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CXXIV.余波未消

“派恩,选好了吗?”

格蕾丝的声音让派恩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此时此刻,他正手持匕首,面前是趴在床上,将宽阔的、布满了丑陋的疤痕的背部露给自己的格蕾丝。

派恩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没有运转,嘴巴和声带仿佛脱离了掌控似的自己说起了话来:“那你给我个建议呗?”

“我哪懂啊,这不是你们人类最喜欢研究的事情吗?”格蕾丝又说。

“我不是那种很喜欢研究吃的人。我也就知道个腱子肉和里脊肉什么的……”

“嗯……里脊应该就是在背部吧?要不你就随便切两刀试试?”

“那……行吧。”

派恩的脑子仍然没有运转,他的身体自作主张的耸了耸肩,随后将匕首插进了格蕾丝脊椎右侧的背部,就像切割一块米糕似的切下来一条肉。

而在整个过程中,格蕾丝没有叫疼,伤口没有流出多少血来,派恩也没觉得手感有什么异样,甚至都没觉得一人一兽这种行为有什么问题,就这么将一块布满了鞭打痕迹的肉给切了下来。

随后,派恩又十分自然的接受了旁边冒出来的烧烤架,将牛肉放了上去,顿时一股令人食欲大开的嗞嗞啦啦声响了起来——但他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格蕾丝也像头没事牛似的站了起来,与派恩站在一起,看着烧烤架上的牛肉失水变小,表面的颜色也逐渐变深。

好热啊。

派恩感觉时间还没过几秒,牛肉就已经烤到了可以吃的地步,于是他用匕首将牛肉叉了起来,吹了吹热气,伸到了格蕾丝面前。

“这次我们能全员安全回来,真是多亏了你啦,要不要先尝一口?”

……等一下,全员安全回来?

此时此刻,派恩几乎已经要锈成实心的脑子终于转动了起来。

他又定睛看向格蕾丝那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嘴巴与声带终于靠着自己的意志动了起来:“你头上的角怎么少了一个?”

“派恩你别抓啦!!好疼啊啊啊!!”

一阵尖细的叫声还没落下,派恩就感觉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挨了一个大逼斗,身体就像是滚木似的咕噜咕噜滚下了床……不对,好像不是床。

滚落到地上的派恩猛地坐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堆起来的稻草垛上。

而在草垛上,狗马羊松鼠均已苏醒,探出头来忧虑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自己。

其中露比还心疼地梳理着自己的大尾巴。

直到这时,派恩才反应过来——这里才是现实,刚才他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而一想到自己的脑子刚才给自己看了些什么东西,派恩就觉得一阵反胃,一股暖流涌上了喉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唉……做噩梦也就算了,梦的内容为什么会这么恶心啊……

总不会是因为平时我总讲缺德的递郁笑话,所以神明以雅在惩罚我吧……

可是这又不能怪我,我那是为了攒积分换生存资料啊!……

不对不对,神明什么的都是假的,是人编出来的。如果以雅真的存在的话,祂最有可能出现的时机是我从地球穿越过来的时候……

脑子有些混乱地想着,派恩揉了揉眉心。

莱茜第一个从稻草垛上溜了下来,凑到派恩身边有些担忧地舔了舔他,“主人,你真的没事吗?”

露比不耐烦地说:“今天晚上都已经是第三次了,怎么可能没事!”

随着小松鼠不留情面的抱怨,进一步清醒过来的派恩回忆起了更多东西:

格蕾丝死的当天,在派恩有些神经质地讲完那个牛肉酱的递郁笑话之后,他就开始了呕吐。

而且他呕吐的架势十分骇人,先是把早上吃的饭在地上吐了一大滩,紧接着又开始吐淡黄色的胃酸,随后他干呕了很长时间,最后甚至把橘棕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而在看到他的反应之后,本就脆弱绵羊立刻回想起了当时眼睁睁地看着格蕾丝在自己眼前被炸碎的一幕,当即双手撑在地上将一团一团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草料尽数呕出,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一个小山包。

很难想象她那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被派恩和肖蒽这么一影响,到了最后,事发时在场的斯蒂芬、莱茜、露比和玛丽全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恶心,纷纷俯下身去吐了起来。

她们虽然并没有吐出来多少东西,但那股反胃的劲儿却堵在每个人(和兽)心口,眼泪迷住视线,鼻涕堵住呼吸通道,嘴巴里不断淌出口水,看上去极其狼狈……

这样的场景顿时引来了友邦惊诧,本来就围在派恩周围的战友们立刻将二人四兽抬进了旁边的医院,而更远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只看到数人(和兽)的呕吐情况,顿时以为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差点闹出更大的风波来……

事后医生当然没有诊断出来什么疾病,只是给吐得最厉害的派恩和肖蒽打了点滴,叮嘱他们吃点好消化的东西,就让他们出院了。

玛丽本想多陪派恩一会儿,但派恩却以“你一个女孩子别一直待在这个遍地大老粗的地方”之类的借口劝她走,随后就偏过脑袋,努力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玛丽很清楚,这可能是这个男人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之一,她也想多陪陪对方,但同时她也很清楚,他这样的表现明显是不希望被她看到他的脆弱。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密。

想通了这一点的玛丽深知自己就算强行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她便给派恩留下了一封信。

“我会在明斯顿市住一段时间,如果你有机会入城的话,可以根据信里的线索来找我。不用着急,你什么时候觉得准备好了,就什么时候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在最后叮嘱完之后,玛丽就离开了。

时至今日,派恩依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两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采访工作没做不说,鉴证辩论没做不说,还把她卷入了这么恐怖的事件里,最后还麻烦她照顾自己……

B连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也不小,总共有三十多个兄弟伤亡,撤回后方后又被炸死了一个兽人,因此上面很快便让他们撤向了更后方位于明斯顿市郊的一处军营里休整,等待补充兵员。

虽然这里也有讨人厌的军官监管士兵们的军容军纪,但在刚刚失去了格蕾丝,肖蒽也陷入了情绪崩溃的现在,派恩已经完全不想管这些事情了。

每天等巡逻计程车兵离开之后,他就会溜出宿舍,去到他的兽娘们居住的马厩里,与她们睡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因为让兽娘们待在视线里他才会安心,也因为他有些放心不下肖蒽的情况。

就比如现在,在被派恩的动静吵醒之后,回到现实世界的肖蒽再次捂着脸轻轻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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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格蕾丝去世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在这些天里,肖蒽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以泪洗面,到了今天她的眼睛都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

这只可怜的小羊羔,亲眼看到同为食草动物、而且强大可靠的同胞在自己面前被炸烂,碎肉沫还溅了自己一身……

派恩甚至都不敢去想,如果是他遇到了这种事情,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他现在只能庆幸遭遇这种事情的人不是他,虽然这些天来他也过得很煎熬,但他至少还能撑住,做好一个首领该做的事情。

如果连他都崩溃了,那这支小队也就离崩溃不远了。

看到肖蒽哭得那么伤心,派恩与其他三只兽同样十分难过,纷纷上前将她围抱在中间,派恩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肖蒽双手揉着眼睛,虽然很小声,但却仍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都……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你没有错。你有什么错呢?……”

“如……如果我没有叫格蕾丝去吃草的话……就……就不会……呜呜呜……”

“没有的事,这只是个意外,没有人能料到会发生那种事情……这不怪你……”

“呜呜呜……可……可是如果我……”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有错,我不该带你们去树林里见玛丽小姐,也不该让你们躲在小房子后面吃草。”

“可……可是……呜呜呜……”

虽然派恩很清楚肖蒽这是陷入了幸存者内疚之中,虽然他用了这样的方式试图安慰肖蒽,但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些话语却也在真真切切地炙烤着他。

如果我能在最后一刻拉住格蕾丝,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但这样一来的话,死的兽就铁定会变成肖蒽了……

如果我当时不让两只食草动物靠近小房子,格蕾丝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给她们教授关于炮弹的知识,那她们是不是就能更早的发现炮弹是冲着自己来的,更早的做出应对举动呢?

如果……

派恩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变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强烈的愧疚感昼夜不歇的凶猛袭来,“这都是你的错!”“当时你怎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她死了,你活下来了?!”之类的想法不停地在脑海中炸响。

为了不被愧疚感压垮,稍弱一些的理性不得不艰难的一次次将其顶回去:

“这完全不怪我啊!谁能料到当时会发生那种事情!”“我能怎么办?我压根什么都做不了啊!”“躲在掩蔽壕里同样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而在空地上承受十小时的炮火也有可能毫发无伤,士兵的命运就是这么随机!”

虽然透过理性的反击,派恩可以勉强保持自己的精神不陷入崩溃之中,但这种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的自我对抗,实在是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量。

而为了关注肖蒽和其他兽娘的状态,他还不敢喝太多酒,只能一直维持着这种痛苦的清醒。

大概是这些天来哭得时间已经够久了,眼泪也差不多要流干了,肖蒽哭着哭着就没了动静,以近乎瘫软的状态倒在了稻草垛上。

派恩甚至都觉得她不是睡过去的,而是哭晕过去的。

羊是睡着了,但人狗马松鼠却有点睡不着了,他们只能溜下草垛,在马厩里散起步来。

“抱歉,刚才我好像是弄疼你了?我干什么了?”派恩挠了挠头,转头问露比。

小松鼠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开始理自己的尾巴毛,“我是被一阵嘎吱吱的声音吵醒的,起来后才发现是你牙关紧咬发出的动静。

“不止如此,你还面部狰狞,肌肉紧绷,双拳紧攥,我都担心下一秒你要把自己的手捏骨折了。

“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想用尾巴帮你扇扇风,谁知你这家伙在梦里也不安生,突然就伸出手来紧紧攥住了我的尾巴……唉,你这家伙到底做的什么梦啊?”

派恩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正犹豫着要不要讲出来,就见露比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想听,别讲。”

派恩还巴不得小松鼠不听,反正这些天来他做梦的内容不是格蕾丝跳进了绞肉机就是被砸成了牛肉饼,这些事情光是在脑子里想一遍都是精神折磨,更别提讲出来给别人听了……

还好这支小队中有一只傻狗还能活跃一下气氛,只听莱茜说:

“不是你去抓露比的尾巴的,我都看到了,是露比看你很难受,趁我舔你脸的时候主动将尾巴嗯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莱茜就被斯蒂芬一把捂住了狗嘴。

这匹白马的眼睛里满是“这是能讲出来的事情吗”的神情。

没想到斯蒂芬智商看着不太高的样子,情商却蛮不错的,这才来了没多久就看穿露比是只什么样的兽了。

至于当事兽露比,她只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别过了头去,说了一句似乎是想要转移话题,但又没有完全把话题转移走的话:

“松鼠的尾巴可是很敏感的!”

言下之意应该就是特别疼吧?

“真的很对不起。”于是派恩再次道歉,“下次你也别干这么危险的事了。”

“你还知道我的尾巴到你手里是件危险的事情啊!”

说话间一人三兽已经来到了马厩的门口,派恩抬头看向仍然高悬于夜空之上的月亮。

异世界的卫星与地球世界的圆月别无二致,无论地面之上发生的了什么事情,它都持之以恒地将苍白且不带温度的光辉洒向这个世界。

没过几秒,派恩就打着哈欠转过身去,“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明天早上还要接着上工呢,哈欠——”

“说实话,我都有点不太敢睡觉了……”斯蒂芬有些蔫头耷脑地说。

这只白毛马娘把肖蒽揹回去的时候,当时她的背上也沾满了碎肉沫。

本来派恩见她没什么反应,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也出什么问题了,现在听到她说晚上会做噩梦,派恩反而还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这匹马还没有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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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连被从前线撤下来的这几天他们也没有闲着。

根据从各方渠道得来的讯息,虽然B连他们的侧翼攻击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法军的部署,但没过几天敌人就反应了过来,重新发起了攻势,因此明斯顿市现在还说不上已经安全了。

所以本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帮忙出工”的想法,大量被打残的部队进入了明斯顿市区,帮助当地的驻军在街头巷尾修建防御工事。

派恩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进入过一座代表着文明的城市了,要不是出了格蕾丝那档子事,他其实还挺想来一段city walk的。

与地球世界或法斯福洛不同,德克斯特帝国走的是生物科技路线,很多事情他们不会透过制造某种机械的方法解决,而是会人工制造一种动植物。

比如说,作为汽车的替代品,德国制造出了无论是速度、耐力还是服从程度都远胜自然马匹的马,不管是拉普通马车还是长度堪比公交车的载人载货马车,这种被命名为“车马”的人造马匹都不在话下,地球上“百公里消耗一捆草”的梗在这里成为了现实。

再比如说,德国人还改良了信鸽,将一种被命名为“高速鸟”的动物稍加训练之后,让它们承担起了在城市内或城市间以极高的速度递送小包裹的任务,这种东西在法国是完全找不到平替的。

除此之外植物也在改造与利用范围内,就比如说派恩他们被派去干的修建防御工事的活儿,与其说像是在工地搬砖,不如说更像是在干园艺工的活儿。

由于明斯顿市是边境城市,因此绿化带中的植物都不是普通植物,而是一种名为“墙灌木”的改造植物。

这种植物平时看起来就与普通灌木没什么两样,但在有需要的时候,人们就用大量黏土与石灰石代替普通的土壤,这时候墙灌木就会被启用,以比竹子还快的速度快速生长。

人们会在灌木丛内搭建钢筋骨架,用木板围出防御工事的外形,随后用不了一周,使用黏土与石灰石作为生长原料的墙灌木就会将木板围起来的空间全部长满,并立刻硬化自身。

最后人们再将木板拆掉,就成功得到了一个硬度堪比钢筋混凝土的防御工事。

虽然这样的建造速度完全比不上法国那边的工业化浇筑,但却胜在工艺简单,只要原料给足,几乎人人都可参与建造。

派恩他们每天干的活儿确实比较简单,就是把原本绿化带中的土铲走换成水泥的原料黏土与石灰石,按照图纸搭建钢筋骨架和木板,然后天天来浇水就行。

就算城外的防线挡不住,至少也能再坚持几天,完全来得及等防御工事长出来。

可能唯一的小问题就是,现在已经进入了盛夏时节,而且天上没有一朵云,大太阳就这样明晃晃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出几分钟就被晒得生疼,隐藏于衣服之下的部分则是汗如雨下,一整天下来衣服从来就没有干燥过。

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烤化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上面是按照每天建多少个防御工事来安排任务的,没有规定工作时间,因此士兵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起个大早干一上午,下午休息,晚上等太阳下山后再把剩余工程干完的工作模式。

而在这下午的休息时间内,在各级军官们的纵容(或者不如说加入)下,士兵们纷纷前往酒吧、集市、马戏团、以及红灯区消磨时光,等待酷热难耐的时间过去。

但这些天来,每当短短的半个小时午睡结束后,派恩就会以近乎不近兽情的态度将他的兽娘们都轰起来,驱赶到工地上,顶着烈阳继续干活儿。

当然,他自己也没有例外。

为了能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持续作业,派恩委托弟兄们从集市上买来了草帽、毛巾和手套,又从附近的水井里打来了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为了防止中暑,他甚至特地把番茄工作法直接搬过来用,规定每工作25分钟必须休息5分钟。

而对于这种接近蛮横无理的安排,兽娘们虽然颇有微词,但却并没有反对。

这一是因为她们已经被训练得绝度服从驯兽师,二是因为派恩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已经跟她们商量过了,给出的理由她们也都接受了。

虽然派恩是从资讯更加丰富的21世纪地球穿越而来的,但诸如怎么解决PTSD这类专业的问题,他不是专业人士,也不怎么懂。

他只依稀记得,其中一种解决方法是让患者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情,最好是那种繁重到没有精力胡思乱想的重活儿。

他觉得这应该是有效的,反正自从他强迫自己和兽娘们在酷热的下午也要坚持干活儿后,他觉得自己闪回的次数确实变少了。

格蕾丝去世后很多天,他都没有吃肉。因为每每闻到肉的味道,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勾起食欲,而是会闪回到格蕾丝的碎肉沫沾了他一身的那个中午。

就在他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素食者的时候,这套加大工作量的做法将他拽了回来:不吃点高蛋白的东西根本顶不住。

不只是他,就连很少吃肉的露比都跟着他吃了两块肉。

至于肖蒽,派恩先是用重口味的汤汁涮菜给她吃,见她没反应,就用烧过肉的汤煮菜喂她,看她仍未察觉,又偷偷把几块重调味料炖煮的肉块包到卷心菜里面喂她吃下去,她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没反应也好,这么高强度的劳作,就算是羊也是需要补充点蛋白质的。

与大多数人的印象不同,其实自然界并不存在严格的“纯食草动物”。

如果是受生存所迫,或是为了补充矿物质和蛋白质,食草动物也可以短暂变成杂食动物。

但派恩觉得,肖恩没有察觉到自己吃了肉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强制性地以低功率的状态运转,什么都不想,也不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反应。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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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样的小羊羔,派恩其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遭受了这么大的心理创伤,她应该好好休息才是,而不是在这里继续折磨自己的身体。

但派恩同样害怕她一旦闲下来之后就会胡思乱想,进而引发某些更加不可控的事件。

不只派恩的兽娘小队在贯彻这样的行动方针,这些天来不少两个月前来到B连的新兵也陆陆续续加入了持续干活儿的队伍。

他们在这大中午的顶着烈日修筑防御工事,不是为了表现自己,仅仅是为了逃避内心的创伤。

老兵不是没有这样的问题,但他们一是有些麻木了,二是手头多少有点积蓄,又时隔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所以就跑酒馆买醉去了。

参军的大多数还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太舍得乱花钱。

不过,要说回来的话,这批新兵其实也不太能算是新兵了,他们已经在战场上待了两个半月,下一批补充新兵也马上就要来了。

正当派恩随意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黄毛小伙子朝他走了过来,提起手中的两个啤酒瓶,有些拘谨地问:

“那个……请问你是派恩是吗?方便说几句话吗?”

派恩上下打量了他,将最后一块木板安装到位后看了眼手表,拍了拍手说道:“休息五分钟!”

于是四只兽立刻齐刷刷地扑向了建筑下的阴影中,吐着舌头疯狂喘起气来。

卸掉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派恩接过了黄毛递过来的酒瓶,随后挑了挑眉毛,“冰的?”

“嗯,我在旁边的集市上买的。”黄毛报以一个腼腆的微笑。

“那就谢谢了。”派恩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那我也给你一个忠告,这种天儿干活别嫌热,得把自己捂严实了,否则不等法国佬把你打掉一层皮,太阳就会捷足先登。”

“哈哈,没事的。”但黄毛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皮肤白皙,身上有肌肉,舍得请我喝冰啤酒,家里应该有点钱,一看就没接受过太阳的毒晒。

本着“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的想法,派恩懒得再劝他,而是问:“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黄毛的手下意识地擦着玻璃瓶上的冷凝水,“其实……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为什么事?”

“嗯……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两个半月前我刚来B连的时候,曾经说过很多狂妄的话,还瞧不起兽人。

“如果不是你出言提醒了我,让我还保留有最后一丝警觉,以及在之后的战斗中多次带领兽人部队战斗,我想……我可能早就交代了。”

“嗐,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派恩十分潇洒的一挥手。

但黄毛只是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上次的战斗中,您的牛科兽人举起石头破坏铁丝网的事情?”

派恩顿了一下,“不要用敬语,听起来怪怪的……继续说吧。”

“啊好的……其实当时我就躲在那块巨石后面……您,额……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那种坚固的藏身之所,被绝不可能是人力所撼动的力量举起来的感觉……

“总之,在那个时刻,我仿佛亲眼见到了超人。

“你知道吗?她不仅拯救了B连,也让我重新鼓起了勇气。

“与这样的超人并肩作战,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呢?”

派恩越听越惆怅,最后不得不点根烟解闷,“是啊,格蕾丝确实像个超人……只可惜她不是。”

于是黄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也给自己点了根烟,“请节哀。”

两个青年人就这样坐在路沿上,看着被晒得能直接烤肉的柏油路面蒸腾着惊人的热气。偶尔会有一辆由兽娘拉着的马车从路上经过。

直到烟燃尽酒喝光之后,派恩才又看了看表,“休息时间到!上工!”

正当四只兽不情愿地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返回太阳地时,黄毛又叫住了派恩:

“那个……其实我刚才在集市碰到了临行前帮咱们保管物资的兽人小队,所以他们就把B连的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带了过来。

“我想着……这其中会不会有格蕾丝的遗物呢?”

派恩又顿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看向一旁,“妈的,这帮杂碎不会是打算碰不到B连的人就把所有东西全私吞了吧……在哪呢?”

“啊哈哈那应该不至于……他们说他们是打听到B连在这里驻扎,所以才特地带着东西过来的。”黄毛笑着打圆场,随后一指旁边,“包我放那边了。”

“哼,最好是这样。”派恩说着朝放在墙角的揹包走了过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弗瑞德里克,弗瑞德里克·亨利。”

“这次谢谢你了,弗瑞德里克。露比!过来检查东西有没有少!”

狗马松鼠立刻又回到了阴凉地,只有肖蒽抬着头望了望,又逃避似的弯下腰继续干起活儿来。

而派恩也很快从他们的包裹中找到了格蕾丝唯一留在这世上的遗物:她曾练字用的纸和笔。

这些东西对于她而言就是最宝贵的东西了吗?……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迹,虽然有些不忍,但派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纸夹进了小本本中,铅笔也装进了笔筒中。

这样一来,这张纸和这根铅笔就跟其它纸笔一样,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了。

留给下一只兽娘用吧。

还未走远的弗瑞德里克看到了这一幕,不禁问:“不作为留念吗?”

派恩下意识地回答:“我这儿的兽人来来去去的太快了,哪可能每走一只兽就留一个纪念品啊……

“曾经我还试着留下来每只兽的一撮毛发挂在包上,结果越挂越多,直到有一天其他连的人问我为什么要在包上挂个拖把……”

“

叮~

检测到宿主的递郁笑话

递郁程度:100%

好笑程度:100%

新鲜程度:100%

备注:符合奖励发放标准

积分加300

”

派恩:“……”

由于不能殴打系统,因此他只能迁怒似的瞪了弗瑞德里克一眼。

在用眼神将黄毛赶回去干活儿之后,迅速检查完毕的露比也汇报了一个令人无语的讯息:

“当时走得急,我也忘了我都给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了。但从重量来看,应该是没少东西的。”

行吧,只要不是坏讯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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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派恩一直带着兽娘和几个新兵疯狂内卷,卷到最后B连的其他士兵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因此在8月末的一天,B连集体将派恩他们劝离了工地,说这些天来你把我们的活儿全都干了,都没来得及观光一下这座城市。

现在工程也快结束了,机会难得,你们就好好放松一天吧,你们的工作量我们会代劳的,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派恩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于是兽人小队就获得了一天的休假。

但派恩却完全不敢怠慢,在离开工地之前,他紧锣密鼓地向弟兄们询问了这附近好玩的地方。

不能让肖蒽闲下来,就算是旅游,那也必须是特种兵式的旅游!

只不过他们能去的地方十分有限:

兽娘不能喝酒,所以酒吧肯定是不用想了;

集市?或许是个主意,可以给兽娘们买点小东西之类的;

马戏团?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有的可能不让兽娘进。而且兽娘看兽娘表演什么的……好怪啊……

赛马场?如果有马娘的比赛的话,或许可以考察一下斯蒂芬的能力……

红灯区……这个划掉。

开玩笑,要是想做的话直接带兽娘们去开间房……哦不对,现在没有兽在分歧器,而且大部分旅店也不让兽娘进客房……

话说回来,绵羊的分歧器还挺长的,从7月一直持续到来年1月,其中高发期是8月和9月。

这怎么……都已经八月末了,肖蒽看上去还是没什么反应呢?……

这样想着,派恩专门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肖蒽,但也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此时此刻,一人四兽正在前往集市的路上。

由于几乎所有的兽娘在从培养仓里面出来后,就会像真正的动物一样被直接装车拉到训练基地,因此她们基本都没怎么见识过城市。

露比只见过大种植园;

肖蒽应该是一直被养在牧场里;

莱茜以前的职业是看大门,肯定见识过城市,但也肯定没有这样自由行走的机会;

斯蒂芬的话,她活动的场地只有矿场和赛马场,应该也没有在城市中漫步的经历。

事实也确实如此,四只兽全都像是刚出生的好奇宝宝似的不停地东张西望,要不是之前训练的好,她们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跑没影了。

甚至就连肖蒽脸上都久违地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一会儿抬头看看四五层高的楼房,一会儿视线又追着大街上跑的汽车。

能被这座城市勾起兴趣,看样子她正在慢慢地走出来。

派恩也感觉蛮欣慰的。

不过目前他还不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肖蒽身上,因为他还是得时不时地注意着别让莱茜随便去闻街上的路人。

对于喜欢狗的人来说,被狗狗闻一闻显然不是什么事儿,但兽娘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还有大把不喜欢狗的人。

“呐,主人,德克斯特的城市都是这个样子吗?”

正当派恩密切注意着狗子的举动时,却见她突然凑上前来问了这么一句。

“嗯……这个问题说来可就话长了……”

思索了一会儿,派恩找到了一个切入口:“你们应该清楚,制造你们出来是为了替代无处不在的工具兽的,对吧?那你们有在这座城市看到工具兽吗?”

四只毛茸茸一边四下看风景一边回忆起来——建筑、路灯、汽车、有轨电车、兽娘拉车、沿街商铺、行人、路口执勤的交警……

“对哦,好像确实没看到有工具兽。”她们纷纷说。

于是派恩继续解释:

“我之前给你们讲过,那些人造的工具兽都有一个非常奇异的特点,就是一旦在面临巨大刺激的时候,就会陷入僵直甚至是应激状态,而这种情况完全无法透过训练来脱敏。

“这正是你们在前线完全看不到任何工具兽,而要让你们上前线的理由。

“不只是前线的枪炮声,和平时期诸如瓦斯爆炸、交通事故乃至火车执行的噪音,这些对于工具兽来说都是强烈的刺激源。

“只不过和平时期的刺激源并没有那么多,因此偶尔的一次刺激并不会对社会的整体执行造成太大影响。

“至于为什么工具兽无法脱敏,科学界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只能暂时归结为人造物特有的缺陷。

“而明斯顿市是边境城市,战前就有很多法斯福洛人来此经商旅游,因此这座城市同时融合了法斯福洛的机械科技与德克斯特的生物科技。

“在战前,你可以同时看到车马与汽车在街上奔跑,起重机和起重象协同建造房屋,人们用高速鸟和有线电话传递资讯……当然现在你们肯定见不到了。

“幸亏这里是边境城市,即便战火已经延伸到了城外,所有的工具兽全部都被撤走,但凭着法斯福洛的机械科技与补充进来的兽娘,这座城市依然可以正常运转。”

虽然资讯量有点大,但好在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地方,在稍微思考过后四只兽便将这些资讯全部消化了。

“原来是这样呀。有机会的话也想去内地的城市逛逛呢,肯定能看到不同的风景。”狗子说。

说话间一人四兽已经抵达了集市,即便大早上的太阳正强烈地照射着,这里依旧是一副人满为患的模样,仿佛是一个由人潮、货摊、声音和气味构成的巨大蜂巢。

主妇、送货商、工作中的各种兽娘穿梭在被蔬菜摊、面包铺、生鲜店包夹而成的走廊上,推挤是免不了的,轻便的亚麻衣服与硬挺的呢子长裙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抱怨声。

燥热的空气中蒸腾着人的汗味、牲畜的气味、菜叶的土腥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

小贩们用嘶哑而短促的调门招揽着顾客,间或夹杂着铁匠铺打铁的有节奏的铿锵声。

明明是一副如此繁华的景象,但派恩却觉得,这里的气氛反常的沉闷压抑——而且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

城外就是战场,没有逃难而去的人们不得不在这座城市中继续工作生活,却又提心吊胆于明天敌军就会杀到自家门口,因此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提防且繁忙的生活状态。

在这种威胁迫近却又不一定降临的紧张氛围的影响下,人们不自觉地比以往变得更加礼貌起来,甚至就连讨价还价都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不过这些小事情显然影响不到四只兽的心情,众人(和兽)还没逛多久,莱茜便指着一个摊位说:“我要吃这个!”

派恩一瞧,果不其然,是一个卖烤肉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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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斯特的传统烤肉做法有点像地球上的沙威玛,厨师会将腌制好的肉类像垒塔一样堆叠起来,塞进炭火加热的垂直烤箱中加热。

如果有顾客购买,就切下外面已经烤好的部分,露出内部的肉继续加热。

派恩本想仔细清点一下手头的钱再决定要不要给兽娘买,但在这个摊子跟前站了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经汗流浃背了——生理意义上的汗流浃背。

太阳曝晒、人群聚集、空气流通不畅、传统炭火烧烤,这四大因素加在一起已经让店铺附近的温度飙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了。

极端的高温已经让他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了,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孩子想吃就给她买吧,买完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直接给摊主说:

“给我来一份,盐和调料什么的都少放点。”

派恩感觉这位黑黝黝的摊主都已经进化成另一种生物了,在如此炙热的摊位上干活儿,虽然他满头满脸都是汗,但表情却平静如常,熟练地将切下来的烤肉用烤饼接住,又撒了些调料,用报纸包好后递给派恩。

但是看着摊主手起刀落,巨大的肉块上剥落下来的肉片落在烤饼上,派恩看到的却不是令人直流口水的美味。

他只是眨了眨眼,就仿若看到面前的摊主变成了法国士兵,他手里的烤饼中夹着的东西也变成了那天沾在身上、还渗着血的肉沫……

在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他花费了多大精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失控,紧接着他马上又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肖蒽没事吧?!

他立刻转回头去——还好,肖蒽虽然脸色惨白,身体微颤,但在斯蒂芬的搀扶下,她还能坚持站在那里。

大意了,光想着给莱茜吃肉,把这只羊给忘了。

还是先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派恩又转回头去想去接烤饼卷肉,却正好看见狗子擅自从摊主手里拿了过来,直接开心的咬了一大口。

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但注意到摊主用瞪圆了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莱茜,他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就是给她买的。走了,莱茜。”

“呜汪~”

在视线从摊主身上离开之前,他清晰的看到了对方表情从一种震惊转变为另一种震惊的全过程:

那仿佛就是先说了一句“卧槽?!你对兽人竟然这么好吗?!我都舍不得吃我自己做的东西!”之后又跟了一句“还得是军爷啊,真阔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德克斯特帝国,城市居民一天的肉食摄入量都不足100克,更别提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小贩了,估计一周都舍不得吃一次肉。

许多参军的人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就是为了能吃好吃饱。

毕竟就算只是本土驻守部队,每天也有200克肉可吃,还有其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烟酒零食供应。

而如果是前线战斗部队,那每天可是有500克肉的配给——当然前提是有命吃。

“抱歉,把你的情况给忘了,咱们走吧。”派恩脑子里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推着肖蒽的背。

“对……对不起……”肖蒽小声道歉。

“不用道歉。”

……

又逛了几个摊位之后,由于肖蒽的情况一直不见好转,斯蒂芬和露比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派恩只能带着她们离开了集市,打算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休息片刻。

他还特地安排莱茜坐在椅子的最左边,让肖蒽坐在最右边,自己充当隔离带隔开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

而当他们在周围视野良好的长椅上坐定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有无数目光朝他们投了过来:

这四只兽人竟然和她们的训导员一起挤在一张椅子上?!不应该是在后面站着吗?!

而且这个训导员竟然还给那个犬科兽人买了烤饼卷肉吃?!

如果说人类投过来的目光还仅仅是震惊的话,那来来往往的工作兽娘眼中除了惊讶,就是浓浓的羡慕了。

竟然会有对自己的兽人这么好的主人?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往哪看呢?!这么大太阳看不到吗?!赶快走!!”

只听一声清脆的皮鞭声响起,一匹拉车的马娘仅仅是因为往派恩这边看时稍微慢下来了一点,就被马车伕狠狠打了一下。

于是头顶无遮无拦的马娘赶快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拉起沉重的马车来。

这辆马车看上去可不一般,不仅车身上有花纹装饰,而且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还有桌子,桌上摆着结有冷凝水的杯子,穿着考究的两位乘客一边眯着眼打量着外面的景象一边喝着冷饮。

看上去相当有钱,甚至有可能是贵族出身。

世界的参差还真是大啊……

目送着这匹可怜马娘消失在视野里,派恩下意识的将手伸到莱茜的耳朵上挠起来,后者也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将吃剩的卷饼递了过去,“主人你也尝一尝~”

派恩毫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有点淡。”

于是周围人们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怪异起来:摸也就算了,兽人吃过的东西你也能下得去嘴?!

这多少沾点特殊癖好了.jpg。

父母捂着孩子的眼睛绕行,就连路过的兽娘们也纷纷带着不解的表情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过了一会儿,见肖蒽总算是稍微缓过神来了,派恩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不用了……”肖蒽是连连摆手。

“不用客气,就当是我给你的小小补偿。吃点水果怎么样?梨?葡萄?”

“呃……那个……”

“好那就这么定了。”

而当派恩站起身的时候,肖蒽有气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就……就别去人多的地方了吧……在……在集市外围逛逛就好……”

“行,没问题。”派恩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集市里是真的太闷热了……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待在那堪称恐怖的环境中呢?……

而在派恩找到一家水果店打算买点新鲜水果的时候,已经将卷饼彻底干掉的莱茜有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要是阿尔法也在这里就好了,想让她也尝尝这个东西……”

派恩回头看了狗子一眼,“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处理好了?”

“嗯!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派恩仍然从莱茜的微笑中看出了一丝不自然。

嗯……这么一点小情绪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而一想到仍躺在医院的阿尔法,派恩就有些哭笑不得。

简单来讲,那条大黑狗被医生当做活体教具了(温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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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给阿尔法治疗的医生交流的时候,派恩能看出来,他其实对兽娘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愿意给阿尔法治伤,是因为他不仅是一个敬业的医生,而且和派恩一样对兽人参军这件事想得很远,甚至跟派恩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场战斗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那么随着人类士兵死伤的增多,迟早会有让兽人大规模上战场的那一天。

而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论是采取保守策略将人与兽人混编,还是十分激进地直接组建纯兽人部队,军队中的力量天平肯定会大幅向兽人倾斜。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受了伤的兽人得不到医治,甚至还会被安乐死,那兽人部队可能就不只是消极作战或拒绝执行命令这么简单了,很有可能会发生哗变。

毕竟虽然兽人没有文化,但生存的本能可是刻在每个生物的DNA中的。

既然迟早有这么一天,那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熟悉一下不同兽人的特征与身体结构,以便未来更好的进行治疗。

因此在碰到了罕见的将兽人送进医院的派恩之后,那个医生便很爽快的收治了阿尔法,还让他手下的医生护士来参观学习他的治疗方法。

这对派恩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是这样可以合理地让阿尔法在医院待更长时间,让她把伤彻底养好,二是用她的身体熟悉兽人之后,这样就可以在未来帮到更多的兽人。

因此之前几次去看望阿尔法的时候,虽然大黑狗一再表示自己已经好了,想要尽快归队,但派恩每次都以要将伤彻底养好、这样既是帮助医生也是帮助同胞的理由,将她劝在了医院。

不过看阿尔法那副急迫地想要回归首领身边的模样,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等下次去的时候,就将她从医生手里要回来吧。

这条大黑狗也怪可怜的,没有赶上与他们一起city walk。

……

在用鲜嫩多汁的梨子安抚了肖蒽之后,一人四兽又在集市的外围随便逛了逛。

肖蒽没好意思再要什么,莱茜又吃了一次肉,露比让派恩买了几根绳子说以后可能有用,而斯蒂芬竟然要了一束花。

这是打算祝贺阿尔法出院的时候用上吗?以前可没看出来她是这种马啊……

而很快,派恩果不其然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斯蒂芬就像是吃小甜品似的,时不时将一朵花一口吞掉,而且还会安利肖蒽也尝两朵……

真羡慕兽娘的心态啊,只要吃好睡好就很快乐……

……

快乐的时光稍纵即逝,大太阳很快就升到了正上方的位置。

在回到工地领取了打工餐之后,派恩决定下午要去赛马场地看一场比赛。

总算是有时间考察一下马娘们的能力究竟如何了。

他已经打听好了,虽然明斯顿市正面临战争的威胁,不会有正式的比赛在这里举办,但当地的赛马协会仍安排了一些没那么有名的赛马娘来这座城市进行表演赛来鼓舞士气,而且今天下午就有一场。

对于派恩的安排,没有太出乎他意料的是,斯蒂芬明显表现出了焦虑的情绪。

尤其是当她听到派恩念出了宣传海报上的文字,说会有明斯顿市的明星赛马娘回家乡参赛时,她更是直接说道:

“那……那个……我一个马科兽人去看马科兽人的比赛……是不是有点奇怪呀?”

派恩上下打量了她,“这有啥怪的?各种田径比赛我们人类不是照样去看?”

“啊呃……可……可是,我毕竟只是一只兽人呀……”

“你是想说,马科兽人比赛是专门给人类看的?”

“……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我可不记得有这种规定。而且我也不觉得你去看马科兽人比赛有什么不妥的。”

“唔……”

见一计不成,斯蒂芬又换了个角度:“啊呃……就是说呀,咱们也不一定非得去看赛马吧?说不定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肖蒽会感觉很不舒服的……”

即便已经有许多居民逃难去了,即便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但在这个娱乐方式十分匮乏、民众又急需发泄压力的时间节点,或许赛马场还真的会人满为患。

但是为了逗斯蒂芬,派恩故意扯谎:“不会的不会的,我跟前两天去过的德特林打听过了,他说那里基本上没什么人。”

于是斯蒂芬顿时变得更加窘迫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后才终于弱弱地说道:

“其……其实我一直都想试试坐电车兜风是什么感觉……你……你能陪我去吗?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派恩顿时乐了:“好啊,这里距离赛马场还挺远的,咱们就一起坐电车过去吧。希望售票员能通情达理一点。”

“呜!~”

听到斯蒂芬发出了马儿特有的悲鸣声,派恩忍不住哈哈大笑,与此同时耳旁也传来了格蕾丝的声音:“好啦,你就别捉弄她啦。”

“哈哈不是的,其实我也确实很想调查……”

派恩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四只兽都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他,露比问:“你在跟谁说话?”

派恩在原地愣神片刻,立刻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着两只巨大牛角的淡淡身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之中。

再次愣神片刻,他低下头咬了咬嘴唇,用尽量平静地声音说:“我只是想看看斯蒂芬你在战前都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比赛的,想体验一下那里的氛围。”

由于派恩莫名其妙地突然变得情绪低落,再加上这个理由确实不好反驳,斯蒂芬也只好应了下来:“哦……那好吧……”

派恩确实不是真心要拆穿斯蒂芬,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觉得看这匹白毛马娘的反应很有意思而已。

等到了赛马场地,就以没见过斯蒂芬在赛场上奔跑为由,说无从猜测她究竟是什么水平吧,给孩子留点面子。

虽然不知道斯蒂芬说的想乘电车兜风是真是假,但这里距离赛马场很远是真的,因此派恩就带着四只兽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从钱包里数出五人份的车票钱。

他们一人四兽可都穿着军装,售票员应该不敢拒绝他们乘车。

“叮~叮~叮~叮~”

没过一会儿,只听一阵清脆地铃铛声响起,派恩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双层有轨电车正从十字路口驶来,很快就会靠站了。

运气还不错,按理来讲这个时间点发车间隔应该是很长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然而就在一人四兽做好了登车准备之时,只听一阵猛烈的轰油门声传来,一辆小轿车突然从斜刺里杀了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电车,在一声巨响中撞上了街角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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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短暂的两秒愣神之后,派恩注意到那辆小汽车的驾驶室几乎都要被撞扁了,于是他立即下了命令:“莱茜!去帮忙!”

“明白!”莱茜立刻一狗当先奔了过去。

虽然斯蒂芬要是跑起来肯定比莱茜快,而且力量也不会比莱茜小,但莱茜毕竟是老兵,她更懂应该如何救治伤员。

如果车里的人真的还活着的话……

斯蒂芬慢了一步紧追莱茜跑了过去,而派恩跟剩下两只兽才跑到一半就听莱茜叫道:“人还活着!汽车变形夹住他的地方我已经给掰开了!”

派恩马上回应:“干得好!他的伤势如何?我怎么没听到他的动静……”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一阵打鼾般的猛烈呼吸声,紧接着传来了一个中年人的浑厚声音:“啊啊啊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叫的还挺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此时此刻派恩正好带着肖蒽和露比来到了跟前,看到莱茜正指挥着斯蒂芬将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抬出来,对方的左小腿已经弯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甚至就连骨头都戳破裤子露了出来。

派恩立刻示意露比将早上买的绳子给自己两根,然后让她将肖蒽带到一边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而那个中年军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在从一开始的懵逼中回过神来之后甚至还有精神跟莱茜她们聊天:

“啊,原来是出车祸了……这么说来是小妹妹你们救了我吗?哈哈你们的劲儿可真大啊……哦原来是兽人啊,那难怪呢,哈哈哈……”

见对方对兽娘并没有敌意,派恩也放下心来,捡起地上的小公文包垫在对方骨折的腿下面,打算用绳子帮他固定一下。

谁知对方却赶快阻止道:“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看你也是士兵,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哎呦,明明只剩最后一个就能完成工作了……”

派恩点了点头:“你先说说看,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话……”

“很简单的事情。”对方说着拿过公文包,从里面将一个档案袋、两个小木盒子和一个小本子拿出来递给旁边的莱茜,然后才让派恩用公文包帮他固定腿部。

“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本子上最后一页记录的地址上就行!”

看着莱茜手上拿着这些东西,派恩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见不远处电车的乘客纷纷下车小跑了过来。

之前这辆小轿车擦着电车的头冲过去的时候,电车司机眼疾手快的踩下了刹车,避免了更大的惨剧,因此乘客们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而当他们看到莱茜徒手掰开变形的驾驶座将人拉出来之后,意识到不需要自己帮忙的人们一部分寻找起街头的公共电话亭,应该是去打急救电话了。

另一部分围过来的人虽然有些生气,但见肇事者穿着军装因此也不敢发火:“请问您这边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这位中年军人也挺随和,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说:“哈哈哈,人老咯,实在是难以学会跟机械打交道的方式,我大概是把刹车误当油门了吧……

“哎呀,我明明很会跟工具兽沟通的,但他们却把所有工具兽都送走了,我现在简直就跟又瘸又瞎一样……

“要不是跟我搭伙儿的兽人被临时借走了,积压的工作又太多,我才不会选择这么危险的出行方式呢,哈哈哈……”

见对方认错态度还不错,而且也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损失,乘客们的态度也缓和下来:“那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不用不用,有这些小妹妹就够了。”中年军人连连摆手,“别看我现在这么不中用,当年我可是山地兵团的一员呢!还参加过灰松山战役,这么点小伤根本不算事……”

听到这里的派恩眉头忍不住狠狠皱了一下。

为什么他遇见的净是一帮不把重伤当伤看的狠人呢?……

好在这位伤者并没有大出血的情况,救护车也很快拉着警笛赶了过来。

在被送上救护车拉走之前,他还朝派恩叫道:“一定要帮忙把东西送到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派恩是想推脱也推脱不了了,只能目送着救护车消失在了视线中,随后翻开本子看了看。

打字机字型在每一页纸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姓名和地址,每一行资讯后面都已经打上了对钩,除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条资讯。

在被姗姗来迟的警察问了情况之后,派恩也问了那最后一个地址的方向,得知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位置,于是便决定腿儿着去。

“抱歉哈,可能得晚一会儿才能去赛马场了,没问题吧?”他说。

狗羊松鼠都很淡定,只有斯蒂芬反应最大:“啊呃……当……当然没问题,就算不去也没问题……啊哈,啊哈哈哈……”

而在路上的时候,派恩盯着手里的档案袋和两个盒子看了半天,转头问肖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肖蒽愣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派恩为什么要专门问自己,“是……是什么?”

“是这位名叫弗洛里安·安格拉计程车兵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东西。”

派恩表达的很委婉,但肖蒽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刚见识过开放性骨折伤的她脸色顿时又变得惨白起来:“可……可不可以不去?……”

“怎么能不去呢?他都已经把这件事委托给咱们了。”

“啊……那……我,我能不能在旁边等着你?……”

“肖蒽,时间也差不多了,可能过不了两天又该重返前线了。”派恩说着也叹了口气,“咱们就从最简单的事件开始接受起来吧。”

既然自己最信任的训导员都已经这么说了,虽然心里仍然有万分的不情愿,但肖蒽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嗯……好……”

“很好,你也是只成熟的兽了。”派恩说着在她毛茸茸的头上揉了揉,“这不只是你一只兽的问题,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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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十分钟,一人四兽就停在了一处拉着卷闸门的沿街商铺面前。

派恩对照着本子上的资讯检视了三次门牌号,最终点了点头,“没问题,就是这里。看上去也不是富裕人家啊……”

四只兽都没有说话,派恩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调整心情,随后抬起手郑重地敲了三下,卷帘门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

身后的道路上,一辆随机重新整理的汽车缓缓驶过。

在经过了一阵漫长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等待之后,卷帘门后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个女子的声音:“本店今天不营业,请回吧。”

派恩咳嗽了一下,说:“我们……是来给安格拉先生送东西的。”

对面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安格拉先生今天应该没有要接收的东西。”

派恩也顿了一下:“……准确来说,我们是来通知一件事情的。”

又经过了几秒的沉默后,对面再次说道:“请等一下。”

于是一人四兽稍微后退了两步,随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传来,卷帘门被升了上去。

而在看到与他对话的人之后,派恩顿时大吃一惊: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一位人类女子,而是一只伤痕累累的兽娘。

这只兽娘留着一头褐色的披肩长发,只有一只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因为左眼的位置被绷带盖着。

除此之外,她的左耳上缠着绷带,尖端缺了一大截,右耳上也有一个特别显眼的缺口。

派恩注意到,她在见到自己的军装之后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来,似乎是要敬礼,但却在最后关头不自然地转换成了挠耳朵的举动。

虽然她现在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连衣裙,看上去应该是一只私人所有的普通兽娘,但派恩总觉得,这应该是一只军犬。

而且,她右耳朵上的缺口怎么看怎么像枪伤。

可是一只在战场上受伤的兽娘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平民的家里?

正当派恩思索着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受伤的兽娘还没张口询问时,就听店铺内部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弗洛里安,是谁来了?”

弗洛里安?这不是那个阵亡士兵的名字吗?怎么这只兽娘也叫这个名字?

“啊呃……那……那个……”

受伤的兽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派恩倒是很快回想起了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于是说:“这些东西,我得亲自交给安格拉先生。”

受伤兽娘似乎并没有认出派恩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有些忧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转头说:

“安格拉先生,有几位士兵……找您。”

“士兵……找我?!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店铺内部传来,受伤兽娘侧身将派恩等人(和兽)让进店内,小声提醒:“安格拉先生他……他今天又犯肺病了,请……请不要刺激到他……”

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氛扑面而来,待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之后,派恩看到了店内的炉子、架子、案板之类的事物——大概是一个卖小食品的店铺。

跟着受伤兽娘一路沿着漆黑的走廊从店铺走向后方居住的位置,派恩不得不将手挡在身前,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以免碰墙壁或被什么东西绊倒。

是因为病的太厉害做不了工,所以就关灯省电吗?

好在这条走廊并不长,派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有窗户的明亮小屋子内。

在一张木头床上,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正躺在上面,即便是在这大夏天依然盖着被子,看上去十分虚弱的样子。

但在看到穿着军装的派恩进来的一瞬间,他立刻瞪大眼睛半坐起身,就像是见到了魔鬼似的向后蹭着。

“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这是打算跟我说什么?!”他大叫道。

他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

派恩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很抱歉,安格拉先生,这是……这是我的职责,我需要将这些东西交给你您……”

去他妈的,这才不是我该干的事情。

哪个好人能一直干这种工作还天天笑嘻嘻的啊,那个腿断掉的家伙精神也不正常。

“你……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得把话说清楚些!!”

安格拉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恐,他局促的四下打量一番,又用手摸起不长的胡子来。

派恩沉默两秒,绞尽脑汁回忆着他曾见过的类似场景,复述着他能想起来的话语:“您的儿子是一位勇敢计程车兵,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他参军时的承诺,英勇地参与战斗……”

“你……你是要跟我说……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安格拉打断了他,语气中带上了哭腔。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哭了起来,派恩再也无法说些冠冕堂皇地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说着“很抱歉……我很抱歉……”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要听……我才不要听!!”

安格拉突然间情绪崩溃了,他拉起被子捂住脑袋,大喊大叫着不让派恩继续说下去,无助的就像是退回到了母亲襁褓中的小婴儿。

但这样的逃避行为很快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的受伤兽娘赶快上前将安格拉扶了起来,从床头柜上拿水递给他。

“请……请不要太激动了……”

“我怎么可能不激动?!”安格拉又叫了一声,并没有喝水,只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派恩手里拿的东西。

“你……你是想……你是想告诉我……那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我儿子?!还……还是他留下的东西?!”

派恩再次轻叹一口气,上前一步说:“我现在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不!!我不要!!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不想听……”

安格拉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终于像是被彻底击倒了似的,低下头闭上眼,将档案袋和两个盒子接了过来,钻进了受伤兽娘的怀里痛哭了起来。

派恩一秒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但是看这位老人家哭得如此伤心,他还是走上前去坐在了床上,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随后,四只兽也默默地走上前来,紧紧地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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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安格拉先生。我们要走了,请保重。”

十分钟之后,似乎是哭累了的安格拉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床上,派恩在道过别之后就带着兽娘们主动离开了。

被称为弗洛里安的兽娘送他们到了店门口,直到这时派恩才问道:“安格拉先生他……还有孩子吗?”

弗洛里安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另一边受伤眼睛处的绷带也已经被打湿了,她强压着悲伤说:

“没有了……他曾经有三个孩子,但其中两个都夭折,只有弗洛里安·安格拉长到了成年……他的妻子和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

也就是说,安格拉现在彻底变成孤家寡人了。

派恩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的日子过得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嗯,如您所见,小本生意。”

“哦……”派恩直视弗洛里安,“那你是什么情况?”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就看到那双受伤的耳朵猛地绷直了。

“啊呃……那……那个……我是被安格拉先生买来干活儿的。”她故作镇定地说,“有……有什么问题吗?”

“‘买来干活儿’?”派恩眯起了眼,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和笔写起什么来,“你不刚还说他做的是小本生意吗?”

虽然兽娘已经大规模进入了德克斯特帝国的日常生产生活中,但还没有廉价到人人都能买得起,更没有到国家给每个人免费发的地步。

而且鉴于兽娘压根不存在的受教育水平与无法去除的部分兽性,因此复杂一点的活儿是很难教会她们做的。

兽娘的处境,除了去做纤夫挑夫这类文盲也能做的工作之外,基本上也就比纯粹的牲畜强点有限。

对于售卖自制食品这种营生,如果兽娘克服了怕火本能,她们确实能够胜任。

但买下一只兽娘通常要花费小个体户数年甚至十几年的积蓄,而且这之后还要给她们提供吃住。

兽娘的力量优势在这种工作中完全发挥不出来,价效比完全不如多生一个孩子。

更何况现在还在打仗,经济本来就差。

只有那些需要重体力劳动的工作,买一只兽人才会很划得来。

但又因为兽娘的价格很高,因此买来的兽娘不是集体所有就是经营者所有,普通人不太会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兽娘。

以安格拉的经济情况和身体情况(可能需要长期服药),他也不太可能有闲钱买一个兽娘当佣人(佣兽)。

而弗洛里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啊……那……那个……我我我……安格拉先生好心收留我……在一个雨天……我的伤势是被那个……”

“认字吗?”

“……诶?”

被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打断的弗洛里安有些诧异,愣了好几秒后才赶快摇头:“一……一个字都不认识……”

派恩“歘”的把一张纸撕了下来递过去,说:

“拿着。虽然我没法帮助你,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的话,就穿上你的军装,带着这张纸条,去到训练基地或是任意一个军队事务部报道。”

弗洛里安明显地慌乱起来,“我……我不是……”

“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过什么,也不想知道,更没有兴趣四处声张。”

派恩先安抚了对方,随后才又接着说道:“这里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职责与我所隶属的部队。

“兽人研究专业现在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因此军队事务部的人在看到这张纸条之后,应该会重视起来,将你送到我这里来。

“嘛,虽然前线也不算什么好去处就是了……

弗洛里安这才有些犹豫地接过了纸条,拿在手里翻看了许久。

而当她抬起头来打算问些什么的时候,派恩就像是预判了似的接着解释道:

“背面写的内容,可以算是你的身份证明:

“你,弗洛里安,是隶属于我的兽人。如果有谁捡到了的话,请给我送回来,这只兽人在未来很有可能会成为代替人类的重要战斗力。

“哦对了忘了给你说,我是兽人战斗力验证部队的。”

这次弗洛里安又对着纸条看了更久的时间,才终于完全理解了派恩在说什么:

这个驯兽师,他完全把我看透了!

但是还好,他是个好人,不仅不打算告发我,甚至还愿意帮助我!

再看看他带领的四只兽人,面色红润,体态健康,就连毛发都油光水滑的。

仅仅吃饱休息好,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

难道他甚至会帮兽人打理毛发?

在这一瞬间,弗洛里安甚至产生了现在立刻马上就跟眼前这个人类走的想法。

但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咳嗽声又将她拉回了现实,她转头看了看漆黑的店铺,有些犹豫地说:“我……我不能丢下安格拉先生,他……他救了我……”

派恩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也说了,等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再来我这里吧。

“你肯定是见识过战争的,所以你应该清楚,前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不如说你能不来我这里才好呢。

“啊对了,我叫派恩,你知道我吗?”

弗洛里安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派恩一挑眉毛,“居然不知道?……好吧不知道也正常。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在你们兽人圈子里面应该算是小有名气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跟其他兽人打听打听我。

“事情都交代完了,我们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眼见着面前这个自称派恩的驯兽师转身离开,弗洛里安有些急切地伸出手去,但想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四只兽消失在了街角。

半晌,她又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纸条,明明上面写的字她一点也看不懂,但她却仿佛能透过文字感受到那个人的心意,眼眶再次湿润了起来。

除了安格拉先生,竟然还会让我碰到第二个这么善良的人类?……

啊不行不行,不能把眼泪滴到纸上,万一字迹模糊了就不好了。

弗洛里安赶快用胳膊擦了擦眼睛,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收进了衣服口袋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兽生多了一个退路,这让她感觉安心了不少。

至于现在,她还需要照顾卧病在床,又得知儿子阵亡讯息的安格拉先生。

当时要不是安格拉先生给受伤的她包扎伤口,又收留了她,现在她早就不知道被埋在哪个乱葬岗里面了。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却没有好报呢……唉……

如果安格拉先生不能战胜病魔的话,那她就只能去找派恩了。

希望派恩这个好人能多活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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