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CCCLXIX.狼狈不堪
知识点复习:墙灌木,一种德克斯特科学家制造的特殊的功能性植物。
这种植物平时与普通的灌木没有区别,但如果将土壤换成粘土与石灰石,它就会启用,以比竹子还快的速度迅速生长。
用围挡制作出特定结构,墙灌木将围挡内的空间全部长满之后,它就会迅速硬化自身,变成类似混凝土一样的物质。
之前派恩他们还干过用墙灌木修建防御工事的活儿,那时他们还要给树枝中间搭建钢筋骨架,这样一来长好的墙灌木强度基本可以对标钢筋混凝土了。
而如果不使用围挡,任由墙灌木生长的话,它就会自由地向高向宽生长,并在消耗完黏土和石灰石之后适当硬化自身,然后假装自己只是株普通的植物继续正常生长。
刚才一人两兽翻越的墙灌木就是这样的情况,树枝已经硬化到可以承载一个成人的体重,因此迪安娜不可能钻进灌木中然后被卡住。
而且派恩看得清清楚楚,她是一个大跳跳过去的。
但由于被法国佬追着炸了许久,他也不敢确信自己的精神是不是还正常着,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实发生的,只能向斯蒂芬求证。
但还不等斯蒂芬回答,又是一阵炮弹呼啸声传来,一人一兽只能一头沉进水中躲避爆炸。
待环境稍微安静下来之后,派恩钻出水面看了眼墙灌木,没有发现任何毛茸茸的身影。
紧接着斯蒂芬也浮出了水面,一边扑腾着一边说:“我在落下来的一瞬间看到了……迪安娜她向前游走了……”
派恩又赶紧朝前面看去——可是那里除了一片小树林以外,依然没有任何毛茸茸的身影。
如果斯蒂芬说得没错,迪安娜应该会游泳,而且这个池塘并不宽,她应该不至于淹死。
她应该是被吓破了胆,亦或者是听到了炮弹追上来的声音,觉得另外一人一兽能追上来,就先行逃走了……吧……
话说回来……兔子应该是天生会游泳的……吧?
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派恩有点不太敢确定这个知识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连“马天生会游泳”这个知识点都不太敢确定了。
旁边的斯蒂芬看上去明显有些不自在,不仅双手不停扑腾着水,而且还奋力仰着头将鼻子露出水面。
对啊,对我来说水刚淹到脖子,对斯蒂芬来说基本就没过鼻子了。
于是派恩赶快游了过去,一把托住斯蒂芬的腋下将她托出水面,让她好好地吸了口气。
迪安娜我暂时管不到,只能尽量保住斯蒂芬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只要呼啸声一来,他们就沉入水中躲避,过几秒钟再浮起来。
就这样上上下下十几次之后,一人一兽都有些厌烦起来,但法国佬却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刷着炮弹。
在最后一次浮出水面之后,斯蒂芬终于有些痛苦地呻吟起来,“老大……咱们还是走吧……我感觉我快要淹死了……”
托举了斯蒂芬十几次的派恩也实在是没劲儿了,他担心自己下次就会脱手,只得同意了白马的建议。
一人一兽爬回了岸上,斯蒂芬正欲站起身来,却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你伤到哪了?”派恩赶紧上前搀扶。
“应该是……脚踝吧……嘶……”
“那你还跑吗?
“应……应该吧……嘶……”
“那就跑吧!”
又是一阵炮弹呼啸声传来,只见斯蒂芬打了个激灵,又是一骨碌爬起来,跟着派恩继续奔跑。
一人一兽虽然沿着道路的方向一路向后进发,不过却特意与道路保持了距离,这样既可以保证安全,又不至于迷路。
炮火一路尾随着他们,直到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之后,派恩拦住了斯蒂芬,说:
“不对,我记得来的时候看到过,这条路是通往弹药库的。
“如果弹药库爆炸了,那咱们全都得上天。
“没办法了,还是从空旷的田野穿过去吧。”
斯蒂芬看上去已经有些虚弱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继续跟派恩跑着。
好讯息是,一人一兽一直没有听到弹药库爆炸级别的动静,但坏讯息是,斯蒂芬却越跑越慢,直至最后完全落在了派恩后面。
而在看到派恩专门放慢脚步等自己的时候,斯蒂芬说:“你不用等我,接着跑,我会跟上的……”
但话音还没落下,她就栽倒在地。
派恩被吓了一跳,赶快上前抓着她的胳膊让她坐起来,一边摇晃着她一边说:“站起来!斯蒂芬!快站起来!一旦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走!我扶着你走!”
幸好斯蒂芬的神志还算清醒,在派恩的搀扶下,她深一脚浅一脚强撑着继续前进,直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废弃的堑壕,躲进了里面的避弹坑内。
斯蒂芬一下子瘫倒在地,派恩则顾不上歇息,赶快提起她的裤腿检查伤口。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刚才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就这样用一双患病的赤足跟她跑过了这么远的距离。
但最严重的还不是光脚跑步对马蹄的磨损,而是脚踝上的一道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整个裤脚。
派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她的兜里拿出绷带来,给她的脚踝包扎好。
随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右胳膊的袖子破破烂烂的,胳膊上有一道不算浅的伤口。
但无论他如何冥思苦想,却始终回忆不起来自己是何时受的伤。
而在喘了两口气之后,斯蒂芬也稍微恢复过来一些,摸索着从派恩兜里掏出绷带来,“我……我来帮你包扎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
由于受伤的位置比较高,派恩干脆用匕首割断了破破烂烂的袖子,让斯蒂芬来包扎。
他的伤口很快便处理好了,但是当一人一兽准备继续出发的时候,斯蒂芬却一把抓住他说:
“老大等一下,我……我的伤腿动不了了……只……只要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派恩低头一看,仅仅这么一会儿功夫,斯蒂芬脚踝处的绷带就被鲜血完全浸透了。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想法:
我/你他妈究竟是怎么在伤得这么重的情况下跑出这么远的距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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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恩其实完全明白个中原由:
他一直没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伤,以及斯蒂芬能在脚踝伤得那么重的情况下跑那么远,完全是他们在对死亡的恐惧驱使下做到的。
他毫不怀疑,现在他就算是双脚全被炸断了,他也能跑到这里来——就算是拖着残肢跑也能跑过来。
他们的身体也很清楚,什么东西都没有命重要,因此在这种时候,只有一个选项:
肾上腺素,启动!.jpg。
但如果他意识到了他究竟伤到了何种程度,环境也稍微安全了一些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坚持了。
斯蒂芬现在也是相同的情况,现在的她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直流,一双马耳朵颤抖着,身体蜷缩着,双手捂在伤口上方的位置,身子无意识地轻微晃动着。
就在派恩发愁该怎么把她弄回后方去的时候,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车轮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翻出堑壕,一眼就看到有两匹马科兽人正拉着一辆板车小跑着前进。
于是他立刻拦停了她们,“等一下!我这边还有匹受伤的马科兽人!把她也带走吧!”
板车很快停了下来,下来了一个下士军医,“车上还有个空位,她兽在哪?”
派恩赶忙带两只马娘下到堑壕中去将斯蒂芬抬了上来,放到了板车上。
直到这时派恩才注意到,这辆不大的板车上已经整齐地躺了七个伤员,有人类也有兽娘。
而在加上斯蒂芬之后,车上就彻底没有位置了。
军医让拉车的两匹马娘放慢了速度,两人跟在板车旁边慢慢前进。
随后军医在包里翻找了一番,给派恩和斯蒂芬的胸口打了一针破伤风。
过了一会儿,由于看斯蒂芬实在是太过痛苦,派恩寻思着既然板车上有其他兽人,那么这个军医对待兽人的态度应该还不错,于是试探着问道:“医生,能不能给她来一针?”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番,想着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就用物资打点一番。
好在这个军医比较通人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从包里翻出来了吗啡,准备给斯蒂芬再来一针。
派恩见状赶忙提醒道:“那个,对马科兽人来说吗啡不太合适,你有没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你有没有氟尼辛葡甲胺?或者美沙酮也行……”
军医眨了眨眼,将吗啡放了回去,继续在包里翻找起来,“是,确实有这么回事。
“我不是兽医,虽然最近给我们突击培训过,但我一时间没想起来,抱歉。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派恩勉强笑了笑,“我得对我的兽人负责嘛。”
“算你们运气好,上面这才刚开始重视兽人,你碰到的军医又是我,而且我这里也只剩最后一份氟尼辛葡甲胺了。”
这样说着,下士军医将一个小包递到派恩手里,“给,让她嚼了咽下去。”
有的用就已经很好了,派恩完全没纠结为什么不是针剂的问题,撕开包装将几粒小药丸倒在手中,凑到白马身边说:
“斯蒂芬,斯蒂芬,把这些药吃下去,虽然可能会有点苦,但痛苦能缓解不少。”
一听到能缓解痛苦,斯蒂芬哪还管这个那个的,当即就一口咬了上去,差点把派恩的手咬掉一块肉。
效果立竿见影,白马的眉头和身子立刻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总算是不那么疼了……”
但紧接着她又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胳膊遮挡在眼睛上,“唉……为什么……明明马上就可以回后方休息了……就非得让我在这种时候遇上这种事情吗……唉……”
派恩轻轻拍了拍白马以示安慰,“别担心,这次会有一流的兽医帮你治病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下地跑步了。
“正好这段时间我们也要休整,我可以用‘驯兽师必须随时看管兽人’的规定尽量陪着你,给你揉揉脚,帮你活动一下身体什么的……”
斯蒂芬已经被剧烈运动与剧烈疼痛折腾得疲惫不堪,对于派恩的承诺,她也只是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并没有言语。
而直到伤兵、伤兽兵、军医、以及拉车的两匹马娘一同投来诧异的目光时,派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你愿意陪着受伤的兽人也就算了,竟然还愿意帮她活动身体?甚至还愿意帮她揉脚?!
这好像已经不只是不介意兽人体味和身体接触的程度了吧?!
不过这种特殊爱好又不犯法,而且现在的风向就是推崇爱护兽人的驯兽师,因此过了一会儿,几人又开始拿审视的目光打量起派恩来。
如果说这家伙是为了做样子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明明说些“给你吃饱让你穿暖不随意打骂”之类的话就够了。
因为过于离谱,反而更像是真心的。
你小子指定有点什么特殊爱好.jpg。
但现在派恩可没有心情在乎陌生人的视线,胳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满脑子想的也都是斯蒂芬的伤势,下落不明的迪安娜,另外四只分头突围的兽,以及不知恢复情况如何的莱茜……
……
当天气来到大中午的时候,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赶路的马娘拉板车终于来到了后方兽医院的位置。
与预想中不同的第一件事情是,这家兽医院不仅不是由帐篷搭建起来的临时医院,而是由一间村落中的仓库、小教堂和几栋房子改建而来的建筑群。
看来上面对兽医院还挺重视的。
第二件事情是,跟设想中门可罗雀的冷清状况不同的是,这家兽医院还挺热闹的,医护人员与穿着护士服的兽人在几栋建筑之间进进出出,时不时会有受伤的兽人被送进医院。
派恩不禁有些担心地问:“早上那波炮击有那么严重吗?就算现在前线的兽人数量增多了,也不至于一口气增加这么多伤员吧……”
下士军医说:“你不知道,这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一家兽医院,其他地方受伤的兽人也都送到了这里来。”
一听这话派恩就更加担心起来:“那会不会做手术还要排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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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也正如派恩所担心的那样:
由于十里八乡的兽人伤兵都被送到了这里来,即便有兽人护士的帮忙,他们依然被医生告知手术可能要到晚上才能进行了。
不仅如此,现在医院里甚至连个床位都没有。
派恩只能医院仓库中拖出来一张散发着陈年霉味儿的床垫,给斯蒂芬垫在身下。
令人郁闷的是,就在他们撤离前线的今天,天空竟然十分罕见地放晴了,而且还晴的特别彻底,盛夏的毒辣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人和兽的身上。
因此没过一会儿,斯蒂芬就不得不强忍疼痛站起身,让派恩帮忙把床垫拖到树荫下面。
而在那里,已经躺满了全身各处受伤的其他兽娘。
派恩实在是没有精力关心其他兽人了,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的他去到了医院食堂,却只领到了两碗稀粥。
原因也很简单:这里依然属于前线的范畴,而由于法国佬的封锁,物资很难送到这里来。
但有总比没有强,一人一兽立刻捧着饭盒将稀粥喝了个精光,这多少缓解了因暴晒与流血导致的口渴。
而仅仅是靠着大树喝了个粥的功夫,斯蒂芬就虚弱得坐不住了,只得重新躺了下去。
她甚至都没有精力检查一下自己的伤势,只能问派恩:“老大,我的伤口距离跟腱有多近?”
派恩没有看她的眼睛,回答说:“不用担心,至少有十厘米。”
但事实上,或许只有三厘米。
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唉声叹气地抹了把脸,“唉,战壕足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如果我的伤口感染了的话……”
派恩出声打断:“斯蒂芬,别想那么多。”
但斯蒂芬却没有停下来,接着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们要锯掉我的脚的话,我就不活了。
“我不能不跑步,也不想以残废兽人的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派恩的嘴蠕动了两下,勉强露出一副笑意来,一边揉着马头一边说:“你不是一向特别乐观的吗?怎么今天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这可不像是你啊。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你转过身去,我帮你理理头发。趁着止疼剂药效还没过去,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在派恩的帮助下,斯蒂芬翻了个身换作侧躺的姿势,任由自己的训导员用刷子在自己的长发上轻柔地刷着。
躺在旁边的受伤兽娘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但派恩现在并没有精力理会她们,他时而往医院内四下打量,时而伸长脖子眺望着道路延伸的方向。
我跟斯蒂芬来到这儿已经有一会儿了,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另外五只兽过来呢?
她们可是分散撤离的,一只幸存者都没有的可能性着实不高。
而且根据那个下士军医所说,这里是方圆几十公里内惟一的兽医院,那莱茜应该也在这里吧?怎么也没见她过来找我呢?
他低头看了看斯蒂芬,这匹白马既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响,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我要不要稍微离开一会儿去找其他兽?如果斯蒂芬醒来没有看到我会不会感到不安?
就在派恩犹豫不决着的时候,却听斯蒂芬主动说道:“老大,不用管我了,你去找莱茜她们吧。”
听出了白马语气中浓浓的痛苦,派恩用刷子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什么呢,什么叫‘不用管我了’?”
于是斯蒂芬的语气又变得平静了一些:“让我一只兽安静一会儿吧,你先去找莱茜她们。”
“这还差不多。”派恩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我去找找莱茜,有什么事的话你先叫护士……”
“那个……等一下,还有一点事情。”
“什么事?”
派恩转过头去,只见斯蒂芬有些难为情地舔了舔嘴唇,“我……我感觉很渴……特别渴……能不能再帮我拿点水来?”
“没问题。”派恩立刻应下,“受伤之后因为失血,所以会感觉口渴,这是正常现象。你稍微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在派恩离开之后,周围几只身体不同部位受伤的兽人立刻将脑袋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哎,那是你的训导员吗?”
“你俩关系这么好的吗?是不是参军前就认识了?”
“即便是参军前就认识,这也有点夸张了。他是不是那种特别……特别那啥的人类?……”
斯蒂芬现在是一点跟其他兽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但不回应同胞的问话也不是很好。
因此对于周围兽的提问,她基本上都以点头或摇头的方式作为回答,偶尔才会开口说两句话。
过了一会儿,大家见她表情一直很痛苦,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于是都识趣地散开了来。
由于马科兽人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兽人,因此基本所有兽人都知道脚伤对于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在安静下来之后,斯蒂芬反而又觉得不自在起来。
刚才有兽陪她说话,她还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伤口的疼痛也能减弱一些。
但是现在,不仅身体上的疼痛在持续,她脑袋里的想法也愈发矛盾起来:
虽然说脚踝受伤这件事确实很不幸,但至少……至少我还有派恩这么个训导员啊。
我是不是不应该表现得这么颓丧?
他刚才也说了,他喜欢的是我开朗元气的模样。
如果……如果他之后他不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
毕竟……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兽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斯蒂芬就有些焦虑起来。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万一他在我受伤后就有了丢掉我这个累赘的想法,现在干脆决定把我扔在兽医院自生自灭呢?
不对不对,不应该,就算人类比兽人擅长演戏,但我感觉他的表情可是一点演的成分都没有。
但是……只是拿一杯水的话,为什么会需要这么长时间呢?
他不会真把我一只兽扔到这儿了吧?
如果脚伤能好的话也就算了,如果好不了的话……
斯蒂芬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了,她勉强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来,想看看派恩回来了没有。
令兽欣慰的是,隔着远远的距离,她一眼就在人(和兽)群中看到了派恩的身影,而且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只左胳膊打了石膏的狗子。
太好了,莱茜找到了,派恩也还是在乎我的。
这样想着,斯蒂芬只感觉自己完全放松了下来,身子一软眼睛一闭,完全躺平在了的床垫后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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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
派恩四下打听一番,很快便找到了水井的位置。
这里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有两只专门负责打水的牛科兽人把绞盘转得飞快,不出一分钟就能完成从下桶到提水的全流程。
听着那明显有些年头的木质绞盘被俩兽人转得吱嘎作响,派恩甚至都有些担心这玩意儿下一秒就会被力大无穷的牛娘给用断。
不过好在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排在他前面的队伍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一会儿他就将自己和斯蒂芬的饭盒装满了水。
而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主人?”
在这世界上,只有一只兽会这样叫他。
在那一瞬间,派恩的左右脑互搏差点把自己给搏倒——
他既想尽快把水送到斯蒂芬那边去,又想立刻确认莱茜的情况。
结果就是,他一只脚打算继续迈步,另一只脚想要转身,结果身体猛地一晃,饭盒里的水直接撒了一半。
而不等他站稳,就感觉一只毛茸茸的身体撞在了自己怀里,终于是将他撞得坐在了地上。
“主人……你终于来了……”
听到怀里的莱茜吸了吸鼻子,派恩又看看饭盒里已经不剩多少的水,索性将饭盒一扔,使劲儿搓起狗头来。
“是啊,我来看你了。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伤势恢复得好不好?”
话音才刚落下,那毛茸茸的身子就再次扑了上来,把他彻底扑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只湿哒哒的舌头就开启了暴风舔舔模式,间或夹杂着急切的话语:
“呜呜呜主人我好想你……这段时间我过得挺好的……伤势也恢复得很好……不用担心呜呜呜……”
由于莱茜骨折的是左臂,因此她是用右臂撑在派恩左胳膊上的,正好避开了派恩受伤的右胳膊,这让他是一阵庆幸。
在这时隔多日的感人重逢时刻,以莱茜这条傻狗的莽撞程度,她肯定是注意不到自己胳膊上的绷带的。
她不仅注意不到绷带,甚至都注意不到自己都快把主人给舔死了。
为了避免自己被口水和舌头给闷死,派恩只能抬起受伤的右胳膊一把撑住了狗头,“傻狗你给我停一下,嘶——”
“啊!主人这是受伤了吗?!有没有事啊?还疼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莱茜立刻满脸慌张地抬起了身子,一边检查着派恩右胳膊上的绷带一边发出夺命连环问。
直到这时,派恩才第一次看到了莱茜打着石膏挂在胸前的左臂,不禁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她的左手,“还疼吗?”
“啊,我没事的啦,前三天确实很疼,但后面很快就缓解了,兽医说我恢复得很好。”莱茜摇着尾巴回答,“主人你伤口没事吧?”
“嗯,我这只是轻伤而已……”
派恩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他本想趁着这个时候跟莱茜道歉的,只不过现在气氛实在是不太合适,他只能先朝旁边摆了摆手,说:
“这边没啥事,不用管我们,你们接着忙。”
莱茜四下看看,这才见到周围不仅有不少兽人正在强势围观,还有几个人类士兵正手持捕犬钳、网兜、嘴套、甚至是步枪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一人一兽的互动。
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莱茜才赶快从自己的训导员身上下来,扶着派恩坐了起来。
终于,一个士兵没憋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在干啥?”
派恩有些词穷地一摊手,“……我们在联络感情。”
穿越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他经验已经非常丰富,想要跟本地人解释清楚这件事需要长久的努力,因此对于陌生人他索性干脆就不解释了。
为了证明莱茜还是一只听话的好狗狗,派恩一挥手,“莱茜,去把饭盒装满水。”
“好!”于是莱茜立刻拿起饭盒朝水井跑去。
那些拿着家伙事儿计程车兵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甚至连说都不会话了。
直到好几秒后,其中一人说了句“额,那啥,你没事就好,我们刚还以为有兽人在袭击驯兽师呢……”就满脸不可思议地转身离开了。
人类离开了,围观的兽人们也仿佛不敢直视派恩一样,扭过头去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主人,水取回来了。”
接过莱茜递来的饭盒,派恩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先回斯蒂芬那儿。”
听他的语气不是很开心,莱茜小声问道:“斯蒂芬……怎么了吗?还有其他兽呢?……”
派恩摇了摇头,“我们在回来的时候遭到了炮击,我命令小队分散躲避,跟其他兽走散了。
“斯蒂芬被炸伤了脚踝,情况……谈不上乐观。”
莱茜的耳朵和尾巴一同垂了下去,“是吗……”
派恩叹了口气,“莱茜……我想跟你道个歉。
“当时……当时掩蔽壕被炸塌的时候,我不应该吼你的。
“我……我能理解你,那时的你是想把手下,把同胞救出来,所以才会有些急躁……
“抱歉,坍塌的土方量太大了,我们谁都没能救出来。”
莱茜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拿耳朵蹭了蹭派恩,“主人还记得这件事情呢?我早都没有放在心上了。
“这也不怪你,那种情况,谁都没有办法的。
“只要能多活几只兽,主人也活着,我就很满足了。
“战场上不能奢求太多东西。”
听着莱茜的话,派恩眼眶有些湿润。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又揉了揉狗头,把鼻子凑近她的头发闻了闻。
是莱茜身上特有的味道,还混合著一股干净织物的味道。
看来这家兽医院的条件不错。
莱茜说得对,只要能多活几只兽,就该心存感激了。
……嗯?等一下,“条件不错”?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派恩“噌”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远离了莱茜,搞得狗子是满脸问号:“主人怎么了?”
“啊哈,没什么……”派恩有些尴尬地笑笑,“就是……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脏……”
莱茜很快说:“没关系的啦,我又不在意这个。”
“不是,我指的主要是虱子……你现在这个状态,也不方便洗澡吧?”
“没事的啦,我可以把左手举高,而且主人你会帮我洗的,对吧?~”
见莱茜露出了一副蜜汁微笑,派恩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看来莱茜在这里真的过得挺好的。
“是,等咱们的伤势都恢复一些,是该好好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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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派恩就看到,斯蒂芬旁边正蹲着两只尾巴十分熟悉的兽——其中一只是巨大的褐色尾巴,另一只是细长的黑色白尖尾巴。
“露比!伊莱文!”
“派恩!”×2。
派恩远远地就叫了两只兽的名字,两只兽也立刻回应了他。
兽人小队的数量重新回到五只,一人四兽立刻凑在一起一边蹭蹭一边交流起来:
派恩:“你们两只没事吧?有看到其他兽吗?”
伊莱文:“派恩你也没事吧?……啊,你好像受伤了。”
派恩:“没事没事,小伤而已。你们有看到其他兽吗?”
露比:“分开之后没多久我们就躲到了公路边的水渠里,后来等稍微安静一些了就一直沿着水渠前进,没有被炮弹伤到,也几乎没有碰到其他人和兽。”
莱茜:“也就是说,你们也没看到阿尔法、迪安娜和凯露是吗?……”
斯蒂芬:“……”
派恩转过头去,“嗯?斯蒂芬这是怎么了?”
露比一摊手,“我不道啊,我们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了。”
派恩连忙将水递给两只兽,俯下身去检查起斯蒂芬来。
体温是正常的,呼吸有些偏弱,应该只是累得睡着了。
那就让她睡吧,等睡醒了再喝水也不迟。
这样想着,派恩刚转过头去,就看到松鼠和猫捧着饭盒将井水一饮而尽的一幕,一滴都没剩下。
一路提心吊胆的跑过来,她们也一定渴坏了。
“啊那正好,你们两只再去打一次水。待会儿过来的兽只会更多,现在去就免得排队了。”
虽然嘴上抱怨了句“连一秒钟都不让我们休息”,但小松鼠还是乖乖地跟猫一起去了水井那边。
派恩稍微松了口气,坐在了斯蒂芬身边,摸起马娘的白色长发来。
莱茜凑过去嗅了嗅斯蒂芬脚上的伤口,有些忧虑地挨着派恩坐下,“她的伤……会影响跑步吗?”
派恩看了一眼斯蒂芬,把嘴凑在莱茜耳旁小声说:“难讲,伤口离跟腱挺近的。”
“啊……那,要不要尽快手术?”
“护士给我说了,兽医太少,会做手术的更少,所以虽然兽人病患不多,但还是得等……”
“那能不能先让普通医生来治?我也没有让兽医治,不也恢复得挺好的嘛……”
“这个……我觉得不保险。她受伤的位置太刁钻了,我也不想她后半生只能靠拄拐走路……”
一人一兽忧心忡忡地讨论了几句,等露比和伊莱文回来之后就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兽医院的情况,以及莱茜不在时前线又发生了什么。
斯蒂芬这家伙耳朵也挺灵的,保不准他们聊久了,她会听到些什么。
时间在有些焦急的闲聊与等待中又过去了两三个小时,斯蒂芬仍旧没有等来手术,倒是先把阿尔法和凯露等来了。
这两只兽看上去也风尘仆仆的,但幸运的是也都没有受伤。
据她们所说,当时她们紧紧跟在露比和伊莱文的身后,前后脚下到了同一条公路边的排水渠中去。
但是因为凯露还没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害怕得不敢回到地面上,因此阿尔法只得陪着她在排水渠里前进,所以动作要慢很多,也把露比和伊莱文跟丢了。
凯露本来还以为派恩多少会批评自己两句,但派恩却只是摸了摸两只兽的头,“没事,慢点就慢点吧,只要平安回来了就好。
“对了,你们俩有没有见到迪安娜?”
阿尔法:“她不是跟首领你在一起吗?”
派恩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腿,“我也没料到这小兔崽子竟然能跑那么快,我就几秒没看到她,她就撂下我们,一只兽跑没影了。
“要是她成功跑掉了,那也就算了。但她要是再弄丢一只耳朵的话,我可就要好好收拾她了!……”
虽然放了狠话,但众兽都能听出来他语气中浓浓的担心。
不过,无论人与兽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得知最终结果之前,他们也只能坐在原地等讯息。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转眼间就来到了晚饭时分,斯蒂芬也终于悠悠转醒。
这匹白马状态还不错,刚一醒来就开始喊饿,不出几分钟就把手边能够到的青草和落叶吃了个精光。
幸运的是,后勤车队早些时候抵达了兽医院,他们也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的饭菜。
而在吃饱喝足之后,护士也终于叫号叫到了斯蒂芬的名字。
派恩稍微松了口气,但这匹白马顿时就紧张起来,给自己的训导员说:“我可是记着呢,你之前说过的,像这种设立在前线的野战医院动不动就给人截肢。
“请你一定要给他们说,千万千万不要给我截肢啊!”
斯蒂芬说的是事实——截肢比复杂的修补简单多了。
野战医院的医生要面对的是刚从火线上运回来的伤员,他最重要的使命是尽量保住伤员的命,而不是其他事情。
因此,当大量伤员涌入医院的时候,是选择截肢救下所有人,还是选择给一部分人精细治疗,这并不能成为一道选择题。
站在医生的角度考虑是这么回事,但如果站在伤员的角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帮邪恶的医生为了省事,竟然要让我以残废的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因此面对斯蒂芬的恳求甚至是哀求,派恩只能尽力安慰:“知道了,我会给医生说的。”
但是斯蒂芬却仍然不放心,又说道:“那就别让医生麻醉我,否则我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进入手术室,之后会发生什么就完全由不得我了!”
派恩被吓了一跳,“别,麻药还是要打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给他们截肢的机会……”
“那你能进去手术室吗?”
“额……我可以趴在窗边盯着你。”
但斯蒂芬却似乎下定了决心,“不用劝我了,我已经想好了,他们休想把我麻醉,否则我就一脚踹烂他们的脑袋!”
既然斯蒂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派恩只好不再劝说,只是叮嘱了句“出事了的话就叫我,千万不敢亲自动手”,就目送着她被推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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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手术室的无影灯开启之后,派恩和另外五只兽一同趴在了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的动作。
除了主刀医生以外,手术室内还有两个壮硕的男护士和一匹穿著白大褂的马娘。
不知道那匹马娘是在观摩学习,还是只是单纯作为制止受伤兽娘疼得发狂的镇压手段。
在派恩与斯蒂芬告知主刀医生不打麻药的要求之后,对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果真就没有给白马打麻药。
但这样一来,斯蒂芬就实在是遭老罪了。
医生随手剪开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拿起镊子径直伸进了巨大的伤口中去,斯蒂芬顿时就打了个激灵,连带着床都发出了金属磨擦的声音。
光是看着这样的场景,围观的一人五兽就齐刷刷地龇牙咧嘴起来,发出“嘶——”的倒抽冷气声。
医生的语气毫无波动:“别乱动,越动越疼。”
斯蒂芬也只好强压着疼痛,全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但医生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旧用镊子在伤口里面到处剜着。
在这粗暴的操作下,白马已经是疼得面目狰狞,眼珠子都翻上去了。
那镊子简直就像是凶恶野兽的利齿,在刺眼的灯光下泛着寒光,啃食着伤口处的血肉。
终于,她再次无法忍受,神经反射似的抽动了一下。
医生挥了挥手,两个壮硕的男护士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他的肩膀。
但斯蒂芬似乎是误解了什么,突然露出了惊恐与愤怒交加的表情,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即便身上叠有饥饿+疼痛+疲惫三重debuff,马娘的力量依然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她轻易地就摆脱了两个男护士的束缚,打算翻下床去。
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白大褂马娘却突然上前,仅凭一己之力就将斯蒂芬重新牢牢地按回了床上。
而此时医生也终于失去了耐心,有些生气地叫道:“给这家伙上麻药!”
派恩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带领自己的兽娘大军前去帮忙的时候,却见斯蒂芬突然一愣,顿时就以光速冷静了下来,好声好气地说道:
“对不起,医生先生,我会保持安静的,但请别给我打麻药。”
医生抬起眼镜,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保证?”
“我保证。”斯蒂芬连连点头。
“那好吧!”医生咯咯地笑了起来,重新拿起工具折磨起她的伤口来。
而为了不让训导员担心,斯蒂芬还特意转过头朝派恩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又竖起了大拇指。
见此情景,派恩也只好压下冲动,关注着斯蒂芬与医生的举动。
虽然疼痛是一定的,但派恩越看越觉得那个医生令人生厌。
你闲得蛋疼没事干了是吧?把伤口掰开检视两下情况就得了,拿个破镊子戳来戳去的戳你麻痹呢?!
就算伤口里面有弹片,翻这么久也应该翻出来了吧?!
技术菜就去多练!但不能拿我家斯蒂芬练!
这家伙看着还算英俊,最多三十岁,留着一头金色短发,还带着金边眼镜,看上去文绉绉的,怎么性格这么贱呢?!
他脸上还有几道疤,没准就是被炮弹炸的,按理来讲他应该是最能理解受伤士兵(包括人和兽)的人,怎么犯贱起来这么想让人给他脸上来一拳呢?!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哪有这样不停折腾伤员伤口的医生!
而且这货还时不时居高临下地偷瞟斯蒂芬的反应!
你最好接下来还有手术要做!否则我非得让莱茜咬你一口不可!
……不对,不行,这样还是太容易出事了。
那我就让凯露呲你一脸!臭死你!让你彻底社死!
而就在派恩认真思考报复手段的时候,只见金边眼镜医生满意地笑了一下,从斯蒂芬的伤口里夹出一片弹片,清洗过后在白马面前晃了晃。
“好孩子,表现得不错,明天开始好好休养吧。这个要留个纪念吗?”
“那就留吧。”
斯蒂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随后转向派恩再次竖起了大拇指。
在整个手术过程中,这匹勇敢的白马都没有再动一下、发出过一点声音。
派恩看得清清楚楚,她全程都死死捏着床两边的金属把手,直到手术结束她松开手之后,那把手上甚至出现了两个清晰的手印。
而在被包扎好推出手术室之后,派恩才看到斯蒂芬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连脸色都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起来。
“那个讨厌的家伙,我就是疼晕过去,也不能让他听见我吭一声!”但她还是骄傲地宣布道。
派恩欣慰地笑了笑,“好啦,只要顺利结束了就好。”
由于斯蒂芬的伤势算不上重,因此她没能有幸获得房间里的床位。
派恩只能让阿尔法和伊莱文把她重新抬到了之前的树荫下,支起了帐篷来。
经过了半天的亡命奔逃和半天的焦急等待,所有兽都困乏得几乎睁不开眼了,一钻进帐篷里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派恩似乎还心有不甘,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提神,坐在帐篷旁默默地眺望着道路延伸出去的方向。
只有一直住在医院的莱茜精力尚可,她贴着派恩坐了下来,陪着自己训导员一起看着远方。
“在等迪安娜呢?”
“是啊。”
莱茜摇了摇尾巴,“不是你告诉我的嘛,担惊受怕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影响,只会影响到自己。”
派恩无奈地笑了一下,“唉,这种话术只是用来劝其他人的。
“迪安娜还没有回来,你就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了。”莱茜摇尾巴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但是我也担心主人你啊……”
派恩搂着莱茜的肩膀,让她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再等等,如果你坚持不住了就先去睡吧。”
“说什么呢,你都累了一天了,该休息的人是你。”
“你还在养伤阶段呢,你也该好好休息……”
但说到最后,一人一兽只是继续坐在月光之下,谁都没有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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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最终迪安娜也没有让派恩他们等太久。
时间逐渐接近半夜,派恩已经困得躺在了莱茜的膝枕上,却仍然坚持着不肯去睡觉。
迷迷糊糊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狗子的一句话将他彻底惊醒:“啊!我看到迪安娜了!”
“真的?!”派恩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边使劲儿揉着眼一边问:“怎么样?她是自己走过来的还是被人抬着过来的?”
“自己走过来的。”
“身上有绷带吗?还有没有耳朵?”
“只有头上有绷带,剩的那只耳朵还在。”
“那就好……”
几秒之后,派恩的视线终于恢复了过来,用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了迪安娜的状态:
两条胳膊两条腿,以及剩下的一只耳朵,军服有些破烂,但并没有看到更多绷带。
太好了,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也没有受更多伤。
而在看到派恩正坐在路边等自己的时候,迪安娜也激动起来,一边叫着“队长!”一边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一脑袋怼进了派恩怀里,然后就捂着头顶的伤口倒抽起冷气来……
“慢点啊,真是的……”
派恩略带埋怨地检视了一下她头顶的伤口,确认没有进一步撕裂伤口后才问道:“怎么样?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有没有受伤?”
不等迪安娜回答,就见一个黄毛一路小跑过来说道:“那可太有事了,要不是正好撞见了我,我感觉她都要把自己给活埋了。”
派恩抬头一瞧,只见弗瑞德里克正有些无奈地站在他面前,左手上被染红的绷带仍旧十分显眼。
黄毛又接着说:“我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所以今天有点跑不动,在炮击刚来的时候只好先躲在灌木丛里。
“有一枚炮弹就在我几米开外的地方爆炸,但好在没有受伤,等炮击蔓延到远处之后我才慢慢上路的。
“我是在一片小树林里发现迪安娜的,那时候炮声已经很远了,但她就像是魔怔了似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拼命地刨着土,那坑已经深得我蹲进去都不会露头了。
“我劝了她好久才让她稍微清醒过来一些,连拉带拽地才把她弄了过来。
“你说我容易吗我,你可得好好请我喝一杯……”
也就是说,这黄毛说他怕死,甚至不惜透过自伤的方式远离前线,但在见到失去理智的战友时,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在想清了这件事之后,派恩十分郑重地跟他道了谢:“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弗瑞德里克。”
“举手之劳。”黄毛十分大度地一挥手,“所以什么时候请我喝一杯?”
派恩笑了笑,“有伤口的时候别喝酒。想吃点什么好东西吗?我可以请你。”
他撇了撇嘴,“我现在感觉什么东西都没有酒带劲儿了……”
由于现在派恩的注意力都放在检查迪安娜身体上,一句话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有的,兄弟,有的。”
对方也顺势问:“哦?是什么?”
派恩这才回过神来,摇着头说:“没什么。我不希望、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希望自己碰那东西的。”
“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搞得神神秘秘的……”黄毛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深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是感人的重逢时刻。
在一下子损失了六只兽、另有三只兽不同程度受伤的艰难时刻,在遭遇过一次危机之后还能全员重逢,这非常的难能可贵。
派恩也没有任何责备兽人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撸猫撸狗撸马撸兔子撸松鼠撸臭鼬,享受着战争中难得的温情时刻。
前线的炮声仍然在轰隆隆地响着。
……
当时间来到新一天的清晨时分,派恩逐渐意识到了之前他下意识忽略的微妙情况:
兽医院依然处在前线的范畴内,这里显然不是休整的好去处,B连也会在重新集结起来后撤到更后方的位置去。
但由于这里是方圆几十公里内惟一的兽医院,因此需要长期接受治疗与休养的兽人伤兵只能留在这里。
因此,派恩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将受伤的兽娘留在医院,自己带着其余兽娘跟随B连继续后撤。
反正“兽人必须随时紧跟驯兽师”的规定已经非常松动了,他也没在兽医院见到几个驯兽师;
二、与兽娘们一同留在兽医院,待斯蒂芬等三只兽把伤养好之后再去跟上大部队。
之所以派恩会有这两个选择,是因为驯兽师与兽人小队的定位比较接近战斗勤务与支援单位。
兽人小队从名义上隶属于专门的兽人作战指挥部,在战时会被临时指派给某个常规作战部队。
只不过因为现在正在打世界大战,而且派恩这支兽人小队的任务就是战斗力验证,因此才长期跟随B连行动。
当然,对于派恩来说,只要上级肯批准,想要留在兽医院也不是什么问题。
当时莱茜受伤被送去兽医院之后,虽然一共有六只兽被一波带走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派恩在稍微缓过神来之后,就给上级打报告要求陪着莱茜待在兽医院了。
顺便也能研究研究不同物种的兽人在医院都能做什么事情。
起初上级拒绝了申请,看措辞是应该已经给他在后方安排好了其他活儿。
但随着后来迪安娜被打掉了一只耳朵,患有战壕足的斯蒂芬又被弹片击中了脚踝,派恩再次打报告后,上级不知道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寻思,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而且与这条好讯息一同送来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自行在兽医院中寻找几只无主的兽人加入小队。
对于这道自由度前所未有的命令,派恩不禁寻思起来:
到底是其他战线打得过于惨烈,以至于出现了许多落单兽娘,还是后方的驯兽基地出了点什么问题,以至于无法提供新兽了?
一般来说士兵们都十分热衷于四下打听,只要没被包围,就不太容易陷入资讯闭塞的情况中。
但鉴于这些情报都是口口相传而来,早就不知道倒腾了几手了,因此无论是真实性、准确性还是时效性都是十分存疑的。
看来是时候跟玛丽小姐打听点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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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天之后,之前被炮击打散的B连就齐聚一堂,一个不少,也一个不多。
在收到了派恩打的报告之后,连长贝尔延克也很大度地选择了放行,允许派恩带着他的兽人小队留在兽医院内。
派恩也跟连长保证说:“据我的观察,兽人的恢复速度都挺快的。
“就算是莱茜那种伤势,再给我一个月,我们肯定也就回来了。”
连长看上去还挺轻松的:“不用着急,只要不危险的话,就在医院多待一段时间吧。
“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寻常。我有预感的,我们可能会在后方待上比以往更长的时间。”
至于这个“不同寻常”究竟指的是什么,贝尔延克没有细说,派恩也没多问,他只是选择相信老长官的直觉。
运气不错,看来在医院忙上一个月之后还能有休息的机会,不用直接跟着部队重返前线。
照顾斯蒂芬、物色新兽娘、被医生护士叫去帮忙,在这里可不能像休假一样悠闲度日。
而他们这些从前线下来的人和兽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衣服都烧了。
对此,院方的解释是这样的:
“现在后勤运输依旧十分困难,衣物我们还有些库存,但水比较紧缺,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洗澡。
“否则再这样下去的话,医院就要被虱子跳蚤占领了。”
派恩对医院的安排没什么意见,但这不影响他开个玩笑:“虱子就没资格过两天好日子吗?”
随后众人(主要是兽)就用自己又脏又破的旧衣服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篝火。
听着火焰之中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爆响声,他们不由得猜测着这次大清扫究竟有多少小虫子命丧火海——几万只?几十万只?
而在接下来排队前往澡堂的时候,派恩一眼就注意到一只黑色的家伙正猫猫祟祟地从兽群的缝隙间往出溜。
不喜欢洗澡,可以,这很猫猫。
于是派恩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抓住了猫尾巴,“伊莱文,你要去哪?”
猫娘的耳朵和尾巴立刻绷直,眼睛到处乱瞟着说:“啊哈哈……那个……人家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喵……”
派恩完全不理会她,转头就叫:“阿尔法!露比!赶快过来把她按住!”
伊莱文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毛,甚至连爪子都伸了出来,转头就去挠派恩:“不要喵!松开我喵!我不要洗澡喵!”
眼见着自己胳膊上被挠出了白色的爪痕,派恩眉毛一横,“呦呵,你这是想造反吗?
“我可告诉你,这里也是有专门处理兽人问题的宪兵队的。你是觉得相比我来说,你想让那群人来处理你吗?
“放弃抵抗!服从安排!”
这一招吓唬手段果然有效,就在伊莱文身体僵硬的短短几秒内,阿尔法和露比就一起冲了过来,将她牢牢地控制了住。
伊莱文心里应该清楚自己这下是逃不脱了,但她却仍要做无谓的挣扎,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嚷嚷着“不要洗澡喵!人家不要洗澡喵!”
好在她畏惧宪兵队更甚于洗澡,猫叫的声音并不算很大,一人两兽在周围一圈兽人的诧异围观下将她提进了澡堂里。
“你都臭得跟掉进粪坑里一样了!赶紧给我洗!”
“喵呜呜呜呜!……”
等一下,那个驯兽师进入了兽人用的澡堂?!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震惊有加的兽人们立刻跑到澡堂门口强势围观起来。
说是澡堂,其实就是村落最边沿的一栋普通小屋,墙上挖了几个通往外面空地的排水洞,仅此而已。
房间内也没有什么淋浴装置,只是摆着十多个盛有水的木桶,桶里飘着几个瓢,角落里有几个装着干净衣服的篮子,仅此而已。
而当那个人类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在猫科兽娘头上之后,这只黑猫顿时就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似的蔫了下去,既不挣扎了也不嚷嚷了,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类也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肮脏的地方,而是直接掏出了肥皂来,在猫科兽娘的身上打起泡泡来!
都别说驯兽师给兽人洗澡了,就算是踏入兽人的澡堂,这也绝对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那个人类脸上不仅没有一丝嫌弃的神色,反而看上去还相当怡然自乐,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门口的兽人说:
“都愣着干什么?进来洗澡啊,你们聚在一块儿是想招来宪兵队吗?”
于是众兽这才回过神来,涌进澡堂之中各自占据一块地方,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偷偷瞟着那个奇特的人类。
于是她们很快就发现,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对方不仅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还很愉悦地四下打量着,说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啊~~这就是真·酒池肉林呀~~”
就好像兽人的身体在他眼中并不是“对人类躯体拙劣且肮脏的摹仿”,反而是这世间最美好的艺术品。
“诶~这个人类果然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奇特呢~~”
在澡堂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内,一匹左腿膝盖处缠着绷带的银白色马娘正一边享受着身后一头牛娘的搓背服务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的情况。
“那个人类就是你之前给我讲过的派恩?”牛娘声音微弱,似乎生怕被周围的兽听到。
“没错。”银色马娘点头。
在清洗完了猫之后,派恩又转向了一只左臂打着石膏的犬科兽人,让她将受伤的胳膊举过头顶以免被水溅到,随后帮她擦拭起身体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即便狗子的尾巴转得跟电风扇似的,甚至还时不时会兴奋地舔他几口,但他却没有丝毫厌恶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的牛娘顿时更加惊讶起来:“愿意帮助受伤兽人也就算了,他竟然连这么亲暱的举动都能接受吗?”
马娘笑了笑,“他这哪是单纯的接受,分明就是享受嘛。”
“……啊?你……你是说?……”
马娘没有回答牛娘的问题,因为很快现实就回答了她:
在洗完了左臂打着石膏的狗子之后,派恩又不辞辛苦地去帮脚上缠着厚厚绷带的白马擦洗,能看得出来他完全乐在其中。
而在这之后,当他打算帮一只只剩一个耳朵的兔子继续洗的时候,竟然被一只满脸不悦的松鼠拉到了一旁去。
马娘和牛娘可以很确定,那只松鼠不悦的原因是吃醋。
一只兽人,为了一个人类,吃其他兽人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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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恩完全清楚小松鼠为何吃醋——因为露比自己直接挑明了:
“行啦派恩,迪安娜胳膊腿都好着呢,先别管她了,你是看不到人家正在分歧器吗?~”
说实话,由于这两天都过得十分混乱,因此派恩还真没注意到区区松鼠的分歧器这种小事。
但是当他看到露比脸上的潮红与眼中的渴求时,一时间没有忍住的派恩在帮她搓澡时还是施展了自己的手艺活儿,把小松鼠伺候得如同泡热水澡一般舒服。
不过很快派恩也意识到这里是公共澡堂,而且周围还有那么多兽看着。
于是在人类羞耻心的作用下,他又讪讪地收回了手,继续施展自己的手艺活儿——指摘虱子。
虽然这些可恶的小东西已经被淹死了,在澡堂的地上尸横遍野的,但还有不少被露比的尾巴毛死死缠住,最终还是需要依靠人力弄出来。
而在经过了一番这样的公开展示之后,派恩相信,自己对于兽人的亲和形象已经深深植入到了在场每一只兽的心中,接下来物色新队员的行动就会轻松很多。
当然,目前工作的重心并不在这里。
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好好照顾三只受伤的兽,以及把小松鼠伺候舒服。
而这次的露比也表现得相当体谅人,在换好新衣服离开澡堂之后,她主动对派恩说:
“我知道你比较担心斯蒂芬她们,所以你只需要在晚上帮我一下就好了,白天的时候你就尽量多帮帮她们吧。”
如此体贴的小松鼠实在是罕见异常,派恩当即感动地抱住了还湿着的大尾巴就是一顿蹭,“呜呜呜露比真是太感谢你了,让我好好奖励奖励你~”
“你这是奖励我还是奖励自己?”
而要说起照顾三只伤员的第一件事,那就是——给她们找个住处。
是的,由于十里八乡的兽娘都往这里送,其中还不乏重伤员,但这个野战医院的规模并不算大,因此只有重伤员才有资格住进病房里面。
普通的伤员只能睡在仓库和帐篷里之类的地方,而伤势再轻一些的伤员,她们甚至连个有屋顶的地方都捞不到,只能以大地为铺以星辰为被。
而以斯蒂芬和莱茜的伤势,她们也只够摸到普通伤员的边儿。
其中莱茜因为来得早所以有自己的狗窝,来得晚的斯蒂芬就只能等着了,等其他普通伤员痊愈出院,或是病情加重后转到正规病房。
至于迪安娜,她这种只能属于“轻伤不下火线”,压根连住院的标准都不满足。
派恩都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选择陪着斯蒂芬的话,她究竟会遭遇怎样的情况。
幸好B连的弟兄们人都挺好的,在听闻了医院的难处之后纷纷把自己的帐篷留了下来,这里的大多数兽娘才总算有了个天花板。
当然,派恩是不会满足于这样的安排的。
他一直在找机会,想要从医生护士那里得到一个让斯蒂芬住进真正的房间里面的机会。
毕竟这匹白马不只有被炮弹炸出的伤口,这些天来或许是状态与情绪不佳,即便是脱离了低温与潮湿的环境,她的战壕足依然不见好转的迹象。
情绪不佳是必然的,因为她现在走路只能被其他人或兽搀扶着,亦或者拄拐。
这种就连上个厕所都需要别人(或兽)帮忙的情况,对于平常跑得飞快、而且能干重体力活儿的她打击是很大的。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不仅不能帮大家的忙,还要麻烦大家。
而且鉴于马娘特殊的生理结构,她还不得不频繁下地活动,不得不麻烦其他人(或兽)。
派恩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有见过这匹元气且乐天的马娘笑了。
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透过这样的说辞劝她:
“你不用这么想,觉得这是在麻烦我麻烦大家,如果你不受伤的话大家本可以回到更安全的后方休息什么的。
“这叫战友间的互帮互助。之前我在掩蔽壕里病倒的时候,你不也照顾我了吗?
“而且我也是很乐意照顾你的呀,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
“如果让我丢下你回到后方的话,我也会心神不宁的。”
除了言语安抚之外,派恩也尽量每天都表现得比较开心一些,陪着斯蒂芬在医院前的草地上散步,给她揉脚抹药。
派恩能看出来,在走路和晒太阳的时候,斯蒂芬心情是最好的,因此他会尽量确保每天把大量时间都花费在这件事情上。
当然,由于斯蒂芬比较要强,因此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拄着拐一只兽走路的,只有上厕所等需要蹲下去的时候,她才不得不让他人(或兽)帮忙。
至于战壕足的治疗,医院也是有比较成熟的经验了。
按照医生的指导,派恩每天都会给斯蒂芬进行洗脚、上粉、按摩、擦净、抹药等一整套流程。
这里的医生人也不错,不仅普遍不反感兽人,而且也比较尽职尽责。
每隔一两天,医生都会来看看斯蒂芬的情况,摸摸她的脚底和脚趾,关切地询问:“这两天来感觉怎么样?”
每当斯蒂芬回答“还不错,医生先生”,注意力放在医生脸上的时候,医生就会拿出一根针来,在她的脚趾上戳一戳,然后猛地跳到一边去躲开她的撅蹄子。
当斯蒂芬抱着脚破口大骂的时候,医生就会解释说:“你还能感觉到痛,这是好事啊。”
脸上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虽然斯蒂芬强烈要求派恩为她报仇,但因为派恩知道这就是检测战壕足严重程度的手段,因此他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由于斯蒂芬必须保证一定的运动量,因此他也没指望能很快治好战壕足。
度过了几个晴朗的天气之后,他还没看到白马病情的好转,就先等来了普通病房有空位的好讯息。
当然,这也很难说是完全的好讯息——
据护士所说,这两天出院的兽人数量很少,那么普通病房的床位空出来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些兽全都转到重症病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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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恩早上刚一进入病房,就看到斯蒂芬在使劲儿挠纱布缠着的地方,于是赶忙上前阻止。
“好了好了别挠了,我和医生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伤口痒就让它痒着去,不能挠。
“等会儿,这才过去没几天啊,你的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就在派恩露出惊异的欣喜神色时,苦着脸的斯蒂芬立刻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想啥呢,就算我是兽人,恢复能力比你们人类强,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啊。
“我感觉伤口还没怎么愈合呢,依旧在疼着。
“这种痒的感觉……我感觉应该是绷带里面进虱子了。
“唉……伤口不能见水,不能把虱子洗掉……真是痒得我要命啊……”
但派恩对此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把这间病房的窗户开大些,增加点新鲜空气。
说是病房,但这里其实是兽医院的杂货间。
除了四张病床以外,这里主要堆放着大量的各式杂物,让人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这里至少打扫得挺干净的,住在这里肯定比住在帐篷里要舒服。
在每天的一开始,除了派恩会早早地过来看望斯蒂芬,还有一头头发带着点旋儿的牛娘会来打扫卫生。
这一来二去的派恩也很快跟她熟络起来,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这头牛运气还算不错,在一次法国人的袭击当中她跟大部队走散了,受了点皮外伤,所以就被送到了这里来。
由于至今都没能联络上原部队,因此她就一直留在兽医院内打杂,打水、搬运重物、搞清洁、帮助伤兽,什么活儿都干。
据她所说,这家兽医院的人类都挺不错的,之前曾有人给她说过“只要你在这儿干一天活儿,就给你一天饭吃”,因此她才安心在这里打杂。
而直到她说到她也负责打水的时候,派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头牛就是他第一天来医院的时候碰到的打水的牛娘之一。
在与她闲聊过几日之后,派恩觉得这只兽还算不错,可以招募到自己麾下。
他自己也不清楚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觉得这头牛娘有点像格蕾丝的影响。
当然,兽人小队中也确实需要一只能干重活的兽。
除此之外,病房内还住着一只腹部受伤的狗子、一匹断了几根手指的马娘和一匹膝盖位置受伤的马娘。
腹部受伤的狗子情况不是很好,在斯蒂芬过来之后没几天就去到重症病房了,于是派恩就把莱茜安排了过来。
而断了几根手指的马娘就算能痊愈,也没法在战场上起到什么作用了,因此派恩不打算招募她。
虽然派恩喜欢兽娘,愿意帮助兽娘,但他也不是做慈善的。
他首先需要确保自己和小队中兽娘的生存,在此基础上才能顾及到其他兽娘。
运气不错的是,这匹马娘没过几天就痊愈出院了,派恩得以把迪安娜也安排了过来。
这样一来三只伤兽就齐聚一堂了,要照顾的话可以一起照顾,方便了不少。
少几根手指应该不影响拉车,希望这匹马娘能在后方找到个安全些的活儿。
于是那匹膝盖位置受伤的马娘就成了病房内惟一的局外兽。
好在这匹马娘还挺开朗的,在斯蒂芬被转移过来的头一天就主动跟他们搭上了话。
当时派恩就隐隐觉得这家伙的关注点好像并不在受伤的同胞身上,而是在他身上。
直到后来每次派恩来病房的时候,对方都会主动跟他攀谈,他才确定,这家伙估计是想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去处。
于是当时间来到八月中旬的时候,派恩觉得是时候跟她把情况问清楚了。
“都认识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你隶属的部队和编号呢,告诉我呗。”
在一天晚上,陪斯蒂芬散步回来的派恩一边给她那双马蹄上药一边问旁边的银色马娘。
派恩能看出来,这只兽是那种比较少见的有自己主见的兽娘,但稍微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有些过于有主见了。
对于他的问题,银色马娘没有丝毫隐瞒:“我是749团的,编号9800。”
但紧接着她又补充道:“嘛,我之前隶属哪支部队一点也不重要。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9800。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称我为莉莉。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是不是听上去像个人类?”
派恩不禁挑了挑眉毛,“有点意思,你会让其他人或兽这样叫你吗?”
“当然不会。”对方立刻摇头,“我的老古板训练员可太吓人了,要是让他知道了我给自己起了人类的名字,他非得抽烂我的背不可。”
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她背对着派恩撩起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展示自己布满条状伤痕的背部。
派恩暂时沉默了下来,斯蒂芬替他问道:“那你怎么就敢给我的训导员说呢?你们甚至认识都还没几天。”
对方笑了一下,“你不仅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他还会亲自给你上药甚至是按摩脚,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而且呀,‘派恩’这个名字,我可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在亲眼所见之后,才发现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不同寻常呢。”
一听这话莱茜就开心了,摇着尾巴说:“就是就是,主人对我们可好了~~”
派恩也回过了神来,问:“那么,你是想加入我的小队吗,莉莉?”
听到他叫了自己的名字,银色马娘的露出了一丝笑容,银色的马尾愉悦地摆动起来,“我注意到你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兽人。”
“观察力还不错。”派恩点点头,“可以简述一下你的伤情吗?”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几天前一片弹片击中了我左腿膝盖下面十厘米的位置,所以膝盖完全没问题。”
听到这里,斯蒂芬由衷地为莉莉感到庆幸,“还好没有伤到最重要的部位。我这边也是,差一点跟腱就被炸断了。来握个手。”
由于两匹马都不能很方便地下床,于是她们就隔空做了个握手的姿势。
随后派恩又接着问道:“那么,你想要加入我的小队,还有什么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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