。

不幸中的万幸是,夏清雪终于回来了,并且选择留在金乌宗。

“这就是那个孩子?”白子墨的目光落在了徐妙音的身上。

“这些后面再说,先去见陈道友吧。”

“真君请。”

在苏夜的指引下,众人进入了陈中方的洞府。

刚踏入其中,刺骨的寒意便让徐妙音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随之而来的便是混杂着刺鼻药味的檀香。

陈中方躺在冰床之上,身形消瘦,面容枯槁,双目浑而无神,皮肤就像是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

曾经威震西南的天罡真人,如今和病入膏肓的凡人一般无二,只能靠着夏清雪的法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是……是真君来了么?”陈中方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摸索,声音断断续续,好似蚊蚋。

见此情形,宋长生心中顿时有些不忍,三两步走到近前,握住他干瘦的手,替他渡入了一丝精纯的生命法则之力。

陈中方突然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惨白的脸上竟然恢复了些许红润,眸子也清明了不少。

众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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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友,我来了。”宋长生垂头低语。

“老夫失礼,还望盟主海涵,咳咳咳……”

陈中方的胸膛伴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呼吸都带着细微的血沫,仿佛要将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洞府内其他修士都不忍地别过了头。

“道友这是什么话,你抱恙在身,何谈失礼?

你再坚持些许时间,总归会有办法的,你是为西南众生负伤,联盟必将不惜一切代价。”

“咳咳……盟主不必再安慰老夫了,自家人晓自家事,老夫如今就是那风中残烛,魂归天地只是迟早的事情,不要再徒费心力了。

老夫这一生没有多少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金乌宗。

子墨刚愎易折,苏夜修为尚浅,清雪一心求道,都非良选,只希望盟主能够照拂一二,延我宗五千年道统。”

人只有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才知道,此前种种,都是过眼云烟。

个人性命荣辱,家族兴衰,在道统延续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当初拖着重创之身也要参加清风山决战,就是为了给金乌宗在西南联盟之中争取一席之地。

形势变了,仅凭金乌宗自身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在这个纷乱的世界立足,必须依靠联盟和宋氏的庇护。

“道友只管放心,西南九界俱为一体,只要宋某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盟友。

金阳真人当初的恩情,我们都记得。”宋长生轻声回应,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入生命精气,可效果却是越来越差。

闻言,陈中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但他仍有些不太放心,紧紧握住宋长生的手,断断续续地道:“真君或许听说过一些传言,说吾宗之所以以金乌为名,是因为早年间得到了一具金乌遗骸。

这其实并非流言,金阳山脉之下有一秘境,曾经乃是金乌一族的栖息之地,后来不知为何族灭,化作埋骨之地。

吾宗祖师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隐秘,于是便在金阳山脉创立了金乌宗。

秘境之中有一阳池,乃是金乌精血汇聚而成,可洗经伐髓,每千年还可凝聚一滴【纯阳之精】。

老夫听闻真君有一弟子名曰赤离,能够御使传说中的【金乌神火】,想必就是世所罕见的金乌血脉。

如此说来也算与本宗有缘,这一滴【纯阳之精】可助他进一步启用血脉神藏,还请真君勿要推辞。”

说着,陈中方便从怀中艰难地取出了一个被禁制层层封印的玉瓶,递到了宋长生的面前。

即便被层层封印,依旧难以掩盖其中那股汹涌澎湃的纯阳之力。

看着近在咫尺的玉瓶,宋长生良久无言。

半晌之后,他最终还是松了口,沉声道:“离儿,还不过来拜谢天罡真人的赏赐。”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收,对方肯定不会心安。

“赤离拜谢真人赏赐。”赤离心情有些沉重,他确实很需要【纯阳之精】,但这份赏赐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好,好后生……”陈中方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苏夜等人,瞳光有些涣散。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殿中多出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不禁伸出手,梦呓一般的道:“师祖,是你来接我了么……”

话音落下,这位威震西南的天罡真人再也没有了生息。

“唉……”

宋长生阖眸长叹。

世间同道,又少一人。

苏夜等人对于这一刻早有准备,心中虽然悲痛,却也没有乱了方寸,开始有条不紊的为陈中方处理后事。

“我们出去等吧。”

宋长生带着赤离和徐妙音,不动声色的退出了洞府,将空间让给了苏夜等人。

“师尊,这……”

赤离拿着那瓶【纯阳之精】只觉得有些烫手,像是在趁人之危。

“长者赐,收着便是。你体内的金乌血脉只需要再觉醒一次就可以彻底启用体内的神藏,这【纯阳之精】来得正是时候。

日后你若是有心,帮扶一二便是,也算是偿还了这段因果。”

“弟子遵命。”赤离也彻底放下了负担,机缘在前,确实不能畏首畏尾,只要有心,日后还报便是。

“刚才可看到了?”宋长生将目光转向徐妙音道。

“看到了,虽然只见到一个背影,却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她和娘亲……真的好像。”徐妙音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宋长生看向她的眉心,发现她泥丸宫中的玄色勾玉正在微微的往外散发着奇异的波动,隐隐指向洞府的方向。

“修为终究还是弱了一些,识海有些承受不住冲击。”

屈指一弹,一缕清气注入她的眉心,徐妙音动荡的神魂顿时平复了下来。

“去旁边坐一会吧,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我们送天罡真人最后一程。”

……

陈中方的葬礼和苏鼎一样,一切从简,除了落霞城、宋氏、天脉宗这三家以外,其他修真界的势力都没有通知。

金阳山脉寂静的可怕,数以万计的金乌宗弟子肃然以待,眼底噙着泪花。

老对头死了,尸身都被火化,躺进了冷冰冰的白玉盒子,石破天心里却无半分欣喜,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看着鼎中升起的青烟,不禁长叹:“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陈道友,何其急也。”

他是真感觉自己老了。

等他坐化,一个时代也就彻底终结了。

年轻之时,感觉金丹修士千年寿元无比的漫长,如今只觉得太过短暂。

即便是金丹真人,死后和凡俗农夫也无甚区别,有时候他都会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求仙问道,到现在也没求出个所以然,反倒是身边人一个一个的少了。

午夜回想,连音容笑貌都变得模糊。

渐渐的,他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波动。

一旁的宋长生眉头一皱,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声音好似惊雷直接灌进他的识海之中:“石道友,长生之路,不进则亡。

难道你就不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么?”

石破天猛然惊醒,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底一闪而逝。

“石道友,你已经身处劫中,莫要被心魔影响,动摇了自己的求道之心。”

宋长生口中的劫自然是心魔劫。

石破天的心魔劫来得比他预料中要早得多,这与先前的几次大战脱不了干系,陈中方的死只是一个诱因罢了。

这既是好事同样也是坏事。

多少金丹修士终其一生都感应不到心魔劫的存在,入劫代表着突破元婴期成为了可能。

与此同时,也是生命的倒计时。

进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粉身碎骨。

“石某惭愧,求道数百载,竟然险些被心魔所趁。”

“这就是心魔的恐怖之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道友最好还是先闭关一段时间,免得再被心魔影响。

东海方面的事物还是先交给白颜道友吧。”

说着,宋长生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卷玉简道:“这卷佛经是当初苏鼎道友留给我的,对于压制心魔有几分奇效,道友闭关时可多诵读几遍。”

“多谢盟主。”

不知不觉,石破天已经习惯了接受这位年轻盟主的安排,哪怕涉及到天脉宗的内部事务。

以前他多少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宋长生可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

但随着深入接触,宋长生的格局和为人却彻底折服了他。

方才宋长生只要等待片刻再出手,心魔就会断绝他的道途,剪除一个潜在的威胁。

可他不仅没有,反而还赠与佛经,传授经验。

易地而处,他自认是很难做到的。

因为他没有宋长生那股压服一切的蓬勃自信。

“盟主,石某就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石破天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宋长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微微摇头。

老实说,他并不看好石破天,后续若是要渡劫,用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

“离儿,你之前不是在交流会上结识了几个金乌宗的同道么,你且去与他们叙叙旧,我带音儿去见人。”

“遵命。”赤离颔首,给徐妙音递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方才离去。

父女二人找到夏清雪的时候,她正伫立在陈中方的牌位前,捏着一炷清香无声地说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将燃烧的清香插进香炉之中,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转过身,目光在徐妙音的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语气复杂的开口道:“跟我来吧。”

夏清雪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当大门闭合,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良久之后,还是徐妙音鼓起勇气先开了口:“姨…姨母。”

夏清雪神色有些僵硬,红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自从踏入仙途以来,“亲情”这两个字便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抹除了。

突然拥有了这样一个陌生的身份,实在是有些无所适从。

偏偏徐妙音的容貌与她那位同胞姐姐又极为相似,每次看到,心中都会涌现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而那种感觉,叫血缘。

夏清雪满脸的生人勿近,让徐妙音也有些踌躇了,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长生。

“咳。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适才见面的时候应该也都感应到了,你们泥丸宫中的那件东西正在相互吸引。

就如我猜测的那般,这两件东西本应该是一对,只不过被分别继承了。

你们或许可以尝试再靠近些,说不定会有什么别的变化,我会在此替你们护法。”

宋长生这些年也没少查阅古籍,却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这种现象实在是太古怪了。

天眷之人古籍中记载的不少,但从未听说过还能顺着血脉遗传的。

徐妙音泥丸宫中的勾玉只是一半,却能化解幽影这样的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还是被动状态下。

如果合二为一,恐怕能够达到道器,也就是玄雷祖师那个层次。

夏清雪微微颔首,看向徐妙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跟着我做。”

两人分别取出蒲团,相对而坐,双手前出,四掌相对。

在掌心相互触碰的瞬间,两人的眉心在同一时间绽放光芒,泥丸宫中,一黑一白两块勾玉开始剧烈震颤。

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想要将她们推开。

“随我运转心法!”夏清雪低喝了一声。

徐妙音下意识地开始运转《太极混元经》。

随着心法的运转,两人体内的法力和灵力开始流转交融,身上的气息逐渐趋于一致,浑然一体。

明明是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个人。

一旁的宋长生看得啧啧称奇,这两人修为不同,修炼的心法也不同,竟然毫无违和之感。

显然,这是她们泥丸宫中的奇异勾玉在发挥作用。

就在他准备仔细观察一番的时候,徐妙音身形一颤,血色从脸上褪去,面色陡然变得苍白。

“音儿?”

宋长生心中一惊,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症结所在。

夏清雪乃是金丹修士,而徐妙音还只是筑基修士,她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就像是湖泊和大海,湖泊就算全部注入大海都不会造成什么明显的改变,眼下已经有些难以为继了。

他心思急转,跨步来到徐妙音的身后,并指如剑,点在她的背后的神道穴上,将体内的法则之力转化成法力之后小心的注入到她的体内,和夏清雪的法力实现平等对冲。

他和徐妙音修炼的心法虽不一致,但《太极混元经》就是脱胎于《阴阳玄华经》,修出的法力乃是一致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贸然出手。

宋长生和夏清雪之间的差距同样是湖泊和大海的差别,但他身为局外人,能够完美地掌控平衡。

两人体内的法力极速流转,泥丸宫内的两块勾玉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夏清雪的纯白勾玉的圆头中央染上了一点玄色,同样的位置,徐妙音的玄色勾玉也添了一笔纯白。

一正一反两幅太极图分别在她们的身后浮现,随后轰然相撞。

“轰——”

浩瀚的阴阳之力爆发,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洞府一片狼藉,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一道道骇人的裂痕。

就连宋长生都被震退了数步……

……

ps:晚点还有一章道友们。

不知道是加更的效果还是改名的作用,这两天成绩终于稳住了,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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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图相撞之后化作黑白二气环绕在两人的身侧,极速流转,她们的身影完全被气流包裹。

洞府之内顿时掀起了一阵飓风,桌椅床榻等物都被卷了进去,还未靠近就化作了齑粉,成为黑白气流之中的一部分。

只有宋长生的双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在疯狂席卷的气流之中巍然不动。

“好强大的阴阳之力,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宝物?”

气流造成的破坏看似不是很大,实际上,这只能算是两人修炼之时无意释放的气息,远不能体现这件宝物的真正力量。

两人随着阴阳二气极速旋转,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却又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太极图中的阴阳游鱼一般。

她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令周围的空间泛起剧烈的涟漪。

渐渐的,两人的身形开始变得扭曲,像是两团撞在一起的油彩,竟然有彻底相融的趋势。

宋长生大惊失色,一掌拍散外围极速流转的黑白气流,随后强行止住两人的身形,两只手分别盖住她们绽放华光的眉心,遮断两块勾玉之间的气机牵引,将她们分离开来。

徐妙音和夏清雪双双跌倒在地,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却依旧满脸茫然。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长生没有回答,看着两人,眉头紧锁的道:“先说说你们吧,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没有,和姨母修炼的时候有种很温暖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效率也变快了不少。”

徐妙音修为终究还是太浅,对于其中的玄机说不清,道不明。

夏清雪定了定心神,开口补充道:“适才修炼的时候,与泥丸宫中勾玉的联络明显加深了,可以动用其一部分力量,还能清晰察觉到另外一块勾玉所在的位置。

我甚至能够透过它,洞悉妙……妙音的想法。

勾玉不仅能够让我们做到心意相通,就连法力和修炼速度都可以共享,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就说明,只要两块勾玉产生连线,我们就可以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并同时发挥两块勾玉的力量。

这其中应该还有一些隐秘,我适才已经快要触碰到它了,却被你强行中断。

所以,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宋长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法力和修炼速度都可以共享,这未免也太过逆天了一些。

他一挥袖袍,用法则之力将适才发生的一切重新演化了出来。

“适才我若是不阻止,你们恐怕就要完全融为一体了,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去做赌注。”

夏清雪语气平静的道:“两块勾玉本为一体,有融合的倾向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想要知道它的来历,或许这就是关键。”

“可融合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样做太过冒险。

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将那两块勾玉从你们的泥丸宫中取出来。”

“我不建议这么做,勾玉自有意识,它盘踞于泥丸宫中若要将其取出,后果恐怕会更严重。

这件法器超乎想象的强大,如果我们能够掌控它的力量,也是一大助力。

而且,我适才并未发现什么危险。”

“没发现不代表没有,还是莫要以身犯险了。”宋长生态度强硬地说道。

一个是亲若生父的养父,一个是刚刚相认血脉至亲,徐妙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根本就插不上话。

“它既然随我降世,无论是危险也好,机缘也罢,都是宿命。

道友如今已是元婴真君,对于这一点应该看得比我更清楚,逃是逃不过去的。

早点解开它身上的隐秘,我们也能提前作出应对不是么?”夏清雪的语气变得柔和,眸光却越来越坚定。

宋长生阖眸不语,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徐妙音上前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阿爹,要不是就让我和姨母试试吧。

它都在我脑子住了这么久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你知道这么做需要面对的风险么?”宋长生目光严厉。

“当然知道。阿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足以改变一场大战的走向,我们不能放弃。”徐妙音的语气沉着,态度坚定到宋长生都有些陌生。

宋长生仰天长叹道:“既然你们都下定了决心,那我又能说什么。

就算今日阻止了你们,私下里也会进行尝试,去吧。”

“我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徐妙音躬身一礼,随后毅然决然地和夏清雪重新回到了蒲团上。

当四掌相对的瞬间,先前的一切再度重演,宋长生看着徐妙音的身形在空间之力的影响下剧烈扭曲,最终和同样扭曲的夏清雪彻底融为一团朦胧的紫气。

紫气化作圆形气盘在半空中极速旋转,不断地吸纳着周围的阴阳之气。

气盘逐渐变得凝实,色彩也转向黑白,被一分为二形成一幅似玉非玉的太极图。

在太极图成型的瞬间,宋长生眼前的天地顿时迎来剧变,他置身于一个辽阔无垠的黑白世界之中。

白者居上,人声鼎沸,喧嚣繁华,阳气冲霄。

黑者居下,鬼影绰绰,寂静无声,阴气阵阵。

黑白两界泾渭分明,看似毫不相干,中央却又有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天彻地,勾连两界。

“人间之阳,冥界之阴,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这就是你的阴阳之道么?”宋长生的心里陡然升起一抹明悟。

泥丸宫中,无量道树的树冠上,代表【阴阳大道】的道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花瓣凋零,露出一个青涩的果子。

种道树、开道花、结道果,囊括三千大道,宇宙无极,是为无量。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穷尽这方黑白世界,看到了一道横跨阴阳的伟岸身影。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向他所在的位置遥遥一指。

“咔嚓咔嚓”

一道道裂纹在这方黑白世界浮现,随后轰然破碎,所有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作纯粹的阴阳二气在他的面前相互交融,形成一幅似玉非玉的太极图。

“哗”

宋长生眼前的景象再度发生剧变。

他依旧处于原来的地方,正前方是徐妙音和夏清雪融合而成的太极图。

图还是那张图,可他仿佛在上面看到了两个泾渭分明却又相互依存的世界。

“阳间和幽冥,是虚幻的意象还是现实的投影?

如果是真的,那么贯通两界的那个通道又在哪里?若是能够抵达幽冥,那么人死是否可以复生?

世界尽头的那道身影又是谁,勾玉的主人?是仙人么?”宋长生的心中涌现出了无数个疑问,看着那幅太极图,他的眼底既有审视也有几分忌惮。

他原本还以为两块勾玉合二为一能够比肩道器,现在看来,还是太保守了。

这件宝物的来历远没有他猜测的那么简单。

“或许……师尊能够知道些什么。”宋长生心中暗自盘算,想要见到封常青的心变得格外迫切。

“嗡”

太极图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随后,一道断断续续的传音钻进了他的识海。

宋长生心中一震,连忙回应道:“夏道友,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勾玉融合了,我们正在接受其中的传承。”

“那你们可还能分开,化作人形?”

“可以,但传承有些庞杂,需要不少时间。”

闻言,宋长生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道:“不急,我替你们护法,照顾好妙音。”

洞府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太极图旋转时搅动空气的声音。

日升月隐,斗转星移。

约莫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空中的太极图终于有了变化。

无形的力量将其一分为二,黑白两个部分分别落在蒲团上,白气化作了徐妙音,黑气化作了夏清雪。

两人身上的气息不断流转,形成一个回圈。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在两人上方浮现,四面八方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

随后,徐妙音的修为一路攀升,冲破了某道界限,竟是直接迈入了紫府期,并且还在持续提升,距离紫府中期只差一线的时候才逐渐平息。

就在这时,夏清雪身上的气息竟然不升反降,徐妙音则是趁势突破了紫府中期。

待灵气漩涡消散,两人气息逐渐平复,同时睁开了双眸。

从筑基大圆满连破两境直达紫府中期,纵观大齐修真界,也就庄月婵做到过。(详见第五卷384章)

这本是好事,可宋长生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欣喜,甚至还有几分严肃和愤怒。

他盯着徐妙音的眼睛,沉声道:“你刚才可是汲取了你姨母的修为?”

他方才看得分明,徐妙音的造化本不足以连破两境,是夏清雪折了修为才越过了那一线。

不等她开口解释,夏清雪便主动开口道:“是我的意思,就当是对她这些年的补偿。”

她声音平静,就像是亘古不化的坚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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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如此未免太过溺爱了一些。”

大道多艰,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唯有怀着一颗虔诚之心,不断磨砺道心方能走得长远,得来的太容易,往往不会被珍惜。

走多了捷径,再想回到荆棘丛生的大道上就难了。

徐妙音原先处于的节点颇有些微妙,筑基正是夯实修士根基的时候,突破了紫府期,方能窥见一丝此方世界的玄妙。

而小心魔劫的存在便是对修士道心的一次综合考验,能者上,庸者下。

单论底蕴,徐妙音确实已经具备了突破紫府期的几项必备条件,不过,那只是对于寻常修士而言。

她泥丸宫洞开,强大的精神力不仅会对肉身带来极大的负荷,渡劫之时心魔也将直接侵蚀真灵。

成功也就罢了,一旦失败,却是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宋长生从来都不奢望徐妙音修炼的速度能有多快,反而希望她能慢下来,一步步打熬体魄,夯实根基,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面对他的诘问,夏清雪表现得非常平静,淡淡地道:“道友或许不知,我突破紫府期的时候,并未渡心魔劫,妙音同样不需要。

至于神魂的问题,方才得到的传承已经解决了。”

“当真?”宋长生眸子猛然一亮,这真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沉声道:“是因为你们泥丸宫中那东西?”

“正是,有它坐镇泥丸宫,心魔不敢现身。

再加上接受传承的时候得了些许馈赠,妙音方能突破紫府之境。

她道心坚定,神魂又远超常人,即便直入紫府中期也并无妨碍。”

“姨母将属于她的那一份也让给我了。”徐妙音在旁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她还从未见过宋长生如此严厉的一面。

“以我如今的境界,些许精元带不来多少提升,于你倒是有几分作用。”夏清雪语气平淡地开口。

宋长生顿时有些无奈:“这便已经足够了,道友又何必再损自己的修为?”

“无妨,妙音修为提升快些,对我也有帮助。关于这两块勾玉的来历,传承中也有提及。”

“愿闻其详。”宋长生正色回应。

夏清雪看了眼徐妙音道:“此宝名为【轮回往生玉】,乃是阴阳两界成型之时,由人间第一缕阳气和冥界第一缕阴气凝聚而成,拥有阴阳轮回之力。

后来被一位大能者发现,祭炼成器。

他凭借此宝登临绝巅,号为【阴阳往生大帝】。”

“大帝?”宋长生眸光微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一道横跨阴阳两界的伟岸身影。

人族之中,鲜少有人以帝为号,万族之中同样不常见,能以此为号的,至少也是化神大圆满甚至真仙级别的人物。

他博览群书,从远古到当世,从未听说过这一名号。

而且,如果正如夏清雪说的那样,这件宝物乃是天地间第一缕阴阳气凝聚而成,足以当得上先天至宝之名。

如此,其种种神异之处也就能够解释了。

“既然是人为炼制的宝器,为何会随你们姐妹一同降生?

你们的家族莫非与其有什么关联。”

“应该没有,夏氏只是小族,人丁稀薄,无甚强大的血脉留存。

而且我观那位大帝的传承文字也不像是人族。

只可惜传承存在限制,口不能言,笔不能书,否则你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如今我们修为不足,想要获取完整的传承,还需修行。”

“如果不是血脉传人,那就是故意为之了……”宋长生双眸微眯。

这种经历,与他当初得到《造化妙典》的过程何其相似,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亿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

随着认知的提升,他愈发的觉得自己是封常青在此界布置的一枚棋子。

眼下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天上不会掉馅饼,万事万物都有迹可循。

不过,即便是棋子,同样有高下之分。

他能够站在今天的高度,《造化妙典》功不可没,也是封常青指引他踏上了无量之道。

对方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整个宋氏、西南甚至边陲兆亿生灵的命运,而这恰恰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所以他师事封常青,心甘情愿做他的棋子,有得有还,这很公平。

如果徐妙音和夏清雪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那就要看这位【阴阳往生大帝】能够给予她们什么了。

徐妙音唇角嗫嚅,欲言又止,迎上宋长生投来的目光,她下意识避开,缄口不言。

她的心事都快直接写在脸上了,宋长生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

“你们适才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夏清雪神色平静地道:“【轮回往生玉】中记载了一篇辅助修炼的心法,我与妙音一同修炼,事半功倍。

道友若是信我,可让她留在金乌宗修行,【轮回往生玉】可共享修炼速度,我能够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金丹期。”

宋长生瞬间洞悉了她的想法:“你是想舍弃自身的修炼进度,助长妙音的修行?”

“是有这个打算,但还请你先听我说完。

这篇心法讲究阴阳平衡,道友以前主修的便是阴阳之道,应该比我更清楚平衡二字的含义。

妙音现在修为太弱,而传承之中许多秘术都需要我们两人一起才能施展。

只有她早些突破金丹,才能发挥出这篇心法的真正潜能,掌控【轮回往生玉】的力量。

是故,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她,同样也是为了自己。”

“你我年少相识,又和妙音是血亲,你们一同修行我自然放心。

但。

除了这些以外,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妙音天真纯良,一贯不会撒谎。”

“其实也没什么,传承中记载了一门合击秘术,可以呼叫【轮回往生玉】的力量。

想要将力量发挥到极致,就需要燃烧真灵,献祭己身。算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法子吧。”

说到这,夏清雪的嘴角微微掀起了一丝弧度,冷漠的面庞如春雪般消融。

“有你庇护,妙音此生应该用不上这个法子。”

“是这样么?”宋长生看向低头不语的徐妙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徐妙音声若蚊蚋的应了一声。

宋长生面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秀发,温声道:“有我在,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可愿意随你姨母留在金乌宗修行?”

“愿意。”徐妙音乖巧的点了点头。

说到正事,夏清雪的面色顿时又化作了亘古不化的坚冰,沉声道:“那就以三月为限,每三个月你可以归族一次。

我对修行比较严苛,可以叫苦,但不能懈怠。

你没有同门,完不成任务没有谁能帮你。”

宋长生深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轻笑了一声道:“这点道友尽管放心,妙音虽然深受宠爱,但修行上从未打过半点折扣,有其父之风。

反倒是道友,有些太过溺爱这丫头了。”

闻言,夏清雪罕见的没有否认,而是转移话题道:“如今我们已经可以掌握【轮回造化玉】的部分力量,道友可要一试?”

“倒是想要领教一二,去演武场?”

夏清雪看了眼沟壑密布的洞府,摇头道:“就在这里吧,无所谓了。”

“请。”宋长生负手而立,眸光逐渐变得凌厉。

先天至宝非同寻常,即便是他也不敢大意。

徐妙音和夏清雪并肩站立,也不见她们有什么动作,体内的法力竟然开始互相流动,毫无阻滞之感。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两人的眉心绽放华光,勾玉轻颤,阴阳二气分别从泥丸宫中涌出。

“轰”

两人同时向前推出一掌,动作整齐得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阴阳二气顺着她们的手臂交替流传,在前方形成一幅虚虚实实的太极图,无形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弥漫,冻结了空间。

那太极图仿佛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世界,有横推万物之势,所过之处,空间剧烈震颤,不堪重负。

宋长生负手而立,衣袍猎猎,被冻结的空间没有对他造成丝毫的影响。

抬手点出一指,太极八卦图在他的指尖凝聚。

“砰——”

两者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响,整个金阳山脉都为之震荡,肉眼可见的强大冲击波横扫四方,被冻结的空间轰然破碎。

就在洞府即将毁于一旦的时候,宋长生却再度点出一指。

“大神通【一指定尘】”

破碎的空间瞬间定格,就连纷飞的空间碎片都不例外,唯有空间屏障之下的七彩流光还在不断涌动。

挥手一抚,本来能够造成巨大破坏的冲击波瞬间消弭于无形。

大袖一卷,带着同样被“定格”的徐妙音和夏清雪转移到了洞府之外。

脱离空间之力的影响范围之后,两人顿时恢复了意识,面色有些泛白,显然动用【轮回往生玉】的消耗有些大。

“你们这一击已经达到金丹期的极限,如果以全部法力进行催动,恐怕能够媲美元婴初期修士。

不愧是先天阴阳二气祭炼而成的至宝,果真不凡。”

徐妙音刚突破紫府中期,法力相较于夏清雪还差的极远,算是有些拖后腿了,她们若是都有金丹修为,这座洞府恐怕就彻底保不住了。

但越是这样,她们的未来就越凶险。

“也罢,总是需要成长的。”宋长生心中暗叹。

木已成舟,已经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了。

他总感觉这个世界的中心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欲要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拉扯过去,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对妙音来说,负荷还是有些大。”夏清雪替徐妙音渡了一丝极寒阴气道。

“修为尚未巩固,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音儿,接下来这三个月你便留在金乌宗修行吧,我让离儿留下陪你一段时间。”

“不用麻烦兄长了,我没问题的。”

“反正他在家族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正好在金乌宗炼化陈道友赐予的【纯阳之精】。

人生地不熟的,有你师兄在为父和你阿娘也能放心一些。”

“陈道友,往后就麻烦你了。”

“我也是妙音长辈,谈何麻烦?”

正欲再叮嘱两句,却见苏夜和白子墨却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应当是被刚才斗法的动静惊动了。

宋长生看了他们一眼,传音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心隔墙有耳。

在金乌宗多听你姨母的安排,为父就先归族了。”

说罢,他的身影如奶油般化开,融入空间之中消失不见。

“师妹,师尊没和你在一起么?”随同而来的赤离四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的问道。

“阿爹已经归族了,他让我们留在金乌宗。”

“啊?”赤离瞬间石化……

宋长生返回苍茫峰之后,正好碰上了准备离去的彭思颖,不由得驻足询问道:“谈的怎么样?”

“都谈妥了,几位真君都已经下山,年后我准备亲自去走一趟。”

“在金乌宗那边耽搁了些许时日,倒是有些失礼。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去闯。”

彭思颖露出一抹浅笑,眸光坚定的道:“已经够多了。我一定会带领万隆找到新的出路,重现昔日的辉煌。”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间,且先失陪了。”

告别彭思颖之后,宋长生传音庄月婵,询问了一番映月真君的下落,得知她已经在为建造超远端跨域空间传送甬道做前置准备之后便没有打搅。

苍茫峰目前连五阶灵脉都还没有,护山大阵的事情倒也不需要着急,眼下还是传送阵更加紧要一些。

身形一闪来到入云殿,点燃檀香,在蒲团之上落座。

意识沉入识海世界,一抬头便看见两件物品悬在空中。

其一是《造化妙典》。

其二是一个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光球,擎天剑仙所留,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便可以解开一层禁制,眼下已经到了时候。

神念探入到光团之中,禁制应声破碎,一扇光辉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开启。

一道无比伟岸的虚影映入眼帘,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亘古存在。

宋长生深吸了口气,一丝不苟地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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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虚影原本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沧桑威严的目光好似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从那传说中的仙界投射到此方世界。

上一次见,还是刚突破金丹期的时候,百余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境界不同,心境不同,再看到这道虚影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与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更加飘渺神秘了一些,周身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他不由自主地将封常青和那位疑似【轮回往生玉】主人的阴阳往生大帝进行对比,但这就像是关公战秦琼,根本就得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徒儿,你既然已经突破元婴之境,为何劫气缠身?”封常青的虚影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好似惊雷在这方无名空间之中炸响。

宋长生心中一惊,莫名想到了当初渡劫之时他的心魔说得那番话,拱手道:“还请师尊明示。”

“且上前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依言上前,在距离虚影不到一丈的位置恭敬垂首。

封常青抬起虚幻的大手放在宋长生头顶的百会穴处,瞬间便洞悉了一切,语气略带惊讶地道:“徒儿,距我们上次见面过去了多少年?

你不仅凝结了元婴,竟然还种下道树,结出了道果,让【无量大道】步入小成之境。

为师当年在你这个境界也就刚种下道树的程度罢了。

当初不告诉你种道树之法是不想干扰到你的成长,希望你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曾想你我师徒殊途同归,果真是一脉相承。”

封常青的语气带着一丝欣喜,早就将劫气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虽是一道投影,却拥有自己的灵智甚至情感,但这毕竟是仙人的手段,宋长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恭敬地道:“已有两个甲子之久。”

“两个甲子。”封常青看向他的目光充斥着一丝惊讶,语气莫名的道:“你可知自己凝结的是何种品质的元婴?”

宋长生斟酌着词句,试探性的道:“应当是【天道元婴】之上的某种元婴吧?弟子查阅了典籍,只有寥寥几笔似是而非的记载,无法自辨。”

“倒是有几分自知自明,你凝结的乃是【混沌元婴】,与为师一样。”

“师尊好像早有预料。”

“你是渡过十道天雷劫,凝结十二窍【大道金丹】的绝顶天才,若是凝结【天道元婴】或者【鸿蒙元婴】才会令人觉得意外。

你元婴自孕【混沌之气】,此乃先天之气,妙用无穷,需好好钻研。

在你所处的这个时代,【大道金丹】和【混沌元婴】便已经是顶点了。

仅仅只用两个甲子的时间便完成了这一飞越,你……很不错。”

宋长生心中微微一动道:“您的意思是,在我所处的时代之前,有人曾经达到过更高的高度?”

封常青的眼底浮现出一抹追忆:“不错。

在那个巨兽横行,万族以人族为血食的蛮荒时代,有人曾凝结过【鸿蒙金丹】,他如果突破元婴,定然也是【鸿蒙元婴】。”

“如果?难道他夭折了么?”宋长生心中一颤。

身为【大道金丹】的缔结者,他深知十二个灵窍对比寻常金丹的优势有多么巨大。

而【鸿蒙金丹】拥有十八个灵窍,倍数于九品金丹,那样的绝世妖孽,恐怕就连元婴修士轻易都奈何不得吧?

在那个充满血与泪的时代,这就是人族天生的领袖,若是半路夭折,绝对是整个人族历史上的重大损失。

封常青幽幽一叹道:“或许夭折了,或许没有。他只是消失了,再也不见。

犹记得那一夜,星落如雨,天地同悲。”

即便已经登临真仙之位,每每思及,依旧觉得心绪难平。

“过犹不及,月满则亏,如此就是极好。”

宋长生心神震动。

只闻长生路上多白骨,天地何曾为谁悲。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天地都为悲哭?

“他是谁,难道是仙的子嗣么?您之前说,只有仙的子嗣才能走到那一步。”

“他叫帝夷,他不是仙的子嗣,但他本该成仙。”

封常青话锋一转,面容严肃地道:“徒儿,你且记住。

长生路上,每一步都铺着亿万骸骨,无论是庸才还是天才,只要倒下就会化为烂肉一堆、白骨一具。

你虽然天赋过人,却万不可有骄纵自大之心,要学会敛藏锋芒,静待天时。”

“师尊,天时为何?”宋长生连忙追问。

封常青却没有回答,反问道:“为师让你取的东西可曾取到?”

“尚且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寻,另外,深渊近来发生了些许变化。”

宋长生将深渊的种种变故简单叙述了一遍,随后向其请教破局之法。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你时间不多了,必须早日将那件东西取出。

罢了,为师传你一篇诛魔障目之法,或可助你成功。

只有取到它,你的等待与蛰伏才有意义,否则就是大梦一场。”

话音落下,封常青伸手点在宋长生的眉心,一篇晦涩玄奥的法门顿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分为【诛魔】和【障目】两个部分。

前者记载的乃是降魔神通,后者则是隐匿伪装之法,可以完全隔绝自身气息,在距离较远的情况下,化神至尊也未必能够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师尊赐法。”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还担心进入深渊的时候会不会被古魔族“堵门”,有了这篇法门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闯了。

“为师力量所剩无几,你得抓紧时间了。”身影略显虚幻的封常青开口提醒了一句。

“师尊,您先前所说的劫气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劫气来源于一场未渡之劫,你先前渡心魔劫的时候,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当日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心魔或者说天道让弟子看到了未来的一角,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心魔被终结之前,他说我还有一劫,名为长生。”宋长生缓缓叙述道。(详见上卷306章)

“你莫要被他蛊惑,大千世界,哪里来的长生之劫?不过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罢了。

你身上的劫气乃是入世之劫,但并非来源于你本身,只怕你身边已经有人入了那浩劫棋局。”

宋长生面色一变,沉声道:“师尊,您可听说过【阴阳往生大帝】这个名号?”

“好生狂妄之人,为师从未听闻这一号人物,你想到了什么?”

“就在半个月前……”

听完他的讲述,封常青缓缓点头道:“看来是没错了。”

“弟子有惑。”

“徒儿,你的真灵不属此界,乃是局外之人,只要你不想,就不会牵涉其中。

但,浩劫以天下为局,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逼你介入,如今只是一个开始。

你若是不想坐视,那就尽快将那件东西从深渊中取出来,孕育其成长,待其枝繁叶茂之时,劫数自破。

切记,耳听眼见皆不一定为实,浩劫之中,莫要轻信任何一人。

早些突破化神期,届时你心中所有的疑惑为师都会为你解答……”

话音未落,封常青的投影逐渐淡化,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宋长生的魂体也被排挤出了这方奇异空间。

“呼……”

入云殿内,宋长生长长地拨出了一口浊气,下意识地伸手捏了捏眉心,感觉有些头昏脑胀。

这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了,以前每一次观看《造化妙典》,结束之后都会如此,这是神魂力量消耗过大导致的。

他明明没有和封常青交谈多久,却比先前的东海决战还要累。

“师尊真的很在意那件东西,莫非是仙苗不成,服其果实立地成仙?”宋长生眉头紧皱,到底是什么,能让仙人都这么重视?

他总感觉封常青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哪怕只是一道投影,其力量也超越了这方世界的极限,不是凡人可以冒犯的。

唯有天道。

因为天道的限制,封常青不能诉之于口。

这让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股紧迫感,他先前的感觉是对的,身边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的被卷进浩劫之中。

“得加快准备的速度了,必须尽早前往深渊。”宋长生轻声呢喃,这是他破劫的最后希望。

重新将意识沉入识海,进入自己的泥丸宫中,看着通天道树树冠上挂着的那枚青涩道果,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光有封常青赐予的秘法还不够,自身的实力才是最值得信赖的。

突破元婴期以来,他历经数次大战,旁听了玄雷祖师讲道,也在苍茫峰与众多同道坐而论道,还在那【轮回造化玉】中窥探到了一丝阴阳大道的真意。

种种积累,一直没有时间好好整合消化,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十年之内,如果还没有宝瓶宗遗址的讯息,那么他就要动身前往深渊。

时间一长,等那超远端跨域空间传送甬道的前置工作做完,伏魔殿的伏魔卫就会正式入驻鲁国修真界,到了那个时候可就没有机会了。

伏魔殿绝对不会容许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

“希望在此之前我能结出第二枚道果。”宋长生轻声呢喃……

……

ps:加更三千字,看在初心这两天这么努力的份上还请道友们多多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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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通天道树作为宋长生自身大道的显化,囊括三千大道,其早已经成为这世间最特殊的存在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称得上恐怖。

叩开一扇大道之门在这方世界便已经可以称宗做祖,立下百世道统。走到极致便可以掌握天道奥秘,羽化飞升。

而通天道树上的每一条枝桠,每一朵道花都代表着这样一条大道。

道花可以替他调动天地法则之力,增强神通威能的同时还有助于大道感悟。

眼下道花凋零,结出道果。相应的,其作用也产生了些许的变化,如今宋长生便沉浸在变化探索之中。

他和封常青走的乃是同一条道路,以阴阳之道入无量之道,同样种下了无量道树,路径几乎完全一致。

但他却从未在这方面给予过宋长生指点,他希望在同样的道路上宋长生能够看到一些不同的风景。

不过,他却给出了提示,那便是“元婴”,大道道果与元婴紧密相连。

宋长生凝结的乃是万中无一的【混沌元婴】,相较于其他元婴,其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元婴衍生而出的【混沌之气】,这是真正的先天之气,非同小可。

想当初,无桀用自己半条命,结合宝瓶宗丹道经典炼制出的那枚【小造化丹】替他引来一丝【先天清气】灌体,不仅强化了他体内的血脉之力,更是将他的“假婴”化作了第二元婴,并将通天道树凝结成了自身的第二法相。

纵观人族漫长的历史,估计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这一步。

【混沌之气】诞生于天地未分的混沌时期,丝毫不弱于【先天清气】,如果将这先天之气与他的大道道果相结合……

宋长生不仅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

他谨慎地牵引了一丝包裹在元婴外侧的【混沌之气】,小心翼翼地靠近挂在无量道树树冠枝头的那枚青涩、颤巍巍的【阴阳道果】。

不等他完全靠近,道果便急不可耐地将其吞噬吸收,表面也开始显化泾渭分明的黑白二色。

其表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枚奇异的金色字元。

虽然不认识,可他却不止一次见过类似字型,第一次是宋仙鸣登临紫府期之时,他以【破妄眼】窥探天道,看到大量的字元隐藏在漫天紫气之中。

他竭尽全力也才记下了其中一个字元,即“道”,他将那个字元写了下来,悬挂在入云殿最显眼的地方。

第二次见是服用【悟道丹】的时候,他依旧看不懂那些字元,可他却能够清晰的明白这些字元蕴含的意思,【无量大道】因此而始。

此刻,道果上显化的那枚字元与它们同出一源,他将其命名为“道文”,即天道显化之文字。

“那么,你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呢?”宋长生盯着那枚尚未完全显化的字元,又牵引了一丝【混沌之气】注入其中,心里充满期待。

渐渐的,道果之上的那枚字元完全成型,只看了一眼他便彻底沉浸其中。

这笔画简单,好似小儿涂鸦一般的字元,在他的眼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庞大资讯,直指【阴阳大道】的本质。

他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忘却了所有。

道果轻轻颤动,将周围的阴阳之气尽皆牵引过来,团聚在宋长生的身侧,形成一个黑白杂糅的圆盘,悬浮在他的身前。

一枚枚金色符文从他的眉心之中涌出,形成八卦,随即排列组合成一个个玄妙的卦象。

圆盘的两面随着卦象开始演变,阴阳二气不断流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形成阳为上,阴为下,一体两面的黑白世界,犹如阳间和阴冥之分。

虽然它只有一丈方圆,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因为宋长生为其补全了法则!

这是他第二次尝试演化法则世界,第一次是在服用【悟道丹】之后,他以三千大道为基础,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构建演化了一方近乎完整的法则世界,叩开了【阴阳大道】之门。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还只是金丹修士,根本不足以负荷演化法则带来的巨大消耗,功败垂成。

这一次,他以【阴阳大道】为基,显化阴阳两界,从无到有逆演三千大道,终于补全了昔日的遗憾。

“阴阳合则万物生,万物即为无量,无量即为阴阳。

这……才应该是我的道。”宋长生呢喃自语,心底顿时涌现出一丝明悟,如拨云见日。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身前圆盘状的黑白世界,眉头微皱。

虽然这方世界的法则已经趋于完整,但他总感觉还差了些什么。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当初在【轮回往生玉】中看到的那副画面,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是了,还欠缺一丝生机以及……沟通两界的桥梁。”

屈指一弹,一道盎然的生机落在了“冥界”的一点,在世界法则的推动下,这点生机化作种子破土而出,随后急速生长,直到贯通阴阳两界方才停止。

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株通天之树和他的道树一般无二。

“阴为虚,阳为实。

如今你还只是一方虚界,待你演化成一方真正的洞天世界,我的道也就成了。”宋长生轻声呢喃。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方虚无的阴阳世界诉说。

“思来想去,还是此物最适合作为你的载体,毕竟你们同出一源。”

他翻手取出了【太极八卦图】,将其展开之后,覆在这方洞天虚界之上。

“轰隆隆”

就在两者相融的瞬间,苍茫峰突然毫无征兆的剧烈震荡起来,原本晴朗的天穹也被漫天阴云笼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苍茫峰周边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

护山大阵感受到威胁,自行开始运转,将苍茫峰以及周边的几座侧峰全部笼罩。

“嗡嗡嗡”

刚完成融合的【太极八卦图】同样开始激烈震颤,表面华光大盛。

“原来是你引来的天劫。”宋长生眼底爆射出一缕精光,这可真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这【太极八卦图】乃是在他当初演化通天道树时诞生,也算是他自身大道的显化,这些年来一直是他手中最强的防御底牌,助他几次绝地生还。

他虽然将其当做法器使用,心里却很清楚,这并非是真正的法器,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界定它。

如今竟然能够引来天劫!

通常来说,法器之属,唯有达到玄雷祖师那等层次才能引来天劫,历经雷劫之后,器灵迎来蜕变,化作独立生灵。

可【太极八卦图】并无器灵的存在,也就意味着它不可能晋升道器,更不可能引来天劫。

那么,这场天劫的来历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宋长生莫名想到了无桀当初炼制【小造化丹】时的场景,区区一枚四阶丹药,竟然引来了比金丹雷劫还要强横几分的天劫。

只因为它的存在触碰到了天道的禁忌。

“莫非,你的存在也成为了天道的禁忌么?”

看着身前的【太极八卦图】,宋长生眉头紧锁。

他刚刚演化出的虚无世界已经与其彻底融为一体,如果被这场天劫毁去,毁掉的可不仅仅是一张图那么简单,与之陪葬的还有他的“道”。

目视着空中不断翻涌的劫云,他的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极端的愤怒。

他的“道”脱胎于天道,这是顺应天道之行,并无逆天之举,为何还会成为禁忌,为何还要将它毁掉!

宋长生眼中怒火升腾,盯着那片劫云,心底却是满满的无力感。

再不甘又如何,谁又能超脱天道?

“唰”

【太极八卦图】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地冲向劫云。

“轰——”

一道粗壮的雷霆轰然劈落,【太极八卦图】表面笼罩的那一层灵光瞬间崩碎。

“轰轰轰”

没有丝毫的停滞,又是数道雷霆交替劈落,一道强过一道,整片天地都被骇人的雷光照亮。

灵州万千修士看着空中黑压压的那片劫云,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栗,甚至有不少修士跪倒在地,拜天祈祷。

【太极八卦图】就像是海啸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雷霆汪洋吞没。

这场天劫一共降下整整三十六道天雷,见证之人无不悚然,化神雷劫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宋长生本人渡劫恐怕也要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但出人预料的是,【太极八卦图】不但没有被毁,在吸收了天雷的力量之后,自身的气息反而愈发的强大。

当劫云散去,天降甘霖。

【太极八卦图】龟裂的表面缓缓愈合,其中那已经支离破碎的阴阳虚界也再度重组,并增添了一丝本不曾具备的劫气,令这方世界更加真实。

当它重新落到宋长生的手中,那强大的道韵令他为之心惊。

正欲一探究竟,刚刚放晴的天空却再度挤满了乌云。

“还有?”宋长生心中一惊,但他很快便发现了端倪,这一场天劫远不如先前那一场,而且还有种熟悉感。

“这是……金丹雷劫?”

……

ps: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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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眼下在筹备突破金丹期的紫府大圆满修士有好几人,宋青熙、宋佑麟还有早年间便入宋氏为首席供奉的袁天术。

但他们要么还在筹备东海战事,要么就是刚刚闭关,根本不可能这么早突破金丹期。

那么,这场天劫的归属就不言而喻了。

宋氏太上长老,宋仙鸣!

闭关近百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宋长生盯着那团劫云,双拳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嵌入了血肉而不自知。

虽然这场金丹雷劫原本没有他手中【太极八卦图】经历的那一场天劫恐怖,但他心中的紧张却犹有过之。

宋仙鸣不仅是“仙”字辈仅存的硕果,更是【望月宋氏】的一面精神图腾,也是他所剩不多的血脉至亲。

他若是能够突破金丹期,对于宋氏而言,绝不仅仅只是增添一位金丹真人那么简单。

反之,若是不能成功突破,对于宋氏的打击将不亚于一场战役的惨败。

“放心吧,老爷子根基深厚,沉淀这么多年,肯定可以顺利突破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庄月婵轻声安慰道。

宋长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言语,心情却有些沉重。

突破金丹,哪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从古至今,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都在这场不起眼的雷劫上栽了跟头。

如果没有当初那场变故,以宋仙鸣的资质,在【结金丹】的帮助下,突破金丹期的把握能达到六成左右。

但现在……谁也说不准,或许更高,或许更低。

天劫考验的不只是肉身,还有道心。

宋仙鸣的道心经历过一次崩溃,谁也不知道现在的他是更脆弱还是更坚韧,而这将直接关乎到他的身家性命。

现在的宋氏不是两百年前,即便是突破失败,也有让他再来一次的条件和底气。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活着,只有从这场天劫中活下来才有希望。

以宋氏现在的底蕴,无论是肉体还是本源上的伤势皆可以治愈,就算寿元不足也有【青玉甲子丹】作为保障,一粒可延寿一甲子,最多能够延寿两个甲子。

可道心一旦在突破的过程中崩溃,那可真是神仙难救了。

苍茫峰上下,所有修士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空中那场不断膨胀的劫云,眼底充满了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慌。

他们尚未从刚才那场强大的天劫之中“走”出来。

刚刚结束了一场三十六道天雷的强大雷劫,心神未定,如今竟然又来了一场,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难道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就在人心动荡之际,宋长生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此为金丹雷劫,所有人返回洞府,依托护山大阵庇护。

苍茫峰之外,来不及返回者,远离劫云范围,莫要靠近。”

简单的两句话,原本动荡不安的人心顿时被抚平,心里甚至生出了一抹期待。

又一场金丹雷劫,家族难道又要添一位金丹真人了么?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之中,身姿挺拔的宋仙鸣破关而出,身形不断拔高,直到超越苍茫峰,直面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天劫。

一闪而逝的电光照亮了他的面颊,眸光坚定,没有半分的动摇。

在他的身上,隐约可以看到一股剑气流转。

四百余年的时间,跌跌撞撞,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若是再往前推两百年,谁能想到他,想到宋氏会有今日?

这一切的一切,如梦似幻,好似一个美妙的泡沫,始终令他不敢相信。

生怕哪天睁开眼,泡沫破裂,这场美梦就醒了。

直到今天,他直面天劫,劫气笼罩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彻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低头看了眼下方被护山大阵笼罩的苍茫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

这些年虽然一直在闭关,但苍茫峰大大小小的事务他其实都能感知得到。

宋长生突破元婴,宋青刑、庄月婵突破金丹,就连离族多年的青云都回来了,也已成就金丹之境。

全族上下一片欣欣向荣,蓬勃向上之景。

相比之下,他这个“老家伙”反而有些落伍了。

说真的,除了那件事情以外,他这一生,已然没有什么遗憾。

没有了家族的重担在肩,个人的生死也就无关紧要了。

成,再添寿五百载,多看几眼这繁华的人间。

败,魂归天地。

九泉之下见了老祖宗,见了蕴归族叔、蕴涵姑姑,他这个五代族长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声自己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是平庸之长,但他有个好儿媳,好孙儿!

“世人皆言,天劫之下,十死七八。

今日,且让老夫这把老骨头来验证一番这般说辞是否正确!”

话音落下,宋仙鸣不再隐藏自身的气息,雄浑的法力犹如海中惊涛,汹涌澎湃,连绵不绝。

他面色红润,脊背挺得笔直。

这具历经四百余年沧桑的躯体竟然生出了一股难掩的锐气,连容貌都年轻了几分,仿佛回到了那个四处登门挑战的峥嵘岁月。

“轰隆——”

劫云之中,一记沉闷的雷声响起,这是对他的警告,同样也是雷劫降临的前兆。

宋仙鸣面平如水,暗暗积蓄着自己体内的力量。

广阔无边的劫云之下,他的身姿显得格外的渺小,可在万千宋氏修士的眼中,他此刻就是那通天彻地的巨人。

“轰——”

毫无征兆的,第一道天雷从劫云深处轰然劈落,酷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头皮发麻。

“小神通【巽风指】”

宋仙鸣体内积蓄已久的力量从他的指尖宣泄而出,化作一道快若闪电的青光直冲那道赤金雷霆。

“啪”

青光只坚持了瞬息便被击溃,天雷仍有余威,好似一条钢鞭抽在宋仙鸣的身上,雷屑纷飞,皮开肉绽。

一条长达两尺的骇人伤口,从肩部一直蔓延到上腹,焦糊一片。

他却只是咧了咧嘴,重新挺直了脊背,眼底毫无畏惧。

“轰轰轰”

数道雷霆接连落下,身躯瞬间被雷霆汪洋淹没,雷霆肆虐之间,苍穹好似都在颤动,令所有关注这一场渡劫的修士的心都揪了起来,宋青熙下意识地抓紧了宋青刑坚实的手臂。

片刻之后,当耀眼的雷光散去,宋仙鸣的身影依旧矗立在天穹。

虽然伤痕累累,全身上下都看不到几处完整的模样,可他的气势却依旧高涨,感受不到丝毫的怯意。

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即便是天劫,也休想轻易地将他打败!

“轰隆隆”

雷音轰鸣,第五道雷劫在劫云深处悄然酝酿。

只要挺过这一关,劫云就会降下甘霖修补肉身,渡劫成功率将大大提高。

古往今来,渡劫失败者,大多都是倒在了这一道雷劫之下。

宋长生攥着庄月婵洁白皓腕的手微微渗出了一丝冷汗,即便是自己渡劫的时候,他都没有今日这般紧张。

“来了!”

不知道谁高呼了一声,众人抬头望去,一道青色雷霆从滚滚劫云之中轰然劈落。

宋仙鸣不慌不忙的祭出了一面由蛟龙鳞甲炼制而成的大盾。

这是一件中品层次的灵宝,是宋长生特意为他挑选的渡劫之宝。

先前几道天雷他都未曾动用,如今正是放手一搏之时!

“咔嚓”

天雷如矛,灵宝仅坚持了片刻便被洞穿,后方的宋仙鸣胸口同样被雷霆击中,透体而出,身形在空中无力地踉跄了好几步。

“太上长老!”下方一众宋氏族人大惊失色,生怕那道身影就此倒下。

好在,那道身影虽然有些站立不稳,却依旧顽强矗立。

所有人都同时松了口气,好似一阵飓风刮过苍茫峰。

宋仙鸣艰难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洞出现在他的右胸,差点就直接击碎了心脏。

“哗啦啦”

天降甘霖,绵绵细雨带着磅礴的生机落在他的身上,法躯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旧痂大块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

甘霖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酝酿多时的劫云再度落下三道天雷,在所有人的担忧与祈祷之中,宋仙鸣全都硬挺了下来。

一道,只剩下最后一道天雷,只要能够抗住,他便能够成就金丹之境!

这一道天雷,考验的不再是肉体,而是道心,所以又叫问心劫。

倒在这一关的修士不知凡几,宋仙鸣的道心经受得住考验么?

所有人都闭气凝神,静待天劫的最后一舞。

“轰——”

天雷如期而至。

此刻的宋仙鸣已经没有余力进行抵抗,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审判,他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满脸的释然。

“砰”

天雷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膛,也砸在他那破碎过一次的道心上。

往日种种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体内的生命精元在持续外泄。

身影如断翅之鸟般从空中坠落,天地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颤抖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宋长生忍不住介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宋仙鸣的中丹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紫府熔炉轰鸣不休,疯狂的吸纳着天地间的法则道韵。

他原本极速下坠的身躯逐渐放缓,紧闭的双眸也在此刻睁开,平稳的落在苍茫峰顶。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丹田内的紫府熔炉停止运转,一颗金光灿灿的圆丹从中飞出,悬浮在紫府熔炉之上,五个灵窍化作气旋,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灵气。

“哗啦”

众人期盼中的甘霖终于落下,洗去了空气中残留的劫气。

劫云层层消散,露出蔚蓝的晴空,连带着众人心头的阴霾也被一扫而空。

宋长生长舒了一口气,闭上双眸,缓缓平复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

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庄月婵取出手帕,替他轻柔地拭去额头那一层薄汗。

宋仙鸣在宋长生心中的地位就如同慕归白在她心中的地位一般。

她是经历过这一遭的人,所以她非常清楚宋长生的内心方才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孙媳月婵,恭贺爷爷证道金丹之境,添寿五百载!”

“孙儿恭贺爷爷证道金丹之境,添寿五百载!”

随着夫妻二人的声音在苍茫峰之巅向四周传播开来,众修士纷纷下拜,齐声恭贺,声震云霄。

今日,望月宋氏迎来了第三位金丹真人。

仙字辈修士的传奇,还将在这个年轻的家族继续延续……

宋仙鸣突破金丹期的讯息只用了数日的时间便传遍了整个边陲之地。

寻常金丹修士突破自然不可能获得这么广泛的传播度,可这次突破之人姓宋,而且还是紫虚真君的祖父!

不管与宋氏有交情还是没交情的势力都准备派遣使者前去恭贺。

但还不等他们动身,宋氏的宣告却先一步传到各地:

“宋氏刚举办完元婴典礼,太上长老又崇尚节俭,因此不举办金丹典礼。”

这个讯息一出,各大势力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不举办典礼,但众人还是纷纷撰写贺词准备好贺礼派人送到苍茫峰。

他们也不指望宋氏回礼,只要能在紫虚真君心底留下些许印象就是值得。

宋氏当然不可能占这个便宜,将贺礼全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贺词倒是都收下了。

“爷爷,都是大家的一番心意,为何拒绝?”

入云殿后,镜悬湖畔,宋长生和家族几位金丹修士席地而坐,宋长生不解地问道。

金丹修士举行典礼乃是传统,即便是永珍宫也会小范围的邀请一些亲近的势力参加,只是不收贺礼。

宋氏长老会是有心大肆操办一场的,结果却被宋仙鸣断然否决了,连永珍宫、落霞城都不例外。

“家族这些年的风头已经够盛,人心都有些浮躁,沉淀沉淀有何不好?

况且,他们大多并非真心恭贺,而是别有目的。

家族如今又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威仪,费那些钱财作甚,乱糟糟的反而扰人清静。”宋仙鸣伸手在炉火上的茶壶中加入一些干果,毫不在意地说道。

庄月婵认同地道:“爷爷喜静,举行典礼少不得要出面应酬,确实无趣。

倒是你,不声不响的把音儿和离儿留在了金乌宗,也不与我说一声。

这五年间他们归族十数次,你也一次未见。”

“咳,我这不是在闭关嘛,喝茶喝茶,一会该凉了。”宋长生讪笑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

……

ps:本章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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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宋长生将凌霄引入庶务殿落座道。

“太上长老祖父突破金丹期,永珍宫岂能没有表示?心意总是要到的。

另外,我此次前来也算是提前告别。”

“告别?道友莫非是打算闭关突破元婴期了?”

“宫内将第三颗【结婴丹】分配给了我,目前正在筹备,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一二年就会正式闭关,此行生死难料,思来想去,还是想来见道友一面。”

“季道友当初闭关的时候心态可是很平和的,以道友的资质,何必如此悲观,未战先怯,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凌霄道友。”

凌霄笑了笑道:“李佳师叔陨落了,就在三年前,没有渡过心魔劫,她是宫内上一代修士中最早突破金丹期的修士,闭关数十载,最终还是没能迈过那一步。

须知,世事无常,就算有九成九的把握,也有失败的风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算有个什么万一也不会留下遗憾。”

“李佳护法?我有印象,之前五院大比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上曾经见过一次,不曾想……”

宋长生没有继续往下说,数百年的修行,这种事情见得太多了,凌霄年岁比他更长,又是在永珍宫这样的大宗门,阅历肯定比他强多了,用不着他来进行安慰。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如果宋仙鸣这次突破进行的不顺利,也不过是在家族陵园之中添一座新坟罢了,在这个世界,即便再漫长的寿元也没有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

“如此说来,这次远征东海道友不会参加了?”

凌霄顿时满脸正色地道:“我正准备和道友说此事,这次远征东海的方案长老会已经制定出来了,宫主命我顺便将你们西南联盟的方案带回去,两者综合之后,还要在细节上进行调整。

这次远征有二位太上长老和祖师亲自坐镇,我在与不在没什么分别。

再说了,还有百里和顾道友他们在,云轩也已经突破金丹大圆满,他们现在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联盟长老会应该已经制定出来了,一会我让青熙跟你做交接,血魂魔宗和宝瓶宗遗迹那些方面可有结果了?”

说起来,这几年间宋长生一直在闭关,根本就没有过问过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不过,宋青熙的办事能力他还是非常放心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总不至于耽误。

空桑璃凤与空桑白绝败亡,近海海族远遁,这一次远征说穿了就是各大势力分别出人出力去圈地盘,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阻力,所谓的方案就是提前划地盘避免战时起冲突,伤了和气罢了。

他还是更关心宝瓶宗的遗迹,那才是能让宋氏腾飞的关键所在。

“这几年,祖师一直在利用你提供的那一缕气息推演血魂魔宗的下落,只可惜天机混沌,推演效果大打折扣,本月月初,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用不了多久就能确定具体的位置。

所以,宫内打算提前发动远征,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有眉目便是好事,我此次闭关很顺利,不会耽搁,到时候知会一声便是。有劳你走这一趟了,助你闭关顺利,证道元婴。

宋某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一直关心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宋长生顿时心情大好。

送走凌霄之后,宋长生唤来宋青熙,询问起远征的细节来。

“方案制定的不错,虽然永珍宫只给了瀚海商会这一个方向,但你们已经做到利益最大化了,各个金丹势力也都是雨露均沾,很不错。这次打算出多少人?”

宋长生随手将记录方案的玉简放下,满意地说道。

这种事情不困难,但是非常繁琐,是他多看几眼都会觉得头疼的地步,还好手下有个得力的辅助团队,可以让他安安心心的当甩手掌柜。

“每个势力都会象征性的出些人,九个修真界加起来,第一批大概能有一万人,后续完全铺开之后,还会再增派五万到八万人,最多不会超过十万人。

如果以开采资源为主的话,或许还要增派两到三百万青壮。”

“三百万青壮,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宋长生眉头微皱。

先不说怎么送过去的问题,就说到了那边之后,三百万人分散在上千甚至更多的岛屿上,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根本来不及撤离。

三百万青壮不仅是凡俗界重要的劳动力,更是家庭支柱和生育的主力军,要是折损在东海,损失就太大了,现在的西南最需要的便是人口和稳定。

“超二十位金丹修士同行,还有数万精锐和舰队严阵以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们不会贸然将摊子铺的太大。

由近及远,按照资源的珍稀程度在严密的保护下逐步推进,我们足够数量的飞舟和战舰保障运输,每一支船队至少会有三位金丹修士坐镇。

开采出来的资源可以直接运输到双子群岛进行统一处理,我们那边的设施完全跟得上,如果资源量大,万隆商会也能协助处理。

家族上百年的布局,如今总算是见到成效了。”

“需要注意的地方都注意到了,很不错。”宋长生微微颔首,心中再无顾虑,想了想,转换话题道:“你也该闭关突破金丹期了,关于这方面,你有没有什么考虑?”

“考虑什么?”

“闭关之后,家族的庶务怎么安排,出关之后有什么发展规划?”

宋青熙仔细斟酌了一番道:“家族庶务这方面,佑麟后面也要闭关,可以交给五爷爷,佑福先从旁辅助,且先观其表现再决定如何安排。

另外,青霞族姐、景润、景休都可以从旁辅助,大事上,太爷爷和叔母可以拿主意。

至于出关之后的事情,我目前还没考虑那些,凡是突破都存在风险,这些还是等渡劫之后再说吧。”

宋长生静静的听完,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道:“我今后闭关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没有精力来管理家族和联盟这边的事务。

西南盟主除了我,目前没有人可以接任,但是家族族长之位也是时候更迭了,家族现在需要一个头脑更加清晰,更有锐气的领导者。

目前,你是第一人选。等你突破金丹期,修为上也就合适了。

当然,主要还是看你怎么想,你若是不愿,等突破金丹期之后就转任家族护法吧,佑福再考察考察倒也有机会能够胜任。”

“我……”宋青熙不禁有些迟疑,对于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未思考过:“我听家族安排。”

“人生的道路,岂能总是听从其他人的安排,还是要有自己的主见。我倒是有些意见可以给你参考。

你融合过【法则本源】,金丹期并不是你的终点,若是接任族长,肯定是会影响到修炼的。当然,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只把握大的方向即可,琐碎之事交由其他人去办。”

宋青熙嫣然一笑道:“您说的那个‘其他人’就是我吧。哦不对,用您的话来说,应该叫工具人。”

“就算是工具人,也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把这么大一摊子事情全都处理妥帖的,寻常人在那一众金丹真人的面前,说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坐镇指挥,临危不乱了。”

说着说着,宋长生还真有些犯愁,这个工具人还真不是那么好找的。

“我只是狐假虎威罢了。”

“你也不用想太多,一个工具人不够咱们找一群便是了,这个族长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家族庶务这方面还是你来安排吧,也抽空好好考虑考虑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

“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

宋长生目送她离去,空旷的庶务殿顿时变得寂静,他站起身来,看着后方悬挂的巨大舆图,怔怔的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他继任族长也有两百多年了,超过宋氏历史的四分之一。

如今他也需要为继承人的问题挠头了。

宋氏不同于一般势力,族长手握家族绝对的权柄,而不单单只是一个盖章的印戳子,所以族长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只要选定,就要给予百分百的信任。

如今的宋氏家大业大,除了宋青熙,其他人还真不怎么放心。

“佑麟天资卓绝,一心大道,无心竞争族长之位,佑福这臭小子倒是有这个心思,但就他这疲懒的性子,得给他配多少工具人才能保证效率?

罢了,正好佑麟要闭关突破,先给他扔到东海去磨练几年,不好好打磨一番,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块好材料。”宋长生“恶狠狠”的想道……

外务殿内,正在享受下午茶的宋佑福莫名打了个喷嚏。

伸手揉了揉鼻子,心里暗暗想道:“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远征东海应该用不上咱外务殿吧,那最近还有什么事儿是我没想起来的?

要不找个由头闭关吧,妙音那丫头都紫府中期了,也该努努力了。”

“长老,族长吩咐,让您过去一趟。”

“九叔祖怎么突然要见我?”宋佑福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却也不敢耽搁,连忙赶往庶务殿……

“九叔祖,您要见我?”

“上次西南大比表现不错,我本来以为你会止步前八名,不成想竟然进了四强,看来这段时间确实没有懈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家族不是已经给过排名奖励了嘛。”宋佑福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都说了,那是家族给予你的奖励,这是我私人对你的奖赏,好好想想。”

“这……孙儿一时间哪里能想到。”

“既然你想不到,那就我来替你做决定,你也快突破紫府大圆满了,【龙弦弓】于你而言已经有些不太适配,这样吧,我亲自出手替你炼制一张本命法器。

你先前不是在前线猎杀了一头四阶中品的白蛟么?蛟龙筋正好用来炼制弓弦,过段时间正好用得上。”

“用……用在哪?”

“佑麟要闭关突破金丹期,家族东海镇守府镇守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族内合适的人选不多,我决定将这个机会交给你。

东海镇守府是家族治下疆域最广,管理修士最多的镇守府,理论上来说,战时就连【锦绣旗】也要接受你的调遣,这可是族内最大的实权镇守使。

联盟接下来要和永珍宫联合远征,正是建立功勋的绝佳时机。

可别说我这个做叔祖的不关照你,好好干上一段时间,表现合格的话,就让你入主庶务殿辅政。

准备准备你就可以走马上任了,那边会有人跟你交接的。”

“啊?”宋佑福瞬间石化。

……

两年时间匆匆而过,消失在大众视野中许久的宋长生终于从炼器室重新露面。

这么长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帮助宋佑福炼制一件四阶法器,这只是顺带的,他真正要炼制的,是一件非常特别的凶器。

他摊开手,露出了一尊三寸高,好似铜铃一般的金黄铜钟。

铜钟其貌不扬,却缠绕着一股惊人的凶煞之气,周围的空间都受到影响,产生了轻微的扭曲,隐约能够听到阵阵摄人心神的嘶吼。

这是他以先前妖族入侵之中斩杀并镇压的妖王魂魄作为主材料炼制而成,位列五阶下品,他将其命名为【无极镇妖钟】。

对于妖族来说,堪称是绝世凶器,可以依靠吞噬妖兽精血和魂魄来提升品质,简单来说,杀戮越多,威能越强。

他要以此宝来祭奠在那场战争之中死难的凡人和修士。

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没有对错之分,种族存亡之战,动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但血就是血,无法释怀,仇恨既然无法消弭,那就只能让它们以更多的鲜血来偿还。

对于“妖”这种生物,威慑它们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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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海疆,波涛如怒,狂风卷起千重浪。

数百艘悬挂着不同旗帜的大洋战舰分别从各个港口启航,汇合之后一同驶向风暴汇聚的中心,乘风破浪。

与此同时,空中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一艘艘体型庞大、经过长时间航行的战舰从中飞出。

金乌宗、落霞城、天绝城、天兵山庄、曜日宗……

这些战舰打着杂乱的旗帜,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一大片阴影撒向翻涌的海面,掠过双子群岛的上空。

舰队的首位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桅杆上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没有任何的装饰和复杂的花纹,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宋”字。

庄月婵、宋青刑、宋青云、宋景嚣、宋景渊、宋景润……一众宋氏修士立于甲板之上。

一道身姿挺拔的青衣身影立于舰艏,好似一尊巨人,矗立于天地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的身上。

虽然这次远征并没有什么阻力,但宋长生还是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一是为了开辟空间甬道,若不这样做,西南的舰队至少需要航行数年的时间才能跨越边陲广袤的土地抵达东海,而他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三个月,只有这样才能跟得上永珍宫的节奏。

二是为了震慑沿海其他势力,向所有人表明,这一支舰队是他宋某人罩的,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舰队在经过双子群岛上空的时候,一艘庞大的战舰从白龙岛升空,加入到队伍之中,犹如鹤立鸡群。

正是宋氏第一艘,也是边陲为数不多的四阶天舰,始建于【锦绣旗】,在双子群岛建造完成,曾经在腾龙群岛大展神威。

宋长生亲自为其命名为【诛星】。

它将作为舰队旗舰以及空中战略威慑参与此次远征。

浩浩荡荡的大远征,是边陲从近海迈向远海的第一步!

“第一次亲自送大军出征,兄长现在可有什么感想?”

白龙岛最大的深水港口前,宋佑平看着一旁的宋佑福略带揶揄的说道。

“又不是什么正式的战役,一群人耀武扬威的圈地盘而已,我能有什么感想?”

“也是,家族和联盟大军的后勤保障全部都需要你来负责,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来感慨了。”宋佑平不动声色的又在他的心口上插了一刀。

“唉,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族长了,给我画了张大饼,一脚又给我踹到东海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有这么多庶务,小麟子是怪物吗,每天处理这么多庶务,修为还精进得这么快。”

“你啊,别看这只是一个镇守府。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还要协调各方势力,无数人靠着你吃饭,丝毫不比长老会那几位实权长老差。

族内可是早就有传言,族长已经有传位的心思,而人选,必定从几位实权长老和东海镇守使中挑选。

其中,庶务长老、刑罚长老、东海镇守使可能性是最高的,你这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还不知足。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做族长么?”

宋佑福顿时翻了个白眼:“你说这话糊弄鬼呢,你把青熙姑姑放哪了,有她老人家在,谁有资格竞争族长之位?”

“姑姑虽然是副族长,可她若是不想做族长,那不就轮到你们了么?

古人云,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得得得,你不就是想说这是为了磨砺我么,这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我可告诉你,我这镇守府被抽的就剩个空壳子了,你可别想跑,这活有你一份。”宋佑福直接双手攥紧了宋佑平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别开玩笑了,这么大个镇守府还能缺人?当然,我不是不想帮你,主要是家族下了命令,让我带人准备好灵虫,随同第二批远征军的青壮民夫出征,帮他们找找矿脉什么的。”宋佑平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扬长而去。

宋佑福仰天长叹,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回到镇守府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取出了花名册,打算火线提拔一批工具人。

抱怨归抱怨,正事不能耽误,他这些年在外务殿也不是白混的,哪些人适合做哪些事,他的心里都门清儿……

这一次远征东海乃是多线出击,边陲沿海的修真界全部参与其中,声势可谓是极其浩大。

毫无意外的,中部各个修真界又没能参与其中。

现在边陲的整体策略便是强两边、弱中间。

中部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尴尬了,几乎被西南和东南各修真界彻底包裹,最为宽敞的北面是城墙一般连绵挺立的天山山脉,既不靠海又不与妖族疆域接壤。

浅显的来看,四面都很安全,没有没完没了的边患,可以安稳发展。

长远来看,没有生存带来的危机感,自然也就没有持续奋发的动力,但资源再生的速度是跟不上人口增长的,这就是造成隐患的根源所在。

东南靠的是向外开拓,俗称殖民。

西南可开拓的地盘有限,但常年的兽潮侵袭折损了大量的人口,其中老弱占据多数,同样没有人口的负担。

只有中部各修真界存在人口过剩的现象,外战不积极,内斗倒是一把好手。

纵观整个边陲,就中部各修真界的修士戾气最重,相互攻伐是常有的事情,和天山以北那些修真界极为相似。

也就是这次魔灾给他们打疼了,这才安分了一段时间。

但夹在永珍宫和西南联盟这两个庞然大物的中央,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被不断蚕食,顶多个别的修真界作为缓冲。

识趣一些的,趁着现在主动投靠,千金市马骨,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不错的权益。

只可惜,能够看清形势且快速下定决定的人并不多。

毕竟要放弃一部分主权,从此还要接受别人的指派。

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天玄修真界的明工阁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作为边陲唯一一个以天工术作为主要传承,并拥有上万年历史底蕴的金丹宗门,明工阁在边陲拥有超然的地位。

门内有着数百名各个品阶的资深天工师,三位金丹真人,每一位都拥有四阶层次的天工造诣。

不仅拥有独立建造四阶天舰的能力,还垄断了中部乃至于东南部分修真界的飞舟以及城池堡垒的建造订单。

仅凭这一点,宋氏和永珍宫就不可能轻易动它。

但就在西南舰队出征的半年前,明工阁三位太上长老之一的玄工真人司空邯却亲自登门拜访宋氏……

“司空大师,此次远征,西南舰队的日常维护便有劳明工阁了。”

船楼之内,宋长生高坐首位,看着右下不远处,满面肃容的司空邯笑吟吟的道。

“能为真君分忧,乃是明工阁的福分,老夫在此预祝真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本君观明工阁此次也有不少护法之士前来,若只是修葺堡垒,维护战舰多少有些浪费人力了。

这样,待战局稳定之后,本君许尔等在临近近海海域的区域自择一座大岛以做嘉奖。

开采资源也罢,移民建城亦可,皆由你们自己定夺。”

闻言,司空邯心底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他们此行虽然是倾巢而出,却都已经做好了打白工的准备,就是为了给宋氏和永珍宫递上一份投名状,好在未来的全新格局之中占据一席之地,跳出中部,顺便再满足一些自身不可言说的谋划。

不曾想宋长生竟然如此宽宏,直接许诺了他们一座大型灵岛。

只不过,近海海域的岛屿可不是他们想要的。

司空邯起身恭敬一礼,义正言辞地道:“老夫代明工阁上下谢真君赏赐。

只是,近海海域诸岛屿都是西南各位同道费劲心力打下来的,明工阁无尺寸之功,岂能平白占据。

老夫愿身先士卒,带领本阁修士用自己双手打下一座灵岛,为边陲开疆拓土,还请真君能够应允。”

宋长生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道:“既然大师有此志气,本君自当成全。

出海之后,允明工阁独自行动,打下哪座岛屿,本君便将哪座岛屿赏赐给你们。

这灵岛的选择也是有讲究的,并非是越大越好。

海族势必会卷土重来,远海并非久留之地,大师可要谨慎选择。”

“谢真君提点。”司空邯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悄然松了口气。

虽然他隐藏的极好,连心跳的速率都经过严格的控制,但在元婴真君面前,他的这点小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明工阁的理由找得不错,只可惜,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长生便看出他们别有所图。

赏赐灵岛不过是丢掷的一个饵,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便咬钩了,当真是有些急不可耐。

司空邯告辞离去之后,宋青云从后方的屏风之中走出,沉声道:“果然如您想得一样,他们此行东海确实有所图谋。”

“那这件事便交给你了,盯紧他们,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司空邯修为尚可,莫要令他发现端倪,只要不是什么威胁舰队的歹事,就不要轻易惊动。”

宋青云这些年在外闯荡,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隐匿本事,即便是金丹大圆满修士都极难发现其行踪,心智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这件事情除了他,其他人宋长生还真有些不太放心。

“父亲接下来是不是要去与永珍宫的诸位真君汇合?”

“不错,我打算和你娘一同前往。

家族舰队这边有青刑坐镇,后方有佑福居中排程,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此去寻找宝瓶宗遗迹,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一时难有定数。

我们会在前面替你们扫除障碍,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立刻联络虎象真君。”

“孩儿明白,父亲和娘亲也要注意安全。”

“嗯,去吧。”

联盟这边的事务有三位副盟主替他处理,宋长生只是象征性的做出了些许部署,随后便带着庄月婵前去与玄雷祖师等人汇合。

连续几年的推演,始终有些难以彻底窥破天机,只推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所以这一趟还得碰碰运气,在这茫茫东海仔细找寻一番。

除此之外,还要顺道威慑一下海族,让它们老实点,不要干涉边陲扩张。

俗称秀肌肉。

因此,这一趟除了雷象真君和玄雷祖师以外,还有一批金丹修士随同前往。

宝瓶宗遗迹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宋氏人丁又薄,大多刚突破金丹期不久,只有庄月婵勉强满足条件。

她如今距离金丹后期只有一步之遥,有【玉漱剑】在手,金丹大圆满修士轻易也奈何不得,算是有几分自保之力。

此行若是能够得到些许机缘,说不定能够提前迈出那一步。

他倒是告知了慕归白,但对方在出征前临时闭关了,落霞城的舰队都是由战天下率领,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

不多时夫妻二人便抵达了永珍宫此行的旗舰。

这同样是一艘四阶天舰,有些年头了,年纪比宋氏老祖宗宋太一还大几百年。

但在永珍宫的作战体系之中,这也只能算个“年轻人”。

永珍宫具体拥有多少四阶天舰不得而知,反正他们脚下的这艘【海皇】是服役时间最短的,乃是永珍宫的巅峰之作,远不是宋氏的【诛星】能比。

“我等拜见太上长老!”

“弟子拜见师尊、师娘。”

宋长生放眼望去,发现甲板上大半都是熟人。

有之前一同参加五院大比的顾雪樱、百里云图、彩蝶、刘云轩。

有与他探讨过阴阳之道,精通望气之术的孤鸿大师。

还有交集最多的剑心真人和他的便宜弟子画颜以及几张生面孔。

除了画颜以外,永珍宫此行都是金丹后期及以上修为,中坚力量抽调了大半。

“诸位免礼,两位祖师何在?”

“回禀师尊,祖师他们先行一步去探查情况了,已有半日之久,想来很快就会回来了。”

画颜话音刚落,便有两道雷光在甲板上凭空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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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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