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CCX.看望克默里西
“克默里西!看看是谁来了!”
“嚯!保罗!米勒!莱尔!还有派恩!哈哈当时真是谢谢你了!……”
当一行数人(和兽)进入克默里西的病房时,大家一眼就看到这个励志成为体操运动员的年轻小伙子脚上裹着绷带,正愁眉苦脸地躺在床上。
而当保罗叫了他一声,他这才眉开眼笑地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你们咋才来呀!”
“这两天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你好好养伤就行。”
这样说着,保罗将一个包放在了床上,“给,这里面是你的衣服之类的私人物品,我们还装了些巧克力和糖作为慰问品。”
“哈哈真是有劳你们啦。”克默里西还试图得寸进尺,“怎么没有烟和酒?”
“你给我知足一点!”派恩假装生气地训斥道,“你知道我从露比手里拿到这些巧克力和糖费了多大劲儿吗?还想要烟和酒?你有没有一点身为病号的自觉啊!”
“哎呀,那真是谢谢你了小露比~~”
而面对克默里西的道谢,屑松鼠只是双臂环抱微微颔首,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
“啊对了还有莱茜和阿尔法呢,当时真是谢谢你们把我送回来了,担架抬得非常平稳,好评!”
克默里西给两只狗子点了个赞,莱茜开心地“汪”了一声,阿尔法虽然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没什么,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身后的尾巴也是晃个不停。
直到这时,克默里西这才后知后觉:“对哦,这个医院竟然允许兽人进?”
派恩摊手:“我不道啊,我们进来的时候没人阻拦,就这么一路过来了。”
见克默里西这么精神,米勒也高兴地问道:“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没事!医生说我伤得没那么重,只要好好休养,之后无论是跑还是跳都不受影响。”克默里西也很高兴的回答。
“那你可要好好养伤啊,别像我一样偷跑出医院归队。我记得你不是还想当体操运动员吗?”
保罗特地晃了晃他缺了半截的小拇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而且是在前线堑壕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他的伤竟然真的完全养好了。
“啊哈哈……我就是想也没条件啊……”克默里西干笑两声,“我总不能拄着拐跟你们一起冲锋吧?”
“哈哈那倒是。”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克默里西与他的老同学们热切地聊了起来,完全插不上嘴的派恩只能慢悠悠走到墙边,将窗户稍微开大了点。
病房里可还有其他伤兵呢,派恩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也很介意所谓的“兽人味儿”。
在闲聊了一会儿后,保罗又问道:“克默里西,这里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
“这个倒是没有……”
他说着招了招手,将包括派恩和兽娘在内的所有人(和兽)都召集到了一起,让他们围成了个圈,自己在圈内愤愤不平地小声说道:
“这个医院里面,有人偷东西!
“事发时是晚上,我没看清对方是病号还是医生护士,亦或者是外面溜进来的人,但我的手表差点就被那个混账偷走了!
“要不是因为当时吗啡快失效了,我睡不踏实,那家伙就把手表从我手腕上解下来了!”
众人纷纷感叹:
“好家伙,真有够猖獗的。”
“偷东西偷到当兵的头上,这是活够了?”
“那你把这事告诉医院了吗?”
“我当然说了!”克默里西小声叫道,“第二天倒是来了警察跟我了解情况,但我也没有任何损失,你觉得他们会认真对待吗?
“要不是我现在没法下地,当时我都想冲上去揍那个贱货了!
“妈的,胆子这么大,我戴在手上的手表也敢偷……别让我抓到你!否则给你送到前线去,偷法国人的东西去吧你!……”
这时派恩感觉有人在闻他的手,低头一瞧,原来是莱茜,于是就顺手摸了摸狗头,“怎么了?”
“我刚嗅了嗅,但医院里气味太杂了,什么都没发现。”
“好,辛苦你了。”
“汪~”
这是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玩太大了,所以在主动将功补过吗?
呵,晚了!
惩罚内容我早就预定好了!
而且我有绝对正当的理由让你们无法逃避!
不过要说起来的话,虽然犬娘基本都很喜欢闻来闻去,但好像莱茜总是最主动的那个。
看来她对嗅探(字面意义)有着特殊的喜好。
正当派恩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克默里西已经拉开揹包吃了一颗糖,随后又从里面翻出了一本书来。
“哈,《外星人入侵》,我最喜欢的一本科幻小说,已经看了不下三遍了。这下总算不会很无聊了~”
于是派恩顿时感觉时机已经成熟,将自己的揹包也放在了床上说:
“对了克默里西,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手又没有受伤,能不能帮我做点小手工呢?”
“可以倒是可以……”克默里西的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不过这是做什么用的?”
“没什么,给我的兽人做训练用的。”派恩手一指身后的六团毛茸茸,又挑了挑眉毛。
虽然没有证据,但六只兽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毛发小幅度地炸起来了一点。
克默里西顿时就猜到派恩这是要跟兽娘算总账了,于是默契地回了一个滑稽的眼神,“没问题,这活儿我接了~~”
……
“克默里西看起来挺精神的,这下确实能带回去一个好讯息了~~”
在返程的路上,众人(和兽)脸上都是一副欣慰的表情——没有什么比得知受伤的战友恢复得很好更值得高兴的了。
马娘斯蒂芬似乎有不同意见,但她很会看气氛的没有当众说出来,而是凑在派恩耳旁说:
“我可不要像克默里西这样整天躺在床上。就算以后我腿受伤,我也要坚持运动。一天不动我浑身难受。”
“行了行了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派恩赶紧阻止了她的乌鸦嘴,但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如果你腿真受伤了的话,我保证天天给你揉腿,不会让你难受的。”
“你还说我乌鸦嘴呢!你不是也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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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派恩前世没有玩过赛马娘,但他刷影片的时候还是刷到过一些关于赛马的冷知识,因此他知道,断腿的马基本上都治不好,只能执行安乐死。
而要想解释这个问题,就必须先从马腿的构造讲起。
不同于人类是用整个脚掌触地行走,马为了适应长时间高速的奔跑,已经将自己的腿脚进化到了极致。
简而言之,马蹄所对应的结构并不是人类的脚,而是人的脚前掌,上的第三脚趾,上的趾甲。
如果要类比人类的话,那就是人类的双手双脚各将中指(趾)贡献出来,然后用四根中指(趾)的指(趾)甲触地。
虽然这个比喻很极端,但可以依此窥见马蹄上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而且就算是普通轻型马,它们的体重也基本上在三四百公斤,如果断了一条腿,那其他三条腿就会多出几十公斤的负重。
而直接与马蹄接触的一块被称为马蹄骨的骨头又是一个类倒三角的形状,如果压力过大,马蹄骨就很容易戳穿蹄壁,导致马患上蹄叶炎。
而且马毕竟不是人,人没法给马讲什么叫“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忍一忍,伤养好了还能继续跑”。
马那么大的体型,那么重的重量,人也很难完全限制它的行动。
当然,以上两个问题在马娘身上并不存在。
但接下来这第三个问题在影响马的治疗的同时,同时也影响到了马娘。
正如前文所述,马这种动物的腿脚情况非常极端,天生就是为了站立与奔跑而生的。
不仅如此,马腿还承担着特殊的作用:
马在奔跑的时候,马蹄落地会产生压力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会推动蹄部血管的收缩与舒张,形成类似泵的效果,这样就可以促进四肢远端的血液向心脏回流。
也就是说,马需要借助站立和奔跑来辅助心脏进行血液回圈。
这样一来,结论就很明显了——马并不是不想躺着养伤,而是不能长时间躺着,否则就会因为肢端血液回圈不畅导致区域性组织坏死。
而马就算不运动只是站着,不等断腿养好就会患上蹄叶炎,伤口一疼又会挣扎,挣扎又会加重伤势,最终陷入死回圈。
对于人类来讲,躺着是休息,跑步是运动。
而对于马来讲,躺着是负担,跑步是养生。
至于马娘,她们刚好卡在了两者之间。
虽然马娘的外形基本跟人一样,但在这方面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些马的原厂设定。
派恩就曾观察到过,无论是几任诺玛、特洛伊、小马还是斯蒂芬,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们甚至连坐着的时间都很短,基本都是站着的。
而且就算晚上要躺着睡觉,她们也很少会躺着超过六小时,基本都是晚睡早起的作息。
如果没休息够的话,那再站着打个盹就好了。
前段时间斯蒂芬累得够呛,有时候一躺在床上就一睡不醒了,派恩专门掐过表,她有好多天都睡足了八个小时。
但仅仅就是这多睡的两个小时,她早上起床后就会抱怨整个手脚都在发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如果马娘只是一条腿受伤,那还可以拄着拐活动一下。
但如果两条腿都受伤,甚至是截肢,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派恩都会觉得一阵绝望。
况且,他不知道自己的按摩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马娘的肢端血液回圈不畅。
就算按摩的效果足够好,他又能陪马娘多长时间?
他又该上哪找一个愿意花费这么多精力照顾受伤马娘的机构?
“总不能让斯蒂芬学着用手倒立走路来促进肢端血液回圈吧!”独自思考的派恩终于没忍住说出了声。
“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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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就站在他身边的斯蒂芬果不其然投来了疑惑的视线:“我为什么要学着用手倒立走路?”
虽然派恩平时根本不愿意去想马娘腿部受伤的情况,但现在既然已经思考到了这里,完全无法平静下来的他寻思着摸摸马腿或许能找到解决方法,于是命令斯蒂芬说:
“你,坐下来,我看看你的腿。不用脱鞋袜,只是看看。”
“……啊?行……行吧……”
斯蒂芬表现得有点不自在,这主要是因为现在已经是看望克默里西的两三天后了,被拉来的新兵正一车一车地卸到这座营地之中——人多眼杂。
而派恩之前已经接到了讯息,说会给他派一个擅长土(挖)木(坑)的兽人过来,因此一人六兽现在正站在空地上,伸长脖子寻找着对方。
被其他人类士兵看到也就算了,但如果让这只未来会成为队友的新兽看到了派恩在捏她的腿,还是会感觉有点难为情……
但派恩似乎完全没考虑这点,他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将白马的裤腿撸了上去,一只手在洁白纤细的马腿上轻轻摩挲着。
斯蒂芬不禁打了个寒颤——痒痒的。
虽然应该只是心理作用,但她就是感觉比之前的大力按压还要更加不舒服。
派恩寻找灵感的计划失败了,最终他只是在马腿上拍了一下,将裤腿拉了下来,“唉,总感觉有点瘦啊……你要多吃点东西。”
“我的腿一直是这么瘦的……”斯蒂芬略有不满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虽然比你们人类瘦了些,但总比真正的马腿要粗吧?”
“相比诺玛特洛伊和小马的腿还是瘦了些。”派恩摇了摇头,“但总得来说,确实是双好马腿。这样的腿要是受伤的话就太可惜了……”
斯蒂芬撇撇嘴,“你还说我乌鸦嘴呢,你的乌鸦嘴就没停过……”
“那就希望这次克默里西的事情能给咱们B连开个好头吧。”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一人六兽都安静了下来,同时看向了新兵队伍的末尾。
在那里,一只看上去比露比高点有些,脑袋上长着长长耳朵的兽娘正慢慢朝他们走来。
是一只兔女郎,额不对,是兔娘。
兔子确实会打洞挖坑,没毛病。
小队中又多了一个可以干工程的兽,但派恩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
“我早都说过了,如果不成规模的话,就算给我增派两三只会挖坑的兽,也没法提高干工程的效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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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天的早些时候,上面公布了这样一条资讯——战斗停止了。
由于这条讯息来得特别突然,而且毫无征兆,几乎所有士兵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因此并没有人欢呼,只是在默默等着之后的通知。
果不其然,很快上面又接着通知说,战斗的结束并不是因为某一方取得了胜利,而是双方的指挥官协商之后的临时停火。
几支连队将会被抽调前去打扫战场,随后战斗将会继续。
这条讯息一经公布,就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不禁感到了一阵胆寒。
这场战斗打得究竟是有多惨烈啊,这才过去一周左右的时间,尸体就已经多到连仗都打不下去了?……
作为为数不多拥有兽人小队的连队,又听闻这时候要给他补充兽人,派恩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跟B连一起去打扫战场的心理准备。
而随着新兵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纸命令,B连赫然就在被抽调去打扫战场的名单之中。
“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很好过喽。”老兵卡特罕见地用有些凝重的语气说道。
而那些刚来的新兵,以及之前来到B连还没参加过像样战斗计程车兵,他们虽然也有些忐忑,但有的人还有心情活跃气氛说:
“往好处想嘛,这不正好可以从法国佬身上捡点战利品吗?”
卡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似乎不相关的话:“这两天天气真好啊,大太阳晒着,气温也回暖了不少。”
“……天晴不好吗?”新兵不解。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而不远处的派恩在听到这样的对话之后,趁着那只灰扑扑的兔娘还没走过来,他扭头给莱茜说:
“去的时候把防毒面具戴上。你的鼻子需要重点保护。”
“明白!”
一人一兽的话音落下,小豆丁兔娘也来到了派恩的面前,机械地敬了个军礼,用古井无波的声音说道:
“编号5135,前来报到。”
派恩注意到,这只兔子铁灰色的瞳孔是没有高光的。
就,怎么说呢,虽然这种情况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吧,但派恩总是刻板印象地认为兔子应该像肖蒽一样胆小害羞,因此面前这只呆板平静的兔娘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不过她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应该没遭到太多虐待——至少近段时间没遭到虐待。
“你好,我叫派恩,以后就是你的训导员了……那个……”
“明白。”
派恩的话还并没有说完,但他只是稍微停了一下,对方就无缝衔接般立刻应了下来。
这家伙……似乎受训程度比较深?
派恩挠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既然你明白了的话,那就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吧。”
“明白。”仍然是无缝衔接地回答。
这次派恩总算是长了个心眼,他在动手之前先转回头给莱茜说:“你来帮我一起检查。我可提前跟你讲过了,这是纯粹的检查,没有其他目的。”
莱茜略有不满地瞟了一眼他,“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种狗吗?”
“啊?难道不是吗?”
莱茜眯起了眼,张开嘴就朝他的胳膊上咬去。
“哎好了好了别闹,去检查这只兔科兽人去。真是的,你自己干过些什么心里没数吗?……”
当一人六兽将兔娘带到马厩里面去后,趁着莱茜给她检查身体的时候,派恩也开始了自己的测试:
他先是将手在兔娘身前晃了晃,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他拿起一把工兵铲掂量了一下,也在她眼前挥了挥,但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动。
最后他又将手放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这次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主人,有一些不起眼的旧伤,但不多。”莱茜最后汇报道。
可以确认了,这只兔娘在后方训练基地属于那种“彻底训练好了”的兽娘。
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死板地服从命令,甚至连躲避打骂的想法都不会产生,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情绪,甚至包括恐惧,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敢表露出来。
刚才他跟莱茜的互动,也有测试她的反应的用意在里面。
结果在见识到兽人与训导员这种亲密且大胆的互动后,她竟然没有任何的惊讶、恐惧或羡慕——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
派恩猜测,或许她受到的虐待的程度不如艾拉(至少莱茜没检查出来什么),但显然她没有艾拉那样的好性格来拯救自己。
她内心封闭的程度,跟特洛伊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他可是花了将近的三个月时间,才将特洛伊恢复成那副开朗模样的。
要是想帮助她的话,时间只会长不会短。
……唉算了现在先不想这些事情了,以后再从长计议吧。
看这只兔子听话的程度,之后的打扫战场只要给她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为了方便起见,以后我就叫你朱迪了,没问题吧?”于是程式很快进入到了加战队送改名卡的环节。
显而易见,这个名字取材自《〇狂动物城》。
与大部分兽娘相似,在听到自己的新任训导员竟然会给自己赐名的时候,这只兔子也稍微愣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仅在不到一秒之后就应了下来:
“明白。”
……
稍作准备后,B连等不幸被挑中的连队便乘车前往前线。
派恩正好跟老兵卡特,还有之前那个活跃气氛的新兵共乘一辆卡车,于是他任由七只兽按照惯例抱团取暖互相交流,转而关注起这位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新兵来。
只见对方有些疑惑地翻看着手中的防毒面具,问道:“我说……用不着这样如临大敌吧?就算有细菌什么的,戴上口罩不就可以了吗?”
“防毒面具又不花你的钱,不用白不用。”卡特直言。
谁知这句话竟然还给新兵整出了正义感来,只见他抬头挺胸,义正辞严地说道:“但这花的是国家的钱,是纳税人的钱!不仅如此,如果随便浪费的话,还会给后勤造成压力……”
一开始卡特只是笑了笑,不想搭理他,但既然听他最后提到了后勤,于是还是多嘴聊了两句:“小伙子,你是城里人吧?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家住在普罗斯堡,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医生。”
普罗斯堡,德克斯特帝国伊特纳省的省会城市。
“嚯,大城市来的呀,家境也不错,怎么想着要来参军呢?”卡特又问。
“当然是报效祖国!”新兵继续昂首挺胸。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卡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名字的兴趣,只是听到卡特简单叮嘱了一句: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棋子先生,你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参军,这些事情与我来讲都没有什么所谓。
“但如果我是后勤的话,相比于看到你们身上挂着完好的装备被抬回来,我更希望你们完好无损地带着破破烂烂的装备回来。
“装备消耗了可以换,顶多挨一顿抱怨;但如果身体被消耗了,军官和国家或许会称赞你,但你就不一定听得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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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先生,一句前线黑话,指代的是那些受到鼓动、脑子一热就来参军的小年轻,暗讽他们就像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这位新兵不知从哪听过这种说法,总之看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应该是听懂了。
不过大概是因为出身与受教育水平都很好,他似乎是压下了与卡特这等“下层人”争执的想法,只是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防毒面具装了起来。
卡车就在这沉默的氛围中又前进了一阵子,尚且完好的路况令车箱中的众人(和兽)昏昏欲睡,直到不知多久之后的一阵刹车声惊醒了他们。
“前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过去啦,我还要接伤员回去呢。”司机说。
于是士兵们纷纷跳下了卡车,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场景立刻给了新兵们一个下马威:
道路的两旁摆满了担架,几乎绵延至视野的尽头。
不计其数的伤兵躺在担架上,他们的头上、胳膊上、胸膛上、腿上、膝盖上、脚上缠着或白或红的纱布,有的还能明显看到人体零件缺失的情况。
胳膊上绑著白底红权杖袖标的医疗兵疲惫地蹲在路边抽着烟,躺在担架上计程车兵一动不动,只是微微转过头来,朝他们投来麻木与空洞的目光。
耳旁时不时传来咳嗽声与呻吟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恶臭味。
不远处一个医疗兵正跟同伴聊着天:“这家伙不知道已经跟尸体躺了多少天了,他能活下来可真是个奇迹。
“但是,额,但是那股味儿已经把他全身都浸透了……我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那股味道,就感觉,额……呕……”
相比于新兵们在这样的场景下表情已经逐渐失控了,老兵们不仅没受到什么影响,反而还讨论了起来:
“应该确实停火了,离得这么近都听不到任何动静。”
“但是那边还飘着一股硝烟。”
“总之还是要提高警惕,待会儿得安排人盯着法国佬。”
“喂,菜鸟们,都别闲着,搬运伤员去。”
直到老兵们出声提醒,新兵们这才放下枪支,两人一组去将伤员抬到他们来时乘坐的卡车上。
兽娘在行动起来之前,派恩还重点关照了兔娘:“你没问题吧?”
“……嗯,没有问题。”
朱迪似乎并不知道派恩说的“问题”指的是什么,但她仍然表示自己没问题。
派恩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如果觉得气味受不了的话,可以先拿布遮一下鼻子。
“我记得兔子的嗅觉比人要灵敏十倍,你们兔科兽人也至少比人要强。”
“啊……嗯,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朱迪显然对训导员的关心很不适应,愣了两秒之后才应了下来。
而在场的其他兽娘没有一只嗅觉灵敏度是低于兔科兽人的,她们纷纷拿出派恩事先给她们搞来的口罩戴上,这才开始搬运伤兵的工作。
见兽人已经妥协了,那些一开始还强忍着的新兵也逐渐坚持不住了。
但他们对这样的现状没有任何准备,因此只能卑微地请求老兵们拉他们一把。
而老兵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好时机,纷纷预定了他们的烟酒肥皂之类的物资,这才将从后勤部搞来的口罩交给了他们。
相较于21世纪地球的各种口罩,这个世界这个时期的口罩还相当原始,基本上就是由6层纱布叠在一起制成的。
不仅看上去十分厚重,对呼吸的阻碍很明显,而且过滤效果也没那么好。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仅心里难受,现在呼吸还不通畅,很快,那个大城市来的新兵就忍耐不住一把摘下了口罩,打算跟这糟糕的空气拼了。
然后他很快就拼输了——
“我……我能不能稍微去一下旁边?……很……很快就好……”
即便他已经是一脸菜色了,但他在走向路边的老兵们的时候,依然避开了之前说了他两句的卡特,而是稍微绕了两步路,来到了一位看上去更和气的黄毛面前请示道。
弗瑞德里克·亨利万没想到竟有新兵会来请示自己,一时间他完全沉浸在了“你的的确确已经是个老兵了”的事实中,下意识地回答说:
“啊好,没问题,你去吧。”
“谢……谢谢……”
于是那个新兵头也不抬地朝路旁的小树林里钻去。
卡特扭过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你们猜他要吐多久?”
但是他的话音才刚落下,就听小树林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尖叫声。
新兵们茫然无措地抬起了头,而老兵们已经将枪拿在了手里,队形也有散开的趋势。
卡特更是第一时间冲进了树林中去,“嘿小子!你还好吗?!”
要说为什么卡特能成为B连上下所有人都喜爱的老兵呢,这种对战友的关照态度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派恩本能地觉得问题不会很大,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斯蒂芬说:“你去看看情况。”
“明白!”
不过这匹白色的身影才刚钻进树林中去,就听卡特叫道:“没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我们马上回来!”
派恩不得不合理怀疑那个新兵就是想偷懒,因为直到所有的伤员都被装车完毕,他才被卡特和斯蒂芬一左一右扶着走了出来。
不过他至少应该不讨厌兽人。
而等他们列队继续向前线进发的时候,派恩见那家伙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还残留着一些水痕,便有些好奇地问斯蒂芬:
“他这是咋了?”
“哦,他没啥事,就是受刺激了。”斯蒂芬说,“小树林里有一条断腿,骨头露出来了,血也流干了,皮肤惨白惨白的。”
“断腿?”派恩疑惑,“这儿怎么会有断腿?”
“卡特说应该是被炮弹炸过来的,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那条腿上的裤子破破烂烂的。”
“可是……”派恩说着抬头看了看前方,“这里距离前线少说也有百米啊……炸过来的?”
“谁知道呢。”斯蒂芬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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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几分钟,B连抵达了阔别几日的前线堑壕。
但是B连计程车兵们左瞧瞧右看看,却发出了相同的疑惑:
“堑壕在哪里?”
这条防线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堑壕的影子,它们几乎已经被彻底炸毁。
除了满地的残骸,以及被一个又一个弹坑截断的战壕,或者说是由通道联接起来的一个个窟窿以外,他们再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这里已经不再是地表,而更像是月球表面。
“没有人能从这样猛烈的攻击中活下来。”保罗下了断言。
“你可别忘了之前运走的伤员。”克罗普提醒道,“不过那应该就是最后一批了,这里现在估计就只剩下尸体了。”
“好了,开始干活儿吧,孩子们。”卡特招呼道,“我们先去看看对面的法国佬想干什么,待会儿再来接替你们。”
百米开外,之前派恩他们曾占领的那条防线上,此时正有数量不少的法国人在那里忙碌着,还有几个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但是下地干活儿的人们(和兽们)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因为当他们下到那支离破碎的堑壕中去的时候,一股比下水道还要可怕的气味顿时袭来。
无论是新兵、老兵还是兽兵,都乖乖地戴上了防毒面具,总算是将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隔绝在外。
虽然之前那个新兵被树林中的断腿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第一个跳进了堑壕之中,很快抓起一双手臂,将被掩埋了一半的尸体从土层中拖了出来。
虽然这家伙被洗脑的程度不浅,但至少有事是真上,不会逃避。
这人能处。
于是派恩便主动上去搭了把手,一边将那具尸体拽上来一边说道:“我叫派恩,B连兽人小队的队长,你呢?”
“啊,我是贝尔纳·安德烈。”对方发出了闷闷的声音,“兽人小队的队长啊,管理她们应该是件很费劲儿的事情吧?”
派恩本来想以“看来你对兽人还有很多误解”为开头侃侃而谈,但是他顿时就想到了不久之前两狗一羊一起折腾他的经历,于是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
“唉,那你还挺惨的。”
“还好啦,至少兽人劲儿大,能做很多事情。”
这样说着,两人一同看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七只兽。
通常需要两个人合力协作才能抬出堑壕的尸体,兽人们却可以轻松做到在扛着一具尸体的情况下顺着梯子爬上地面。
至于小队中力气最大的斯蒂芬就更离谱了,她甚至可以扛着尸体一步跳上堑壕……
至于新来的兔娘朱迪,虽然由于带着防毒面具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有艾拉和肖蒽这两只兽帮忙照看,应该问题不大。
艾拉同情她的遭遇,肖蒽是觉得自己有帮助新兽的义务,两只都是好孩子。
派恩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稍微帮尸体整理了一下遗容。
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沧桑的面孔,表情十分平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似乎死前并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怎么说呢,他算是这场战争中比较幸运的人了。
但是下一个被贝尔纳抬上来的尸体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个士兵面目狰狞,眼睛大睁,嘴角残留着鲜血,完全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
“他这是遭遇了什么?”贝尔纳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派恩耸了耸肩,“大概是被重炮的炮弹震得来了吧。
“别观察这些有的没的了,只要确认咽气了就赶紧抬上来,否则的话就要处理到下周去了。
“我们的任务还很重。”
……
大概是之前他们的改造工程非常成功,即使整条防线已经被法国佬炸成了筛子,但却没有清理出来太多尸体。
“但是我估计肯定还有很多被掩埋的尸体没有挖出来。”派恩说,“我至少发现了两个被完全炸塌的掩蔽壕。”
在午饭的休息时刻,B连计程车兵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是肯定的。这不是就到了你的兽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嘛。”保罗说。
“我估计上面肯定还要接着用这段堑壕,因为我看到有很多工兵也来到了这里,估计是在评估损毁程度和修缮所需要的时间。”克罗普说。
“修缮?我看重建还差不多。”煤矿工海尔插了个嘴,“以我的经验来看,重挖一条新堑壕的工作量也不比修通这条旧的多多少。
“无人区还有那么多尸体没清理呢,不如直接就将尸体埋到这现成的墓地里,然后找个新地方再挖一条防线。”
“这是不可能的。”克罗普摇了摇手,“最大的问题是,在哪挖?”
“首先就是,后方的将军们不会接受阵地平白无故后退几十米的;
“其次是,你总不能指望法国佬会同意我们的阵地无缘无故前进几十米;
“最后就是,你也不嫌住在万人坑附近瘆得慌……”
“这有什么瘆的,”海尔不以为意,“人去世之后不都得埋在地下。我在地下工作了快三十年了,也没见到什么鬼魂嘛……”
众人就这样一边在战线后方吃饭一边闲聊着,似乎是在拖延着不去执行那可怕的任务。
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中下旬,但今天的气温却温暖异常,刺眼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
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战线上吹了过来,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是在提醒着、强迫着他们去做那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胃口。
他们只能丢下了饭盒,戴上防毒面具,前往那如同地狱般的无人区。
如果说堑壕里的尸体只是清理起来费劲儿的话,那无人区的尸体已经多到让人没有一点清理的念头了。
当B连站在了第一道堑壕的前方,看着无人区的惨状,他们只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这颗星球。
面前的土地已被尸体重新塑造——目光所及之处,根本没有泥土的颜色,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蓝色与褐色军服,像一片由死亡编织的巨大地毯,覆盖了整个无人区。
弹坑被蜷曲的肢体填满,苍白的手臂突兀地伸向天空,仿佛大地本身长出的荆棘。
这些躯体以各种角度冻结着:有的俯身环抱泥土,有的仰面张口凝望天空,更多则是支离破碎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胳膊压着谁的腿。
在这片被炮火彻底犁过的土地上,人的躯体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密度,完成了对“尸横遍野”最直白而残酷的诠释。
在长久地沉默过后,卡特的防毒面具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随后又鼓了起来。
“开始干活儿吧,小伙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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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物理),去医院看病,休息一天,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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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毒辣,臭气熏天。
即便是戴着防毒面具,但那可怕的气味仍然能穿透滤罐钻到人们(和兽们)的鼻子之中。
新兵们无法从自己匮乏的词汇库和人生经历中找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他们闻到的味道,只能将其描述为一种比死老鼠还要糟糕数百倍的恶臭,而且这一生都无法从记忆中清除出去。
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最早死去计程车兵已经成为了某些可恶的小生物的乐园。
这些尸体发胀发黑,脸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黑压压的苍蝇四散飞舞。
肥硕的老鼠穿行在由人体堆积而成的立体迷宫之中,漆黑的乌鸦成群地盘旋在整个无人区上空。
之前看着被炸成月球表面的防线,人们就已经有了种身处异世界的错觉。
而在看到现在这一幕之后,他们必须相信他们确实已经穿越到了异世界,否则一定会疯掉的。
已经有新兵忍耐不住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但这次又是贝尔纳身先士卒,他咽了口唾沫,率先走向距离最近的尸体。
于是派恩朝卡特投去了视线——这人能处,多跟他聊聊吧。
但是还不等卡特回复,就见贝尔纳站在了原地,用一种就快要绷不住的语气说道:
“我勒个……这两天不是没下雨吗?地面为什么这么泥泞?……而且这也黏得过分了,差点连靴子都给我粘掉……”
于是卡特又朝派恩投去了玩味的视线,对贝尔纳说:“呵,你觉得这里还有什么液体能浸润土地?”
人群安静了几秒,一个士兵猛地掀起防毒面具,露出一张满脸雀斑的脸,弯下腰去把刚刚吃的午饭吐了个干净。
而贝尔纳的表现再次让派恩刮目相看,虽然隔着防毒面具都能看到他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但最终他还是强忍住了恶心,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是我两天前才领到的新靴子啊……”
“你有啥好抱怨的。”加登说着踢了踢脚边一具年轻的尸体,“他的靴子也是新款的,但现在已经躺在了这里。”
“唉……多好的土地啊,要是能用来种庄稼该多好……”农民德特林摇着头感叹道。
在一番艰难的心理建设之后,清理尸体的工作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新兵们争相去抬那些看起来还算是完好的尸体,以免自己的精神再次受到冲击,但他们显然小瞧了热武器对人体的改造能力,碰上了不少意外情况。
“……咦?这人怎么没穿衣服?”
当贝尔纳拽起一具尸体的手时,却发现对方通体棕黑色完全是因为泥浆的功劳,身上并没有覆盖任何一片布料。
派恩顺口解释道:“大口径炮弹的功劳,冲击波将他的衣服完全撕碎并剥离身体。别看他外表完好,其实脑子和内脏早就成一团浆糊了。”
“……还有这种事?”贝尔纳难以置信,“这……这在物理上说得通吗?”
“要不你亲自试试?”
“……”
在一句话将贝尔纳干沉默之后,派恩转头走向正朝他招手的莱茜,“怎么了?”
“主人你看这边。”莱茜指了指地上几具焦黑的尸体,“火焰喷射器。”
“嗯,是啊。”
他点了点头,看着那几具如同木炭般焦黑色的躯体,注意到就连军服也被烧化黏在了肉上。
其中一具尸体仰面朝天,嘴唇和鼻子都已经被彻底烧掉,露出了几乎要咬碎的灰白色牙齿,如同一具骷髅头。
派恩不抱希望地上前翻了翻,果然没能找到身份证件之类的东西,甚至就连金属材质的狗牌都被烧化了,看不到任何可识别的文字。
在德克斯特帝国还没有点出DNA鉴定技术的当下,他们都将成为“无名阵亡士兵”的一员,而后方也会多几个家庭收到令人煎熬的失踪通知书。
叹了口气,派恩重新站起身,注意到七只兽都有些不安地围在周围,看看焦黑的尸体又看看他,身上的毛发微微颤抖着。
甚至就连新来的朱迪脸上都有肉眼可见的动摇神情。
被活活烧死,这对于毛茸茸的兽娘来说,应该是最可怕的死法了。
虽然在混合燃料燃烧的高温面前,任何碳基动物都没区别就是了……
派恩叹了口气,揉了揉离得最近的莱茜和艾拉的脑袋,“我不会让你们遇上这种事情的。”
七只兽的颤抖这才缓解了一些。
“但是一味地害怕也不是办法。等回去之后,你们需要接受对火焰的脱敏训练。”
于是七只兽又同时抖了起来。
而当派恩这边正想办法在不弄碎这几具焦黑尸体的情况下将他们搬走的时候,贝尔纳那边已经抬走了好几具只有半拉的尸体了。
虽然只过去了不长时间,但戴着防毒面具导致的呼吸不畅,再加上强烈的精神冲击,贝尔纳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恍惚了。
他只能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稍微喘了两口气,顺便打量起面前的尸体来。
“唉,总算是见到个完整的。”
虽然说是完整,但那也只是相对的,他面前这具尸体的损毁程度一点都不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容貌和年龄了。
尸体的眼睛大张着,虹膜已混浊成乳白色;
双臂以极其古怪的角度伸向空中,拳头紧握,仿佛要抓住射杀他的那颗子弹;
腹部的军服以一个骇人的弧度凹陷了下去,就像是被一辆卡车压过;
但最令人不适的还是他的表情——牙关紧咬,嘴角却微微上扬,嘴唇连带着半张脸皮都被撕去,让森白牙齿完全暴露了出来,形成永恒而诡异的龇牙笑。
贝尔纳感觉有个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已经有些麻木了的他下意识的就弯下腰去抓住了尸体的双腿,等着对方拖住尸体的腋下后,两人合力将其放在担架上,一起往后方抬去。
直到两人带着空担架返回之前,趁机卸下防毒面具透透气的时候,贝尔纳才发现之前一直跟他合作干活儿的人,正是面前这位满脸雀斑的小伙子。
当然,对方给他最深的印象还是在干活之前先把午饭吐了个干净……
“您好,我叫贝尔纳·安德烈,您呢?”
本着跟更多老兵打好关系的想法,贝尔纳主动开口。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报以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其实……其实我也是一两个月前刚来的,还什么都没干过呢。
“啊,我叫尼普尔·鲁格图。”
两人沉默着互相看了几眼,随后又沉默着一同戴上了防毒面具。
能在这地狱之中相识,也是一种特别的缘分,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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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来看,这具尸体好奇怪啊,胳膊和腿都歪向了其他方向,一搬起来就感觉他像要流走似的……”
在看到派恩正朝自己走来时,艾拉挥了挥手让他过来看看情况。
出现在派恩面前的,是一具样貌草率到就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具体描述的尸体。
在看了半天之后,他才勉强找到了形容的方法:
这具尸体已经没有一个部位处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简直就像有人恶作剧,将原本好端端的稻草人给踹倒,四肢给摔散架了似的。
而当艾拉将“稻草人”抬到担架上的时候,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骨头似的,只有躯干上了担架,四肢和脑袋都还耷拉在地上。
“主人,这是怎么造成的?”艾拉一边耐心地将四肢和脑袋归拢在担架上一边问。
被大金毛这么一问,派恩觉得自己刚才的比喻可能不只是比喻,“嗯……可能是被炸飞十几米高后又摔在了地上吧……”
“……?!……好……好可怕……”
大金毛不禁打了个寒颤,一言不发地夹住尾巴继续干活儿了。
“对哦,如果能把人炸这么高的话,那炮弹口径可不会小……”
派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满地的尸体堆与老鼠堆中艰难跋涉,时不时还要驱赶从天而降的乌鸦。
而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弹坑,以及弹坑旁两个被震撼到了的新兵。
“这……这弹坑也太大了……”尼普尔喃喃自语着,“灌上水都能当泳池用了……”
“是啊……”贝尔纳也喃喃自语,“这直径应该有十米了,最深处恐怕接近三米了……”
派恩也很快凑过去说道:“看情况的话,应该是220毫米炮炸出来的弹坑。
“从战场的惨烈程度来看,法国佬应该还用了更大口径的炮才对,比如260毫米和305毫米之类的……
“不过那种炮一般是炸防御工事用的,拿它轰无人区计程车兵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好啦,咱们先把弹坑里面那几个支离破碎的家伙搬出来吧。”
听派恩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事情,一个全新一个95新的新兵不禁咽了口唾沫,跟着他慢慢滑下了巨大的弹坑。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保罗一行人在将几具被炸得皮开肉绽的尸体抬上担架之后就暂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两个身着蓝色军服计程车兵。
这两个法军士兵并没有携带武器,而是两人合力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满满登登摞着四具褐色军服的尸体。
虽然上面已经宣布暂时停火了,他们与法军的前几次接触也没有产生冲突,但总之还是小心为上。
德军这边很小心,法国人那边就有点不小心了。
或许是因为尸体摞得太高,也有可能是因为轮子在泥地中行进得很艰难,总之当这两个法国兵好不容易来到了保罗他们跟前时,独轮车却突然不受控制地一歪,摞在最上面的德军尸体“啪”的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两个法国兵赶快举起了双手,有些局促地说了些什么,但在场的人没一个听得懂。
保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与战友们合力将四具尸体放在担架上,又目送着两人推着独轮车返回了他们的阵地。
双方并没有什么交流,也没有任何矛盾与冲突,和谐得就好像并不是处在敌对状态计程车兵。
保罗等人虽然产生了类似的感慨,但却并没有更进一步地思考下去,他们只是多看了几眼那两个渐行渐远的法国兵,随后商量了起来:
“感觉如果有个独轮车的话能轻松不少啊。”
“唉!连长怎么也不说给咱们找点趁手的工具呢?”
“我去找点绳子和木板吧,看能不能拼一个简易的‘雪橇’。”
“能不能请派恩跟他们沟通一下?就说咱们这边也有很多法国兵的尸体,想借他们的独轮车给他们运过去。”
“行,我去找找看派恩在哪……”
……
此时此刻,派恩他们已经清理完了那个巨大的弹坑。
他只留下了露比帮忙,让其余六只兽和两个新兵带尸体回去。
现在摆在一人一兽面前的,是三具还算完好的法国兵尸体,只有其中一具满脸鲜血比较渗人,但对这俩老(兽)兵来说显然没有任何影响。
“在把他们还给法国佬之前,应该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派恩一边说着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在法国兵尸体上摸索着。
“连尸体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露比一边毫无情感地损着他一边也在法国兵尸体上摸索着。
虽然知道这只屑松鼠没有任何道德批判的意思,派恩还是解释说:“又不是只有我在做这种事,其他人也在干,法国佬也在干。
“而且我还算是有良心的好吗,我只会拿走手枪匕首之类军队配发的东西,有的人可是像小偷一样,连勋章奖章、手表戒指一类的私人物品都会偷走。
“我甚至还见过撬金牙的!”
“啊好好好,全世界就你最有良心。”
不理会屑松鼠的敷衍,摸完了东西的派恩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于是顺手从一个士兵胸口的口袋里翻出了带血的证件,开启来看了看。
“他的名字是……靠,真倒霉。”
露比头也不抬:“还有人叫‘靠·真倒霉’的?”
派恩:“不是不是,一发子弹刚好从证件的名字那一栏穿了过去。这倒霉家伙,如果没有战友来认领的话,他的家人想要找到他可就难喽,唉……”
“那他的狗牌呢?”
“没找到。”
好心的露比多了个心眼,在那个法国兵的脖子上摸了两下,随后轻轻一拽,一阵黏滑的声音传来。
“他的脖子被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狗牌整个掉进去了。额,又黏又滑,好恶心……”
派恩一咧嘴,“那就让我们在此恭喜他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家人也不用煎熬了。”
“
叮~
检测到宿主的递郁笑话
递郁程度:10%
好笑程度:10%
新鲜程度:10%
备注:符合奖励发放标准
积分加30
”
“你不想给可以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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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上还在烧,而且精力也不太行……昨天都更得非常勉强了……
生病期间我尽量保持一天两更吧……感觉这病没有个三五天是好不了……
(还是老时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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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当休息够了的派恩打算起身之时,却冷不丁瞟到露比的手按在了匕首上,紧紧盯着高处的弹坑边缘。
“派恩,让你的随便哪条狗过来处理一下。”
一开始派恩还以为是法国佬背信弃义了,他的手都放在了枪上,但很快就看到弹坑边缘站着的只是几条脏兮兮的野狗,又稍微放松了下来。
难怪露比说要让狗子来处理呢。
这里的尸体也确实够多的,在喂肥了老鼠和乌鸦之后,竟然还能养活一群野狗。
不过它们又是哪里来的?
看样子其中不少是家养的品种,难道是逃难去的市民抛弃了自己的宠物狗,所以它们只能三五成群的去到野外讨生活?
不过抛开这些问题不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几条野狗的眼睛都泛着绿色,面容看上去也比较凶狠——看它们这架势,是想袭击我们?
这帮家伙是吃尸体吃得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了?就没有想过这么多尸体是怎么来的?
好吧,不能以犬娘的智商来要求真正的犬……
“阿尔法!”紧紧盯着这几条野狗,派恩叫了一声。
“在!”身后很快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把这帮野狗吓跑,让它们别再过来了。”
“明白!”
但是正当大黑狗窜到派恩跟前打算发威的时候,却见莱茜上前拦住了她,带着一副自信的笑容说道:“看我的吧~”
于是在一人两兽好奇的目光中,莱茜上前跟那群野狗不知道汪了些什么,对方竟然真就十分爽快的扭头离开了。
于是当莱茜晃着尾巴走过来求摸摸的时候,为了不让本来就已经够脏的狗子雪上加霜,派恩只能用还算干净的胳膊肘蹭了蹭她的脑袋,啧啧称奇道:
“你还能跟狗对话呢?你跟它们都说了些什么?”
莱茜眯着眼说:“当然可以呀,我在学狗语方面可是有天然优势呢,而且狗语一共也就几十上百个单词,很好学的。
“我就给它们说,不要袭击活人,也不要吃穿着棕色衣服的尸体,我们就不会攻击它们。”
“哈,居然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不知怎的,派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你的言下之意岂不是让它们只吃法国人的尸体?”
莱茜顿时一愣,“啊……我没想这么多……主人,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派恩本想拿出“法国士兵也是有家人的”之类的说辞,但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
说得好像德国人就没有家人了似的,他们能按时把自己人的尸体处理完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去管敌人的尸体……
“算了,咱们能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法国佬的事情就让法国佬自己操心去吧。
“我只是觉得……你给那群野狗的建议,总给我一种你是地狱三头犬转世的感觉……”
莱茜:“……‘地狱三头犬’是什么?”
……
不过派恩还没来得及给他的三只狗子科普希腊神话中刻耳柏洛斯的传说,他就被call去跟法国人借独轮车了。
他们的运气不错,下一波来送德军尸体的两个法国兵推着的是一辆双轮手推车,不仅更稳,而且车斗也更大,一次能装更多尸体。
在与派恩进行了友好交流之后,那两个法国兵立刻表示他们正好也想休息一下摸个鱼,爽快地把手推车借了出去。
而且他们还劝说保罗等人慢慢干别着急,因为在清理完之后就又该打仗了,他们还想多活两天来着。
虽然对这样的环境颇有微词,但一想到战斗一旦开打,自己也有可能变成地上这么多尸体的一员,保罗等人顿时觉得自己还能接着忍耐下去。
而且在有了手推车之后,众人顿时觉得这项糟糕的活儿也变得没有那么糟糕了。
只有加登半开玩笑似的反对了这个提议:“要让我在这环境中再待几天,还不如让我去打仗呢——太影响食欲了。”
大家纷纷对竟然有能影响加登食欲的事物而啧啧称奇起来。
而当士兵们有说有笑的继续干活儿的时候,派恩敏锐地察觉到,在一副防毒面具的镜片之后,贝尔纳的眼里蕴含着不解与不满的神色。
派恩对他并没有什么恶劣的印象,于是便主动上前帮他搬运尸体,以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怎么了?感觉你好像对我们有些看法?”
“啊……嗯……算是吧。”贝尔纳犹豫了一下,“只不过,可能在你们眼里,我的看法是很幼稚的……”
“嗯,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派恩毫不留情的承认了,又接着说:
“但这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是从新兵过来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贝尔纳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只是沉默地跟派恩将一具法军尸体搬到了空旷地,等着攒够一定数量之后由法国人运回去。
那个倒霉的法国兵正好在太阳穴的位置上插着一把断掉的刺刀,还没有被污泥覆盖的金属在阳光下仍泛着寒光。
就这么出神的看了一会儿,贝尔纳才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至少他们曾经是人。
“但现在……他们却像被柴火似的堆叠在一起。
“而你们……也像是在搬运某种没有生命的货物似的,一边干活儿一边还有说有笑的。
“相比于人的生命,你们更在意的却只是怎么样干活儿才能更轻松一点……
“啊,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冒失,但我就是感觉你们有点……冷漠。”
派恩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他的陈述,笑道:“我很欣赏你愿意说实话,也很欣赏你对生命的珍视态度,并且由衷的希望你在战争结束后,依然可以保持这样的态度。
“至于我们,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些冷漠,但你难道不觉得发动战争的人更加冷漠吗?
“好吧,这里先不找其他人的问题。
“但我们的冷漠并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事实上,我们压根没得选。
“你觉得我们漠视生命,不尊重死者,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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